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青 楊雅麗
近40年來,有關知青的學術研究有了很大發展,但在重新檢視和反思知青史研究成果時,筆者卻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特殊群體——歸僑知青。新中國成立后,大批海外華僑子弟歸國求學,國家對其給予了妥善的安置照顧。然而,受經濟條件所限,20世紀60年代初,地方政府開始動員歸僑學生上山下鄉。1968年,僑生群體更是被卷入大規模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之中。
筆者認為,在知青史研究的版圖上,歸僑知青應當擁有自己的位置和一定的權重。對這一群體曲折的人生際遇展開考察,可以為多角度、多層次推進知青史、華僑史研究提供實證基礎。其中,重點地區當屬福建、廣東、廣西等僑鄉大省(自治區)。為此,本文將在探討“僑生”“歸僑知青”身份轉換的基礎上,梳理福建歸僑知青上山下鄉安置情況的歷史脈絡,探究歸僑知青安置的歷史特點[注]在知青史研究中,“安置”主要指城市青年上山下鄉的安排狀況,包括上山下鄉地點的選擇、安置費用的使用、安置的組織模式,等等。除了在接收地的安置以外,廣義上的知青“安置”還可以包括“返城安置”。本文將同時考察這兩個方面的情況。。
顧名思義,“歸僑知青”即“參與上山下鄉的僑生”。何為“僑生”?1957年國家華僑事務委員會發布的《關于華僑、僑眷、歸僑、歸國華僑學生身份的解釋》指出:“僑居國外的華僑子、女(包括父、母未出國而子、女被親友攜帶出國者),從國外回來求學,現在還繼續在國內學習的,就是歸國華僑學生?!盵注]《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司法行政解釋全書》第6卷,中國言實出版社,1997年,第6068頁。
二戰結束后,東南亞地區出現排華浪潮,華僑子弟在居住地升學受挫。同時,大批海外熱血青年對新中國充滿向往,許多華僑子弟跟隨父母甚至獨自回國求學。保護華僑正當權益是新中國外交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黨和政府十分重視接收僑生,引導、協助僑生升學、就業,將其視為海外統戰工作的重要內容之一。
1949年至1953年,各地僑務部門接待、安置了1.9萬多名歸國華僑學生,再加上未經接待而直接分散入學的僑生,人數將會更多[注]劉英杰主編:《中國教育大事典(1949—1990)》(下),浙江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2097頁。。1956年至1957年,福建安排了一兩千名僑生就學[注]《當前我省僑務政策的幾個問題》(1958年2月22日),安溪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48-002-0041-0024。。1960年至1965年,福建共有僑生6571人。其中,由于1960年印尼境內出現大規模的排華活動,這一年的福建僑生多達5939人。[注]《1960年—1965年新歸僑安置情況逐年統計表》(1966年3月),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2-1752-0004。面對比較龐大的歸國僑生群體,國家制定了“集中為主,分散為輔”的方針。福建省則于1960年成立接待安置歸國華僑委員會,落實上述方針,具體做法是:其一,擴建僑生中等補習學校,建立工業技術學校等作為安置基地,在本省各地區大中專學校安排部分僑生[注]《福建省華僑志》(下),內部資料,1989年,第194頁。。據統計,僅在1960年至1963年,就有1.13萬名印尼僑生就學于集美華僑補習學校和廈門各大中學校[注]《廈門市志》第5冊,方志出版社,2004年,第3440頁。。其二,泉州、晉江、漳州等地借助僑鄉優勢建立了一批僑辦學校,以安排歸國僑生,例如泉州華僑中學、晉江華僑中學、南安國光中學等。其三,國營農場建立了配套的小學,歸僑子女在農場讀完小學后,可在當地的技術學校或者附近的中學升學就讀。1961年,福建安置僑生數下降至532人。1962年至1965年,每年只新增了不到50人。[注]《福建省華僑志》(下),第196頁。僑生中,從印尼歸國者最多,然后依次是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緬甸、菲律賓等[注]《上山下鄉僑生安置處理花名冊》(1974年6月),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9。。家庭出身方面,小商販最多,其次是工商業者,兩者合計占比高達80%,還有部分來自工農、職員等家庭[注]《1960年僑生接待安置工作報告》,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2-1074。。
大批僑生源源不斷地歸國,這在當時的經濟條件下顯然超出了國家的負擔能力,校舍、師資等資源都十分匱乏。一位親歷者回憶道:“我是1966年回國的,記得被安排到集美補校,但是那里已經人滿為患了,沒辦法安排,于是又被安排到集美中學?!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物資大廈采訪劉鳳蘭的記錄(2018年3月13日)。還有人說:“宿舍非常擁擠,不過國家為了照顧我們,借了房子給新僑生居住。”[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另一位當年的僑生說:“因為缺上課的老師,我的很多同學被留在集美僑校教書。集美僑校的領導也問我愿不愿意留下來教書,因為我在印尼教過書,檔案上有記載。”[注]陳毅明主編:《竹壩滄桑——同安竹壩華僑農場歸僑口述歷史資料》,海洋出版社,2010年,第149—152頁。此外,隨著在升學考試中落榜學生數量的增加,政府先前針對僑生采取的照顧政策,如同等成績優先錄取、相對放寬年齡限制等,在實行中面臨很大困難。
