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蘇林
(山西大學 法學院,山西 太原030006)
案件事實認定在司法審判中處于關鍵環節。訴訟實踐中經常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專門性問題”,對它們的認知超出了事實認定者一般的知識、經驗和能力范圍,需要具有專門科學技術和經驗知識的人介入訴訟,幫助完成案件事實認定,推動訴訟程序順利進行。類似利用“專門知識”輔助訴訟的制度在我國稱之為司法鑒定制度。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司法鑒定活動越來越多地介入到訴訟程序,為司法機關查明案件事實提供服務和保障。然而,司法鑒定活動并非純粹的自然科學研究,與它所處國家或地區的司法制度、文化傳統以及特定的歷史階段密切相關。司法鑒定制度在我國經歷了曲折的發展,以200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頒布施行的《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為標志,我國司法鑒定管理體制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改革十余年來,司法鑒定行業蓬勃發展,但同時也出現了許多違背司法規律的現象,間接損害到司法公信力。2017年10月,中辦、國辦印發了《關于健全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的實施意見》(以下簡稱《實施意見》),明確司法鑒定的公益屬性和服務訴訟的價值追求。本文以司法鑒定的公益屬性為切入點,反省相關問題產生的根源,探究新一輪司法鑒定改革的方向與路徑。
自從有了人類社會,就有了紛繁復雜的糾紛。解決糾紛是人類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必然要求,糾紛的解決方式標志著人類文明的進化程度。隨著人類文明發展到不同階段,糾紛解決方式也伴隨著演變,從早期的同態復仇到氏族長老調停,最終發展為國家參與和主導的訴訟制度。無論民事訴訟還是刑事訴訟,其目的都是在查明事實的基礎上解決相應糾紛[1]。當事人通過訴訟程序解決糾紛被社會公眾視為最權威的糾紛解決方式。國家通過訴訟解決糾紛化解沖突,恢復被破壞的社會秩序,實現社會控制[2],有利于保障全體社會成員的共同利益。根據新公共服務理論的觀點,政府應該把公共利益作為行政管理的終極目標。訴訟活動無疑是國家為全體社會成員提供的一種非物質性公共產品,具有公益性法律服務特征。
所有的訴訟活動都是圍繞著案件事實認定展開的。案件事實認定在確定“特定事物及其關系真實存在之可能性”[3]的過程并非易事,尤其是遇到大量超越事實認定者認知能力范圍的情形,比如一具尸體的死亡時間、不明粉末的物質屬性、兩枚指紋的留痕體是否具有同一性等,就必須借助司法鑒定活動來實現。司法鑒定通過解決訴訟“專門性問題”介入訴訟活動①司法部2016年《司法鑒定程序通則》第二條規定:“司法鑒定是指在訴訟活動中鑒定人運用科學技術或者專門知識對訴訟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的活動。”保障司法公正,《實施意見》進一步明確“司法鑒定制度是解決訴訟涉及的專門性問題、幫助司法機關查明案件事實的司法保障制度”。由此可見,司法鑒定制度鑲嵌于訴訟制度之中,其最基本的功能就是為案件事實認定提供專門技術支持,保障訴訟順利進行。司法鑒定內在的訴訟保障功能決定了其表象的公益屬性。因此,司法鑒定具有天然的公共服務屬性,公益性是其最為本源的表征。
