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旻,宋雨倩
(西南政法大學 重慶高校物證技術工程研究中心,重慶401120)
質量是司法鑒定的核心。持續提升鑒定質量,更好服務社會、服務訴訟活動是司法鑒定的根本目的所在。司法鑒定管理體制改革以來,幾乎所有管理層面的舉措,根本上都是圍繞著鑒定質量的保障和提升而展開。如鑒定標準及技術規范制定的漸次推進、實驗室認證認可的深入開展、建章立制、強化檢查監督等等,這些舉措對鑒定活動的規范化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客觀上推動著司法鑒定質量提升的進程。
“質量”一詞,在不同領域有著不同的含義。自然科學中,質量是指物體的一種基本屬性,是度量物體在同一地點重力勢能和動能大小的物理量。對于產品以及工作而言,是表述其優劣程度的用語,而在社會學領域,則是主觀之于客觀的感受程度。“質量”是隱含比較概念的用語,可以是有標準的比較,如工業產品、服務質量等;也可是同類對象的相互比較,比如“山上空氣質量好”是以山下空氣質量為對象的感受評價。評價鑒定質量,一樣離不開評價體系和評價標準。
不同層面的主體,在評價體系和評價標準的建立時,所關注的目標是不同的。對于司法鑒定機構,圍繞鑒定實施為核心構建相應的體系和標準是合理的選擇,2008年以來開展的認證認可質量管理活動即是如此。社會公眾、管理主體、監督部門,對鑒定質量的評價更多地聚焦于應用效果和社會影響,但因沒有基礎信息支撐,感性因素時常左右著人們的判斷,也影響著對行業狀況的準確把握。
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的決定將“健全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納入視線,表明黨和國家依法治國方略設計中,規范鑒定活動、提升鑒定質量是必不可少的支撐極。雖然真正實現這一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統一管理體制是老問題,也是硬骨頭,爭論大,目前難有定論),但如果能夠先期構建司法鑒定質量評價體系,對促進管理和決策、提升行業影響無疑具有基礎性作用。
近年來,無論是管理層,還是鑒定機構、鑒定人,都明顯感到社會綜合環境變化對司法鑒定活動的沖擊越來越大,各種負面評價也甚囂塵上,大有妖魔化鑒定行業之勢。但是,跳出行業來看,這種變化并不僅僅在司法鑒定行業存在。信任,中國社會的道德基石之一,正被道德滑坡、社會底線缺失等一系列“嚴重的社會病”所吞噬,信任危機所造成的后果波及到各行各業,讓人們苦不堪言。彌漫于全社會的各種不信任,政府與群眾之間、階層之間、行業之間、人與人之間,增加了社會運行成本,影響著社會經濟發展,加劇社會沖突,危害社會秩序。“塔西佗陷阱”式的信任危機,已經突破了其原本的指向,飄蕩于社會的每個角落,并對社會結構中的諸多行業和領域形成沖擊,如醫療衛生、司法領域、國土資源、城市建設等。
“扶與不扶”、“讓與不讓”等道德考題的顯現,表面上看是轉型社會并發癥的一種癥狀,實際上在一定程度上考量的是國家治理的水平和應變能力。醫患糾紛的規模化發生,讓醫療衛生管理部門和醫療機構認識到提高管理水平的重要性。醫療機構注重管理、提升服務質量、提高風險防控能力,衛生部、公安部聯合出臺《關于維護醫療機構秩序的通告》(衛通〔2012)7號〕,從而讓惡意沖擊醫院事件在一定層面上得到緩解和控制。這是以政府為主導進行的行業管控例證。而群眾自發參與的當屬“防碰瓷”的交通行為治理,并由此催生了“行車記錄儀”這一若大的產業。而社會綜合環境變化對司法鑒定的影響則相對顯得更為復雜。
自1998年的國務院“三定”方案,2005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到2014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的“健全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一脈相承地反映了國家對司法鑒定的重視力度和管治思路。但是,二元化的運行架構,讓統一的司法鑒定管理體制失去了支撐點,變得如此的遙不可及。