1963年夏,福建省僑委下發指示,要求在僑生中開展上山下鄉的動員工作,動員對象是多次參加升學考試未被錄取、已無留校繼續補習條件的應屆初高中畢業生,包括初高中各年級的超齡生、留級生、退學生等[注]《福建省志·華僑志》,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65頁。。8月上旬,福建省召開安置會議,決定安排僑生上農場勞動,并規定了常山華僑農場、長龍華僑農場、天馬華僑農場等接受僑生的人數和專項安置經費,以及每一個勞動力的生活補貼費和用于購買農具、肥料的流動資金數量[注]《關于僑生勞力上場經費有關問題的通知》(1963年8月27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2914-0064。。
《廈門市志》記載:“1963年夏,市僑務局根據省僑委的指示,在全市歸僑學生中開展動員上山下鄉的工作。截至當年10月,全市經本人報名申請,有關方面審核批準的上山下鄉歸僑學生210人?!?0月6日,廈門舉行萬人集會,歡送知青到永定、龍海、平和等縣落戶,其中就包括這210名僑生。[注]《廈門市志》第5冊,第3440、66頁。這也是筆者目前所能查到的關于僑生較大規模下鄉插隊的最早記錄。
1965年,全國參加高考的僑生約有3000多人。為了處理僑生的升學、就業問題,當年6月,中僑委、高教部、教育部、勞動部聯合下發《關于做好一九六五年歸僑學生升學和落考生安置工作的通知》,強調:“在錄取工作上,仍采取內部標準‘同等成績優先錄取’的辦法,予以適當照顧,對落考僑生要有區別對待,妥善安置他們的補習與就業。”“對落考僑生就業應做多種安排”,包括城市招工、國營華僑農場參加生產勞動、自愿參軍等,一般不鼓勵到城市投親。是年,福建約有1200名僑生參加了高考或中考,其中參加高考的有900多人。為此,福建省僑委下發文件,在中央文件要求的基礎上提出兩點補充意見:(1)對有條件繼續學習的落考僑生,應妥善安置他們補習。(2)對喪失補習條件的落考僑生,除由各有關部門統一安排工作外,還可以動員其上山下鄉。省僑委指出,今年中僑委分配給我省350個名額,經過動員、自愿要求上山下鄉參加勞動者,由各該專(市)僑務部門和安置單位共同審批,做好送往農場的組織準備,并將安置人數報省僑委統一安排。個別有正當理由、要求到省外國營華僑農場者,由各專(市)僑務部門將名單及意見報送省僑委,以便統一上報處理。[注]《關于貫徹中僑委、高教部、教育部、勞動部“關于做好一九六五年歸僑學生升學和落考生安置工作的通知”的通知》(1965年7月24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3179-0001。
事實上,在具體操作層面,由于當時企業招工不多,工廠、機關等缺口較少,所以只有少數華僑投資大戶的子女被優先安排到工廠、事業單位就業,一般僑校每年的名額僅有一至二人。對于普通僑生,政府主要鼓勵其下鄉,即前往華僑農場或回原籍參加農業勞動。[注]《有關落考僑生部分投資人員子女安置工廠及其條件》(1957年7月16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2215-0035。
一旦有知青響應號召上山下鄉,政府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地點、經費、形式等安置問題。對于整個知青運動而言,安置是一個重要的中間環節;對于歸僑知青上山下鄉政策的實施來說,它也是極為重要的。
前文已經提及,1963年8月上旬,福建省召開了一次安置會議,對僑生上農場作了部署。具體來講,相關安排包括:接收僑生人數方面,常山華僑農場150人,長龍華僑農場80人,天馬華僑農場30人。安置經費方面,每一個勞動力給予流動資金155元,其中工資按半年計算,每人90元,農具購置費15元,肥料等生產費50元,生活補貼每人每月8元至12元,家具補充費每人一次性20元以內;總計撥給常山華僑農場10000元,長龍華僑農場6000元,天馬華僑農場5000元。[注]《中僑委下達安置歸僑學生經費的通知》(1964年6月25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3065-0021。
會后,各地、市僑務局開始配合有關學校開展僑生上山下鄉的安置工作。以上文提及的當年10月廈門210名歸僑知青為例,常山華僑農場安置108名,天馬華僑農場安置53名,還有49人分別插隊落戶于永定先鋒農場、永定西溪農場、龍海程溪農場及閩西北的幾個國營農場、林場。1964年9月,廈門又有281名歸僑知青前往廣東英德華僑農場和海南興隆華僑農場參加勞動。此外,1963年9月至1965年9月,南安國光中學、福州華僑中學、廈門集美中學、廈門集美華僑補習學校等共有180多名僑生赴長龍華僑農場參加勞動。[注]《福建省志·華僑志》,第265頁。
1964年6月,中僑委下發了一份關于僑生安置經費的通知,作了更為詳細的規定:跨省每人680元,本區每人650元。具體項目方面,每人房屋7平方米,每平方米造價50元,共350元,生活補助110元,家具補充費25元,生產經費125元,旅費70元(省外農場)或40元(省內農場)。[注]《福建省僑委關于安置落考僑生的通知》(1964年8月28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2-1611-0010。與此前一年福建省的經費相比,這個標準有了相當程度的提高。通知還規定:歸僑知青從到農場之日起,半年內,除參加勞動評工計分所得工資外,每人每月補助8元至10元;半年后,補助費用視本人勞動收入而定,一般工資加上補助,應達到農業工人的平均工資水平;也可采用定額補助,多勞不少補,少勞不多補;至于分配到工業、副業或文教部門者,由農場視實際情況確定[注]《中僑委下達安置歸僑學生經費的通知》(1964年6月25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3065-0021。。
