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偉
(北京外國語大學 國際新聞與傳播學院,北京 100089)
約翰·費斯克享有“當代大眾文化之父”之稱。他對文化學、傳播學、符號學、敘述學等諸多研究領域均有涉獵。尤其是他的符號學思想,兼具歐洲傳統的索緒爾二元思想和北美傳統的查爾斯·皮爾斯三元思想,秉承了巴爾特在微觀層面的分析,又有英國文化研究的批判“風骨”,受到世界范圍內各種相關流派研究者的普遍重視。
約翰·費斯克畢業于劍橋大學,師承于文化研究學者雷蒙德·威廉斯。豐富的游學和任教經歷,使他對英格蘭、威爾士、新西蘭、澳大利亞和美國的大眾文化有清晰認知。他理解各國大眾文化的主要途徑是平面媒體和電視媒體。他對電視的研究從宏觀到微觀,早期對于電視符號的研究,基本上是來自于瑞士語言學家費迪南·德·索緒爾和法國結構主義符號學家羅蘭·巴爾特的二元結構體系。這在他有關意指秩序的論文[1]與約翰·哈特利合著的《解讀電視》中有清晰呈現。在美國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任教之后,他的符號學思想很大程度上受到美國符號學創始人查爾斯·皮爾斯三元結構的影響。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從早期費迪南·德·索緒爾的semiology倒向了查爾斯·皮爾斯的semiotics,加入了反費迪南·德·索緒爾的陣營[2]。約翰·費斯克曾對電視受眾的群體和亞文化做過細致地分析,從而得出結論:電視節目必須是多義的,所以不同的亞文化群體才能讀出與自身的社會關系相聯系的意義[3]。這一觀點在很大程度上豐富了之后電視多義性研究的格局。此外,他曾經對電視符號學研究進行過深入探討[4],這與多數影視學者專注于研究電影符號學截然不同,是電視符號研究逐漸勃興的一個重要起點。約翰·費斯克直接提出,是電視重新定位了大眾流行文化[5]。他還從意識形態的視角探討電視與英國文化研究之間的關聯[6]。這一系列研究都為他的媒介體育思想做了重要的鋪墊。
媒介體育讓體育受眾在數量和質量上均得到了顯著提升。越來越多的傳統意義上的“非體育人口”通過媒介成為廣義上的體育愛好者。今天,體育愛好者的概念絕不僅限于體育運動的親身參與者和到現場觀看體育比賽的觀眾,通過媒介欣賞體育賽事的人群也被理所當然地歸于體育愛好者的范疇。同時,受眾的觀賽體驗隨著媒介體育賽事質量的提高也在不斷攀升。
在先后游歷了歐洲、大洋洲和北美洲,觀賞過不同的體育運動在媒介中的表現形態之后,約翰·費斯克對于體育的認知較之其他學者自有獨到之處。約翰·費斯克認為,媒介體育賽事結果的未可知性決定了它具有新聞直播的形態。對于媒介體育賽事而言,圖像是重要的。他比較重視媒介體育賽事轉播中的鏡頭使用,在《電視文化》中他指出“電視體育節目是肌肉圖像、技能圖像和痛苦圖像的萬花筒”[7]:168。這顯然是在回應羅蘭·巴爾特在《神話集》中有關職業摔跤運動的“能指與所指脫節”的微觀符號學分析[8]。在談論電視體育節目內容分析方法時,他列舉的是1974年世界杯足球賽上西德電視臺與英國BBC在轉播中不同的鏡頭運用。重播鏡頭和其他特寫鏡頭是女性專屬,球迷滿足于一部攝像機自始至終拍攝。顯然,約翰·費斯克的這一理論有悖于當代媒介體育賽事轉播視角多元化的美學觀點[9]。約翰·費斯克認為,“特寫鏡頭聚焦球星,聚焦個人動作技巧,聚焦人與人之間的戲劇性沖突。長鏡頭則用來顯示團隊行動,沒有什么戲劇性,但是能顯示技術性運球、更專業的球員策略性走位”[10]。囿于時代背景,約翰·費斯克在那時無法洞悉今天瞬息萬變的媒介體育轉播,他當時得出的結論是“或許英國觀眾不太專業,所以需要攝影和剪輯的技巧使足球比賽更加戲劇性”[10]。約翰·費斯克的結論有戲謔英國電視媒體和觀眾的嫌疑,但媒介體育賽事轉播中鏡頭的使用顯然具有重大的敘事意義和審美價值,這是約翰·費斯克在20世紀70年代就已經預見到的。