《決定》頒發十年多來,司法鑒定格局已相對穩定,全國四千三百余家司法鑒定機構中,社會鑒定機構和部門鑒定機構基本上各占一半(需要注意的是,部門鑒定機構以“三大類”機構居多,而社會鑒定機構中,有相當部分為“三大類”之外,如司法會計、建筑工程質量和造價、知識產權等)。
《決定》第三條“國務院司法行政部門主管全國鑒定人和鑒定機構的登記管理工作。省級人民政府司法行政部門依照本決定的規定,負責對鑒定人和鑒定機構的登記、名冊編制和公告。”已經非常明確地界定了全國司法鑒定管理職能的歸屬,包括管理的主體、范圍、方式。但是,直到2014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還將“健全統一司法鑒定管理體制”載入全會決定之中,表明了人大《決定》的施行效果并不理想。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以公安技術部門為主體的部門鑒定機構,對社會鑒定機構的責難、不屑為普遍現象,哪怕是社會鑒定中有相當部分鑒定人來自于部門鑒定機構離職人員(如辭職、退休),大有不與之同流合污之勢。行動上,2005年12月29日,公安部出臺第83號令《公安機關鑒定機構登記管理辦法》,其關于登記管理的內容與人大《決定》精神直接相悖①第五條“公安部和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公安廳、局設立或者指定統一的登記管理部門,負責鑒定機構資格的審核登記、延續、變更、注銷、復議、名冊編制與公告、監督管理與處罰等。”第六條“公安部登記管理部門負責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公安廳、局,以及部屬科研機構、院校和專業技術協會的鑒定機構的登記管理工作”。。三年后,為改變這一僵局,2008年11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即“兩高”、“三部”)發布《關于做好司法鑒定機構和司法鑒定人備案登記工作的通知》(司發通[2008] 165號),要求“檢察機關、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所屬鑒定機構和鑒定人實行所屬部門直接管理和司法行政機關備案登記相結合的管理模式”。即便如此,除國安部門鑒定機構和檢察技術部門鑒定機構外,公安技術部門鑒定機構進行備案登記的仍屈指可數。究其原因,雖非一句話可明晰,但信任機制的缺失應是因素之一。
1998年國務院“三定”方案是司法行政管理司法鑒定的始點,也是建國以來從國家管理職能上將司法鑒定納入統一管理框架的起點。遺憾的是,直到今天,司法行政機關對司法鑒定管理的能力和水平仍頗受質疑,從事司法鑒定管理的崗位成為幾頭不討好的“苦差”。鑒定機構的二元化結構,迫使行政管理走向雙重標準“陷阱”。部門鑒定機構連形式管理都談不上的備案登記尚推進艱難,實現更深層面的管理職能顯然是一種奢望。而對審核登記的社會鑒定機構,司法行政機關在管理過程中,卻又不同程度存在定位不準、標準不一、業務不熟、想法過多等各種弊端,客觀上加重了機構和鑒定人的負累,管理者與管理對象之間的信任狀態不樂觀。
法院自《決定》施行后,其技術部門職能調整迅速及時,不再開展鑒定實施活動。自此以來,法院在鑒定的委托、質證、采信各環節中發揮著主導作用,也形成了一些促進公平、公正的做法。如委托環節,在選擇鑒定機構時的多種方式并存,按當事人協商、抽簽、法院指定的優先級依序進行,既充分尊重當事人的選擇權,又體現了法院的主導地位。質證環節,部分法院采取遠程質證方式,有效節約了當事人的訴訟成本,取得了較好的社會效果。但鑒定委托、采信主體與實施主體的分離,在效率、溝通、協調、責任承擔等方面的新問題頻繁出現,法院、機構和鑒定人之間,隨著各種不滿、抱怨的逐步累積,信任危機已有所顯露。