公益即公共利益的簡稱,公益性也就是公共利益所具有的屬性。古今中外學者對公共利益及其屬性有著廣泛的研究,形成了外部性理論、公共產品和公共資源問題等眾多不同學說。從司法鑒定研究角度分析,經濟學領域關于公共產品的論述與其公益性關系最為密切。任何社會成員都具有消費公共產品的需求,諸如國家安全、法律和空氣污染之類的公共產品應該由政府公共部門預算提供。司法鑒定作為訴訟領域內的公共服務產品,自然具有公共產品所具有的一般屬性。與此同時,司法鑒定為了實現保障訴訟的基本功能,還需要滿足其公益性實現的外部特征要求。
1.2.1 社會大多數成員能夠平等獲得司法鑒定公共法律服務
司法鑒定公益性首先表現為該項公共法律服務能夠滿足社會絕大多數成員合理的訴訟需求,包括現實的具體需求和未來的可期待需求。司法鑒定資源需要在全國范圍內合理配置,根據訴訟需求科學規劃鑒定機構布局與鑒定項目開設,不能完全受經濟發展狀況、交通便利程度等市場化因素左右。如果司法鑒定的市場化色彩過重,鑒定資源在全國范圍內配置不合理不均衡,導致經濟發達地區鑒定機構一哄而上,成本低利潤高的鑒定項目過度鋪開,而經濟欠發達地區鑒定機構設立不足,成本高利潤低的鑒定項目開設匱乏,甚至出現局部空白的情形。這樣一來,人們沒有辦法得到平等、充分的司法鑒定公共法律服務,司法鑒定的公益性也就因此受到嚴重損害。
司法鑒定公益性要求其能夠提供現實的訴訟法律服務保障,同時還需要對司法鑒定未來發展做出合理安排。司法鑒定作為一項服務司法公正的保障性制度,需要突破短視、局部等市場化發展限制。鑒定意見不能被當作傳統意義的商品,不能僅僅根據對價來決定其質量。司法鑒定的功能和屬性決定了鑒定意見必須是高質量。因此,司法鑒定需要站在長遠的事業發展高度,遵循法庭科學發展規律,既要保障訴訟對高質量鑒定意見的現實需要,又要為司法鑒定事業的未來發展做好宏觀設計。需要在鑒定技術進步和鑒定人員培養等方面進行綜合規劃,為司法鑒定未來能夠持續提供高質量的公共法律服務完善制度架構。
1.2.2 社會大多數成員能夠負擔起司法鑒定費用
司法鑒定服務收費應當合理,提供公共法律服務的鑒定主體不能以追求利潤為目的,不能讓社會大眾受制于司法鑒定的高額費用而遠離司法公正。從司法鑒定活動運行角度來看,需要支付相應鑒定費用本無可厚非,但是市場化因素導致的“天價鑒定”“議價收費”等情形無疑直接違背了司法鑒定的公益性,間接地危害到了司法公正。因此,司法鑒定公共產品的公益性決定了消費者不能為之付出其所不能承受的經濟代價。
司法鑒定費用應當定位為公益性服務費,而不是商業性收益費用。實踐中,服務性行業收費一般包括營利性收費、補償性收費和免于收費三種情形。營利性收費采取成本加利潤的計算模式,補償性收費主要用于彌補服務過程中的設備折舊、材料損耗、勞務投入等必要費用。補償性收費服務和免費服務通常適用于與社會大眾生活密切相關的公共服務領域,由政府列入財政預算給予經費支持。補償性收費原則是公益性行業收費所普遍適用的原則。具體到我國的實際情況,可以采用無償鑒定服務和補償鑒定服務相結合的鑒定費用收取原則。對于大多數鑒定活動,鑒定機構采取部分收費模式,用以彌補鑒定過程中必要的費用支出。對于部分沒有經濟能力或者案情特殊的當事人,應當以鑒定援助形式提供無償服務,不收取鑒定費用。我國司法鑒定收費絕對不能完全適用營利性原則,不能把保障司法公正的鑒定活動當作謀取利潤的業務,讓社會大多數成員能夠負擔起司法鑒定費用。從長遠來看,司法鑒定公益屬性要求至少保證利潤必須投入到鑒定機構建設和鑒定人員培訓中來,從源頭上解決“鑒定質量保障”與“鑒定需求井噴”的難題。
1.2.3訴訟參與人能夠對司法鑒定訴訟服務進行評價