8月,福建省僑委下達當年落考僑生分配名額,共有1100人(包括前幾年未安排的僑生500多人),其中上山下鄉468名(廣東興隆農場129名,廣東英德農場151名,本省華僑農場157名,回鄉插隊31名)[注]《關于貫徹〈華僑事務委員會、教育部、勞動部關于1964年處理歸僑學生升學和落考生安置工作的意見〉的通知》(1964年8月7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75-001-0060-0014。。9月,為做好僑生下鄉準備,中僑委向福建省四個華僑農場分配了僑生安置建房經費。其中,常山華僑農場、雙第華僑農場、天馬華僑農場各200平方米,造價10000元;北硿華僑農場100平方米,造價5000元[注]《1964年省僑委分配僑生安置建房的通知》(1964年9月9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3065-0013。??梢哉f,僑生上山下鄉此時已成大勢所趨。
1965年,福建省政府提高了落考僑生補習資格的標準,對年齡和考試次數進行了限制:“第一,凡參加高考未達三次、年齡在25歲以下、學習努力、品質較好、本人要求繼續補習者,由各該專(市)的僑務、教育部門審批,并報僑委分送集美補習學校補習,明年再參加高考。第二,凡初中落考的僑生,年齡未滿20歲、參加中考未滿三次、品德較好、本人要求繼續學習者,可由學校審批,照顧在原校原班再學習一年,不必上報上級部門批準。”[注]《關于貫徹中僑委、高教部、教育部、勞動部“關于做好一九六五年歸僑學生升學和落考生安置工作的通知”的通知》(1965年7月24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3179-0001。
綜上可知,1963年至1965年,僑生上山下鄉的規模較小,可謂是歸僑知青安置進程中的初始階段[注]1966年和1967年,“文化大革命”運動造成全國大動亂,知青上山下鄉也因此中斷。所以在福建歸僑知青安置的兩個階段中間,有一個為期兩年的“空白期”。。盡管曾有中央文件表示,“經城市招工新職工,歸僑學生符合條件應就地安置”,“符合征兵條件且本人堅決要求參軍”的可以滿足,但是,在實際安置中,多數僑生還是被動員下鄉。這主要是因為就業缺口小,同時隨著城鄉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深入開展,僑生的“海外關系”逐漸成為一種負面因素。上述中央文件就要求對在校僑生進行社會主義教育,“全面宣傳‘一顆紅心,多種準備’、‘勤奮學習,熱愛勞動’,‘自覺自愿地服從祖國的挑選’”。[注]《關于貫徹中僑委、高教部、教育部、勞動部“關于做好一九六五年歸僑學生升學和落考生安置工作的通知”的通知》(1965年7月24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3-3179-0001。這似乎也預示著大規模的歸僑知青上山下鄉即將來臨。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報》公布了毛澤東的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4日,福建省革命委員會作出部署:(1)各地要大造輿論,廣泛發動群眾,“大張旗鼓地、深入宣傳毛主席的重要指示”。(2)要做好組織落實工作。(3)做好農村同志的思想工作。(4)加強領導,將大中專畢業生分配辦公室和安置辦公室合并成“四個面向”辦公室。[注]《關于動員干部、知識青年和脫離勞動的城鎮居民到農村去到山區去的指示》,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222-001-0038-0003。省革委會還召開專、市革委會負責人電話會議,進行全面動員、緊急部署,要求立即動員1966屆、1967屆、1968屆中學畢業生十萬人在春節前上山下鄉[注]《福建省志·政府志》,方志出版社,2002年,第198頁。。1969年1月,福建省革委會正式成立“四個面向”辦公室,其具體任務是:負責干部下放、復退軍人安置、大中專畢業生分配,以及初高中畢業生、社會知識青年、城鎮閑散勞動力的安置工作[注]中共福建省委辦公廳編:《中共福建省委大事記(1967—1978)》,內部資料,1999年,第60頁。。福建知青運動高潮由此開始。
1月23日,福州市首批1264名知識青年赴閩北順昌山區插隊落戶。福建省、福州市革委會在福州鼓屏路廣場舉行了歡送大會。福建省革委會副主任皮定均、福州市革委會主任賀夢先到會講話。青年學生們胸戴紅花,情緒激昂,把“上山下鄉干革命”視為極大的榮譽。[注]《福建省志·政府志》,第198頁。3月24日,福建省革委會發出《關于上山下鄉工作中若干問題的通知》,對上山下鄉的對象、安置地點、安置經費、勞動分配等問題作了初步規定。7月26日,省革委會又發出《關于上山下鄉安置工作中若干具體問題的補充通知》,對安置經費的開支范圍、住房、醫療、口糧供應等問題作了更為具體的規定。
大規模知青運動的氛圍強烈沖擊或感染著福建僑生,驅使他們奔向農村“廣闊天地”。第一批下鄉的廈門歸僑知青林瑞蓉回憶道,毛主席的指示發出后,“我和學校的21名歸國僑生連夜寫決心書,響應號召到農村去。決心書送到學校后未獲批準,原因是沒有先例。我們又把決心書送到廈門市革委會、福建省革委會,最后由省革委會負責人親自批準:‘同意他們走?!盵注]林仁芳等主編:《回望閩西:知青情系紅土地》,鷺江出版社,2009年,第559頁。1969年2月,來自廈門集美中學和集美僑校的116名僑生從集美徒步來到永定縣撫市公社東安、五湖、華豐三個大隊插隊落戶[注]《永定縣志》,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1994年,第655頁。。當事人回憶說:“這第一批上山下鄉隊伍100多人是1969年2月走的,為了是趕在春節前到農村和貧下中農一起過年?!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斑@年的2月5日(對我們來說是一生難忘的日子,也是廈門文革期間讓人難忘的日子),中山路空前熱鬧,送行的人群如潮涌,但我們沒有看到依依難舍的目光或揮淚告別的情景,就連握手道別的場面都見不到,因為我們這些‘憨番仔’對歡送者來說只是陌生人。經過了5天艱苦的行軍,許多人的腳都起了水泡、血泡,還一拐一拐地走。我們發揚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的革命精神,一路走一路宣傳,跳忠字舞,唱革命歌曲,以此來抵御精神和肉體上的疲勞。2月10日下午時分,我們如期到達撫市公社。”[注]陳亮等編:《留守閩西的廈門知青》,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第58頁。后來,隨著知青運動深入推進,“上頭組織就不動員歡送了,除了病殘外都要下鄉”[注]楊時云對訪談問題的書面回答(2018年3月)。。
