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萬八

宋廣杰

劉強在這個地方也算是個款爺。他今天開著自己的愛車奧迪，載著太太去野外觀光，夫妻倆說說笑笑，看似春風得意，其實，劉強心里并不暢快，此刻閑游，也為散散心頭的苦悶。

劉強原是刑滿釋放人員。7年前，他因為在街上打架傷人，被判了3年徒刑。出獄后，多虧縣公安局趙副局長，先幫他聯系工作，后又幫他籌措資金，讓他有了自己的一個小企業。劉強也爭氣，為自己的企業日夜操勞，可謂盡心盡力，而今企業越做越大，劉強已是在本縣小有名氣的老板了。趙副局長為他的事操了不少心，劉強也知恩圖報，對趙副局長那是有求必應，趙副局長的幾個親戚，他都安排到企業里，工資比一般人高一倍。兩人的交情越來越密切。不過，也有讓劉強為難的時候。

幾天前，趙副局長打電話給他，說局長的小舅子新開辦一家企業，要劉強替他出資十六萬八“意思”一下，并說這是自己與局長“團結協作”的最佳時機。十六萬八，一路發，圖個吉利，希望劉強幫忙。然而，劉強的企業近來很不景氣，賬面上的窟窿越來越大，早已入不敷出，手頭的現金更是少得可憐。

劉強曾經打電話向好友小牛訴苦。在劉強的朋友圈中，小牛應該是腰包最鼓的一個，都知道他在外地承包了幾個高速公路，還有水電站、飛機場等工程，好生了得！劉強求小牛借十六萬八救急，但沒想到的是，小牛一聽這個數就嚇傻了：“我靠！十六萬八！把我賣了也不值這么多錢啊！”

劉強萬般無奈，只好把情況如實地對趙副局長講了，希望趙副局長理解。趙副局長并不在意，笑呵呵地表示完全理解，但劉強心中非常不安，總感覺虧欠趙副局長一筆賬。

劉強把車開到一條坎坷不平的小路上。這條小路兩邊都是荒草地，前后都不見一個人影，妻子非常高興，時不時的還要親劉強兩口。

夫妻倆正高興地說笑，后面忽然開來一輛面包車，車速挺快，一個勁地按喇叭。劉強還奇怪，本來想圖個清靜，這個破土道咋也有機動車呢？他一打方向盤讓開道，面包車很快超過去了。劉強沒在意，兩口子依然說說笑笑地緩緩向前行進，而那輛面包車不知在哪掉過頭，又開回來了。兩輛車相遇，因為路很窄，劉強趕緊給讓路，沒想到面包車也想給劉強讓路，結果，彼此躲閃不及，“嘭”的一聲剮蹭上了。

劉強嚇壞了，馬上停車，面包車也停下來，司機緊跟著下了車。

司機看看自己的車，又看看劉強的車，對劉強喊道：“沒大事吧？”

劉強跳下車一看，自己的新車被剮了一道大口子，他馬上火了：“你會開車嗎？什么沒大事？你看看，我的車被你剮的，我這車可是30萬元買的啊！”

那司機奇怪地笑笑：“火什么嘛，有事說事。你的車是剮了，可我的車也一樣啊。你來看看。”司機一打手勢，讓劉強來看他的車。

劉強更氣了：“你是不是裝糊涂？你的車值多少錢？我的車又值多少錢，把你的車賣了，都不夠我的車噴漆錢！”

那司機掏出煙，遞給劉強一支：“您先別生氣嘛。別管車多少錢，反正是你剮蹭了我，我也剮蹭了你，咱們都有責任，你說對不對？”

劉強一把把煙給甩飛了：“你別廢話！你不許走啊，我馬上報警！”

“嘿！報警就報警，”司機也生氣了，“你少拿報警嚇唬人！你別后悔就行。我就不信警察能把我咋樣？省你點電話費，我來報警！”司機說著就打通了電話，然后滿不在乎地抻了一下鴨舌帽的帽檐，吐起了煙圈，還吹著口哨。