司法鑒定解決的不僅僅是一般社會公眾的生活需求,而是包括國家在內的實現社會控制的司法功能。社會大眾不僅僅是司法鑒定公共法律服務的享有者和消費者,更是司法鑒定活動的結果承擔者。從司法鑒定公共法律服務產品提供者的角度來看,鑒定活動運行過程以及該項活動運行的結果即鑒定意見均應該被訴訟參與者進行有效評價。從當事人參與訴訟的角度來看,訴訟參與者能夠對鑒定活動運行、鑒定意見質量等內容進行法律層面的監督評價。司法鑒定活動是動態的運行過程,如果訴訟參與者接觸到僅僅是最終靜態的“文字性描述”或者“格式化結論”,對鑒定服務進行評價無疑就淪為“程序性權利”和“紙面上的權利”,司法鑒定法律服務的公益性勢必也就受到損害。
我國2005年頒布的《決定》是規范司法鑒定運行的最高法律效力文件,標志著司法鑒定管理體制改革全面推進。《決定》打破了“公檢法內設為主、院校為輔”的司法鑒定機構格局,從法律層面決定了司法鑒定的社會化、市場化改革走向,為原本由國家提供的公共法律服務貼上了商品的標簽。
《決定》第七條規定人民法院和司法行政部門不得設立鑒定機構,同時規定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不得面向社會接受委托從事司法鑒定業務”。因此,大量的司法鑒定業務只能流向社會鑒定機構。《決定》第五條明確了社會司法鑒定機構的設立條件,“法人或其他組織”擁有必需的“儀器、設備”“檢測實驗室”和“每項司法鑒定業務有三名以上鑒定人”,就可以申請設立司法鑒定機構從事司法鑒定業務。社會鑒定機構的“低門檻”設立條件極大地鼓舞了民間資本注入,短短幾年時間,自籌自支經費來源的鑒定機構就從2005年的814家突增為2013年的4 146家,在全國鑒定機構總數中占比也由58.7%突增為85.2%。在法律層面“一堵一疏”的引導下,我國加快了司法鑒定社會化改革進程。
《決定》第十五條規定“司法鑒定的收費項目和收費標準由國務院司法行政部門商國務院價格主管部門確定”,該條內容2015年修正為“司法鑒定的收費標準由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價格主管部門會同同級司法行政部門制定”。據此,國家發展改革委、司法部2009年聯合頒布的《司法鑒定收費管理辦法》關于司法鑒定服務收費定價權限2015年6月下放到省級進行管理,截止2017年6月底,全國各省市均已出臺了司法鑒定收費標準。
無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將鑒定法律服務完全交給市場運行[4],司法鑒定機構都屬于具有明確公益屬性的機構。域外司法鑒定機構主體通常由政府直接投資,私立機構作為公立鑒定機構的補充[5],鑒定項目主要集中于文件檢驗等個別鑒定領域。英國法庭科學服務部(Forensic Science Service,簡稱FSS)市場化改革失敗帶來了深刻教訓[6]。1991年以前,FSS隸屬于內政部,屬于政府所有的公立實驗室,為警察提供免費的司法鑒定服務。1991年之后開始市場化改革,2010年由于經營虧損嚴重被政府宣布關閉。FSS作為世界最大的著名法庭科學鑒定機構,曾經在鑒定方法、技術標準等法庭科學研究領域取得顯著成就,經歷了20年市場化變遷后走向倒閉,無疑在用事實告誡法庭科學公益性服務簡單市場化之路走不通。
中辦、國辦印發的《實施意見》明確“司法鑒定的公益屬性”和“司法鑒定服務訴訟的價值追求”,目的就在于提供司法鑒定公益性保障的政策導向,防止部分鑒定機構受到經濟利益驅使,產生金錢鑒定、虛假鑒定和鑒定不公。實踐中,司法鑒定公益性受到沖擊的問題確實存在。
從理論上看,公共利益的供給主體可以有個人、企業、社團和政府等多種主體。具體到司法鑒定領域,根據設立主體性質的不同,我國司法鑒定機構可以區分為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社會力量司法鑒定機構和掛靠事業單位司法鑒定機構三大類。與三大類鑒定機構相對應,鑒定人的身份也不相同。因偵查機關設立的鑒定機構不接受社會委托,在此不做過多介紹。
