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醫

林扶霄

楊誠是某中醫藥大學的畢業生。畢業后，雖然托關系進了老家的市中醫院當大夫，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看病全是用書里的死方子瞎套，療效甚微，為此，醫院不滿意，病人很生氣，自己很煩惱。

就在他迷茫間，一則當地日報上的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說是名老中醫李德清因無證行醫，已被有關部門勒令停業，并取締了行醫資格。

原來李德清沒有行醫執照？楊誠心中竊喜，不禁計上心頭。

第二天，楊誠登門去拜訪了李德清。他對李老說：“我是市中醫院的醫生，有行醫資格，不如咱倆合作，開家診所，一起賺錢。”

李德清笑道：“你是市中醫院大夫，又具備開診所的資質，自己開不就行了。”

楊誠說：“我雖然是中醫學院畢業，可在學校時，一半時間在學西醫，背英語，真正的中醫臨床功夫，根本連門都沒摸到，哪敢自己開？”

李德清問：“你有什么主意，說來聽聽。”

楊誠左顧右盼一番，神秘地吐出兩字：盲醫。

盲醫？李德清還從未聽說過這個詞，忙問楊誠是什么意思？楊誠湊過身子向李德清一解釋，李德清倒也覺得可行，便問起了收入分配問題。楊誠回答：“我八，你二。”

李德清嘆氣道：“就這樣吧。我只要能替群眾看病就行，否則渾身難受。”

于是，楊誠將自己的一套落地房進行了改裝，作為診所。他在診所的大堂另外辟出一隔間，那便是他與李德清共同替病人診病的地方。隔間設了兩道門，病人先由楊誠的妻子引進第一道門，蒙上眼睛后，再進入第二道門，這才進入真正的診療環節。楊誠負責與病人交流，李德清全程不說話，只負責把脈，開藥方。

為了不暴露李德清，楊誠還在隔間另開了一道暗門，通向廚房。李德清結束診務后，便由隔間進入廚房，再由廚房出后門，趁沒人時走小路悄悄離開。

如此試運行了一段時間，效果不錯。雖然不時會有病人對這“盲醫”心存疑惑，但楊誠總是會耐心向他們解釋說：“請大家諒解，由于本人靦腆，與生人對視難免緊張，這一緊張就影響辯證。無奈之下，只好想出這盲醫的辦法，如此我才能聚精會神，充分施展醫術，更好地為大家服務。”

楊誠這樣一說，大伙表示理解，且因“盲醫”新奇，歪打正著地又產生了廣告效應，引得四面八方的病人紛至沓來，生意異常火爆。

一天晚上，楊誠正在診所清點賬務，一時髦女子走了進來，說：“楊大夫，我父親病了，想請您過去看看。”

楊誠指指墻上的掛鐘，示意女子當天的診療已結束。可女子還是不肯罷休，非請他去不可。楊誠當然不會答應，沒有李德清在，他出手等于自毀招牌。但女子又說她父親是市衛生局的張局長，因患慢性腹瀉，久治不愈，又聞楊誠大名，才遣女兒來請。

這下楊誠可沒轍了，人家是領導，得罪不起，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張小姐的車。

楊誠去時，局長正手撫肚子，躺在床上呻吟，見楊誠來到，先是客套了一番，便讓楊誠診病。

楊誠根本不懂切脈，雖然3根手指裝模作樣地搭在局長手上，可心里卻一片空虛，哆哆嗦嗦地切了半天，差點沒哭出來。

局長問他怎么樣，病能不能治？楊誠支支吾吾地說：“局長，我先給你開個方，如無效，還得請您親自到我診所來進行盲醫。”

張局長笑了，他當然聽說過楊大夫這一有名的怪癖，便欣然道：“這容易，我這就把眼睛蒙上，你現在就盲醫吧。”

楊誠頓時就傻了，好在他反應敏捷，當即就編出一個理由，說診所有人體能量紅外線檢測儀，特殊病人最好加上檢測儀的檢測，以查看人體熱量分布情況，幫助醫生做出診斷。張局長這才無話可說，便讓楊誠開了方子，并答應有空會去他診所一趟，真正領略名醫風采。

