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異議之訴在審判實務中的困境與對策
——基于貴州法院系統的調查

段建樺

(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貴州 貴陽 550000)

執行異議之訴是在執行程序中的一種特殊的執行救濟制度，即指案件在執行過程中，案外人、當事人對執行標的主張獨立的實體權利，要求排除人民法院對特定標的物強制執行所提出的訴訟。2007年修改民事訴訟法時，首次將該制度納入我國民事訴訟領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以及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對執行異議之訴作了進一步的規定，體現了我國司法理念的更新與司法制度的進步。但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對該制度的規定比較原則，導致相關法律工作人員在處理執行異議之訴上存在不同的理解，缺乏統一的認識。因此，為進一步加強對執行異議之訴在司法實踐中的運用，明晰執行異議之訴的具體內容，有必要從現有的司法實踐入手，剖析其實踐困境，追溯其困境成因，以解決執行異議之訴在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典型問題。筆者從貴州法院系統現有的調研數據及相關典型案例入手，探討執行異議之訴在司法實踐中存在的相關問題，以期為執行異議之訴的司法適用提供借鑒。

一、執行異議之訴的理論基礎與立法模式

分析執行異議之訴的理論基礎，重在探究執行異議之訴的正當性、執行異議之訴的性質。關于執行異議之訴立法模式的分析，重在介紹大陸法系國家的典型模式。

(一)執行異議之訴的正當性

執行異議之訴具有正當性，體現了公正與效率價值。公正與效率,是現代民事訴訟制度追求的價值目標。由于訴訟公正與訴訟效率的價值取向不同,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對立之處：一個有效率的訴訟可能是不公正的, 一個公正的訴訟又可能缺乏效率。從本質上來看,訴訟公正與訴訟效率二者是可以相統一的。因為任何一套法律之所以是公正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符合效率原則的。訴訟的高效率必須建立在公正的程序基礎之上[注]陳嫻靈.我國民事執行異議之訴研究[D].武漢：武漢大學，2010.38.。遲來的正義非正義，不公正的效率非效率，訴訟制度的構建理應在公正和效率之間達到平衡。

執行異議之訴體現了訴訟公正與訴訟效率的兼顧。一方面，執行異議之訴體現了訴訟公正的價值。如，執行異議之訴將執行的實施權與執行裁決權相分離，把執行裁決事項交由具備法官資格的法官來行使，促進裁決結果的公正；再如，執行異議之訴賦予了案外人與執行當事人以平等保護,符合訴訟公正的要求。另一方面,執行異議之訴體現了訴訟效率的價值。執行異議之訴是在執行程序中提起，將案件的程序問題和實體問題一并處理，有利于防止前訴與后訴之間出現相互矛盾的裁判，從而快速徹底地解決矛盾糾紛，實現訴訟的公正與高效。

簡言之，執行異議之訴制度最大化地體現了訴訟公正與訴訟效率之融合, 乃是在訴訟公正基礎上對訴訟效率價值的兼顧。

(二)執行異議之訴的性質

執行異議之訴的性質，是執行異議之訴理論的重要內容，是科學設計整體的實體性執行救濟制度的關鍵。關于執行異議之訴的性質，學界理解不一，主要有“確認之訴說”、“給付之訴說”、“形成之訴說”等觀點。由于學界對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性質理解不一，導致實踐中訴訟當事人的訴求主張及裁判結果迥異。

“給付之訴說”認為，就案外人執行異議而言，執行異議之訴是指案外人基于實體法上的所有權等，提出債權人對該財產不作為的請求的一種訴；就債務人執行異議而言，執行異議之訴是指債務人請求法院命令執行機關停止或撤銷強制執行的給付之訴。“確認之訴說”認為，執行異議之訴是案外人、債務人要求確認執行標的非債務人責任財產的一種訴。“形成之訴說”認為，就案外人執行異議而言，異議之訴是案外人以其對執行標的擁有所有權或者其他足以阻礙標的物轉讓的權利，請求排除法院的強制執行行為的一種訴[注]唐力.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J].法學雜志，2014,(7).；就債務人執行異議而言，執行異議之訴是指債務人基于消滅或妨害債權人請求權的事實發生,而取得的對抗強制執行的異議權。三種主要學說中，“形成之訴說”為通說。