電視統治體育賽事轉播有數十年之久。近年來,受眾開始享有多重終端欣賞媒介體育賽事轉播。近年來,隨著歐洲足球聯賽、NBA等優質賽事資源日益被新媒體擁有,電視媒體難以實現的許多新技術被直接運用于新媒體體育賽事轉播,賽事轉播的權力得到了再配置。
1.1多視角選擇是導播視角的權力下放英國文化傳播學者加里·萬內爾指出,與劇場不同,體育賽事是一種質量和滿意度都無法被保證的商品,因此,一場難看的比賽經過電視的藝術包裝之后就具有本身可能不具備的娛樂性[11]190。英國文化研究學者雷蒙德·威廉斯也曾提到媒介體育帶給人們的視覺沖擊。他提出,媒介在轉播體育比賽時,就其最好的效果而言,的確可以透過細部特寫與變化多端的拍攝角度,讓人們在觀賞運動時,得到一種新的刺激感與接近感,甚至是一種迥然有別的視覺新經驗[12]。在新媒體體育賽事轉播中,除了傳統電視媒體提供的由轉播車上的導播發出的復合信號之外,一些過往只由導播和轉播車上的工作人員獨享的“聚合軸”鏡頭開始以“組合軸”[13]的形式出場,對普通受眾開放,娛樂性就可能得到激發。
2016年4月NBA常規賽收官戰之一,球星科比·布萊恩特的退役之戰,騰訊體育向受眾提供了“科比”視角。在這一專屬視角下,受眾的視角可以整場完全聚焦于科比一人身上,這實現了不少擁躉最后陪伴的愿望。今天,付費的會員球迷可以自由選擇主機位轉播、左籃板、右籃板、低角度等多視角的專享機位轉播。盡管這種選擇較切換臺切出的復合畫面更為單一,但它可能滿足了一些受眾的特殊需求,實現了轉播視角從導演(導播)視角向受眾視角移動的目標,受眾的主體能動性得到提升。在VR和AR賽事轉播中,受眾的主體性進一步得到提升,他們可以任意選擇自己中意的視角和環境欣賞媒介體育賽事轉播。
1.2多解說選擇是轉播方的權力消解根據加里·萬內爾的說法,體育解說員總在媒介賽事新聞價值和娛樂價值之間尋找平衡[11]114-115。不同的解說員在對這一問題的理解上差異較大。在聚力體育、樂視體育等新媒體重大體育賽事直播期間,受眾可從多個解說組合配置中挑選自己中意的組合,也可以欣賞到英語、西班牙語等“原聲”解說。在企鵝直播、章魚TV等體育主播平臺,受眾的選擇面更加寬泛,體育解說給受眾帶來的“體裁期待”[14]也比以往更加多元化。從過往電視媒體提供的單一選擇,到今天受眾甚至可以欣賞到多語種、多方言、有態度的個性解說。如果過往的體育解說員承擔著重要的意見領袖職責,那么在多聲部共存的今天,這種職能實質上被顯著弱化。傳統意義上由轉播方控制的體育解說話語權被消解。當然,在如此繁雜的多聲部中,主聲部依然會被清晰地“標出”,即便是多解說聲道的新媒體體育賽事轉播,也會重點推介“招牌”解說員組合,吸引主流受眾的鏈接。
1.3多重伴隨文本是受眾的權力主體性回歸體育符號文本攜帶大量伴隨文本,伴隨文本有時比文本本身意義更加重大[13]。媒介體育賽事轉播中的伴隨文本經常可以提供文本之外的意義。電視體育賽事轉播中的字幕是圖像敘事和解說敘事信息的重要補充。娛樂與體育節目電視網(ESPN)首倡的賽事游動字幕今天已經在全世界范圍內被廣泛使用,由它提供的信息或是受眾互動時常“較賽事本身更精彩”。在新媒體體育賽事轉播中,這種伴隨文本的形式和意義更加豐盈。比賽過程中出現的海量彈幕時常“霸屏”,成為體育迷尋找群體認同感、歸屬感的渠道,也成為壓力釋放的渠道。