作為最為重要的委托主體,法院同時也是司法鑒定結果運用的核心部門,證明活動中,有“科學證據”之稱的鑒定意見,能否充分發揮其應有的作用,與法院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但司法實踐中,方方面面原因所致的問題并不鮮見。首先,法院司法鑒定是由技術部門統一對外委托,案件審理法官對機構并不了解,也不知道將會選擇什么機構進行委托,所以在決定鑒定后,很難對鑒定相關的技術問題(如委托要求的表述、鑒定項目是否能夠實現、材料是否齊備、應當如何收集材料等等)作出判斷。實踐中,因類似技術問題得不到有效溝通和解決,導致鑒定期限長的情形時有發生,法官和當事人對此頗有怨言。極端情況下,因此而出現退案,讓當事人失去證明的機會,成為涉鑒定糾紛的緣由之一。其次,由于法院與鑒定機構之間分屬不同部門,鑒定實施過程中的一些不良行為,法院很難化解。如鑒定時限無理由拖長(有些案件鑒定甚至一拖數年);因收費問題未得到妥善解決而扣留案件卷宗,影響案件審理;不合理收費加重當事人負擔;運用“獨門密方”式的鑒定方法出具鑒定意見,無法驗證其客觀性等等。第三,法官“懈怠”式質證,只要有鑒定意見一律采信,當事人的合理質疑得不到疏解,導致涉鑒定矛盾沖突加劇。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我國現行司法鑒定運行機制中,當事人可能是距離“核心”最遙遠的群體。因為當事人為自身利益,可能會采取各種方式為勝訴而搏,其中部分人會使用一些不太正當的方式。所以在司法鑒定制度設計中,當事人基本上扮演的是“打醬油”的角色。訴訟過程中,無論在什么程序環節,他們都不享有鑒定決定權,有的只是鑒定申請權;如果訴前單方委托鑒定,只要相對方提出質疑,就得由法院委托重新鑒定,并以后者為首采對象;質證環節,當事人乃至其代理,通常沒有能力對科技證據進行實質質證,雖然有專家輔助人制度,尚有一定的救濟渠道,但實質效果可用一句語描述,那就是“誰用誰知道”。各種涉及司法鑒定的規則,利于當事人發揮其程序推動作用的制度內設計成份偏少,當然也有一部分因種種復雜原因導致制度內設計未能得到有效體現,從而使得投訴、上訪的壓力倍增。
司法鑒定管理體制改革以來,各方主體以不同的角度推動著改革的深入,進程中出現的矛盾沖突并不僅限以上表述,也不會到此為止,將來還有可能有新的問題出現。改革過程中出現問題并不可怕,但解決問題不能始終限于局部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低水平重復上。司法鑒定活動雖然表面上看,是由委托主體和實施主體所構成的委托與被委托的簡單結構,但事實上所牽涉的范圍遠非如此簡單。如果我們將鑒定的實施視為聯結點,那么這將是一個面向社會的開放體系,各種類型的輸入、輸出圍繞著這一聯結點而產生關聯,影響著社會關系,也倒逼著其自身的發展變化。
從控制論角度來看,任何體系都需要采取一定的手段方有可能實現其自身的調控。所謂“控制”,可以理解為“為了‘改善’某受控對象的功能或發展,需要獲得并使用信息,以這種信息為基礎而選出的、并作用于該對象上”。因此,控制的基礎是信息。沒有足夠的可靠的信息,控制就無從談起。如同電子學中最基礎的三級管為核心的負反饋體系,負反饋信號的傳遞都是為了控制,而控制本身又由信號反饋來實現,這是一種輸入輸出的動態控制以保證正常工作狀態的模式設計。對于司法鑒定而言,信息反饋就是指由系統把信息輸送出去,又把其作用結果返送回來,并對信息的再輸出發生影響,起到制約的作用,以達到預定的目的。
對事實的評價,可以是純粹的主觀感受,但前提是這種評價是隨意且不作為控制信息的,否則,只能是建立在足夠信息支撐基礎上的評價,才具有客觀公正性,也才能作為用于控制的信息使用。對司法鑒定而言,足以構成質量管控信息的對象不在少數,各自的價值和作用也有所不同,當我們考慮信息系統建設時,如果不首先對其進行適當的梳理和分析,后續架構將難以為繼。
任何一個評價體系,都應當遵循覆蓋性原則和適用性原則。所建立的指標應盡可能全面且不重疊,以利于對評價對象的整體判斷。各要素所指向的數據和信息應當容易獲取、采集通道暢通,這樣建立的評價體系方具有適用性。
