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海
中國古代的環境保護思想十分豐富,環保立法方面也有許多具體實踐,并且從4000多年前就開始設立專門的環保機構,對自然資源在開發利用的同時進行必要保護。
中國古代的先民很早就認識到環境問題的重要性,《史記》記載,黃帝曾教導大家“節用水火材物”,帝譽也教導百姓“取地之材而節用之”,周文王臨終前囑咐周武王:“山林非時不升斤斧,以成草木之長;川澤非時不入網罟,以成魚鱉之長。”在《禮記》中也有記載:“五谷不時,果實未熟,不鬻于市。木不中伐,不鬻于市。禽獸魚鱉不中殺,不鬻于市。”以上這些,都強調了合理利用自然資源的重要性,強調不能違背自然生長規律過度獲取資源。
春秋戰國以后,諸子百家對自然和環境問題給予了更多關注,《管子》強調“為人君而不能謹守其山林菹澤草萊,不可以立為天下王”,《論語》強調“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老子》強調“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他們都強調了自然界中萬物生長有各自規律,意在提醒統治者不能以為擁有權力就可以支配和揮霍一切自然資源。《管子》還進一步指出春天里應當“無殺伐,無割大陵,倮大衍,伐大木,斬大山,行大火”,春天是萬物生長的季節,在這個季節不能殺伐、不能大挖丘陵、不能焚燒沼澤,也不能有砍樹、鑿山、放火等破壞自然環境的行為。《論語》里也有記載,孔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意思是寧愿釣魚也不拉網捕魚,對于歸巢的鳥兒堅決不射。
荀子是對自然環境關注最多的先秦思想家之一,他強調人類向自然索取時要有度,只有保護好自然資源才能實現可持續利用,《荀子》指出:“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鱔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天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谷不絕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這段話的大意是說,在植物開花生長的季節不得進山砍伐,在黿、鼉、魚、鱉、泥鰍、鱔魚等繁殖的季節不得將漁網、毒藥投放在湖泊、河澤之中,確保這些植物和動物的生長發育,之后才能獲得這些自然資源。
先秦時代的思想家關注環境問題,除環境本身面臨的壓力外,還與“天人合德”“天人相應”“天人合一”等哲學思想有關,儒、釋、道都認為,人類的社會現象往往也是自然現象的反映,生理、倫理、政治等社會問題往往會通過自然現象反映出來,人對“天”應該保持敬畏。《呂氏春秋》認為“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島,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藪,風有八等,水有六川”,強調了人與自然界密不可分。《淮南子》認為“譬吾處于天下也,亦為一物矣”,意思是人與世界上的其他物類一樣,都是自然界的有機組成部分,人類“欲致魚者先通水,欲致鳥者先樹木,水積而魚聚,木茂而鳥集”,認為人應當主動探索自然界的生長規律,努力做到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漢朝以后,儒家的天命思想更加成熟和體系化,更加強調人與自然界的協調關系。賈誼認為利用自然資源時應當做到“不合圍,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澤”,也就是對自然資源不能過度開發和利用。董仲舒強調執政者應該在順應“天道”的基礎上治理國家,政令、律法應該與陰陽變化、四季變更、五行順逆相合。漢朝著名經濟學著作 《鹽鐵論》中多處提到要珍惜自然資源、保護自然環境,比如提出“不時不食”“鳥獸魚鱉,不中殺不食”,也就是吃東西要應時令和季節,什么時候吃什么樣的東西,不違背自然界的生長規律,《鹽鐵論》還指出“山岳有饒,然后百姓贍焉。河海有潤,然后民取足焉”,強調只有保護好自然環境、合理利用自然資源,自然界才能為人類提供豐富的保障,才能滿足百姓的日常生活,反之人類將會受到自然界的懲罰。
應該說,從遠古到先秦,人們對環保思想一直給予了足夠重視,這些思想不僅建立在現實問題的應對上,同時也有著深厚的政治倫理基礎和哲學基礎,以后歷代王朝基本秉持了這樣的思想,從立法、執法等方面對于環境保護問題給予重視。
中國古代最早的環保立法可以追溯到夏朝,《逸周書》記載:“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長;夏三月,川澤不入網罟,以成魚鱉之長。”到了周朝,所頒布的“崇伐令”規定相當嚴格:“毋填井,毋伐樹木,毋動六畜,有不如令者,死無赦。”戰國時期秦國推行變法,進一步認識到保護環境對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通過律法的形式規定:“春二月,毋敢伐材木山林及雍堤水。不夏月,毋敢夜草為灰,取生荔麇卵谷,毋毒魚鱉,置井罔,到七月而縱之。唯不幸死而伐棺槨者,是不用時。邑之近皂及它禁苑者,麛時毋敢將犬以之田。”這些環境保護方面的規定不僅很具體,而且考慮到了各種特殊情況,極具操作性。之后,隨著生產的發展,環境保護問題越來越突出,環境保護的力度越來越大,相關法律規定也越來越具體,如漢宣帝時規定“毋得以春夏擿巢探卵,彈射飛鳥”,在鳥類繁殖季節實施有針對性的保護,維護生態平衡。
