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睿 楊
黨的十九大以來,防范化解重大風險成為三大攻堅戰之首,其中防控金融風險是重中之重。近期發生的互聯網金融領域P2P網絡借貸平臺風險集中暴露,即所謂“爆雷潮”①,對于我們平衡好謀創新、控風險和促發展三者的關系,合理引導和規范企業特別是民營企業健康可持續發展,提出了新的課題。鑒此,本文反思了P2P行業發展軌跡,深入剖析“爆雷潮”的誘因,并立足優化行業生態和營商環境,從體制機制、法律法規的角度探討應對策略。
P2P是英文person to person或peer to peer的縮寫,意即“個人對個人”借貸。根據2016年8月原銀監會等四部委發布的《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規定P2P網絡借貸是指“個體和個體之間通過互聯網平臺實現的直接借貸”,屬于民間借貸范疇,受《合同法》《民法通則》等法律法規,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有關司法解釋規范[1]。基于互聯網技術和新的借貸模式,P2P網貸在傳統熟人社會和金融機構小微借貸之外,為借款人與出借人(即投資人)實現直接借貸提供信息搜集、信息公布、資信評估、信息交互及借貸撮合等服務。
P2P網貸被認為是主流金融體系之外的重要金融創新與補充,但其發展長期處于監管真空狀態,尤其是有些打著“金融創新、服務實體經濟”名義的網貸平臺,一度淪為非法集資、金融詐騙的工具。根據網貸之家的統計,截至2018年7月底,我國P2P網貸行業累計平臺數量達到6385家(含停業及問題平臺),其中累計停業及問題平臺達到4740家[2]。在2018年6月以來的“爆雷潮”中,一些被稱為大平臺、明星平臺甚至“歷史悠久”的P2P網貸平臺也紛紛倒下,這正是流動性退潮后,資金鏈斷裂、騙局暴露的集中表現。對于這次我國P2P網貸史上最嚴重的“爆雷潮”,如果放任自流,將可能演化為全局性行業危機,增加經濟整體運行的風險,帶來惡劣的社會、政治影響;但如果合理引導,完善監管規范,這次危機則可能轉化為重塑P2P網貸行業、助力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的良機。
2018年6月以來,P2P網貸行業存量平臺加速減少、交易規模持續下滑、行業整體待還余額月連續下降、活躍借款人和投資人數量銳減、頭部平臺待還余額加速下降、滿標時間整體延長、債權轉讓攀升且利率畸高,行業風險一路持續走高。
根據網貸之家的統計,2018年上半年停業、清盤及其他問題平臺數量合計達到364家,環比增加17.9%(56家),6月單月問題平臺數量達到98家,為近14個月以來的最大值。根據恒大研究院的統計,2018年7月,單月問題平臺總數激增至171家,其中提現困難占比86.5%,跑路占比10.5%[3]。其中不乏累計成交額超百億元的頭部平臺、明星平臺,甚至還有國資平臺的身影[4]。7月份后,爆雷潮從最初的江浙滬地區,蔓延至北京、深圳和其他省區。盡管P2P行業并非第一次大面積出現問題,但此次“爆雷潮”標志著P2P行業將面臨深度清理與調整。
(1)資金鏈斷裂。我國P2P網貸平臺為彌補風控端的缺失,同時為了保持對投資者的剛性兌付承諾,大多以自行擔保的方式承諾剛性兌付,并且用拆標打包與期限錯配的方式實現“借短貸長”、期限滾動的目標。當這些涉及期限錯配的集合標、活期理財產品面臨投資者集中提現的時候,平臺自有資金無法兌付,造成大量資金鏈斷鏈。2018年7月1日-20日期間出問題的平臺中,至少有25家存在集合標或活期理財情況。
(2)借款端逾期嚴重。P2P的資產端以純信用貸款為主,一般難有抵押物覆蓋敞口,平臺的不良資產處置能力有限,造成借款人違約成本較低,P2P平臺自身抗風險能力較弱。受股市低迷、催收新規及惡意拖欠增加等因素的影響,借款人被動或主動逾期增多。特別是在企業及關聯方借款過于集中的情況下,一旦借款方逾期,平臺兌付壓力巨大,無力兌付時只好選擇清盤甚至跑路。
(3)主動退出,理性清盤。由于監管趨嚴,平臺合規成本上升,盈利下降,綜合考慮之后選擇退出,理性清盤。對于資金實力不足的平臺而言,退出周期可能會拉長至2-3年,中間變數較大,且中途跑路的可能性激增。
(4)惡意欺詐。以e租寶、德賽財富和恒金貸為典型案例的P2P平臺,通過虛假宣傳、發行虛假標的募集資金甚至構建龐氏騙局等方式進行非法集資,實施金融詐騙。由于法治建設沒有跟上,沒有部門、法律具體直管,致使我國P2P網貸行業長期處于監管真空。2016年監管文件出臺后,也僅注重“事中事后”監管。隨著監管工作逐步展開,2018年惡意欺詐案件已經大幅減少,在此輪爆雷潮中占比較低。