這種權力主體性的回歸,讓受眾在收視體驗中更加能夠感受到“文之悅”。一些新媒體體育賽事在轉播過程同期推出預測勝負的“點贊”體驗,或者以投票投幣的形式提升受眾參與的主體性。例如,“下一節比賽誰先得分”“下半場會不會出現紅牌”等競猜性質的伴隨文本有可能提升了受眾對比賽轉播的黏度,增強了受眾對于賽事本身和賽事轉播的雙重忠誠度。
約翰·費斯克對于媒介體育的認知是一步步深入展開的。他認為,體育“是一個儀式化的行為”,媒介體育節目是將體育“再度重現”[15]105。其實,約翰·費斯克的這一觀點并不新鮮,第一代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特奧多·阿多諾先于約翰·費斯克提出“體育本身并不是游戲而是儀式”的觀點[16],但特奧多·阿多諾的理論更多是從文化批判的角度來闡述的。約翰·費斯克將“再度重現”置于媒介體育的基本思想,確定了媒介體育的中介屬性;但他在這里還沒有明確地提出媒介體育是否能“改寫”體育儀式本身。
在約翰·費斯克的眼中,媒介中呈現的體育賽事,與現場觀看的感覺相去甚遠。他認為“用以象征現實的符號,并不是現實的完全翻版”[15]106。為此,他列舉出1976年9月18日BBC播出的《今日最佳》節目中,9個進球中的8個都是用同樣的手法表現:鏡頭1是中遠景俯拍進球;鏡頭2 為特寫,進球者的平視,展示他勝利的表情和手勢;鏡頭3是被擊敗的門將的快速鏡頭;鏡頭4為進球者接受隊友們祝賀的鏡頭;鏡頭5是歡呼球迷們的平視鏡頭[15]106。這些鏡頭的使用事實上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制作團隊的思想和意識形態,只是可能連導播本人都無法意識到這種模型控制。這一觀點的意義在于指出媒介化的體育賽事可能與現實中的體育賽事是有出入的,甚至不排除有較為顯著的差異。
2.1媒介體育賽事可能是對體育人物和事件的誤讀意大利符號學家翁貝托·艾柯提出“畸形解讀是大眾傳播的基本法則”[17]。媒介體育賽事當然無法抽離這一當代大眾傳播的基本法則。對此,約翰·費斯克的部分觀點帶有調和的意味。他指出,“電視上呈現出的體育比賽,是不偏袒的、客觀的、評論性的,與貶斥不合運動員作風精神的球場暴力事件,”這與“社會主流支配意義體系的觀念不謀而合”[15]108。這一思想其實源出于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的“理想類型”理論[18],也類似于伯明翰學派的代表人物斯圖亞特·霍爾在編碼解碼理論中提出的“主導—霸權符碼”[19]。事實上,媒介呈現的體育賽事經常是帶偏見的,甚至是具有歧視意味的。只不過這種偏見和歧視在媒介體育賽事領域是隱性的,有時深藏在制作人員的潛意識中,卻可在“重要時刻”被適時地“激活”。受眾在解碼時可能會以協商式甚至是對抗式解讀。另外,今天的媒介體育賽事似乎也樂于呈現球場暴力事件,雖然他們會刻意將其與主流意識形態做“切割”。約翰·費斯克的媒介體育客觀性理論在原則上是成立的,但與當下娛樂至上和消費主義理念下的媒介體育賽事的現實存在距離。
事實上,約翰·費斯克本人的觀點就是不一致的。他還曾提到,電視足球節目“播報的不是足球”,其“意義比播出主題本身的一度層次更廣。收看電視二度表意的觀眾數目,比觀看現場真實比賽的多,其不同處,正是電視對播出主題事物的‘扭曲’”[15]108。這一觀點正好是對理想類型理論的現實批判,也喻示媒介體育可以畸形解讀體育賽事本身。媒介體育強大意義的表現形態之一,恰恰在于能夠對賽事本身進行“誤讀”和“曲解”,從而深刻地改變受眾對于體育賽事的認知。例如,當代媒介體育賽事轉播技術執著于明星的近景、特寫甚至大特寫鏡頭,讓足球、籃球等團隊項目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益發濃重,這是對體育賽事本身的破壞[20]。因此,約翰·費斯克的這一理論盡管提出的時間較早,但在今天看來依然有現實意義。
