蔡順興
(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江蘇 南京 210018)
在人類古老悠遠的文明長河中,以理性主義設計為表征的書籍形態,一直延續著人類永存不滅的文化基因。然而,當人類社會進入到了后工業化時期,由于數字媒體的誕生,人們有了更多的閱讀選擇,導致紙質書的使用價值日漸式微,這已是不爭的事實。不僅如此,由于理性主義書籍形式內中存有僵化、機械等弊端,因而加劇了人們的審美疲勞。
為了擺脫紙質書的生存窘境,使之重煥新生,人們渴望逐新趣異,求新圖變;舍棄舊有的書籍設計形式;建立新的審美秩序。為此,探索有別于理性主義書籍設計,再造新的形態視覺秩序,不啻為書籍設計未來發展的重要選擇之一。
“秩,常也;秩序,常度也,指人或事物所在的位置,含有整齊守規則之意。”(《辭海》)與之相聯系的現代書籍形態視覺秩序,則指的是建立在數學計算基礎之上的模塊化、程序化的理性主義書籍設計形式;其方法必須通過紙張開本的數列級差,使書的外觀形態、內頁版式形成有次序的韻律變化,以獲取規整、和諧的視覺審美感受。
重構書籍形態的視覺秩序,旨在顛覆模塊化、標準化的理性主義書籍設計模式;探索出書籍嶄新的組織形態和奇異的形式變化;力求構建出造型新穎、制作精良、工藝高超的書籍樣式。不寧唯是,該類書籍形態的創作動機專注于創意獨特、外形詭譎、視覺震撼等方面,運用“形變”“仿像”等設計手段,再造書籍的個性化形式秩序。
現代設計史上,理性主義書籍形態,乃是一種符合數列裁切原則的工業化標準設計式樣,其外形生成依賴于數學計算,并通過“直線開切法”“幾何級數開切法”“縱橫混合開切法”等分割手段,擇取紙張開本以確定書的形態。據此,國際出版界頒布了一系列符合紙張裁切規范的開本參數,使圖書出版有了嚴格的參照標準。
書籍形態分為外觀造型和書芯版式兩部分,重構書形的關鍵,就在于突破理性主義書籍形態的已有秩序,給書籍整體造型注入新的創造活力。
1.紙張開本決定書籍形態
開本,即是一本書的面積大小,具有兩個基本功能:其一,開本可以決定書的外形。所有理性主義書籍形態均由縱橫直線相交的直角方形構成,選擇何種類型的方形?長方還是正方?取決于文本內容。如,詩歌以狹長秀美的小開本見長;小說以攜帶方便的32開居多;而畫冊則以圖為主,以文為輔,故而擇取正方形更顯妥帖。其二,圖文版式大多憑籍開本形態編排圖文。當書的外觀形態確定后,設計師可依開本外形施以版面意匠,展開圖文布局,并根據內頁構造所需,單獨選取特種藝術紙,采用折疊、形變的方式,編排異形版式。
設計史上,人類曾對紙張開本與書籍形態比例進行過鍥而不舍的探索,而與開本相關的網格設計,至上世紀50年代才逐漸走向成熟。在當時,以埃米爾·魯德爾、馬克·比爾、簡·契肖德等人為代表的瑞士設計師,針對書籍開本、版式展開過大規模的網格設計實驗。對此,瑞士書籍設計理論家若斯特·霍秋利認為:“符合比例數據的書要好于那些任意選擇開本的書。”并舉例道:“寬比例的書能夠強有力地證明其自身。如,斐波納契數列比例為:1∶2,2∶3,3∶5,5∶8(合理的近似值接近黃金分割);其次有3∶4(用于大尺寸書籍設計),5∶9;而不合理的比例為1∶(1∶1.414),1∶(1∶1.732)。源自五角形(1∶1.538)、黃金分割(1∶1.618)的矩形比例,幾乎有著斐波納契數列合理比例的21∶34特征。”[1]38霍秋利的舉例表明,盡管書的大小開本存有差異,但只要符合或接近黃金比,那么書籍的形態比例便顯得優美、和諧。可見,開本既決定書的審美比例,又左右書的形態。