筆者贊同“形成之訴說”。因為執行異議之訴，旨在排除法院對案外人、當事人享有權利的標的物的執行行為，從而保護案外人、當事人的實體權利。執行異議之訴所追求的效果是程序法上的形成效果，故而本質上是一種形成之訴。

(三)執行異議之訴的立法模式

國際上關于執行異議之訴有多種立法模式。大陸法系國家以德國、瑞士為典型模式。

1. 德國模式

德國執行異議之訴采用裁決權與執行權部分分離、程序性異議與異議之訴并存的模式?！兜聡袷略V訟法》第766條規定,對判決確定的請求權本身有異議的,債務人可以以訴的方式向第一審受訴法院提起；第三人在強制執行標的物上有阻礙讓與的權利時,可以向實施強制執行地區的法院提出。但對于是提起程序性異議還是異議之訴,德國、日本的法律都采取了兩種救濟方式并存的解釋,允許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就兩種救濟程序自由選擇適用[注]金盟.我國民事執行異議制度研究——從實踐層面[D].濟南：山東大學， 2009.9.。

關于債務人的異議之訴，主要分為四種情形：(1)債務人的執行異議之訴；(2)債務人反對發給執行條款之訴；(3)繼承人的異議之訴；(4)其他有限責任下的執行異議之訴。

關于第三人異議之訴，主要分為四種情形：(1)第三人阻止讓與的異議之訴；(2)第三人禁止讓與的異議之訴；(3)后順位繼承人的異議之訴；(4)配偶的異議之訴。

2.瑞士模式

瑞士執行異議之訴采用裁決權與執行權徹底分離的模式。瑞士的強制執行不是由法院而是由行政機關——執行事務局、破產事務局來執行。對于執行異議之訴，瑞士法律規定，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訴訟，而無須先向執行機構提出異議,這擴大了異議之訴的范圍,使當事人和利害關系人的救濟程度更徹底。

瑞士法律規定了三種執行異議之訴：債權人異議之訴、債務人異議之訴和第三人異議之訴。債權人可依據法院判決請求撤銷債務人異議，以駁回第三人對標的物主張權利；債務人在債務執行時對債務本身(債務是否已清償或部分清償)提出異議之訴；第三人可就善意取得而提出異議之訴。

二、執行異議之訴的調研數據分析

就貴州省基層、中級、高級三級法院的審判實踐來看，2014年之前基本沒有執行異議之訴，2015年執行異議之訴出現增多的趨勢，自2016年起執行異議之訴大幅度增加。

圖1

2015年貴州省執行異議之訴案件量較少，而2016年全年執行異議之訴收案量是2015年的6.9倍，2017年一季度收案量是2015年全年收案量的3.1倍，占2016年全年的36%。以下選擇在貴州比較有代表性的法院就2017年兩季度執行異議之訴的收案情況進行分析：

地區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貴陽市南明區法院貴陽市花溪區法院安順市西秀區法院安順市平壩法院收案數量14353612地區安順市中級人民法院六盤水市中級人民法院六盤水市鐘山區法院六盤水市水城縣法院收案數量615292

數據來源：調研收集。

從以上各法院的受案量可以看出，總體來說貴陽市受理的執行異議之訴案件較其他市多，且各區法院受案數量相差不大，六盤水市受理的案件數量較安順市多，主要集中在鐘山區法院，六盤水全市法院2017年上半年總受案48件，其中鐘山區法院就受理了29件，占全市法院的60%。

執行異議之訴的類型分類：

圖2數據來源：調研收集

其中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78件，占總收案量的56%，申請人執行異議之訴59件，占總收案量的42%，分配方案異議之訴最少，僅占總收案量的2%。

從標的物的角度來看，在2017年前兩季度中，涉及不動產的有51件；涉及動產為標的物的有96件，其中南明區法院有33件案件涉及動產?？偟膩碚f，在執行異議之訴中，標的物涉及動產的案件較多，在目前調研數據中顯示，2017年前兩季度標的物涉及動產的占總收案量的65%，涉及不動產的僅占35%。