進而約翰·費斯克認為,比賽勝利的成就來自競爭沖突。在運動中,“沖突”經由比賽的“規則”,儀式化為“球”的持有,并隨“球”轉進。規則也有被破壞的時候,于是真正的沖突就沖破了儀式的限制,結果可能是雙方球員大打出手。因此,約翰·費斯克提出,“電視對體育的中介功能,就變得具有很大的干擾強制作用了”[15]107-108。這一觀點體現了約翰·費斯克有關體育儀式化的理論,并將這一儀式過程清晰地展現出來。事實上,在現在的媒介體育賽事中,有相當多的機位被用于“凝視”運動員之間的敵意或沖突,這再一次證實了理想類型理論在現實中遭遇的反諷格局。
約翰·費斯克提出了圖1中橫向和縱向的二度層次結構關系。他提出,“參賽者之間的橫向關系,透過經由一套以規則控制的沖突形式表現,而其規則的設計精神,則在于保障全體參與者機會的均等,以及可以測量的結果”[15]108-109。同時,約翰·費斯克認為“縱向的評估關系讓觀眾注意到他真實的身份。觀眾其實并不是真正的參與者,因此他夠資格做一名客觀的評審,分享裁判崇高的地位,并借此發揮他真正的、為文化價值主導的鑒識評價能力”[15]109。這一理論的重要性在于它引入了受眾的評判標準。尤其是經常收看媒介體育賽事的重度體育迷,他們的經驗會為他們帶來一系列有關體育賽事的符碼,這形成了他們對于媒介體育賽事的評價體系。他們可以對自己不熟悉的賽事轉播方式評頭論足,更可以對不符合自己欣賞標準的體育解說展開徹頭徹尾地批判[14]。

圖1 電視體育節目的二度層次結構關系Figure 1 Two dimentional structure of TVsports program
2.2媒介體育賽事可能是對體育文化內涵的曲解約翰·費斯克對媒介體育的認知不僅只在鏡頭模式的層面,更重要的在于對文化意義的挖掘。他曾經指出,在一場比賽只有3個機位并且沒有及時回放和慢動作等技術媒介化時,電視體育只不過是帶給受眾賽場上發生了什么的透明的世界之窗,根本談不上文化編碼甚至還有意指過程[21]。媒介體育賽事轉播技術的飛速發展令其文化內涵也在發生劇烈的震蕩,文化內涵已成為當代媒介體育賽事承載的不可或缺的特質。正如約翰·費斯克提出的“電視不僅將體育比賽本身送進我們家里,它還以體育為符碼,和觀眾做有關個人與文化價值的交談”[15]107。這一點清晰地表明媒介體育節目是攜帶文化意義的,只不過這種攜帶方式可能是比較隱晦的,需要進行深入解讀。媒介體育賽事在跨文化傳播中是一種較為特殊的形式。美國傳播學者安德魯·比利斯曾提出,體育內容是“軟新聞”中最柔軟的部分,很少有人對其進行本質上的細致研究,但恰恰容易造成全球范圍內的誤讀[22]。美國的NBA和MLB、歐洲足球5大聯賽和歐洲冠軍聯賽通過音視頻媒介得以在世界范圍內無障礙地傳播,這與媒介體育賽事既成事實的規范和規則有較大的關聯??票取げ既R恩特和勒布朗·詹姆斯最大規模的球迷群體在中國,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和里昂內爾·梅西也在中國各自擁有數以千萬計的球迷群體,但球迷群體之間的對立顯然與媒介體育賽事不厭其煩地“循循善誘”有密切的關聯。因此,這種體育文化內涵的誤讀不能不說受到了媒介體育賽事的影響。