司法鑒定機構的低門檻設立條件,使得民間資本大量涌入鑒定行業,以民辦股份制為主要形式的社會力量司法鑒定機構紛紛設立。資本的逐利性在社會力量司法鑒定機構運行過程中產生了諸多負面影響,具體表現為鑒定機構規模化、鑒定設備簡易化、鑒定項目單一化、鑒定人員兼職化、鑒定意見形式化等。社會力量鑒定機構普遍采用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市場化商業運行模式[7],決定了司法鑒定成本投入、鑒定費用收取、鑒定活動運行多方面對鑒定活動公益性造成了破壞。
第一,社會力量鑒定機構的儀器設備、技術力量普遍匱乏。受制于資金限制,社會力量鑒定機構儀器設備大多投入不足,法醫類鑒定在“四大類”鑒定項目中占到88.47%的業務量,然而許多鑒定機構的法醫類鑒定項目僅僅是依靠各級醫院設備開展業務。社會力量鑒定機構鑒定人員素質通常不高,鑒定人隊伍專業化程度普遍較低,聘用退休臨床醫生從事法醫臨床鑒定業務、機動車輛檢測人員從事交通事故車輛痕跡鑒定業務等情形并不鮮見。鑒定人員專業培訓嚴重缺乏,繼續教育和技能培訓形同虛設。
第二,社會力量鑒定機構通常開設鑒定項目單一,難以滿足鑒定需求。出于利潤和經營風險考慮,鑒定機構對諸如筆跡鑒定、人身傷害鑒定等投入少而見效快的項目一哄而上,類似毒物分析、DNA鑒定等在案件事實認定過程中非常關鍵的鑒定項目,市場需求份額相對較小,儀器設備投入大收益回報差而不被重視。司法鑒定行業充斥著大量僅能從事一項鑒定業務的社會力量鑒定機構,以2017年度全國司法鑒定情況統計數據來看[8],盡管和歷年數據相比較情況已經有所改觀,但只能從事一項鑒定業務的鑒定機構依然占到55.14%,擁有20個鑒定人以上的機構僅有12.33%。
第三,高額鑒定費用對司法鑒定公益性的破壞最為明顯。《中國質量報》2017年曾經報道的“簽名、指紋和兩枚印章的司法鑒定”花費17萬鑒定費用,引發人們對“天價司法鑒定費”廣泛關注。類似鑒定費用不合理收取辦法以及實踐中鑒定收費“議價制”的做法[2],背離了司法鑒定的公益性。部分社會力量司法鑒定機構的逐利行為嚴重攪亂了鑒定行業秩序。鑒定機構之間為了擴大案源、增加收入往往不擇手段,鑒定行業陷入惡性競爭狀態,“鑒定黃牛”和“虛假鑒定”現象嚴重危及司法鑒定的公信力。部分鑒定機構內部管理混亂,只是關注鑒定案源獲得以及鑒定意見形式要件的合法性,導致鑒定意見質量難以保證。更為嚴重的是,鑒定行業的不當競爭已經引發“劣幣驅逐良幣”效應,使得優秀鑒定人和鑒定機構被迫退出鑒定領域。
從2017年全國統計數據來看②國家發展改革委、司法部2009年制定的《司法鑒定收費管理辦法》第八條規定“涉及財產案件的司法鑒定收費,根據訴訟標的和鑒定標的兩者中的較小值,按照標的額比例分段累計收取”。[8],我國依托衛生、教育、科研單位設立的鑒定機構占比39.47%,“四大類”機構占比63.05%,其中河南省占比高達99.47%。掛靠事業單位的鑒定機構通常擁有崇高的學術權威性、高素養的鑒定人和第三方機構的先天中立性,是我國司法鑒定主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家級十大司法鑒定機構中,除了六家隸屬于公安偵查機關之外,其余四家均為掛靠高校和科研單位的類型。這種情形符合發達國家鑒定機構設立的規律。
掛靠高校、科研單位的司法鑒定機構普遍設備先進、鑒定機構趨利性較弱、鑒定人中立性較好,社會聲譽和鑒定公信力良好。從司法鑒定公益性和保障訴訟功能角度來看,這類司法鑒定機構作用至關重要。然而,囿于外部鑒定運行環境和內部院所管理體制限定,實踐中效果[9]并不樂觀,導致鑒定優勢資源浪費,呈現出發展后勁匱乏態勢,甚至日趨衰落的趨勢。