2.理性主義書籍形態依賴網格構成
理性主義書籍設計歷來以邏輯、秩序著稱,經過漫長的歷史演進,逐漸發展為體系龐大的國際通用標準設計模式。現代理性主義書籍設計,尤以網格構成最具影響力,其形成與風格主義、包豪斯、模數體系等現代設計流派密不可分。格斯特納認為:“現代使用網格設計,最初源自包豪斯,拜耶將其作為‘比例校準’,‘主要用于排版、表格和圖片等方面’。”[2]130
進入60年代后,網格構成開始盛行于美國,之后逐漸波及全球,被學界稱之為“現代理性主義設計”的同義詞。與此同時,其設計同質化,模式化現象的不足也日漸顯露。
設計方法上,將網格構成運用于書籍版式,“首先是采用縱橫線條為中心的線把平面空間分劃為簡單的幾個功能區域;其次是以簡單方格組成方格網底,把每個方格作為基本模數單位;采用數學比例和幾何比例進行版面編排;設計上強調排列和順序,把平衡、對稱、比例、對比互補關系這些視覺內容以高度理性的方法融為一體,達到完美的地步……‘這種方法大約可以發展出一種大部分是建立在數學思維基礎上的藝術來。’”[3]236故此,與理性主義設計相關的出版物,無一不是網格構成的產物,書籍形態概莫能外。只不過,要想保留理性主義設計的實用功能,拋卻其千人一面的消極因素,重構書籍形態的視覺秩序勢在必行。
形變產生張力,書籍形態唯有借助于張力,才能彰顯其自身的藝術表現性和審美感染力,故此,重構書籍形態的視覺秩序離不開形變的內在張力。
形變,分為物理形變和設計形變。前者表現為物質因遭受外力作用而發生的扭曲、伸展、膨脹等變化;后者則指的是突破理性主義標準化設計模式的異形態設計。
事實上,前衛的現代藝術觀念不斷澤及人們的書籍設計意識,設計師常借助于當代觀念藝術思維,探索個性化的書藝表現,努力尋找新的形式途徑,以沖破理性主義固定設計模式的束縛,其指趣是為了再造書籍形態的審美秩序。書籍形態與物理形變、設計形變關系緊密,扭曲變形、仿像等設計方法就是雙方結合的體現,也是書籍形態巧思運籌,別出機杼的基本表現手段。
1.扭曲變形產生藝術張力
魯道夫·阿恩海姆認為:“在較為局限的知覺意義上說來,表現性的唯一基礎就是張力。”[4]640-589并因此舉例說:“烏爾富林曾經指出過,巴洛克風格中的長方形,是一種比黃金段更加苗條或更加矮胖些的比例,這種比例會造成更大的張力……效果最為顯著的是建筑物正面的扭曲變形,這種變形使得整座建筑物看上去都蘊含著巨大的張力。”[4]640-589
“黃金段”即黃金分割,是歐洲以“數”為基礎的理性主義審美比例,意匠構形一旦突破這一設計比例,契合使用功能,便意味著能夠產生遠大于理性主義設計的藝術張力。
不難看出,“更加苗條”“更加矮胖些”以及“扭曲變形”等,正是通過突破理性主義的“標準”審美比例,才博得人們的好奇與關注。換言之,人們認可理性主義的“標準”審美比例,久已習慣于這樣的審美預期,并以此作為最高評價標準。除此之外,其它比例均被視為非道地,存有游離中心審美標準的另類。烏爾富林所論及的建筑物正面曲變造型,就屬于這一另類。只要設計巧妙,曲變必然會引起一定的審美心理波動,故而能夠產生勝過標準黃金比的視覺審美張力。
2.書籍形變的成功范例
運用“扭曲變形”的方法構建書籍形態,其魅力就在于可以突破書籍網格構形的限定,制造出全新的形態。如,探索性《路虎地形日歷》設計便屬此類。設計師根據主題需要,將不規則的地形等高線作為書的整體造型,由預先設計好的曲變書頁,分層逐級延伸疊加而成,律動的外觀形態,準確詮釋了地質的形貌特征。