福建歸僑知青安置地點的布局是省計委、知青辦,以及勞動、文教等部門通盤規劃的。福建以山地丘陵為主,20世紀五六十年代,耕地和人口分布極不平衡:沿海地區人口稠密,土地很少,生產門路有限;山區地廣人稀,耕地面積占本省全部農田面積的60%以上,勞力缺乏,耕地粗放,產量很低,盡管如此,福建糧食計劃很大部分仍要靠山區完成[注]《青年們到山區去建設社會主義》,《福建日報》1955年10月1日。。福建特殊的省情決定了知青安置的大致走向,即從東部沿海的大小城鎮下鄉到西部的山區農村。具體而言,以福州為中心的閩東城鎮,知青安置地主要在建陽、寧德地區;以廈門、泉州為中心的閩南城鎮,知青安置地主要在三明和龍巖地區。福建僑生學習的學?;炯杏陂}南一帶,所以龍巖地區的永定縣成為福建省安置歸僑知青最多的一個縣。至1973年9月16日,廈門市有1615名歸僑知青赴永定縣插隊落戶[注]《關于上山下鄉僑生問題的請示報告》(1973年10月16日),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6。。
當初在永定下鄉的一對歸僑知青夫婦告訴筆者:“僑生上山下鄉的一個好處是可以自愿組團報名,還可以挑地方,當然越遲走越被安排到偏僻的地點。記得下鄉的時候,我們集美中學同學相約一起下鄉,五人一團安置在永定??印<乐袑W一批知青是在廈門革委會的安排下,坐火車前往龍巖的?!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黃玄茂、翁愛萍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
歸僑知青安置的主要方式包括:(1)在農村社隊插隊落戶,其中部分僑生選擇回原籍插隊;(2)大批僑生被分配到國營農場、林場、茶場或華僑農場;(3)少數僑生參加了福建生產建設兵團。下鄉投親的安置方式則受到嚴格限制。有人回憶說:“我有親戚在海南,聽說海南的農場有工資,前期不難申請。我申請的時候,政策收緊了,不同意投親前往省外農場,省內的農場也很難進,除非殘疾或者有特殊情況?!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黃玄茂、翁愛萍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
廣東、廣西、云南等地安置歸僑知青的方式與福建大抵相似。以廣西為例,從“文化大革命”開始至1973年6月,共有3861名初高中歸僑知青上山下鄉、插隊落戶。其中,到農村的有948人,到國營農場(包括華僑農場)的有2635人,到廣西生產師的有278人。[注]《關于上山下鄉歸僑學生的情況報告》(1973年6月14日),廣西壯族自治區檔案館藏,檔案號X85-4-53-140。
由于福建西部山區有足夠空間安置東部沿海地區的城鎮移民,所以福建普通知青很少出現跨省插隊的情況。然而,有一部分福建歸僑知青卻被安置到了省外。廣東興隆、英德、奮勇、清遠農場,廣西武鳴、來賓農場,以及云南、山東、山西等省均安置了一些較早申請回原籍下鄉的福建僑生。對此,當事人的回憶或可作為佐證。有人說:“1968年,學校有動員學生去內蒙古、唐山等北方地區插隊,但是我們聽說北方沒有水,不能洗澡,所以都不想去?!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物資大廈采訪劉鳳蘭的記錄(2018年3月13日)。
相比于普通知青,福建歸僑知青的安置條件是比較好的。有人回憶道:“我們僑生安插的大多是生產隊長、書記、教師等家境較好的干部家中,住房條件相對也好些。普通知青數量多,只能大多散落安插在貧下中農家中?!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物資大廈采訪劉鳳蘭的記錄(2018年3月13日)。不少歸僑知青在落戶農民家一段時間后,會要求同其他知青搬出來單獨住。一位歸僑知青說:“剛開始的時候住在房東家,后面感覺不太方便,于是我們幾個知青就想在外面一起住,大隊分給我們一間破房子,旁邊還有牛棚,環境比較差,但是還是可以忍受的。”[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黃玄茂的記錄(2018年8月24日)。另一位歸僑知青也說:“在房東家吃了一年多后,由于知青沒有補貼了,要自己開伙吃飯。在生產隊的幫助下,建了一個簡陋的廚房,我們三個女生生活在一起?!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物資大廈采訪劉鳳蘭的記錄(2018年8月29日)。
安置經費無疑是知青十分關注的問題。親歷者回憶道:“下鄉的第一年,我們拿到的政府補貼是每個月8元……從第二年起,自食其力。個別因病等有特殊困難的,酌情補助。”[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除了八元的生活費,下鄉后的第一年,政府每月還會“配給30斤大米、3兩油,大多由公社直接撥給房東辦伙食用”。此外,剛下鄉時,“由公社四個面向辦公室統一發給鋤頭、斗笠、蓑衣、土箕、鐮刀、草刀等工具,用壞后就自己買了”。[注]楊時云對訪談問題的書面回答(2018年3月)。少數參加福建生產建設兵團的歸僑知青待遇更好一些,每個月有18元的固定工資。該兵團成立于1969年12月,共有九萬人,主要是中學生和知青。兵團的政治審查很嚴,僑生或已下鄉的歸僑知青由于有所謂“海外關系”,很少能夠進入其中,只有泉州華僑大學的少量印尼歸僑大學生被兵團接收,他們大多加入了兵團的文藝隊和大洲儲木場。[注]檔案中有關這部分僑生的記載極少。以福建省檔案館為例,在福建生產建設兵團的資料中,僅記錄了三名僑生。此外,1970年1月至1972年12月,寧化泉上華僑農場的部分歸僑知青經省僑委、省革委會審批加入兵團,但那是因為該農場被劃歸兵團,屬于特殊情況。[注]筆者在福建省福州市中旅大廈采訪曾竹南的記錄(2018年1月21日)。