第一,司法鑒定機構法律地位不明確,職能定位不清晰,導致運行缺乏活力。無論是掛靠高校還是科研院所,這類鑒定機構都受到掛靠單位的各種管理制約,通常不會具有完全獨立的人財物運行權限。以高校司法鑒定機構為例,它們受制于司法行政部門“鑒定行為管理”和掛靠高校“人財物管理”,這種雙重管理模式決定了其無法自主開展工作而缺乏運行活力。另外,司法鑒定機構獨立性要求其具有獨立抵御鑒定風險的能力。實踐中,各種鑒鬧、纏鑒現象頻發,鑒定投訴更是普遍。鑒定機構處置這些問題面臨的壓力及其帶來的負面社會影響力,與高校需要維持良好的教學科研秩序形成巨大反差。
第二,司法鑒定機構硬件配備與鑒定人團隊培養受制于掛靠單位的整體規劃。鑒定機構運行經費預算、鑒定專門設備購置、鑒定項目開發、鑒定人員培訓和引進,以及鑒定科研團隊組建和鑒定機構管理人員配備,這些與鑒定活動開展息息相關的因素均受到掛靠單位整體規劃的限定。因此,很多掛靠高校和科研院所的鑒定機構只好“因地制宜”,開設其現有儀器設備和人員條件所能從事的鑒定項目,鑒定活動從“市場需要什么”轉向“能夠提供什么”,此類局限于既定專業門類和鑒定條件的鑒定項目不能滿足訴訟實踐的需要。筆者所在高校的司法鑒定機構就是由于僅能開設“四大類”之外的單一鑒定項目而被注銷司法鑒定資質。
第三,掛靠單位的管理模式和評價考核體系導致鑒定人從事鑒定業務積極性和投身鑒定事業內在動力不足。從高校司法鑒定人身份來看,他們應當屬于具有鑒定人資格的高校教師。從高校職能來看,教師完成教學科研任務毋庸置疑地占據絕對主導地位,開展司法鑒定業務的社會服務只能處于從屬或附屬角色。與此相對應,高校的薪酬發放、成果評價、職稱晉升等均是以教學科研為主要內容。開展鑒定業務的數量、社會評價效果等往往難以與高校傳統評價指標相匹配。因此,在司法鑒定業務與教學科研任務相沖突的時候,鑒定人無法全身心投入鑒定業務,只能選擇社會服務讓位于教學科研。這樣一來,高校司法鑒定人隊伍就出現了“類兼職”的局面。
綜上所述,面向社會接受委托的司法鑒定機構實踐中均不同程度地面臨公益性受局限的境況。這種境況是由我國司法鑒定公益性制度架構不當所導致,進而損害到司法鑒定的科學性本質[10]。司法鑒定科學性需要體系化的法律制度和科學技術保障,公益性制度架構是其科學性實現的重要條件。如果司法鑒定活動完全由市場導向,追逐經濟利益趨向與科學技術發展規律相悖,鑒定關鍵節點被“非程序化”和“非標準化”的人為因素影響,鑒定機構布局、鑒定人員培訓、鑒定儀器設備更新、鑒定專門技術研發等決定司法鑒定事業興衰成敗的環節,由于“非利潤化”得不到市場足夠關注,那么,司法鑒定的科學性本質就會遭到破壞。因此,正是我國司法鑒定公益性架構發生偏位,導致其科學性本質得不到保障,進一步阻礙了司法公正實現。司法鑒定事業面臨的危機呼吁啟動新一輪司法鑒定改革。
司法鑒定制度改革,是一項綜合性的系統工程,絕非僅僅基于局部些許因素就可以決定其方向。我們既要從法律制度、管理制度、保障制度等維度來協同考慮,也要從鑒定活動的技術性事實查明機制角度來專門考慮;既要考慮到我國司法鑒定面臨的現實困境,也要考慮到司法鑒定長遠發展的內在規律。同時,我們還需要充分借鑒國外相關制度的運行經驗。司法鑒定公益性是其公共法律服務屬性的本源性表征,因此,司法鑒定公益性保障是司法鑒定制度改革的方向,是制度改革頂層設計中必須堅持的原則。筆者以“司法鑒定公益性保障”為視角,探討我國司法鑒定制度的改革方向。
3.1.1 堅持公益性與科學性保障協調統一原則