也就過了兩天，張局長果然如約而來。進來時，臉色鐵青，人好像又瘦了一圈。楊誠一問，才知局長吃了他開的藥，連皮帶都沒系上過，一天到晚盡拉了。

楊誠嚇得不輕，忙屏退其他病患，先領著局長做了一通能量檢測，又親自將局長迎進了診室。當然，眼睛是一定得蒙上的，否則李德清就沒法發揮。

整個診治過程大概也就五六分鐘，當張局長由楊誠引導著走出診室，并摘去遮眼布時，他發現手里的這張方子與楊誠當日所開完全不同。回去按方抓藥，只一劑便覺肚子松快，3劑瀉止胃開，5劑神清氣爽，重新做人。

女兒也很高興，直夸楊誠有一套。但張局長卻越想越覺蹊蹺，前幾天楊誠把了半天脈，好不容易開個藥方還出錯，今天把了幾分鐘，開出的方子卻藥到病除，這前后醫術之優劣相差也太大了。

被父親這么一說，女兒也感到不對勁了。她向父親建議不如派個人裝成患者前去偷拍，看看楊誠到底搞什么鬼。

父親同意了女兒的意見，讓自己的秘書以患者身份去了一趟，將楊誠診室的秘密拍了個明明白白。

很快，楊誠的診室便被查封，李德清也再次被掃出中醫圈。

然而僅僅過了幾天，李德清卻意外地接到張局長的電話，說有空讓李德清前去作客。

李德清一到，問張局長何事找他。張局長才面有難色地告知，女兒懷孕7周，妊娠反應嚴重，特請他來診治。

李德清舒了口氣，微笑道：“煩勞局長將小姐請出來吧。”

張局長說：“女兒隨時可以出來，只是今天，我想請李老來一回盲醫。”

李德清詫異地笑道：“那就讓小姐將眼睛蒙上吧。”

張局長也笑了，他擺手道：“今天要蒙眼睛的人不是小女，是你。我想讓你在看不到小女的氣色、體貌與舌頭的情況下，只憑切脈來診病。”

李德清頓時就明白了局長的意思，他把局長拿來的黑布，折成條狀后，親自將自己的眼睛蒙了起來。

不久，小姐從屋里出來了，在李德清對面一坐，把手一伸，說了句“請李老診病”，便把嘴閉上，沒有聲音了。而李德清也專心致志，屏聲靜息，整間屋子沒一絲聲響。

診了幾分鐘，李德清沉重地道：“小姐最近的癥狀不是妊娠反應，從脈象上看，小姐已然小產。”

張小姐嚇了一跳，緊張道：“小產？您確定？”

李德清點頭道：“確定。因為我沒有把到孕脈。也就是說，您現在已經不是孕婦了。另外，小姐很有可能存在心臟方面的疾患，心脈本當宏大和緩，小姐的卻沉澀細小，十分可慮。”

李德清話音剛落，張小姐便笑著讓他摘下遮眼布，李德清這才發現坐在他對面的人竟是張局長。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方才與自己交流的人是張小姐，伸手讓自己把脈的人是張局長。

張小姐深受震撼，又補充道：“父親昨天剛被確診患有冠心病，這一點也被你說中了。”

張局長點點頭，鄭重地說：“其實國家目前的政策是扶持民間中醫的，關鍵在于如何驗證他們的醫術。前幾天您以5劑中藥治愈我的老病，已讓我大開眼界，今日又以這樣的方式見證了您的醫術。我認為對于像您這樣確有實力，確實能造福百姓的民間中醫，政府應該予以支持與保護。”

就這樣，在張局長的直接關懷下，李德清再也不用盲醫了，他有了自己的診所，聲名日漸遠播。楊誠知道了這個消息，想拜李德清為師，李德清笑著對他說：“楊誠啊，想成為名副其實的中醫，必須耐得清苦。你若能做到，我就愿意收你。”

（圖 雨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