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心

李大心是一個不大不小公司里的職員,負責銷售策劃,經常加班加點,熬通宵是常事,可公司卻從不發加班費。這段時間,為了一個項目能及早實施,他一連一個星期都在加班,眼睛都熬紅了,人也瘦了一圈。部門領導郝主任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單獨跟李大心說:“大心,你找幾張車票,趁老總這些天外出不在家,沒人注意,你填兩天出差補助單去報銷,變相給你發點加班費。”按規定,外出一天補助150元,兩天300元,雖然不多,可也是一點精神上的補償,李大心十分感謝郝主任。
然而,現在的火車票、動車票都是實名制,一點用也沒有,能夠以假亂真拿去報銷的只能是中途上車買的汽車票?;氐郊依?,李大心到處找這種車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張,還是張虎頭蛇尾不能用的殘缺票。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第二天一大早,李大心來到了馬路邊一個公交車停車點,很多進城的旅客都在這里下車,下車后很多人隨手就把車票扔了,他經??吹竭@里滿地都是廢車票,隨便就能撿幾張。可撿票根歷來是為人所不恥的事,干這種事非常沒有尊嚴,不得不偷偷摸摸地進行。李大心在停車點一長隊汽車和簇擁的人群當中穿來繞去,像是無所事事的樣子,實際上眼睛在飛速地掃描著地面??山裉煨伴T了,整個停車點連同大馬路都干干凈凈,一張車票也看不見,你說氣人不氣人。這時一陣風吹來,李大心突然看見有一張長長的白色紙片在馬路邊翻動,便迫不及待地快步追過去??墒秋L就像故意捉弄他一樣,把那張紙片吹得像賽跑似的,費了好大的勁,終于把它踩在了腳下。他假裝彎腰系鞋帶,把那張紙片撿到了手里,可一看鼻子差點氣歪了,根本不是車票,而是一張空白的紙條。
李大心又繞過了幾輛車,總算發現了一張貨真價實的車票靜靜地趴在車輪邊。他欣喜若狂,剛要彎腰去拾,沒想到竟有一把掃帚先伸過來,回頭一看是一位清潔工,車票被麻利地掃進了鐵撮子里。他沒法張嘴去要,只好默默地跟在清潔工的身后,左拐右拐,到了垃圾桶邊,“嘩啦”一聲,車票和一撮子垃圾都被倒在了里面。待那清潔工走后,李大心到垃圾桶邊往里一看,全是濕乎乎的爛西瓜瓤,那張夢寐以求的車票已經和西瓜瓤親密融合在了一起,真可惜了。哎,他真想張嘴罵人。
又一輛出城的公交車開了過來,車門開著,售票員站在門邊大聲招攬乘客,車廂里空蕩蕩的,只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人。李大心忽然想起來,以往坐公交車時,經常看見車座背后椅套里塞著車票,都是乘客隨手丟棄的。他靈機一動,一躍上了車,一連“流竄”了三四個座位,不費吹灰之力就收羅了一把車票,大獲全勝。他掏出電話,像模像樣地大聲“接聽”:“哎,你好,哦,是我……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之后跟司機說:“師傅,我有急事,不去了,能停一下車讓我下去嗎?”司機人性化地停了車,他給了售票員1塊錢的車費,凱旋下車,事情輕松搞定。
回到單位,李大心挑出品相好的4張車票,編了個理由,填寫了一張出差補助單,連車票帶補助共計404元,扣去成本1元,能實得403元,劃算。郝主任簽了字,他便樂顛顛地去了財會科。
財會科長宋胖子是一個古板的倔老頭,這人認真苛刻也就罷了,最可恨的是動不動就到老總那里匯報,有不少人吃過他的苦頭。李大心把出差補助單交給了宋胖子,他抽著個酒糟鼻子左看右看,橫看豎看,猛地瞪著眼珠子說:“李大心,沒看出來啊,平時你老實巴交的,竟干起了弄虛作假的事?!?/p>
李大心心里像打鼓一樣,毫無底氣地說:“沒,沒有啊,郝主任都簽字了?!?/p>
“你瞞得過別人能瞞過我嗎?我眼睛可不揉沙子。你看,這兩張車票號碼是相連的,你一個人出差能買相連的兩張票嗎?還有這兩張,號碼雖然不相連,卻都寫著今天的時間,你現在不是站在我跟前嗎,怎么說出差了呢?這不是明擺著弄虛作假是什么?”說著把出差補助單用力地摔在他面前。
李大心拿起出差補助單仔細一看,果然不假,有兩張票是連號的,另兩張票有用油筆寫的潦草字跡,看了半天,的確是兩個阿拉伯數字,標的是今天的時間。他羞得無地自容,地上沒有縫,有縫的話肯定會一頭鉆進去,再也不出來。
這時有人過來說:“宋科長,老總回來了,叫你去開會?!彼闻肿右话褗Z過李大心手里的票據,“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李大心意識到,事情嚴重了,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以前曾經有個員工在報銷費用時做了點小手腳,被他抓住了把柄,報告給了公司老總,結果那個員工當天就給辭退了?,F在弄虛作假的證據已經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里,肯定沒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李大心想跟郝主任說一下情況,可郝主任也被叫去開會了。他想,這件事如果郝主任不能站出來為我說話,弄虛作假的罪名就坐實了??晒練v來就沒有加班費,郝主任用不正常的方法給我報加班費是自作主張,他要為我說話也要承擔責任的,郝主任一片好心,我不能讓他為我背黑鍋。于是李大心決定這事全由自己扛下來,當然辭職是最好的選擇。想想自己多年來為公司起早貪黑辛辛苦苦地工作,卻落個如此結果,一股悲涼感油然而生。
寫完了辭職報告,李大心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時間不長,郝主任回來了,手里還拿著李大心填寫的那張出差補助單,事情果然鬧大了。李大心主動走過去,從郝主任手里拿過票據問道:“老總知道了?”
“知道了。”
李大心說:“郝主任,這事和你無關,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已經想好了,我辭職?!?/p>
可是,郝主任卻拍著李大心的肩膀說:“大心,我們先開個會,之后再說辭職的事?!?/p>
會議內容很簡單,就是傳達老總外出考察的感想。其中一個重要內容是:以前公司效益之所以總是上不去,發展不快,重要的原因就是沒有按勞動合同法的規定去做,沒有充分調動廣大員工積極性和創造性,多勞者不多得。從這個月起,公司按貢獻算報酬,員工加班不但有加班費,還是平時工資的雙倍……郝主任最后說:“大心,我在會上介紹了你一向兢兢業業忘我工作的情況,老總很感動,不但沒有責怪你,還給你補發加班費,并且特別獎勵你3天帶薪假,明天你就可以休息?!?/p>
李大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滋味,悄悄地把那張虛假的出差補助單撕碎了,扔進了廢紙簍里。
(圖 雨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