司法鑒定活動實施本質上是傳統科學技術和知識體系在司法鑒定領域內的具體運用,司法鑒定學科基礎的法庭科學既具有一般自然科學的發展規律,也有其自身獨具特色的運行規律。保障司法鑒定的科學性,就是要遵循法庭科學的發展和運行規律。首先,應當注重法庭科學人才培養和鑒定人培訓。鑒定人才培養和人員培訓是司法鑒定事業發展最為基礎性的工作,需要從國家層面進行統籌安排。以法醫學專業人才培養為例,需要教育、衛生、司法、財政、科技等部門協同論證、綜合實施,目前教育行政部門單一主導的人才培養模式無法滿足鑒定事業長遠發展的需要。其次,要注重法庭科學設備儀器開發和技術更新進步。傳統科學技術的直接應用、轉化應用,專門鑒定技術的研究開發,均為彰顯鑒定科學性的重要途徑,司法鑒定完全市場化模式對此主觀上缺乏動力,客觀上缺乏能力。最后,注重法庭科學實驗室建設和鑒定技術標準化建設。檢測實驗室硬件配備、鑒定技術標準化建設是司法鑒定科學性保障的重要條件。目前實驗室儀器設備簡易化、鑒定標準不統一、鑒定機構認證認可形式化問題嚴重。司法鑒定科學性得不到保障,其公益性保障就無從談及。法庭科學內在規律決定必須由國家主導司法鑒定各項事業,防止完全市場化趨勢。
3.1.2堅持公益性與中立性保障協調統一原則
司法鑒定從主體上看,是與訴訟當事人以及訴訟結果均無任何關聯的機構、個人獨立從事科學實證活動的過程。鑒定主體在鑒定過程中必須不偏不倚,保持中立。司法鑒定制度中立性原則是司法公正的內在要求。首先,鑒定主體應當與當事人各方沒有任何利害關系。鑒定制度架構和程序設計能夠保證鑒定主體既不受現實利害關系的影響,也能夠排除未來潛在利害關系對鑒定主體的影響,比如“鑒鬧”對鑒定人施加的壓力、“案情”導致的情感偏見。其次,鑒定主體只對客觀的鑒定材料負責。鑒定人實施鑒定活動時嚴格遵循鑒定程序,采用同行普遍認可的鑒定標準和方法,運用成熟的鑒定技術進行檢驗、檢測,出具符合邏輯認知規律的鑒定意見,避免鑒定過程受到人為因素的干擾。最后,鑒定主體應當獨立于其隸屬關系主體。鑒定主體的獨立性是司法鑒定中立性保障的必要條件,市場化資本對利益的追逐,均屬于與鑒定中立性原則要求相違背的情形。
3.1.3堅持司法鑒定行業短期和中長期發展規劃原則
司法鑒定事業發展事關全局,國家應當制定和完善全國范圍內的司法鑒定行業短期、中長期發展規劃綱要,用以指導全國和地方司法鑒定行業有序發展。從短期來看,國家應當通過司法鑒定立法規范鑒定市場行為[11],解決司法鑒定管理和使用的銜接問題③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2016年10月聯合發布《關于建立司法鑒定管理與使用銜接機制的意見》(司發通[2016] 98號)文件。,提高司法鑒定質量和公信力④司法部2017年11月頒發 《司法部關于嚴格準入 嚴格監管 提高司法鑒定質量和公信力意見》(司發 [2017] 11號)文件,為加強司法鑒定管理和監督、提高司法鑒定質量和公信力提出了12條意見。。從中長期來看,國家應當通過設立國家級科研項目,組織科研力量進行鑒定項目標準制定、重大鑒定技術攻關以及鑒定結果科學評價、鑒定機構合理評估等科學研究,建立和完善鑒定科研成果轉化機制;通過高校專業設置與調整,完善鑒定人才教育培養體制,實現專業教育與繼續教育相結合的體系化教育模式;通過落實司法鑒定統一管理體制,優化鑒定機構布局,建立和完善資質分級制度、投訴處理制度、準入退出制度等司法鑒定相關配套制度。
中辦、國辦印發的《實施意見》強調“健全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不斷提高司法鑒定質量和公信力,保障訴訟活動順利進行,促進司法公正”。據此,“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改革目標已經明確。從司法鑒定機構設立主體來看,由國家統籌、政府主導設立鑒定機構為主,社會力量設立鑒定機構為輔,完善我國司法鑒定機構體系,應當作為新一輪司法鑒定制度的主要改革目標。