圖3數據來源：調研收集

從上述調研數據可以明顯看出2015年貴州省執行異議之訴案件較少，自2016年起，執行異議之訴案件數量明顯劇增，目前仍呈上升趨勢，且案件數量分布不均，主要集中在經濟較發達的市、區。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幾方面：首先，在立法層面上，執行異議之訴于2007年進入我國民事訴訟領域，民事訴訟法僅第227條對其進行了比較原則性的規定，沒有相關配套的司法解釋對其進行具體的規定，可操作性不強。直至2015年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對執行異議之訴作出了比較詳細的司法解釋，執行異議之訴在司法實踐中才具有了相應的可操作性。其次，在司法實踐中，以前執行行為不規范，對于當事人提出的執行行為異議或者執行標的異議，執行人員一般采用口頭告知方式。而近年來，在規范執行程序后，對于當事人在執行程序中提出的異議，執行人員只能采取書面告知的方式，向當事人釋明其可以提起復議或者訴訟的權利救濟途徑。再次，隨著人們法治意識的增強，更多人懂得通過法律途徑來保護自身的權益。同時，也還存在被執行人與案外人串通拖延執行的情況。

三、執行異議之訴在審判實務中存在的問題

(一)執行異議之訴的程序性爭議

1.執行行為異議與執行標的異議區分困難

執行異議之訴在啟動前有一法定前置程序，即案外人異議程序。案外人需先提出執行標的異議，對執行標的異議的裁定不服的，案外人或者申請執行人再提起執行異議之訴。在審判實務中，很多人對執行行為和執行標的認識模糊，對于執行異議到底是執行行為異議還是執行標的異議不能明確區分，從而導致適用法律不同，最終引起救濟的途徑也不同。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25條與第227條[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225條規定“當事人、利害關系人認為執行行為違反法律規定的，可以向負責執行的人民法院提出書面異議。當事人、利害關系人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十五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撤銷或者改正；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當事人、利害關系人對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日內向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钡?27條規定“執行過程中，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十五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對該標的的執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案外人、當事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與原判決、裁定無關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倍邔绦行袨楫愖h與執行標的異議的救濟途徑作出了不同的規定。對兩種異議的處理做出了不同的規定:當事人對執行行為異議裁定不服的，救濟途徑只能是通過向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而當事人對執行標的異議裁定不服的，則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在司法實踐中案外人不能明確的區分執行行為異議與執行標的異議，例如執行法院采取查封、扣押、凍結等執行措施，該查封、扣押、凍結措施損害了案外人的實體權利，但案外人僅請求解除查封、扣押、凍結，而未提出明確的標的物歸屬請求。在適用法律上司法人員也容易出現差異，即在適用民訴法第225條與第227條上的認識不一致。

2.案件管轄問題不明確

執行異議之訴的管轄主要是如何確定管轄法院，是適用一般管轄原則還是適用專屬管轄？大陸法系國家幾乎都采用專屬管轄原則即規定執行異議之訴由執行法院管轄。我國理論界通說也認為執行異議之訴應由采取執行措施的法院管轄。但也有觀點認為，為兼顧執行效率與訴訟公正，在執行法院與作出執行生效法律文書的法院不一致的情況下，為避免執行異議之訴的判決與作為執行依據的原判決在事實認定上相矛盾，應由作出生效法律文書的法院負責執行異議之訴的審理[注]陳旻,李馨.執行異議之訴案件裁判思路與操作[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35.。我國民訴法解釋第304條規定執行異議之訴由執行法院管轄，既有利于案件事實的查明，也能夠減輕當事人的訟累。但是在多部法律針對同一標的物均實施了執行行為的情況下，執行異議之訴應當由哪一法院管轄？在審判實踐中，經常出現案件移送管轄或者指定管轄，在執行異議之訴中上級法院能否指定下級法院管轄？當事人在執行異議之訴中的管轄權異議等問題，法律、相關司法解釋未進行規定。同時，在分配方案異議之訴中，執行分配方案本身是由執行法院決定的，執行法院在分配異議之訴中處于何種地位，是否應當基于回避原則由其他法院對分配方案異議之訴進行管轄？