覆蓋性原則,在司法鑒定體現在縱橫兩個方面。縱的方面按鑒定實施為原點的時間軸的各要素。橫的方面則是以機構建設與運行、鑒定人管理相關聯的方方面面,包括行政管理與行業管理,認證認可等。
鑒定質量并不單一表現為鑒定意見的客觀真實程度,服務質量的高低同樣不能小覷。以時間軸所界定的要素中,多與鑒定服務質量有較大關聯。
首先,鑒定機構應當承擔日常的咨詢與交流義務。司法鑒定活動的專業化決定了社會公眾,包括法律執業人員均有派生于證據認知的涉鑒定咨詢需求。這種需求通常表現在兩個方面,即通過咨詢,在實體層面上決定行止(包括鑒定是否有必要、是否有條件、是否值得持續開展某一事件、是否能夠信任某一對象等等),在程序層面建立思路(如應當如何啟動委托程序、如何表述委托要求、需要進行什么樣的條件準備等)。此類活動通常較為繁瑣,要想取得好的溝通效果,所付出的精力有時會超出直接的鑒定技術活動,所以一般不為鑒定機構和鑒定人所樂于承擔。同時,個別較為深入的咨詢活動可能會觸及回避原則,更會影響到鑒定人的積極性。雖然不排除為了拉案源而特別“熱情”的個別現象存在,但基于服務意識而無利益訴求的普遍格局尚不明顯。
社會矛盾沖突的化解和處置有多種渠道和方式,到需求助于訴訟方能解決時,既表明了矛盾沖突的程度,也體現了訴訟活動定爭止紛的終極作用。司法鑒定作為審判活動證據環節的輔助部門,必然負擔有幫助和促進定爭止紛、回歸正常狀態的義務,而有時,其所起到的作用更為直接、更為有效。如能以鑒定人身份協助法院達至調解,則既避免了社會訴訟資源的浪費,也體現了鑒定活動在協調矛盾、支持訴訟、引導社會合理預期等方面的貢獻度。
其次,鑒定實施后的支持與服務活動。鑒定的實施是委托與被委托的對偶關系,而對鑒定意見的質證,則屬以證明為目的的“查證”過程,鑒定意見必須查證屬實后才能采信。出具鑒定意見的鑒定人出庭參與質證的行為,本身仍屬鑒定活動的延續,不能視為支持與服務,只有非“自證”型的技術相關活動才具有審查性質、能夠引入對抗機制的因素。相對于公權力和私權利,鑒定本為第三方;對于這第三方意見形成過程中的委托與被委托雙方,更多一方的技術支持與服務同樣具有第三方地位,也是制度設計中的一環。實踐中,主要以兩種方式體現,一是因存疑而進行的主動咨詢,二是程序中的質證參與。前者通常因所涉鑒定意見的實體問題存在疑惑而尋求支持,對鑒定意見所依據的技術方法的合理性、鑒定意見的客觀性、鑒定過程的科學性甚至鑒定意見的解讀等進行探討,以達到全面認知的目的。這種咨詢并不僅于事實認知者,當事人也常有此需求。后一類則主要以專家輔助人參與質證活動的形式存在,并因此而引入涉鑒定技術對抗機制。
最后,非訴訟鑒定。社會生活中,對物證技術有需求的并不只是訴訟活動,其他類鑒定機構不能解決的問題,歸屬于司法鑒定機構的檢驗、檢測,司法鑒定機構理應承擔相應的社會職責。任何實驗室都是社會資源的組成部分,由實驗室建設的領域方向決定其管理、人員、設施設備的配置,并承擔相應領域的服務工作。對司法鑒定實驗室而言,決定其是否能夠提供服務的并不是“司法”二字,而是其能力范圍。有所謂學者提出的司法鑒定機構只能承擔訴訟案件的鑒定,不能面向社會開展鑒定服務,純屬一家之言,竊以為是無知的表現。物證技術在社會經濟生活中有著廣泛的應用空間,并且能夠深入契合特定領域的生活生產活動,并在相關的產品設計、平臺建設以及非訴活動中發揮重要作用,并因此而促進鑒定機構的技術研究,提升服務社會的能力。
橫向要素是以機構運行為中心點而展開的放射狀結構,整體上涵蓋程序性要素和技術性要素兩個方面。
司法鑒定機構及鑒定人必須按照法律法規及行業規定開展鑒定活動,任何偏離都有可能構成負面評價。關于此,位于同一邏輯鏈條中的關注節點有:鑒定機構及鑒定人在資質取得和延續登記過程中的違規行為;鑒定的受理、實施、解釋、質證各環節的非規范行為;違規收費行為;違反執業道德和執業紀律的行為(如泄漏秘密導致不良后果產生的、違反回避原則的)。
包括人員能力(知識結構、工作經歷、培訓、研究能力等等)、設備設施條件、檢驗/鑒定過程控制、結果判斷及意見表述、技術方法等技術性要素,點多面廣,除共性因素外,各專業領域還具有各自的個性特征,成熟專業領域的系統化程度高,同行評價有著較好的基礎等。