司法鑒定制度改革具有鮮明的目標導向。從宏觀架構角度看,改革后的司法鑒定制度必須能夠立足我國司法鑒定的現實基礎,遵循法庭科學的學科發展規律,滿足訴訟解決“專門性問題”的司法需求,在鑒定人才培養和淘汰退出之間形成動態平衡的良性態勢,有效提升我國法庭科學事業的專業化水平。從微觀運行角度看,能夠剔除目前司法鑒定運行中的實踐頑疾,有效保障訴訟活動順利進行。建立和完善由國家統一籌劃政府主導設立的司法鑒定機構體系,摒棄完全市場化運行弊端。國家投資的司法鑒定機構獨立為司法訴訟提供服務,社會力量投資的第三方司法鑒定機構作為國有司法鑒定體系的補充,以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為司法訴訟提供服務。在此基礎上,大力推動司法鑒定配套制度和管理體制改革,強化司法鑒定保障訴訟活動功能。
司法鑒定改革事關大局,涉及范圍極為廣泛。新一輪司法鑒定改革一方面需要面對既有利益分配的重新調整、現有管理架構的打破重組、鑒定從業人員的入職分流等緊迫問題,另一方面還必須謀劃我國鑒定事業的長遠發展,包括鑒定人才培養、鑒定機構布局、統一鑒定標準、鑒定技術研發、法庭科學國際交流合作等事項,因此需要在統籌協調的基礎上穩步推進。
為了司法鑒定各項改革舉措科學有序,我國需要設立一個國家層面的議事協調機構——國家司法鑒定管理委員會,統籌與法庭科學和司法鑒定有關的各項事宜。該委員會代表國家領導新一輪司法鑒定改革進程,統籌管理全國司法鑒定工作。從目前司法鑒定機構現狀到“以國家投資為主設立鑒定機構”為止,筆者稱之為“司法鑒定改革過渡期”。新舊司法鑒定制度改革過渡期的主要任務是鑒定機構和鑒定人的重組問題,即如何實現“絕大部分司法鑒定機構屬于國有司法鑒定機構,鑒定人屬于公務員或事業單位技術人員編制”。筆者提出司法鑒定改革過渡期“三步走”的改革進路。
第一步,對掛靠事業單位的司法鑒定機構進行重組,采用國有資產劃撥的方式組建國家投資的國有司法鑒定機構。對原隸屬于事業單位編制的鑒定人進行業務考核,考核合格人員通過“轉隸”程序進入國有司法鑒定機構從事鑒定業務。考核不合格人員繼續學習教育后再行考核,或者由原單位直接調整崗位重新安排就業。
第二步,剝離公安偵查機關內設鑒定機構,根據鑒定項目“同類合并”原則與上述新設立的鑒定機構優化重組,形成規模適中、項目齊全、布局合理的國有司法鑒定機構主體布局。調整偵查機關刑事技術部門目前的隸屬關系,使之獨立于偵查部門,保持其應有的獨立性和中立性,更好地服務偵查工作的需要。
第三步,對社會力量設立的司法鑒定機構進行并購重組,采用資產收購的方式收歸國有,整合、分類鑒定資產,根據“區域布局合理”原則設立新的國有司法鑒定機構。該類機構鑒定人采取“技術準入”重新審核登記,符合鑒定技術核準條件的鑒定人進入新設鑒定機構從事相應鑒定業務,不具備鑒定技術核準條件的鑒定人自然分流,進入社會重新擇業。根據鑒定實踐需要,省級司法行政部門以行政許可方式允許社會力量設立部分鑒定機構,作為國有鑒定體系補充力量從事特定項目的鑒定業務,完善我國司法鑒定總體架構。
司法鑒定活動應當具有公益性,這在理論研究領域容易形成共識,沒有太多認識層面的障礙,然而司法實踐運行中確實出現了諸多問題。筆者認為,問題產生的根源在于司法鑒定制度架構。我國司法鑒定制度改革進程中沒有真正堅持公益性原則,而是采取了司法鑒定市場化的非公益性制度架構。司法鑒定事業對于保障司法公正和推動訴訟順利進行具有重要作用,需要給予全方位立體化保障。筆者認為,司法鑒定機構層面應當保證其獨立性,司法鑒定人層面應當保障其中立性,鑒定意見生成層面應當保證其科學性,司法鑒定活動層面應當保障其公益性。唯有如此,司法鑒定的司法保障功能才能得到有效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