再如,《封面的故事》是一件探索性形變異形書。該書以紙張的發展歷史為主題,運用韌性極佳的合金材料制作書衣;內頁紙張與金屬書衣互相烘托,相得益彰。書的合金表皮模擬波浪造型,施予機床沖壓,使之上下曲變,以體現書的形變張力。極輕薄的內頁柔性紙張,雖層層疊加,仍似流水,沿著波浪形輪廓自然流淌,有節奏的律動。翻閱時,書頁并未因扭曲形變而使閱讀受到干擾。合成纖維紙張顯露出剛柔相濟的塑性張力,既新穎美觀,又簡潔大方。顯然,《封面的故事》整體造型已全然突破了理性主義書籍形態的構形模式,并以新穎的視覺秩序呈現。

圖2 封面的故事
此外,“完美的書籍形態具有誘導讀者視覺、觸覺、嗅覺、聽覺、味覺的功能。”[5]124-99使讀者能與書籍進行靜態默然的感知交流,體悟形態的絕妙。不過,面對書籍物態,設若讀者僅憑視覺感受,確乎難以體驗味覺之奇妙。對此,卓越的設計師總能另辟蹊徑,專有獨到之處,實驗性書籍《味覺》就是一例。呂敬人先生運用象征、意會手法,立足于純粹元素的抽象寫意,擇取柔軟堅韌的傳統制書宣紙,采用折疊、擠壓、膨脹等曲變方式,給書體注入感悟味覺的新形式。紙張與書體結合,伴著有規律的曲變節奏,使讀者能夠閑適陶醉,沉思默想,直至禪機漸悟,體會到書籍形變的神采雅韻和純然的味覺張力,最終在其內心幻化成新的視覺審美秩序。

圖3 味覺
顯而易見,上述書籍實例的外部形態并非為傳統的黃金分割,而是由個性鮮明的形變異化形態所構成的非常規形式秩序。在新的視域里,讀者可憑藉新奇的審美視角和嶄新的閱讀方式,去審視和解讀這一形變的形式語義。
構建別出心裁的書籍形態視覺秩序,必須創設非凡的、與審美訴求相適應的設計形態。在眾多駁雜繁復的設計方法中,仿像著實具備這一特性,其目的同樣是為了突破理性主義標準化設計模式。
書籍仿像,就是以真實現實的既存物為主體,運用純化、擬態、模仿等方式采集設計要素,引發書籍形變,以獲取新的視覺形式機遇。設計師運用此法,可出奇制勝,從而達到重構書籍形態視覺秩序之目的。
戴維·哈維在評論仿像的商業功能時認為:“生產和復制這些形象的材料即使本身并非唾手可得,卻也使自身成了創新的焦點——形象復制得越好,制造形象的大眾市場就可能越大。這本身就成了一個重要問題,它把我們更加明確地帶向思考后現代主義中‘仿像’的作用……因此,我們能以人造的環境、事件、表演和類似的東西而把這些形象轉變為物質仿像。”[6]362即是說,書籍作為一種文化商品,仿像可成為其“創新的焦點”,諸如建筑、景觀、工業制品、自然山水等,皆可成為仿像的目標,故而具有潛在的市場價值。
1.幾何仿像
“少即是多”的現代設計理念,是現代設計業對于精簡內涵的深刻理解和不懈追求,確乎達到了至臻至美、令人嘆為觀止的絕對境界,具有普適價值。幾何仿像強調的是精簡,同樣重視以極簡的幾何純粹元素為基本構成原質,仿制既存人造物。
大多數情況下,書籍仿像只有具備精簡的幾何形態,才能夠滿足閱讀方便、節約成本、利于加工等實際需求。因此,設計構思階段必需對擬仿物的構成要素進行不可或缺的歸納、篩選、抽取和濃縮,竭力求得完善至美的設計造型。

圖4 中國印
如,《中國印》為北京奧運會宣傳畫冊。該書以北京奧運會運動場館為仿像目標,設計方案經反復琢磨,最終擇取奧運會游泳館“水立方”的幾何抽象元素作為仿像素材,對書籍函套施與鏤空、切割、雕刻等特殊工藝,引動書的整體外觀形變為不規則的異形態,突出體現了北京奧運會舉辦場館的硬件特點和別具一格的審美造型。成書設計巧妙,功能完備,贏得了讀者不凡的設計贊譽。