(二) 執行異議之訴的實體爭議

1.以不動產為標的物的實體權利爭議

目前我國房地產市場的形勢不容樂觀，很多開發商為回籠資金，將商品房一房多賣或者出售但未辦理產權登記，或者購房人出于各種原因而借名買房，或者夫妻雙方共同出資買房卻登記在夫或妻一人名下，產權登記者因被強制執行，案外人提出執行異議等現象時常發生。

(1)未辦理房屋產權登記的買房人如何采取救濟措施

當事人雙方之間簽訂了房屋買賣合同，但未辦理房屋產權過戶登記，買房人針對人民法院執行該房屋而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相關司法解釋對登記在被執行人名下的不動產與登記在房地產開發企業名下的商品房提出異議[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8條規定“金錢債權執行中，買受人對登記在被執行人名下的不動產提出異議，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權利能夠排除執行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合法有效的書面買賣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該不動產；(三)已支付全部價款，或者已按合同約定支付部分價款且將剩余價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執行；(四)非因買受人自身原因未辦理過戶登記?！钡?9條規定“金錢債權執行中，買受人對登記在被執行的房地產開發企業名下的商品房提出異議，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權利能夠排除執行的，人民法院予以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簽訂合法有效的書面買賣合同；(二)所購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買受人名下無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價款超過合同約定總價款的百分之五十?！?，其權利能夠排除執行，具有阻卻執行的條件作了不同的規定，但在處理具體問題上，如何區分適用不是很明確，現有的規定可操性亦不是很強，與《物權法》所規定的不動產登記作為物權變動的基本制度是否相沖突值得考慮。同時，對簽訂的書面合同應當如何認定，雙方之間是否存在真實的交易關系亦是一個問題。在實踐中存在著被執行人和第三人惡意串通，逃避人民法院強制執行的情形，也存在著當事人通過合謀偽造合同等方式，采取虛假訴訟達到轉移財產、逃避債務等非法目的。此種情形應如何處理和防止？

(2)借名買房中實際出資人如何采取救濟措施

在實踐中，由于限購、隱瞞財產、逃避債務、規避稅收等原因，案外人以他人的名義買房，并登記在他人名下，或者通過與他人簽訂買賣、贈與合同將自己名下的房產轉移登記到他人名下。人民法院對登記在被執行人名義下的房屋進行查封后，實際出資人提出執行異議之訴，應當如何處理存在爭議。

(3)夫妻共有房屋在執行異議之訴中該如何處理

夫妻雙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共同出資購買房屋，卻只登記在夫或妻一方名下。執行被執行人對申請執行人的金錢債務，人民法院裁定拍賣被執行人名下的房屋，被執行人的配偶向人民法院提出執行異議，主張被執行人名下的房屋是夫妻二人的共有財產，要求法院中止執行，進而提起執行異議之訴，其能否阻卻執行，存在爭議。目前的司法實踐中出現兩種不同的裁判思路與結果。一種裁判思路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17條的規定，認定房屋屬于被執行人與配偶共同所有，故判決停止對房屋的執行。另一種裁判思路認為雖然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17條的規定，房屋屬于被執行人與配偶共同所有，但被執行人的配偶沒有登記為房屋的共有權人，其共有權未經登記不能排除人民法院的執行措施，故判決駁回被執行人配偶的訴訟請求，繼續執行[注]楊海超,陳昶.論執行異議之訴中的夫妻隱名共有問題[A].杜萬華.民事審判指導與參考[C].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 56.。申請執行人的利益與被執行人配偶的利益之間如何取舍，被執行人與配偶是否存在惡意串通，值得思考，同時，夫妻雙方協議離婚，在離婚協議中對于夫妻共有房屋的產權約定能否對抗申請執行人，能否達到阻卻執行的目的也需要考慮。

2.以動產為標的物的實體權利爭議

執行異議之訴的標的物涉及動產的主要有機動車與存款，以貴陽市花溪區法院2017年前兩季度收案量為例，總收案36件，其中涉機動車案件31件，涉款項案件2件，涉房產案件3件。