歸僑知青的日常管理和組織模式與當地農民沒有差別。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第一課是“勞動鍛煉”。歸僑知青們一致的感受是:農村生產勞動繁重而單調。為了生計,他們必須同當地農民一樣每天出工賺工分?!案S農民春天種水稻,秋收后不久種冬煙,一年輪流種植,同時還補種芋頭、玉米等糧食作物。生產隊還安排疏浚水利、放牛、防水等工種?!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黃玄茂、翁愛萍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鞍滋扉_墾荒地,種水稻、地瓜、玉米、花生、烤煙,撿牛糞,積綠肥?!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與當地農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盵注]陳亮等編:《留守閩西的廈門知青》,第59頁。他們回憶說:“每天出工、下班,沒什么特別的。我們都很自覺,一般早早去田里,然后就知道隊長安排我們干啥了?!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黃玄茂的記錄(2018年8月24日)?!吧a大隊長管理我們,叫我們出工。一般安排什么我們就做什么,因為我們有文化,當時隊里希望我們組織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因為僑生有舞蹈基礎,所以大部分僑生都參與。同時福州有下放的干部,隊里安排我去學針灸,當個赤腳醫生,但是我暈針,所以沒有堅持下來。”[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物資大廈采訪劉鳳蘭的記錄(2018年3月13日)。“隊里有文化的不多,非常需要知青為人民服務,于是我被隊長安排當了隊里的記分員,每天幫隊長安排出工,負責記工?!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
歸僑知青的實際安置中存在不少問題。首先,安置經費過低。雖然文件明確規定下鄉第一年內每人每月有八元補助,但筆者在訪談中發現,不少歸僑知青甚至不知道國家有此項規定。其次,生活困難,食不果腹。歸僑知青安置落戶之后,政府對其過問得并不多。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因身體素質或勞動熟練度較差,所掙工分較低,無法養活自己。再次,男女同工不同酬。“男知青最初只能有八分,女知青常常被當作童工對待?!盵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這也是全國的普遍現象,例如在廣西,國營農場和廣西生產師的僑生所面對的最主要的問題是工資過低,“他們認為同工不同酬,對此很有意見”[注]《關于上山下鄉歸僑學生的情況報告》(1973年6月14日),廣西壯族自治區檔案館藏,檔案號X85-4-53-140。。于是,家境較好的歸僑知青往往依靠家人或親戚接濟,無可依靠的貧僑則只能硬撐著艱苦度日。有人回憶道:“我們的生活費全靠印尼寄來的接濟,如果沒有印尼家里寄來僑匯,我們不知怎么過日子?!盵注]楊時云對訪談問題的書面回答(2018年3月)。有的歸僑知青為了不讓“海外關系”曝光,生活艱難卻不敢認領僑匯。此外,匱乏的精神生活和“文化大革命”中“走后門”的風氣也給僑生們留下了惡劣印象。
上述問題之所以難以解決,一方面是因為隨著知青運動的持續進行,整個知青群體的下鄉生活都遭遇了諸多困難。另一方面,“文化大革命”期間全國僑務機構被污蔑為“牛鬼蛇神的避風港”,工作陷于癱瘓,部分僑務工作由外交部和公安部聯合代管,歸僑、僑眷的合法權益全無保障。
問題無法解決,要求不能滿足,心態就會發生變化。歸僑知青對知青運動的熱情隨著諸多問題的出現而嚴重減退。因此,70年代初期國家出境政策放寬后,大部分歸僑知青選擇出境。他們或與父母家人團圓,或輾轉香港等地。
由于運動中存在的諸多問題未能及時得到解決,知青及其家長普遍視上山下鄉為畏途。這使得知青運動從20世紀70年代初開始進入調整期。作為運動的一部分,福建省開始重新安置歸僑知青[注]在知青史研究中,原本沒有“重新安置”的概念,只有“返城安置”。但是,歸僑知青身份特殊,從海外歸來的他們沒有城市戶籍,自然不存在“返城”一說。同時,歸僑知青重新安置的途徑很多,其中有“返城”,但更多的是“出境”;除了招工、升學等普通知青的返城方式之外,一些歸僑知青還被安置到農場的非農業部門。因此,筆者認為,對于歸僑知青的安置調整,用“重新安置”一詞來概括,似乎更為合適。。
歸僑知青的下鄉安置工作出現了不少問題,需要加以調整。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周恩來主持中央工作,開始批判極左思潮,這為解決歸僑知青問題提供了契機。此外,70年代,我國的國際地位有所提升,而國家形象的樹立還需借助海外華僑的力量,因此,各級政府重新重視華人華僑的作用。福建省革委會政治部外事組、民事組、教育組的一份報告指出:要認識到搞好歸僑知青教育、安置工作“對擴大海外華僑愛國統一戰線的重要意義”;“不斷提高執行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和政策的自覺性,是落實黨的僑務政策和上山下鄉政策,做好安置工作的關鍵”[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
1971年,國務院放寬了對歸僑知青出境的管制,中共福建省委也下發文件指出:“對有正當理由,有能力抵達僑居國的,有關部門應及時審批,準予離境。對少數由于我們安置政策不夠落實而要求出境的,首先應落實政策,妥善安置,教育他們暫不出境?!彪S后,大批歸僑知青申請出境。以永定縣為例,1972年底,共有488名歸僑知青出境,477人申請待批,兩項合計占該縣原有插隊僑生的62%。[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