質量評價的全面性,體現在司法鑒定領域,評價指標體系是否科學合理,則是由以上所討論的縱向要素和橫向要素的覆蓋性所決定。以社會評價為主的縱向要素,以同行評價為主的橫向要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可以衡量鑒定機構及鑒定人的整體狀況。且這種評價要素組合是常量與變量相結合的模式,同行評價因其技術層面的客觀可比較性,可作為常量指標(如培訓記錄、執業檢查、認證認可等結果輸入),而諸如研究成果、服務質量、各種社會評價等則為變量,記載著其于行業平均水平的偏離程度。
基于這樣的要素結構,構建司法鑒定評價體系方能具備合理性、全面性的基礎。但建立什么樣的結構框架,則決定了評價體系建設的成敗和價值體現。
涉司法鑒定的社會領域多元化,以及司法鑒定實施活動的特點,要求在鑒定質量評價體系建設時,需考慮信息輸入的多維度及評價過程的審慎性,尤其是具有結論性的評價結果,必須建立在不可辯駁的事實基礎之上。這樣一種“信息輸入-評價-輸出”的體系,能否成功建設并有效運行,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建設與管理運行的主體由誰擔當。
司法鑒定實行“兩結合”管理體制,即司法行政管理為主,行業管理為輔的管理模式。司法行政管理部門依法實施司法鑒定的管理,其管理職權直接來自于《決定》的規定。依據《決定》精神,司法行政管理部門對司法鑒定的管理職責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登記管理(第二條,第三條、第六條);行政處罰(第十三條);收費標準(與價格主管部門協商確定,第十五條)。作為行政許可主體,司法行政管理部門能否承擔鑒定質量評價體系的建管,需要從幾個方面進行分析。其一,從職責分配角度,其負有審查申請人材料并作出是否同意其申請的決定,同時負有違規行為的行政處罰職權,以橫向要素中的程序性要素而言,既可做到輸入(申請、延續等活動中是否存在違規和偏離,以及相應的事實依據),同時也是評價結果的使用者(依據事實進行行政處罰)。其二,作為行政管理部門,負有與關聯方的合作義務,對來自委托方、當事人、社會各界乃至投訴、上訪的相關事宜有處置、處理的職責,以質量評價體系而建立暢通的溝通渠道,利于工作的開展。第三,不足之處在于,涉及技術性要素,其認知能力受限,難以作出客觀評價;評價與處罰主體的重疊,于合理性上存在潛在的被抨擊的風險。
行業管理作為行業自律組織,具有“鑒定人之家”的性質,會員服務、權益維護、技術交流、執行審查、信訪投訴處理、行業懲戒、涉鑒糾紛調解、協助行政管理,是行業管理的主要職責。當司法鑒定協會覆蓋了轄區所有對象(包括部門鑒定機構和社會鑒定機構)時,由其收集基礎信息并分類作出評價,在操作層面更具合理性。其優勢體現在:無行政色彩的自律組織,更關注行業整體形象;對行業政策、制度、技術發展更為熟悉,針對性更強;不同專業的區分度能通過專業委員會得以體現,其評價結果更具說服力;權益保護與懲戒并重,評價體系的作用效果更為明顯。困難之處主要有兩點,協會人員一般為非專職人員,難以滿足評價體系建設與運行對人力資源投入的需求;當協會對象不能涵蓋全領域時,作為社團組織,其溝通協調能力受限。
權衡利弊,筆者認為應當充分發揮兩者的優勢,相互結合、揚長避短,共同建設運行評價體系。以行政部門為主體,行業協會為輔助,分工協作,各負其責。
主體確定之余,接下來就需考慮評價體系的合理架構。評價體系作用發揮的好壞,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架構設計的合理性。從以上討論我們可以看到,來源于不同渠道的信息輸入要素,各有其不同的特性,在體系中所占據的位置也應有不同。