時間不長，一位警察就騎著摩托車飛奔而來。劉強趕忙把情況向警察說了。警察看了看雙方的車，說：“都去交通隊吧，我們到那里解決。”

司機說：“慢著。警察同志，我車里還有東西呢，您也順便給查看查看吧。剛才那一撞，我的寶貝還不定咋樣呢。”

警察說：“有什么東西，你把車門打開吧。”

司機滿不在乎地打開車門，警察上前一看，原來車里裝著一只鐵籠子，鐵籠里有一條狗。警察說：“不就一條狗嗎？有啥值得看的？”

“什么？一條狗？”司機喊道，“您說得輕巧！您看看這是一條什么狗？哎呀，我的寶貝狗受傷了！”警察仔細一看，可不，狗腦袋上起了一個大包，大包上有一個傷口，還直滴血。

警察說：“我看清了，狗也受傷了，我們也會按照它的受傷程度，在審理時加以考慮的。”

“您還是請一位內行的人來吧，不然，這事可不好解決。”司機好像突然犯起了倔。

“照你的意思，這事復雜了。”警察笑了，“您說誰算內行人呢？”

“我沒跟你瞎說，”司機很嚴肅地說，“你們找一位對狗有研究的專家來吧。”

“有那么嚴重嗎？”

“等專家來了就知道了。”司機的口氣不容商量。

警察犯難了，可是司機也不像故意刁難，警察抬頭想了想，就打通了一個電話。十幾分鐘后，一輛轎車開來了，車上下來一個人，瘦瘦的身材，戴著眼鏡，一看就是知識分子。警察對司機說：“這是我的老同學，動物專家，現在就在咱縣畜牧局工作。他給你看看狗，你總該放心了吧？”

動物專家簡單地和警察打個招呼，就直奔那只受傷的狗。他仔細查看了有10分鐘，站起身來對警察說：“這是一只雄性藏獒驚天獸。”

“驚天獸？”警察笑著說，“我咋沒聽說過？它和普通的藏獒有啥區別嗎？”

專家扶了扶眼鏡，說：“驚天獸是品種最優質的藏獒。”

“那值不少錢吧？”警察很好奇。

動物專家扶了扶眼鏡說：“按照目前市場價格，大約值500萬！”

專家的話像一聲炸雷，一下子把在場的人都炸暈了！

“500萬！”警察驚得嘴張了半天沒閉上，“你說的是真的？老同學！”

“我說的是最低價格！”動物專家嚴肅地說。

雖說劉強大小也是個老板，手頭流過的鈔票總是以萬計，但突然聽到這個數字，也嚇得他差點沒坐地上，腦袋一下子全亂了。

只有司機，還是不慌不忙地抽著煙：“這是一位大老板新買的藏獒，讓我給他養幾天，熟悉一下野外環境……他不叫我跟別人說——今兒個不逼到這兒了嘛。”

劉強幾乎是踉踉蹌蹌地來到司機身邊，哀求著：“大哥，我真不知道……我……”

司機一字一句地說：“你的車，30萬，我的狗500萬，它也受傷了，你說該咋辦呢？”

“我……我……大哥，我馬上打120，給您的狗治傷……”劉強都要哭了。

司機卻笑了：“你以為這是一條柴狗呢！看你就是老土！我告訴你，我這條狗必須上大城市最好的寵物醫院，最好的護理，用最好的進口藥……”

“我錯了！”劉強趕忙改口，“那您說咋辦呢？”

“你說咱是公了還是私了？”

劉強忽然壓低了聲音說：“就私了吧。哥們兒，不瞞你說，公安局趙副局長，還是咱的鐵哥們呢，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得得得！”司機不耐煩地一擺手，“你少拿公安局長嚇唬人，就是市長、省長，也得給我的狗治傷，也得包賠我的一切損失！”