圖4

在此類案件的處理當中仍有以下問題需要解決：

(1)特殊動產的實際占有人與登記權利人不一致時該如何處理

特殊動產主要包括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物權法明確規定交付只是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不具有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登記才是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對抗要件。在審判實踐中主要涉及的執行標的物以機動車為主。常見情形是人民法院針對登記在被執行人名義下的機動車等特殊動產采取強制執行措施，案外人以其在查封前已經購買了該特殊動產為由提起執行異議，進而提起執行異議之訴，要求停止對該標的物的執行。此種情況實際占有該機動車的案外人是否具有阻卻執行的實體權利，實踐中爭議較大。

(2)以存款為執行標的物提起執行異議之訴該如何認定

金錢屬于特殊種類物，對于其所有權的歸屬理論界存在“占有即所有”的觀點，即金錢被誰占有，其所有權就歸誰所有。但在案件執行中，常出現案外人以被執行人賬戶中的存款全部或者一部分歸其所有而提起執行異議或者執行異議之訴，其中最為明顯的是夫或妻一方主張另一方作為被執行人的財產即存款是夫妻共同財產，不應作為被執行人的個人財產而被執行，另一明顯的情形是案外人是被執行人的家庭成員，就被執行人名下的房屋拆遷補償款提起執行異議之訴，主張房屋拆遷補償協議是以戶為單位簽訂，且房屋屬于共同修建完成，房屋拆遷補償款并不屬于被執行人的個人財產，理應屬于家庭共有財產，不能全部作為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在處理具體案件中，如何對該涉案存款進行定性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四、執行異議之訴問題的應對

啟動執行異議之訴是當事人行使訴權的具體體現。但在現實社會中，不管是一般公民，還是司法人員、執法人員，都未能對訴權有清晰正確的認識[注]蘇坤.淺談民事訴權及其保護[J].法制與社會,2007,(12).。為正確理解與適用執行異議之訴，筆者針對執行異議之訴在審判實務中存在的問題提出一些解決對策，以供商榷。

(一)程序爭議的解決

1.正確區分執行行為異議與執行標的異議

我國執行異議之訴設置了案外人執行異議這一法定的前置程序。在執行異議之訴的前置程序中應當正確區分執行行為異議與執行標的異議，法律對二者進行了不同的法律適用規定。由于當事人自身法律素養的限制，其提出的訴訟請求一般都不能明確區分是對執行行為的異議還是對執行標的異議，不同的法官由于不同的理解，從而作出不同的裁定，導致當事人所應當采取的救濟措施也不一樣。在審判事務中，法官依據民訴法第227條所作的裁定，案外人或者申請執行人才能提起執行異議之訴，而法官依據民訴法第225條所作的裁定，其救濟途徑只能通過復議。實踐中還存在一種特殊情況，當事人既提出了執行行為異議，又提出了執行標的異議，但法院或者法官僅對行為異議作了處理，或兩者都處理了，但在作出裁定時僅適用了民訴法第225條的規定，且未告知異議人訴權。對此，法院在審查執行異議之訴案件時，應當擴大對執行異議的實體審查，對當事人的真實意思是對執行標的的異議，而表述卻是執行行為異議的，應當告知當事人就執行標的提出異議。在二者不能區分或者當事人既提出執行行為異議又提出執行標的異議時，可以在裁定書中同時引用民訴法第225條與第227條，方便當事人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救濟，也減少法官之間對于執行異議之訴前置條件認定的差異。對于當事人提出的是執行標的異議，而法官在裁定書中只適用民訴法第225條的，無論是否告知當事人訴權，均應當允許當事人提出執行異議之訴。

2.明確案件的管轄

執行異議之訴實行專屬管轄為主，指定管轄為輔的模式。一般的專屬管轄性質都是締約關系，并與級別管轄結合來確定具體的管轄法院。《民訴法解釋》第304條明確規定執行異議之訴由執行地法院管轄。這是由執行異議之訴的執行屬性決定的，也是該類型訴訟得以獨立存在的基礎[注]許佩華.執行異議之訴的程序優化[J].人民司法，2012,(12).。因為執行案件是執行異議之訴的前提，而執行異議之訴又直接關系到執行程序的進展。由執行法院管轄不僅有利于審判部門與執行部門對相關信息的交流，合理安排時間以提高審判和執行效力，也有利于當事人和案外人方便訴訟，減輕訴累。但由執行法院管轄也存在一定的不足，即執行法院可能會受到執行階段的影響，導致審判組織先入為主，同時異議人也可能會產生抵觸情緒，不利于案件的審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有管轄權的法院不能行使管轄權或者因管轄權發生爭議不能協商解決的，需要指定管轄予以輔助。