P2P網貸平臺曾在2014年、2014-2016年和2018年三次發生大規模“爆雷潮”。雖然2015年和2016年問題平臺的數量甚至比2018年還要多,而且這兩年中某些月份平臺“爆雷”的密度比2018年6月、7月還要高(見下圖),但此輪“爆雷潮”呈現出的特征表明,我國P2P網貸行業可能面臨系統性、綜合性的風險暴露。

圖 2014年以來P2P問題平臺的數量
(1)過去幾年被認為實力雄厚、品牌良好、交易規模和待還余額較大的平臺,在本輪倒閉潮中倒閉的比例明顯高于前幾次。頭部平臺遭受前所未有的壓力,在歷次“爆雷潮”中,頭部平臺都是“受益者”,獲得更多的資金流入,但在本輪“爆雷潮”中,頭部平臺同樣開始經歷資金凈流出。
(2)宣布資產端逾期的問題平臺,占問題平臺總數的比例明顯高于前幾次。根據零壹數據的統計,2014年主動宣布資產端逾期的問題平臺占問題平臺的比重約為5.2%;2016-2017年,這一比重降到3%以內;2018年上升至6%以上,7月1-24日,15家問題平臺主動宣布逾期,占比13.8%。
(3)主動宣布逾期、重組、清盤和退出的平臺大幅增加。根據零壹數據統計,2018年7月1-24日,問題平臺總數109家,其中主動宣布清盤59家,占比54.1%。
(4)分水嶺明顯。2018年7月初以前,“爆雷潮”主要集中在一些基礎薄弱、不合規、不健康、不理性和不善經營的平臺。在此過程中,弱平臺倒下,強平臺更加強大,行業趨向更健康。但進入7月以后,頭部平臺也開始出現問題,整個投資者、社會公眾和監管部門對P2P網貸的信心急轉直下。
整體流動性收緊是致使P2P平臺出現“爆雷潮”的大背景。前些年,在寬松的宏觀貨幣政策環境下,市場資金充裕,為P2P的發展特別是資產端的擴張提供了很好的土壤。然而,2017年以來,由于金融體系去杠桿,貨幣創造活動放緩,流動性寬松的局面發生反轉。去杠桿帶來的貨幣增速放緩,對應著資金流入減少,P2P也面臨投資資金退潮的問題。2018年6月P2P的貸款余額增速已從前兩年的100%以上降到30%左右,而每月新增的投資者數量在2018年2月開始出現同比負增長,這對于正規運營的P2P平臺來說,會導致負債端不穩定,而管理不善、資金鏈脆弱的問題平臺則直接“爆雷”。
監管的推進和合規壓力是P2P集中“爆雷”的導火索。2017年12月,P2P網貸風險專項整治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向各地P2P整治聯合工作辦公室下發了《關于做好P2P網絡借貸風險專項整治整改驗收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地在2018年4月底之前完成轄內主要P2P機構的備案登記工作,6月底之前全部完成,并對債權轉讓、風險備付金及資金存管等關鍵性問題作出進一步解釋說明。但是,原本應于6月底全部完成的備案登記工作實質性延期,對企盼已久的投資人與從業者而言都受到了信心上的打擊,投資人不忍資金繼續“站崗”卻又不知該如何抉擇,從業者前期投入巨大合規成本卻難以獲得回報,也造成了最早一波雙方的撤出。

表 P2P行業相關監管政策
以P2P為代表的網絡借貸模式存在兩方面的內生性缺陷,即資產端缺陷(P2P平臺自身)和負債端缺陷(借款者),這兩方面缺陷長期以來未得到根本性解決,是導致本次“爆雷潮”的根本原因。
(1)資產端方面,2017年2月原銀監會發布《網絡借貸資金存管業務指引》(簡稱《指引》)前,絕大多數P2P平臺身負“資金籌集”和“資金托管”的雙重功能,這為平臺提供了監守自盜的空間,導致P2P平臺或多或少有提供擔保、設立資金池、自身融資及發放貸款等行為,使其演變為涉嫌吸取存款、發放貸款的非法金融機構。《指引》的出臺很大程度上限制了P2P平臺使用資金的自由,規范了資金運營模式,然而由于托管方僅負責資金托管、出借人與借款人身份信息核實以及交易賬戶信息的核對,并不負責審核借款申請相關信息,導致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僅能保證所吸收的資金在出資前不會被挪用,而難以規避平臺通過虛構借款標的從而騙取貸款的情況。后續出臺的包括《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信息披露指引》《P2P合規檢查問題清單》等相關文件中,也僅是對P2P運營模式的某一方面進行了規范整頓,全面高效的網貸監管體系尚未發展成熟。