“是是。那您說究竟咋辦？”

“兩條。”司機伸出兩個手指，“第一條，我把你的車撞傷了，我買下你的車;你把我的狗撞傷了，你必須也買下我的狗，公平合理！”

“啊！”劉強一聽汗就下來了！500萬？就是把自己賣了也湊不夠這個數啊！

“第二嘛，”司機皺著眉頭，掐著指頭算了算，然后神秘地一笑，說，“我也不訛你，只要你掏十六萬八，咱們就兩清了。聽懂沒有？十六萬八！”

“十六萬八？我……讓我先考慮考慮可以嗎？”劉強說著，就躲到一邊給趙副局長打電話，可是他剛按下一個按鍵，心里就突然翻了一個個兒：十六萬八？這個數字聽來咋這么耳熟呢？難道是……不可能吧？可是，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兒呢？

劉強把手機掛了。他和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心照不宣，但一股恐怖的感覺同時襲上兩人心頭。劉強只能央求司機能不能少要點？但司機說，十六萬八，多一個子兒不要，少一個子兒也不行！最后，經過現場反復計算，醫藥費，護理費，車修理費，精神損失費……加在一起，恰巧十六萬八。在場的警察和那位動物專家也反復說和，劉強只好答應付給對方十六萬八，限3天內結清。

賠了夫人又折兵，劉強郁悶得要死。那個司機卻還在一旁奸笑著說：“十六萬八！十六萬八！老兄，記住這個數字，以后做事多動動腦子吧！”

司機分明就是肆無忌憚地向劉強挑釁，這更印證了劉強的猜測。真可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自己還是太嫩太嫩了！早知道如此，就是借高利貸也要封住那個口，何苦現在又花錢又受氣！劉強真是悔死了，不過現在后悔也晚了！

就在劉強要給對方寫下欠款字據的時候，一輛警車忽然風馳電掣地開來了。劉強抬頭一看，幾個警察下了車。劉強又驚又喜！那司機和警察還有那位動物專家見勢不妙，開車就要走，被幾名后到的警察攔住了。

經審問，司機和那個警察還有“動物專家”很快就交代了。原來他們都是一伙兒的，是專門來找劉強“碰瓷兒”的。當然，那條所謂的“驚天獸”也是假的，不過是價值幾百塊錢的普通狼狗。

讓人吃驚的是，這幾個人交代，這出戲的主謀，竟然是劉強的好友小牛！

原來，小牛根本就沒在外承包什么大工程，只是天天游手好閑，天天開著一輛二手車，浪蕩街頭裝大款，其實口袋空空，經常連醬油都打不起。就在他窮得快吃不上飯的時候，劉強恰好給他打電話，訴說自己和趙局長之間發生的不愉快，并請他幫忙……

狡猾的小牛馬上想到這是一個機會，完全可以利用這個空當坑劉強一把。別看劉強裝得可憐巴巴，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醬缸總比小勺子禁剜，這樣的款爺早該坑他一把！

于是，小牛就召集幾個狐朋狗友商量對策。這招的中心環節，就是必須向劉強索要十六萬八！這個錢數多少正恰當，正適合劉強的承受力不說，更重要的是要讓劉強覺得，他們是暗中受趙局長指使來專門報復他的。如此一來，劉強就絕對不敢聲張，更不敢反抗，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他們則能安安穩穩地賺上一筆十六萬八的巨款……

若不是警察及時趕到，他們設計的圈套幾乎都要成功了！

問清了情況后，警察把司機幾個人，還有那位“幕后英雄”小牛，都依法拘留了。

那么，警察怎么來得這么巧呢？原來，是劉強太太報的案。可是，她為什么敢報案？就不怕是趙副局長在背后指使嗎？因為，就在她打電話向親戚朋友求助時意外得知，就在今天早晨，趙副局長已經被“雙規”了。

（圖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