加拿大傳播學者邁克爾·里爾在論及媒介體育賽事的文化內涵時指出,媒介體育賽事的內容是靜態的,文本是動態的[23]。正如羅蘭·巴爾特所言,“文本既定,作者已死”[24]。受眾的立場成為媒介體育賽事多義性的重要解碼要素。里爾借用茱莉婭·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25]的概念,提出了體育迷通過媒介體育賽事被喚醒的文本量問題。互文性讓體育迷將每一個具體的媒介體育文本與無數的其他文本“協調性”地連接,非體育迷由于不具備這種互文性從而無法被喚醒[23]。因此,當媒介體育賽事呈現在不同受眾群體面前時,人們對于體育文化內涵的解讀是截然不同的。當勒布朗·詹姆斯在2017年NBA季后賽首輪給步行者隊特納蓋帽后不斷搖頭時,許多籃球迷會把這一動作跟前NBA球星穆托姆博的蓋帽后搖手指相聯系從而會心一笑,但缺少互文性的球迷在看到這一畫面時可能毫無反應。
約翰·費斯克有關媒介體育賽事文化內涵的觀點影響到了許多后續研究。美國學者瑪格雷特·摩爾斯就在文化意義的基礎上對媒介體育賽事進行了分層式地解讀,將體育觀賞從現場到媒介的演進進行了手術刀般地處理[26],這是后來不少研究媒介體育賽事的學者必須精讀的作品。丹麥學者普萊本·勞斯博格在摩爾斯的基礎上對媒介體育賽事的文化價值和美學價值進行了更進一步探討[27],他把媒介體育賽事切割為6個部分的結構主義方法是值得借鑒的。魏偉[28]在上述學者的研究基礎上對世界杯賽的媒介體育轉播進行了神話學和3層符號學意義上的解讀,繼續就媒介體育的文化意義展開深入探討??梢哉f,后面的一系列研究都是在約翰·費斯克這一理論基礎上的深化。
2.3媒介體育賽事可能是對賽場賽事“全景敞視主義”的權力制衡全景敞視主義是由18世紀英國法理學家杰里米·邊沁提出的,法國社會學家米歇爾·??略凇兑幱柵c懲罰》中對全景敞視主義理論有新的發展。這是一種理想化模式下的權力機制。??绿岢觥霸诒磺艚呱砩显斐梢环N有意識的和持續的可見狀態,從而確保權力自動地發揮作用。這種安排為的是監視具有持續的效果,即使監視在實際上是斷斷續續的”[29]。在賽場賽事中,賽事執法者(包括裁判員、比賽監督和其他賽事官員)嘗試實現全景敞視主義的理想化控制,這在每個體育項目細致入微的比賽規則中已經得到充分體現。足球、籃球等團隊項目為了表達對裁判員尤其是主裁判判罰的尊重,組織機構甚至提出“錯判也是比賽的一部分”。
受眾對于明顯的錯判、漏判和反判當然不會熟視無睹。賽場賽事的受眾即現場觀眾可以通過噓聲、整齊劃一地謾罵甚至更為極端的方式發泄情緒。這種情緒的累積可能引發較為嚴重的后果,因此賽場賽事的執法者只能通過妥協的方式來平息民怨。這種妥協的方式就是不斷引入媒介體育賽事的元素來試圖為自己的判罰“糾偏”。現場大屏幕的視頻回放技術(LSVD)就是其中之一。這種將電視轉播信號中的及時回放和慢鏡頭重放技術讓賽場賽事觀眾目睹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對全景敞視主義的權力制衡,盡管這種技術的出現讓賽場賽事和媒介賽事的框架變得極其復雜[30]。大屏幕的使用同時也為體育場館的超大型化提供了理由,不少賽事受眾只需要看清現場大屏幕的圖像就可以享受比賽。