各代都有保護森林、樹木方面的規定,漢武帝要求不得無度砍伐草木,建武四年(28年)詔令:“吏民毋得伐山林。”在漢朝制定的《賊律》中,“伐樹木禾稼”按盜竊罪論處,這一立法思想影響深遠,唐朝法律也規定“毀伐樹木、莊稼者,準盜論”,將亂砍濫伐和毀壞莊稼的行為與盜竊罪同論。在古代的戰爭中,“火攻”經常被運用,由此大量山林樹木被破壞,加上毀林墾田,森林資源消耗加快,宋太祖曾頒布詔令:“課民種樹,定民籍為五等,第一等種雜樹百,每等減二十為差,桑棗半之,令佐春秋巡視,書其數,秩滿,第其課為殿最。”意思是,凡造林、護林有功的都要給予記錄和獎勵。
水資源是環境保護的另一個重點。《呂氏春秋》認為“輕水所,多禿與癭人;重水所,多尰與躄人;甘水所,多好與美人;辛水所,多疽與痤人;苦水所,多尪與傴人”,意思是好的水環境對人有利,差的水環境會影響人的生長發育。保護水環境,古人多從江河湖泊治理入手,《史記》記載,秦朝時就建立了系統性的河川堤防制度,“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從防洪抗災的整體角度規劃重要水利工程。漢朝時,黃河經常發生水災,賈讓提出“治河三策”,其中將不與水爭地、順流改道作為上策,他還主張保護湖泊,不圍湖造地,這些思想對后世水利治理產生了積極影響。到了唐代,朝廷頒布了《水部式》,這是中國古代第一部系統性水利法典,除涉及農田水利、航運船閘、橋梁渡口等管理外,還有漁業管理以及城市水道管理等方面的內容。隨著城市的發展,城市里水資源利用和保護也顯得越來越重要,宋代城市中出現了“澄槽”,類似于沉淀池,城市里都建有較為完備的排水工程,還定期對其中的溝河進行疏浚。元代城市水資源保護方面的規定更為細化,元代《都水監記事》記載:“金水河入大內,敢有浴者、浣衣者、棄土石瓴甑其中,驅牛馬往飲者,皆持而笞之。”
在城市環境保護方面還有許多其他法令,如商軼變法時期曾規定“刑棄灰于道路”,追究那些亂倒垃圾的行為。隋朝在修建大運河時,曾于運河兩岸廣植垂柳,以美化環境。唐朝對城市綠化進一步重視,朝廷經常以詔令的形式要求在城市里種樹,如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曾詔令在京城長安的6條主要街道旁種樹,明令城市里的行道樹不得砍伐。宋代的城市綠化和環境治理又有了進步,《東京夢華錄》記載了開封的環境狀況:“坊卷御街兩旁,乃御廊,舊許市人買賣于其間,自政和間官司禁止。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子。杈子里有磚石甃砌御溝水雨道。宣和間,盡植蓮荷,近岸植桃李梨杏,雜花相間,春夏之間,望之如繡。”
中國古代對環境保護的重視,除立法外的另一個表現就是設立專門機構進行管理。相傳,早在舜帝時代就設立了虞官,由伯益擔任,主要職責是管理山林河流,環境保護是其主要內容之一,如果按照這一時間計算,中國古代專門的環保機構早在4000多年前就有了。
到了周朝,環保機構進一步明確和細化,《周禮·地官》中有山虞、澤虞、川衡、林衡的記載,山虞的職責是“掌山林之政令,物為之厲而為之守禁”,是負責山林保護的;澤虞的職責是“掌國澤之政令,為之厲禁,使其地之人守其財物”,是掌管河流、湖泊保護的;川衡的職責是“掌巡川澤之禁令,而平其守”,是負責河川巡護的;林衡的職責與川衡相仿,負責山林的巡護。在周朝,山虞、澤虞、川衡、林衡合稱“虞衡”,是常設環保機構,其上由司徒統一管理。
秦朝以后,虞衡制度被延續下來,只是相關名稱有所改進。三國時,曹魏設虞曹,統一管理環保工作,這一制度并被晉朝所沿用,其職責約等于之前的“虞衡”。南北朝時期,盡管政權更替頻繁、戰爭不斷,但大多數政權都設有虞曹并賦予其環境保護方面的職責,如后齊對虞曹職責的界定是:“掌地圖,山川遠近,園囿田獵,肴膳雜味等事。”隋朝結束了分裂的局面,政治架構也進行了改革創新,其中一項是在工部之下設虞部侍郎一人,由工部尚書領導,負責環境保護方面的工作。到了唐朝,工部以下也設有虞部,有虞部郎中一人,后改為司虞大夫,其職責更為廣泛,除“掌天下虞衡、山澤之事”外,還包括京城街道的綠化、皇家苑囿管理等。明清時期,負責環境保護的主要部門是虞衡清吏司,仍置于工部之下,掌“山林川澤、獵捕、盡數冶煉”等職責。
在古代,除虞曹、虞部外與環境保護有關的機構還有都水監,據《唐六典》記載,都水鹽源于《周禮》中的川衡,西漢時設水衡都尉,執掌周人的山虞、澤衡相應之責。曹魏延續漢制,也設水衡都尉,晉朝改為都水使者,至唐朝始設都水監,“掌漁捕之禁,衡虞之守”,同時負責渠堰陂池的整修,還負責水利灌溉。明清時期,在設虞衡清吏司的同時,工部之下還同時設有都水清吏司,負責“川澤、陂池、橋道、舟車、織造、券契、量衡之事”,專司水資源的利用和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