1973年“李慶霖上書事件”后,中央著手統籌解決知青運動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多次下發文件,要求“從政治思想、生產、生活等方面關心下鄉知識青年的成長”[注]福建省永定縣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辦公室:《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簡報》第1期(1975年2月),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7。。為此,全國各地努力貫徹毛澤東“統籌解決”的指示,幫助解決知青的各種困難。7月28日,國務院批轉《外交部關于華僑學生上山下鄉問題的請示報告》,指出:“對這批華僑學生的處理應當根據中央‘來去自由’的精神,凡有正當理由要求出國的,應予批準,并對他們存在的問題,妥善加以解決;凡愿留在國內的,可根據他們的具體情況,適當安排到工廠、企業、華僑農場或做其他工作?!盵注]《關于上山下鄉僑生問題的請示報告》(1973年10月16日),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6。9月19日,中共福建省委根據中央精神印發《福建省知青上山下鄉若干問題的試行規定草案》,指出:知青要和當地社員同工同酬,享受國家或集體所給的困難補助或救濟;華僑子女一般不再下鄉,僑生分配到國營華僑農場。12月21日,福建省革委會在其下發的一份批復中指出:鑒于目前國家沒有招工,對上山下鄉僑生的安置,一般應盡量安排到集體所有制單位工作,按城鎮人口供應糧食。少數因父母仍在國外、本人回國求學而確需照顧的,可根據實際情況,由地區安排到新建投產單位當工人,所需勞動指標從當地自然減員中解決。本人親屬在華僑農場的僑生,可根據本人志愿,安排回農場當場員。要安置好已經跟當地社員結婚的歸僑知青,支持他們在農村扎根,所遇到的具體困難應妥善加以解決。[注]福建省革命委員會:《批復永定縣對上山下鄉僑生的處理意見》(1973年12月21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222-005-0111-0025。相關文件還提出,插隊歸僑知青勞動出勤達到當地平均水平后,生活仍無法自給的,“其不足部分,從社會救濟費中給予補助”[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隨后,龍巖地區革委會根據省革委會批復精神制定了《關于上山下鄉僑生的安排處理意見》[注]龍巖地區革命委員會:《關于上山下鄉僑生的安排處理意見》(1974年3月15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073-002-0000630。。重新安置后的歸僑知青再次獲得安置經費和生活補助費,“到農場后第一年,口糧不足部分由國家供應”[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
許多歸僑知青在工廠或農場中得到了重新安置,更多的人則希望能夠出境。海外華僑聽聞子女歸國不能求學而是赴農村務農,自然要千方百計地接他們回到僑居國。有人回憶說:“僑生知青多去香港了,我們歸僑知青留在國內的只有五個,在龍巖就我一個。”[注]楊時云對訪談問題的書面回答(2018年3月)。隨著海外華僑在僑居國的生活逐步穩定下來,歸僑知青出境后可以繼承產業或投靠直系親屬,與親人團聚,這也是促使他們出境的一個重要因素。此外,也有不少歸僑知青是由于實際困難得不到解決才選擇出境的,其中有的是生活長期不能自給,有的是未能就業或婚姻問題得不到解決,有的是體質較差、不能勝任繁重的農業勞動,有的是個人專長未能得到充分發揮……[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
1973年,歸僑知青出境人數激增。據永定縣統計,至1974年1月,在該縣撫市、岐嶺、古竹、坎市、高陂、胡坑、城關、下洋、峰市、合溪、立新公社的歸僑知青中,申請出國的有59人(男24,女35人),未申請出國的有72人(男36,女36人)[注]《永定縣上山下鄉僑生花名冊》(1974年1月),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7。。至1974年11月,大部分申請者得到了批準。
那些未出境的歸僑知青,經過各級部門協調落實,或被推薦升學,或被招工,生活狀況也都獲得了較大改善。永定、連城等縣革委會還對安排到縣集體所有制單位當學徒工、就地安排當民辦教師以及有嚴重疾病未安排的歸僑知青,實行了分等級發放補助的政策,補助款主要用于購買口糧和添置生活必需品[注]《僑生處理名冊》(1974年6月),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7。。
改革開放后,華人華僑資源受到中央領導人高度重視,僑務工作一改“文化大革命”時期封閉、混亂的狀態,呈現出新的氣象。為華僑華人的生存發展服務,維護他們的合法正當權益,幫助他們在為中國改革開放事業添磚加瓦的同時發展自身事業,達到合作雙贏,成為新時期僑務工作的重要指導思想。
1978年12月,國務院下發《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會議紀要》和《關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若干問題的試行規定》,明確提出:要調整政策,改變安置方式,城鄉廣開門路,擴大留城面,縮小下鄉面,采取多種形式,積極解決存在的問題[注]吳洵主編:《中國知青總紀實》下卷,中國物資出版社,1998年,第1333—1338頁。。隨后,一些條件較好的華僑農場獲得了更多的招工指標。例如,福州北郊華僑農場有插隊知青218人,大多是僑生,因其條件較好,此前招工名額很少,直到1978年才獲得較多指標。