媒介體育賽事的受眾也不甘于單向度的沉默,他們的訴求通過媒介體育賽事轉播質量的不斷提升得到彰顯?!耙驗殡娨暟娴捏w育報道,為體育比賽加上了一種現場觀眾感受不到的文字意味:現場觀眾本身的經驗,則偏向于集體、地域基礎和階級意識”[15]147。因此,在受眾對于體育賽事的認知上,我們經常會聽到2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種是來自現場觀賽;另一種是來自于媒介(電視或新媒體)觀賽。從欣賞動機考察,通過媒介觀看體育賽事的動機更加多元化,經??梢越o受眾帶來法國后現代主義學者讓·波德里亞所謂的“超真實感”[31]。這種看上去、聽上去“比真實的還要更真實”的畫面和聲音讓受眾在建構文本與現實世界的差異時容易產生錯覺。因此,約翰·費斯克強調要將這種超真實感與現實主義文本和現實本身切割開來,因為“受眾的能力不僅僅是要建構文本與現實生活之間的真實關聯,而且還要駕馭它們進而將它們作為自己的興趣”[32]。這可能是媒介體育賽事的制作者樂見其成的。
媒介體育賽事技術的日益發達讓賽場賽事也不得不高度重視并加以利用。時下網球、羽毛球、排球比賽中“鷹眼”設備的引入和足球比賽中門線技術的使用,證實媒介體育賽事已經可以“反哺”于體育賽事本身的公正性。這些技術的使用繼續制衡全景敞視主義下賽場賽事的執法者的權力,并且在與后者的“較量”中輕易占據了超敘述者的地位。鷹眼系統試圖利用數十個機位構建一個“無死角”的理想狀態,但理想與現實之間畢竟存在差距。況且,即便是純鏡像符號也具有符號片面性的特征,因此100%的判罰準確率是任何一家相關公司都無法承諾的。只要誤差存在,媒介體育對于體育事實的扭曲在理論上就是可能的。
約翰·費斯克曾經提出,話語、文本和世界之間的關系構成了一個相互影響、相互制約的系統[33]。要考察媒介體育賽事,就不得不對媒介體育賽事的諸元素展開全方位的研究,包括制作者和受眾。約翰·費斯克關于媒介體育的論述集中體現在他對敘述層的層控問題的認知。從敘述學的視角考察,媒介體育赫然成為了擁有上帝視角的超敘述者。
3.1媒介體育成為擁有上帝視角的超敘述者約翰·費斯克曾經提出,媒介體育在提供賽事的勝負之外添加了其他價值:“賽事變成敘述的一部分,體力的色彩被沖淡許多,裁判員永遠是對的(代表著外在界定的絕對權威),勝負之爭深受偶像崇拜的影響?!盵15]147在體育賽事轉播中,敘述者全隱身敘述加絕對旁觀者視角是理論上的公正視角[34],但事實上轉播的圖像敘述始終無法做到絕對的公正公平。這就給受述者提供了各種解讀的可能性。此外,媒介體育賽事在無形中構建了多重神話,尤其是媒介轉播本身的神話,它遠遠高于裁判的判罰,成為受眾心目中公正的化身[28]。體育迷用于苛責裁判員判罰的依據幾乎全部來自于媒介體育賽事轉播的多重機位,但幾乎沒有人討論轉播技術本身是否與事實相符。事實上,媒介體育賽事轉播技術的不斷更新正是由于過往技術可能帶來的不精準轉播。從2006年德國世界杯足球賽開始,轉播機構HBS反向多機位的設置,打破了過往賽事轉播“同軸”的業內規則。人們吃驚地發現,反向機位提供的畫面,經常與傳統的單軸轉播提供的畫面在犯規和越位等領域“存在出入”。門線技術的運用讓以往難以判斷的球的整體是否越過門線變得較為清晰。再有,媒介體育呈現的勝負結果會催生出受眾一輪又一輪的偶像崇拜,有時甚至會反過來影響比賽結果?;@球、足球等競技場上最后時刻出現的明星絕殺反復印證了競賽型演示敘述帶來的“敘述驚喜”[35]。
3.2對體育解說的糾偏成為受眾確立專家地位的標尺約翰·費斯克比較看重受眾在媒介體育收視中的主觀能動作用,他也把能夠實施主動行為的受眾稱為“積極受眾”[36]。積極受眾不僅能夠成為媒介體育賽事的忠實用戶,還可以通過收視激發其他行為。約翰·費斯克認為,觀看媒介體育賽事和在現場觀看比賽的“積極矛盾被結構化為一種調解功能,總在電視節目中出現,并且能夠令人尷尬地為粗心的解說員所運用”[15]147。對此,約翰·費斯克在《電視文化》一書中有更清晰地論述。他提出,“在電視體育節目中,作者功能力圖以話語方式解釋所發生事件的意義。