(2)負債端方面,P2P平臺借貸門檻低、審核流程便捷,大幅緩解小微企業及個人融資難的問題。正規的P2P平臺定位于信息中介角色,利用自身的大數據風控能力篩選借款人,并在平臺發布借款信息,由投資人自主選擇投資標的。由此可見,P2P平臺的運營核心在于對借款者進行風險評估,并根據風險層級撮合投資標的(借款項目)與投資人(出借方)。而由于我國當前網絡借貸監管體系仍缺乏具體的法理依據及成熟的監管規則,且征信系統不發達,在P2P快速發展時期,為搶占市場份額以實現快速增長,眾多P2P平臺一方面降低借款門檻,大量吸收借款者成為投資標的,另一方面大肆宣傳高回報,刻意淡化投資風險,以吸引資金流入。在金融監管趨嚴的大背景下,風控體系的弊端逐漸暴露,不合格的借款方開始大面積逾期甚至違約,壞賬率高企,導致平臺提現困難,并出現恐慌性擠兌,進而引發“爆雷”風險。
作為普惠金融與金融創新的明星產品,P2P平臺自誕生起即備受關注。本次“爆雷潮”的發生,除了國家金融監管環境日趨嚴格外,P2P行業自身問題也集中暴露。基于前述分析,筆者建議從短期引導和長期規范兩個層面入手,積極采取有效措施,平衡好發展與風控的關系,引導P2P行業健康成長,回歸普惠金融本心。切實創新金融模式,更好地支持中小微企業及個人的融資需求,助力民營經濟又好又快發展。
(1)強化全局監管,落實整治措施。要使P2P網貸行業回歸正軌,下一步整治的方向是面向全部從業者,貫徹落實前一階段監管部門出臺的一系列監管要求和整治措施。開展新一輪的摸底排查,以掌握最新的真實情況、動態及現有監管機制在具體實施時所產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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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充分考慮預期,引導市場情緒。加強信息溝通,注意引導市場情緒,通過權威渠道,通報行業重大事件,如政策動向、監管態度及頭部平臺整改進展、摸底排查落實情況等,傳遞理性聲音。盡快明確網貸備案政策,及時公布細則,或釋放較為明確的政策預期,以穩定市場信心。
(3)打擊惡性違約,樹立規范效應。對于惡性違約平臺要嚴懲不貸,打擊惡意跑路、轉移資金行為,緝捕外逃人員,加大法律懲處力度。一定程度的風險集中暴露有利于劣質平臺出清,同時也為優質企業的成長提供更健康的環境。
(1)健全監管機制,明確法律責任。從維護P2P網貸行業長期健康發展的角度出發,盡快完善P2P行業監管機制,推動網絡借貸方面的相關法律法規建設,為建立“事前-事中-事后”一體化的全面監管體系提供法律依據。在現有金融監管體制下,統一設立專門管理機構,進一步厘清和規范P2P網貸行業的商業模式,明確P2P行業各相關方可能涉及的刑事、民事等法律責任。
從法律法規及司法實踐來看,P2P平臺面臨的刑事責任主要集中在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集資詐騙罪、洗錢罪以及非法經營罪等方面。民事責任主要包括P2P平臺借貸可能產生的違約責任、擔保責任,以及由于利率過高而產生的不受法律保護的情況;此外,還有超出金融信息中介經營范圍自行發售金融產品或者銷售其他理財產品的民事法律責任。
(2)提高準入門檻,加強風險防控。提高準入門檻分為兩方面:一是提高行業準入門檻,應逐步由備案制向專項牌照管理制度轉變,以壞賬水平等風控指標為考核對象,以牌照制促使P2P平臺提高風控能力。二是借鑒其他金融產品,如證券、基金與期貨的投資運營模式,按照投資者的實際風險承受能力和承受意愿,建立投資者風險等級劃分標準,并根據風險評估結果限制其可投資標的范圍,規范市場投資行為,促進理性投資,讓投資者對P2P行業的運營模式、實際情況與借貸風險有更加現實、明確和客觀的認知,從而降低行業系統性風險。
(3)強調機構協同,增加行業運營透明度。在P2P平臺的運營中應加強與各機構間的協同,如建立行業性的債權債務登記平臺,并與央行征信系統或百行征信銜接,提升P2P平臺大數據風控能力。2018年8月8日,互聯網金融風險整治工作領導小組下發《關于報送P2P平臺借款人逃廢債信息的通知》,要求各地上報借本次風險事件惡意逃廢債的借款人名單,并協調納入征信系統,邁出P2P與征信系統整合的第一步[6]。此外,還應結合《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信息披露指引》,建立健全監管機構、自律性組織及P2P平臺自身的信息披露制度,增加投資信息的可獲取性、可理解性和多元性,降低投資行為中的信息不對稱,增加市場透明度、公平度。
注釋:
①“爆雷”一般指P2P平臺因為逾期兌付或經營不善問題,未能償付投資人本金利息,而出現的平臺停業、清盤、法人跑路、平臺失聯和倒閉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