80年代,福建歸僑知青重新安置工作接近尾聲。1984年,國務院僑辦下發《關于妥善解決六十年代下鄉務農歸僑知青問題的通知》,針對無家可歸、無業可就的歸僑知青,要求“妥善安排”,主要是安置在僑辦系統內國家投資的華僑工廠、旅游賓館、外資合營企業,以及各級僑務部門、僑聯組織、華僑補習學校、中國旅行社等單位[注]毛起雄、林曉東編著:《中國僑務政策概述》,中國華僑出版社,1993年,第130—131頁。。
1986年,福建省僑委在《關于同意調整安置六十年代以來下鄉務農的歸國僑生的通知》中指出,要解決“目前仍在我省國營農場(華僑農場除外)、在農村務農或雖在城鎮居住但沒有工作的歸國僑生共71戶、261人(含配偶及未婚子女)的調整安置問題”,“目前仍在紹安建設農場、漳浦大南坂農場、萬安農場、廈門第一鹽場、廈門第二鹽場、永定先鋒煙場、光澤縣坪溪農林墾殖場、龍海程溪農場、屏南縣農場工作的歸國僑生36戶、124人(含配偶及未婚子女),調整到我中旅系統、華僑工廠以及部門市縣有關單位;對尚在農村務農或已在城鎮居住但沒有安排工作的歸國僑生35戶、137人(含配偶及未婚子女),由省僑辦負責聯系單位并提供花名冊,由安置勞動地辦理招工手續”[注]《關于貫徹閩政〔1986〕綜448號文的意見》,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307-001-0222-12。。同時,中共福建省委強調,要落實1987年省僑辦印發的《華僑農場部分歸難僑重新調整安置工作會議紀要》,繼續解決歸僑知青返城工作的遺留問題。歸僑知青返城獲得安排者,其子女也享受返城安置待遇?!皩λ麄兊淖优?,凡符合招工或自然增員條件的要優先照顧招收;有條件調整安置到城鎮的應協助聯系安排;目前仍在務農的,由所在華僑農場負責調整到非農業崗位安排工作;他們及子女全部轉為城鎮戶糧,由國家供應商品糧?!盵注]《關于印發〈華僑農場部分歸難僑重新調整安置工作會議紀要〉的通知》(1987年8月6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307-001-0222-0005。
歸僑知青眼界較為開闊,對祖國懷有強烈的感情,加之海外背景帶來的政治影響力,一些人被塑造成知青的先進典型,例如山東的林淑娘、福建的林瑞蓉等,另一些人則因為“歸僑”這一特殊身份而受到了不公正對待??傊?,歸僑知青在整個知青群體中是頗具特點的,對他們的安置工作同樣如此。在福建,歸僑知青安置的特點主要是:
第一,集體安排和分散落戶相結合。僑生回國時間集中,特別是1960年前后,形成了一個高潮。根據國家“集中為主,分散為輔”的方針,福建省主要向各大中專學校安排僑生,其中廈門集美華僑補習學校和廈門各大中學校是最為集中的單位。泉州、晉江、漳州等地的僑辦學?;驀鵂I農場的配套小學,也集中安排了大量僑生。因此,僑生分布地域范圍較廣,呈現大集中、小分散的態勢,主要集中于閩南一帶,特別是廈門地區。
顯然,此種地域分布模式直接影響了歸僑知青的安置,成為其與普通知青相區別的一個特點。國內普通知青主要是以地區為單位下鄉插隊,而歸僑知青則分為兩種情況:在僑生集中地區進行集體安排;在僑生數量較少的地區,通常與國內學生一道下鄉。例如,在僑生較為集中的廈門集美,歸僑知青被廈門革委會派去閩西永定插隊。整個過程有組織有紀律,前兩批在革委會陪同下徒步前往,后幾批則是學校統一安排,乘坐火車前往永定縣。他們分布較為集中,主要在撫市、湖雷、坎市、湖坑等地。[注]《關于上山下鄉僑生問題的請示報告》(1973年10月16日),永定縣檔案館藏,檔案號0029-002-0036。非集美區的廈門僑生則隨同普通知青前往閩西上杭、武平等地插隊。1973年,鑒于歸僑知青的安置過于集中,永定在解決僑生困難、安排重新安置時曾提出“調整安置地區的解決方案”:“一些安置僑生的社、隊,自然條件、生產基礎較差,應予適當調整。經初步協商,擬請福州市白沙農場、漳浦縣大南坂農場各安置150名?!盵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
第二,特殊身份帶來不同境況且各地差異較大?!拔幕蟾锩睍r期,歸僑知青的身份給他們帶來很大困擾,很容易讓他們與“走資派”掛上鉤,遭受政治歧視。由于各地區政府部門的重視程度、經濟狀況以及民風民情各不相同,歸僑知青對此的感受也迥然不同。據筆者所知,永定縣的情況相對較好。龐大的僑生數量、影響力和樹立典型的需要,使得廈門、永定兩地的革委會對歸僑知青尤為關注,因此,前往永定集中安置的歸僑知青獲得了特殊的保護。例如,印尼歸僑知青林瑞蓉是當時的知青先進典型,甚至當上了縣委副書記、中共十大代表。又如,撫市鄉龍潭大隊歸僑知青許春來被推舉赴京出席了國慶20周年觀禮。
筆者在口述采訪中發現,永定縣的歸僑知青似乎沒有受到歧視,與農民們相處得較為融洽,在招生、招工中也未受到“海外關系”的影響。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因為永定是著名僑鄉,客家群體在海外有一定影響力,尤其是印尼地區有許多客家華僑,當地客家鄉親對歸僑知青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另一方面,永定礦產資源豐富,土壤比較肥沃,人均收入相對較高,鄉親們對知青的到來不會產生強烈的“搶口糧”危機感[注]知青下鄉插隊,向生產隊領糧食,無異于與當地社員分口糧,農村的糧食因此變得更為緊張。這使得社員、干部對上山下鄉運動缺乏認同,甚至對知青產生反感。。此外,客家人的淳樸、熱情、包容也在一定程度上消磨了歸僑知青的“異鄉感”。親歷者說:“總的來說,當地客家鄉親的心地是很善良的,他們樸實無華,待我們很好……”[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楊時云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在永定插隊的歸僑知青待遇較高,基本不被歧視,反而會受到照顧,“分配比較好的田地勞作,以防被血吸蟲纏上”[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物資大廈采訪劉鳳蘭的記錄(2018年3月13日)。。他們還時常被安排看管“牛鬼蛇神”,擔任代課教師,辦夜校,組織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等,能夠較好地發揮特長。據1973年3月永定縣革委會統計,在當地插隊的廈門僑生中,已有1人入黨,97人入團,147人擔任大、小隊干部[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這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對于具有“海外背景”的歸僑知青來說,實屬優待。