(二)實體爭議的解決

在審理執行異議之訴的實體爭議問題上，首先應對執行異議之訴的審理范圍進行界定。案外人在執行過程中提出標的異議的，此時的執行標的異議及其提起的執行異議之訴包括了是否阻卻執行及執行標的物的實體權屬認定問題，對于是否具有阻卻執行效力的問題往往又依賴于執行標的物實體權屬的確定。因此執行異議及執行異議之訴的標的具有復合性，在審查或者審理過程中均應對復合問題進行實質性的審查或審理。以下從實體中的具體問題進行分析說明。

1.以不動產為標的物的實體爭議的解決

(1)未辦理房屋產權登記的買房人的實體爭議的解決

買受人對于登記在被執行人名義下的不動產提出異議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對此進行了相應規定，但在適用上區分了被執行人的類型，即對被執行人是房地產開發企業和其他組織或者自然人分別作了不同的規定?！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8條中的“被執行人”不包括房地產開發企業。合法占有該不動產時應堅持“控制說”，即買受人能夠實際控制該不動產，并不以當事人實際居住為必然條件，同時符合有權占有、自主占有、和平占有為標準[注]施建紅.不動產買受人得排除強制執行的法律適用[J].人民司法，2014,(10).。第29條則明確規定了對于登記在被執行的房地產開發企業名下的商品房提出異議的情形以及提出異議排除執行應當滿足的條件。法院在審理相關合同及價款交付情況時應進行實質性審查，嚴格審查合同效力、是否存在真實的交易關系，以及付款方式、資金流向、實際居住情況等關鍵問題[注]林巧玲.涉房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問題研究[J].人民司法，2014,(9).，以防止案外人惡意提起執行異議之訴而躲避、拖延執行，損害申請執行人的利益和浪費司法資源。同時，在審判程序上，對當事人的自認應做嚴格限制，通過答辯程序和證據交換發現案外人存在明顯濫用訴權的行為，應允許法院以簡易判決終結訴訟程序。

(2)借名買房中的實際出資人的實體爭議解決

對于借名買房實踐中存在不同的處理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案外人對房屋享有事實上的所有權，申請執行人不屬于公示公信原則需要保護的第三人，因此案外人的權利應當優先于申請執行人享有的一般債權，對于案外人的標的異議請求，法院應予支持。另一種意見認為登記是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具有公示公信力，借名人與案外人之間的借名登記約定不能對抗善意的申請執行人，對于案外人停止執行的請求應當不予支持[注]王毓瑩.執行異議之訴案件的裁判思路[A].杜萬華.民事審判指導與參考[C].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48.。目前后一種觀點漸趨成為通說，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執行異議之訴意見》第19條[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執行異議之訴意見》第19條規定：“法院在執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金錢債權過程中，對登記在被執行人名下的特定房屋實施強制執行，案外人以其與被執行人之間存在借名買房關系，其是房屋實際所有權人為由，要求對該房屋停止執行的，一般不予支持；申請執行人要求對該房屋許可執行的，一般應予支持?！奔床捎么朔N觀點。本文亦認為后一種觀點比較合適，首先不動產物權的變動，經依法登記始發生法律效力，登記具有公示公信力，但原始的合法事實取得和司法裁判取得除外。其次，借名人與出名人之間的約定屬于同謀虛偽意思表示，最多只能說明雙方之間存在合同關系，且借名人對于房屋登記在被執行人名下本身具有過錯，對由此產生的風險應自行承擔。

(3)夫妻共同所有的房屋在執行異議之訴中的實體爭議解決

夫妻雙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購房屋即使只登記在夫或妻一方名下，若無特殊約定或法定情形的，該房屋應屬夫妻共同財產，但在執行過程中往往會遇到未登記的一方就該房屋的執行提出異議，以阻卻對該房屋的強制執行。但是，對夫妻共同財產的執行，既要考慮執行的效力，又應兼顧實體正義的保障。