2.擬態仿像
書籍擬態仿像,指的是書籍采用模仿的方式,將現實物態中與創作內容息息相關的形態引入創意環節,覓取設計所需的切當形式。如,《繪圖金蓮傳》的形態設計當屬此類。馮驥才先生的名著《繪圖金蓮傳》,語詞犀利,思想深邃,真實揭示了舊時代婦女肉體和精神的悲苦,生動再現了那一時代的民風習俗。該書的函套形態采用擬態仿像手法,按照女性傳統服飾式樣,選擇切當角度,巧妙設計成開啟結構。藉此,讀者目光可隨著書函外展頁面的啟開,依序觀賞一幕幕有趣的金蓮傳奇[5]124-99。

圖5 繪圖金蓮傳
《永無坦途》一書為吳冠中先生的生平自述。作者以平實的敘述、開闊的視野回憶了自己一生崎嶇坎坷的藝術之旅。成書付梓,設計師妙用書函功能,形象地模仿連綿起伏的山巒,以此象征藝術家曲折非凡的藝術生涯。設計者擇此設計之法,緊扣內文要旨,巧用恰當的形態表達,彰顯書函設計之眼,引導讀者心生雅興,浮想聯翩。
3.書雕仿像
書雕仿像是書籍形變的新手段,也是數字媒體時代重構書籍形態視覺秩序的重要表現方法之一。這類書籍設計形式的出現,緣于數字化三維雕刻技術的突飛猛進。一些賦有想象力的前衛藝術家,憑借奇思妙想的創作心勁,利用可塑性紙張作為書雕的仿像材料,試圖創作出妙趣橫生、別具一格的藝術作品。此類書籍形變之所以能被讀者接受,內中的探索性、實驗性是主導因素。

圖6 書中自有顏如玉

圖7 凈化水
書雕仿像常以人物肖像、山水景觀、現代工業、花鳥蟲魚等作為設計題材,或依據創作內容設計相關的敘事場景。如《書中自有顏如玉》一書,設計師運用電腦三維雕刻技術,將整書外立面塑造成楚楚動人、秀色可餐的少女形象。盡管書的外觀已形變成具象寫實的人物造型,但內頁文本信息傳達功能并未因此受到削弱。相反,書的整體仿像,卻巧妙詮釋了“才子”與“佳人”之間的內在關系,使外觀形式與內頁文本互為表里,相得益彰。
《凈化水》是一件以自來水生產流程為構形的“書雕”作品,形象演示了工業化去除水中泥沙、重金屬、細菌、病毒等有害物質的過程,并依照凈化水的工作原理,對生產流程進行了分區、分塊的形象化處理。版面巧借線描勾勒、頁面分層刻畫,使相互鉸接、咬合的“機械零件”,看上去顯得有邏輯、有秩序,從而呈現出層次分明,運轉通暢、造型優美的視覺形態。
總之,數字出版時代重構書籍形態的視覺秩序,目的在于推翻理性主義書籍設計千篇一律的呆板模式,通過新穎的設計創意,營構面貌一新、制作精美的書籍形態。基于這一緣故,采用切當的“形變”“仿像”等書籍設計方法,既可突破模塊化、程式化的設計束縛,又能以獨特的設計視角,創造出個性化的紙媒體異形書,對重新審視書籍物態審美方式,起到至關重要的形式再造作用。
毋庸諱言,運用形式多樣的形變設計方法去尋找書籍新的形式機遇,將意味著摒棄工業化的標準書籍形態。如若設計不當,必會弱化文本閱讀功能,這絕非是設計的初衷。相反,倘或構思精深,巧于文本編排,則可消弭這一瑕玷,彰顯出超凡脫俗之設計高妙。
此外,構建書籍形態視覺新秩序,創作者的設計心路不僅應具備宏闊的視野、豐盈的見識,還需用超前的眼光關注當代藝術,從現代觀念藝術中汲取精華,借鑒創作方法,拓寬設計思路;不僅如此,還應體悟意匠思理之絕妙,把握設計脈動,捕捉設計靈感等。惟有如此,才能建立起造型新穎、制作精良、物華工巧的個性化書籍審美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