相對于永定,其他地區歸僑知青的境遇就要差很多了。有的地方革委會、生產大隊領導將歸僑知青作為“黑五類”處理,在招工、招干,甚至評工分的時候另眼對待。一位插隊上杭的歸僑知青回憶說,他們受到許多不公待遇,因為華僑子女身份被誤以為是資本家、地主、有錢人,受到生產隊會計勒索,因為“搶口糧”,被生產隊長嫌棄而申訴無門,工分評定、招工、升學等備受歧視[注]謝春池主編:《告訴后代:廈門老三屆知青人生紀實》,廈門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75—281頁。。一些地區的歸僑知青甚至不敢領僑匯,或是急于同海外親屬“斷絕關系”。此外,在“文化大革命”的特殊氛圍下,歸僑知青相對于普通知青更容易遭攻擊,歸國時隨帶的國外物件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更有甚者還被誣陷為間諜。
第三,重新安置時擁有更多選擇。如前所述,20世紀70年代,為了解決知青安置工作中存在的嚴重問題,同時由于歸僑知青的命運重新受到海內外關注,國家對歸僑知青的重新安置給予了更多的照顧和關心,開始認真落實黨的僑務政策和上山下鄉政策。在重新安置的方式上,歸僑知青擁有更多選擇,除了普通知青的招工、升學途徑外,凡有正當理由要求出境的,大體上都能獲得批準。因此,大量歸僑知青在父母或者海外親屬的幫助下成功出境。
對于未出境的歸僑知青,政府也予以細致安置,有的赴經濟較發達、生活條件較好的農場,例如福州市白沙農場、漳浦縣大南坂農場,不少人被安置在國營華僑農場從事非體力工作?!昂M鈨瀯荨边€使得他們可能被安排至僑辦單位或相關行政機關任職。例如1974年,永定縣有100多位歸僑知青重新獲得安置,主要集中于縣辦或市辦的集體事業單位。[注]筆者在福建省龍巖市城市中心花園小區采訪黃玄茂、翁愛萍的記錄(2018年3月12日)。同時,歸僑知青獲得了更多的升學機會。1973年3月,福建省革委會政治部外事組、民事組、教育組提出:“今年夏季大、中專招生時,建議按中央規定的招收僑生比例,統一集中分配。這樣,預計可分配150名,以選送符合條件的插隊僑生入學。此名額由省外事、民事組掌握?!盵注]《關于永定縣插隊僑生問題座談會情況的報告》(1973年3月20日),福建省檔案館藏,檔案號0148-007-0085-0061。。9月19日,福建省革委會作出《福建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若干問題的試行規定草案》和《福建省1973年到1980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初步規劃草案》,規定僑生一般不再下鄉,而是分配到國營華僑農場[注]士心:《福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紀略》,《福建史志》2010年第4期。。筆者在采訪部分普通知青時發現,他們對這一點感觸頗深,認為國家對華僑還是有照顧的,下鄉時間較短,苦日子少。
從1970年到1974年,除了自愿留在鄉下插隊的一些人外,絕大部分歸僑知青獲得了重新安置。他們或選擇出境,或被推薦升學,或被招工,生活狀況得到大幅度改善。
長久以來,華僑及其后裔對祖籍地的認同程度、聯系的密切程度可謂無與倫比。其中僑生作為聯系海內外關系的紐帶,對于向海外傳播新中國形象,擴大華僑愛國統一戰線,廣泛爭取華僑對新政權支持,支援解放臺灣等,都有著重要的政治意義,是統戰工作的重要對象。因此,妥善安置僑生,并對之加以適當照顧,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僑務工作的重要內容。
然而,五六十年代歸國僑生數量逐年增加,國家漸漸無法負擔,開始動員他們上山下鄉?!拔幕蟾锩睍r期,通過政治動員形成的大規模知青運動的外部氛圍促使歸僑知青奔向農村??墒?,當時農村相對落后,沒有勞動經歷的歸僑知青不得不面對艱苦的勞作和無親無故的“不安全感”。而且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由于有所謂“海外關系”,歸僑知青大多在農村備受歧視。在看不到出路的情況下,這一群體或許比普通知青更容易焦慮。一方面,他們希望融入集體,“煉一顆紅心”;另一方面,他們又對自己的選擇產生懷疑。就這樣日復一日,部分歸僑知青和貧下中農一起,在艱難困苦、坎坷挫折中知難而進,不折不撓地克服困難。更多的歸僑知青則認定前途渺茫,選擇逃離。
盡管歸僑知青的安置方式、重新安置途徑、返城時間、雙重生活經歷所帶來的主觀感受,以及特殊身份帶來的待遇、境況等,與普通知青都存在較大差異。但是,他們與普通知青處于同樣的歷史大背景中,其心態、人生際遇與祖國的政治、社會生態“同頻共振”,具有很強的時代特色,在知青運動中頗具典型意義。其中不乏渴望和激情,更有茫然、困頓、無奈和悲苦。由于運動持續時間較長,下鄉生活遭遇諸多困難,知青群體包括歸僑知青的思想狀態趨于離散化。隨著“文化大革命”結束后撥亂反正的開展,知青運動的終結成為一種歷史必然。
改革開放后,經濟發展成為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的中心工作,中央決策層認識到海外華人華僑的經濟實力及其對中國經濟建設的巨大作用。作為海內外交流的紐帶,國內歸僑知青再次得到了中央的重視。
近年來,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強,一批批海外僑生回國學習、定居。如何妥善安置僑生,保障其權益,進而借助這一特殊紐帶,加強中國優秀文化的傳播,提升國家的影響力,無疑需要進一步思考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