執行異議之訴要通過對被執行人配偶是否對執行標的房屋享有足以阻卻執行的實體權利的判斷，來決定是否排除對房屋的強制執行[注]唐力.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完善[J].法學，2014,(7).。在審判實踐中，如何判斷被執行人的配偶是否享有阻卻執行的實體權利，首先應對被申請執行人所付債務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予以認定。應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的補充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對是否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予以認定。在執行異議之訴中，若該債務確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則未登記的夫或妻一方不享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民事權益。若該債務確定為夫妻個人債務，則未登記的夫或妻一方的異議之訴應予支持。其次，需要防止夫妻雙方之間惡意串通，規避執行，還應考察被執行夫妻進行共有登記是否存在客觀障礙、是否怠于行使權利等。

2.以動產為標的物的實體爭議的解決

(1)特殊動產實際占有人與登記權力人不一致的實體爭議解決

在標的物為特殊動產的執行異議之訴中，主要涉及的是機動車。在審判實務中，該實際占有人與登記權利人不一致時，筆者調研的一些法院一般有兩種觀點，一種認為機動車屬于特殊動產，其物權變動采用的是“交付生效+登記對抗”模式，機動車的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申請執行人作為一般債權人，若對于案外人與被執行人之間的轉讓行為不知情，案外人未及時辦理變更登記，則不能對抗善意的申請執行人。另一種觀點認為善意第三人應解釋為市場交易第三人，典型的在一物二賣情形下，不知道也不應當知道物權發生了變動的物權關系相對人，申請執行人并不屬于該第三人的范疇，應按實際權利人確定案外人能否足以阻卻執行[注]宋許科.執行異議之訴審判實務研究[D].濟南：山東大學，2016.。筆者認為對于登記在被執行人名下的機動車等特殊動產實施強制執行，案外人以其在查封前已經購買了該特殊動產為由提起執行異議之訴，要求對執行標的物停止執行的，原則上不予支持，但是根據“舉重以明輕”的原則，可以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8條的規定，允許有特殊情況的存在。

(2)存款為執行標的物的實體爭議的解決

法院在執行存款時，首先應認定該存款是否屬于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而在被執行人責任財產的認定上，法院奉行外觀主義，“即依財產外觀認定其是否為責任財產，無庸為實體調查”[注]陳自強.強制執行法釋論[M]. 中國臺北：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12.67-69.。但在對責任財產的認定上若僅憑財產外觀，很有可能會侵害案外第三人的實體權利。實務中，時常會出現案外人以被執行人存款賬戶資金的全部或一部歸其“所有”，即通常所說的以借用他人賬戶存款為由要求停止執行，進而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這該如何處理？實務中有不同的意見。一種觀點是持肯定態度。認為應當按照實際權利人來認定，若借用賬戶屬實，則應支持實際權利人阻卻執行的請求。理由是：借用賬戶并不影響或者改變對于賬戶內資金實際權利歸屬的確認。另一種觀點則持否定態度。認為應當按照銀行賬戶的記載確定賬戶內資金的歸屬。理由是：實際權利人與被執行人之間的約定，根據合同相對性原則，只能屬于雙方內部約定，實際權利人對于被執行人僅有一般的債權請求權。在上述兩種觀點中，第二種觀點更值得贊同。首先，貨幣(金錢)作為一種特殊的物，實行的是所有與占有一致的原則。實際權利人向被執行人的賬戶存入或轉入存款即喪失了對金錢的占有而喪失了對金錢的所有權，而該所有權并沒有轉移給被執行人，而是由金融機構取得金錢的所有權，實際權利人對于被執行人僅享有債權請求權。因此，案外人以被執行人存款賬戶資金的全部或一部分歸自己“所有”而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并不足以排除或者對抗法院對被執行人存款的執行。

若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案外人系夫或妻一方，以被執行財產為夫妻共同財產為由，或者家庭成員以該存款為家庭共有的房屋拆遷補償款為由而要求阻卻執行的，則應對債務的性質進行認定，確定該債務是否能夠認定為被執行人的個人債務。若該債務為被執行人的個人債務，則案外人要求阻卻執行的請求在相應的金額內予以支持，即只應許可對屬于被執行人所有的份額予以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