計劃性的、客觀程度高的評價信息指標,應作為基礎信息使用,如認證認可的相關信息、行業培訓、執業檢查、自我申報等。認證認可作為法律強制性規定,從2008年啟動試點以來,已進入全面覆蓋階段,多數省市司法行政管理部門已明確要求凡“三大類”執業機構須在近期完成該項工作。認證認可活動分別依據相同的準則要求(目前認可依據CNAS-CL08:2013《司法鑒定/法庭科學機構能力認可準則》,資質認定依據《司法鑒定機構資質認定評審準則》)實施,并且除部分標準、規范外,系迄今為止少有的全國統一的涉技術和管理類的統一評審方式。該項活動對機構的管理、運行、質量活動的評價具有橫向可比性,能夠相對客觀反映被評審機構的整體情況,應作為主要要素之一進入評價指標體系之中。司法鑒定活動對人的能力要求高,盡管認證認可中涉及到該參數,但將其納入鑒定質量評價體系基礎數據,可以直觀比較不同鑒定機構對人員能力提升的重視程度。至于執業檢查,雖然避免不了一定的形式化色彩,但其以相同的尺度對所轄范圍內不同鑒定機構進行審視,無論其所取得的信息完整度如何,作為現場直接主動獲取的信息,同樣具有比較性價值,可用于基礎判斷。機構申報涵蓋計劃性內容和非計劃性內容兩部分,前者如年度總結、鑒定項目及鑒定人申請(新增、延續)、職稱與項目申請等等;后者一般為鑒定實施過程中的備案性質事項申報,如可能會發生投訴但又不得不受理的案件等。
來自于服務對象的信息,同樣為基礎性評價信息,但因其存在間接性、離散性特點,需要歸納、梳理方可使用,除非有直接證據能夠證明,獨立信息才能夠成有效評價的支撐信息。服務對象有不同的類型,信息的輸入也體現出不同的風格。履職行為為一類,其輸入的信息通常少有受個人利益影響,如法院、執法部門等,客觀程度較高,并因直接的工作聯系和對接,所提供的信息“更接地氣”;因訴訟而需鑒定服務的人(法人、自然人)為第二類,其輸入信息一般帶入一定的傾向性;非訴訟鑒定為第三類,輸入內容涉及的形式具有多樣化特點,但一般與鑒定機構及鑒定人直接關聯,兩者實質上為圍繞鑒定而產生的民事主體,少有與第三方利益發生直接沖突的情形發生,其信息輸入對特定機構的服務能力和服務質量評價同樣具有參考價值。
社會信息輸入為第三個層面的信息來源,其中有與鑒定意見的采信存直接聯系的當事人及利益關系人,有新聞媒體的報道,也可以是可采集的社會輿論。此類信息僅可作為加分項(如新聞媒體的正面報道),不宜作為直接評價依據。但當基礎評價信息與社會信息輸入在質、量上存在呼應,也能作為回饋信息使用。對于一定范圍內的所有機構和鑒定人而言,當社會信息輸入相對集中于某特定對象,必然代表著該對象的行為有“特別”之處,所謂“無風不起浪”,此類情況出現時,理應作為啟動原因查找的信號,以消除潛在的風險。
最后一個層面的信息輸入,是確切的事實載入,包括已受到的處罰類信息(警告、通報等)、獲得的榮譽、承擔并完成的相關研究(如立法起草、專利、獲獎、規范擬定等)、承擔的培訓及進修任務,諸如此類。
在信息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建立這樣一種多維度、多層次的鑒定質量評價體系,在技術層面上并不難以實現。困難的是如何建立有效的輸入管道、有效梳理信息輸入,客觀作出評價并作用于管理與建設,如何依據此平臺促進全行業的有序發展,還需要大量的工作要做。
“觀器械之良窳,察俗化之誠偽”②三國 魏 何晏 《景福殿賦》。。司法鑒定之良寙缺失究竟如何,不是靠道聽途說、只言片語甚或主觀臆斷而來。本文所討論的鑒定質量評價體系建設,無論是對各構成要素的分析,還是不同要素在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的設計,都非局限于技術層面,而是旨在建立一個多元化的、多維度的鑒定質量評價反饋系統,讓想說話的有地方可說(信息輸入的全面性),想獲得幫助的有明確的路徑可走(鑒定服務質量的提升),行業的管理有據可依(基于可靠評價信息而有針對性的實現管理),機構和鑒定人的發展方向明確(以評促改、以評促建)。當鑒定質量評價體系成為全國性的行業評建基準并得到廣泛適用時,相信其作用將能更好地發揮,包括優勝劣汰、行業準入等客觀數據的獲取,雙結合管理的深入開展,鑒定服務的高效有序等環節中存在的矛盾沖突才有可能得到有效緩解,也才能對建立全國統一的司法鑒定管理體制有著正面的積極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