這使得敘事過程變成開放式的,由攝像機所表現的直播事件與敘事之間的差異,使表現過程成為可見的,使節目的部分意義與快樂也成為可見的”[7]342-343。這種敘述中的作者角色是由體育解說員賦予的。解說員在講述故事的時候,觀眾正在觀看現場比賽?,F場比賽是經過處理的,形態上要高于解說。比賽的高形態表現與解說員的低形態評述之間的矛盾,會引起觀眾的不同意見,從而形成他們自己的意義[7]343。因此,約翰·費斯克指出了媒介體育賽事的一個重要元素:它的播出就是要準備引起爭議,因為它的生產者式文本促使觀眾形成自己的意義。
當體育解說員或解說顧問對比賽有不同評述時,引起爭議就是一種作者功能。話語式的節目使觀眾獲得了作者所知道的東西,以及與之俱來的創造意義的權力——“屏幕上經常介紹背景知識和統計數字,有從各種角度、以各種速度播放的重放鏡頭,還有對戰術的圖示講解,這些都給了觀眾通常只有作者才特有的內幕信息,并由作者在敘述過程中逐步向讀者透露”[7]343。在有神話籠罩的轉播技術與解說員提供的二重敘述中,受眾可以“輕易”地找出解說員出現的細微的錯誤。
3.3受眾的快樂源自多重敘述之間的認知差約翰·費斯克曾提出了由媒介體育賽事帶來的快樂和文本性的關系。他指出,盡管??绿岢隽酥R、權力、快樂三者之間的關系,但人們不需要他來告訴知識與權力是緊密相連的。因為“觀眾能分享作者的知識和權力,就能產生快樂”[7]343。實質上,由于受眾對媒介體育賽事做出了自己的解讀,那么在節目制作方和體育解說員與受眾之間,就必然存在符號學家趙毅衡[37]提出的“雙認知差”,主觀的自我解釋讓雙方都認為自己的解釋比對方更加合理。對于受眾而言,這種“勝利”帶來的快感是不言而喻的。約翰·費斯克還提出,這種來自受眾的異見和挑戰已經超越了媒介本身提供的意義,并且成為敦促媒介改變意義生產的動力是令人愉悅的[38]。2017年4月,騰訊體育的籃球解說員柯凡因為在比賽轉播中存在“種族歧視”式的話語,被詹姆斯的球迷投訴到NBA中國區。這一風波反而激起了柯凡本人的反彈,他通過視頻回應投訴他的球迷。顯然在兩者之間已經產生了雙重認知差。這種認知差對于約翰·費斯克所謂的“暴力”受眾[39]而言是權力得到積極回應,對解說員而言則是部分解說話語權的淪喪。
在著作《權力運作、權力操演》中,約翰·費斯克論述了媒介體育賽事對于觀賞和知悉之間權力關系的嬗變。他指出:“多鏡頭拍攝和慢鏡頭回放增強了知悉的權力。一個鏡頭通常被認知為‘教練員’,給了體育迷一種清晰的‘管理’權力。教練員和裁判員等同于工作中的導師或監工,也有告知體育迷的功能。重放鏡頭不僅給了體育迷與監視器同等的知識,也提供了有關自身的知識。他們做出的決定會經由體育迷的考驗和判斷來揭曉。”[40]84因此,網球比賽中不同運動員在不同場次中的發球時速可以用來比較,籃球比賽中的諸多即時數據也可以跨越歷史成為“關公戰秦瓊”式的比較途徑。這就讓“喬丹、科比和詹姆斯誰更偉大”的比較成為可能。這樣的“共時”研究態度甚至催生出新的體育迷群體類型。因此,約翰·費斯克提出,“在體育觀賞中,運動員、教練員和裁判員都成為了知識的客體,人們有意愿知曉他們在工作日時間是受挫沮喪的”[40]84。受眾在被賦予了全能敘述者的權限之后,其自身的“專家”身份得到強化,也就進一步擁有與體育解說員“較量”的資本。受眾在體育收視過程中主觀能動性的大幅度調動,對于媒介體育賽事的收視而言自然是利大于弊。
4.1不同階層在媒介體育的項目差異中感知自身約翰·費斯克在《理解大眾文化》一書中清晰地表達了自己對體育與社會階級的認知。他指出,“大眾的快感通過身體來運作,并經由身體被體驗或被表達,所以對身體的意義與行為的控制而言,便成為一種主要的規訓機器”。他通過對大眾文化的考察,對不同體育項目的歷史和現實進行對比,從而更加明確了“草根”體育、中產階級體育的差異。不同階層在媒介體育賽事中能夠大致確定自己的“位置”,這并不表示他們不會“跨層”欣賞不同的媒介體育賽事。相反,在這種主觀上“不屬于”自身階層的賽事觀賞中,受眾能夠敏銳地感知到差異。例如,高爾夫球比賽的實況轉播讓部分“精英”階層找到自己熟悉的區域、服飾甚至節奏,但讓多數“草根”階層看到與此的距離。在足球比賽轉播中,“草根”階層會精準地找到媒介體育賽事轉播中球迷的區域并因此尋找“現場感”,“精英”階層的目光會精準地鎖定轉播中西裝革履、與現場環境似乎“格格不入”的人士。
約翰·費斯克把荷蘭學者約翰·赫伊津哈的游戲理論運用到了自己的研究中。約翰·赫伊津哈認為,游戲的主要結構原則就是社會秩序與無政府的自由或與機會的自由之間的緊張關系。因此,約翰·費斯克提出在體育中這種緊張關系是受控制的:“技術上的控制靠裁判,社會上的控制靠‘責任’這個道德體系——它把體育納入了主流意識形態?!盵7]339在這個層面上而言,約翰·費斯克認為,“負責任的”電視報道和評論鞏固了裁判員的權威,也鞏固了“公平”的意識形態。大眾文化卻從相反的方向展開解讀。大眾化的欣賞口味要求媒體把違反規則、犯規和爭斗的畫面放大,這些都是在規則邊緣或打破規則界限的職業游戲[7]339。這是媒介體育賽事收視群體中階層劃分的又一例證,實際上也是媒介體育賽事的制作者在新聞價值與娛樂價值之間的取舍。
不僅如此,約翰·費斯克還對體育運動中遵守規則和違反規則的制衡關系進行了精彩地描述:“許多運動的目的,就是要把規則推到最遠處,而在合法與非法的邊界進行游戲。一方是秩序與控制的力量,另一方是破壞與攪擾的力量。”在媒介體育賽事的觀賞行為中,社會執法者看到的可能是賽事規則被破壞或誤讀,這可能給社會帶來錯誤的示范效應,部分民眾卻在這一過程中讀到了“破壞”帶來的快感。這種對號入座式的閱讀方式讓差異化更加明顯。
約翰·費斯克提出,體育運動“是中產階級企圖殖民化的休閑領域”。這一表達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當代體育運動的實質。他認為,整個19世紀,中產階級一直試圖把他們的精神風尚和組織形式強加在體育運動上。約翰·費斯克運用布爾迪厄的區分理論,揭示了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在對待不同體育項目時的文化差異。“中產階級的文化形式以及對這些情景所做的合適反應,其特征是疏遠以及批判式的欣賞。身體的參與,僅限于鼓掌,或偶爾高喊‘安可’”。這就解釋了斯諾克等項目要求運動員身著禮服參賽,并拒絕觀眾在欣賞比賽時出聲和拍照。足球、拳擊等被認為是工人階級體育項目的代表。
約翰·費斯克的這一理論揭示了在媒介體育賽事的收視行為中,不同階級的人群與體育項目之間的微妙關系以及背后的深層原因。他的這一理論深受布爾迪厄思想的影響,但在此基礎上又有突破。
4.2女性對媒介體育賽事的羸弱認知是對男權社會的默許在傳統的西方體育格局中,男性白人被認知為占據主導地位的主要消費群體,女性和其他種族被視為“他者”。約翰·費斯克特別關注這種格局下的“弱勢群體”。他提出了女性在收看電視體育賽事時區別于男性的動機。他認為,男性比女性更看重自己的收視地位,可以將其并入自身的權力知識系統之中。與之相對應的是,女性觀眾對此表示懷疑,她們會將自己與男性收視動機刻意保持距離?!八齻冞\用體育知識來驗證她們對男性的認知,因此她們愉悅和懷疑欣賞的不是體育賽事,而是男性”[40]87。約翰·費斯克的這一理論深刻地揭示出占據相當比例的女性欣賞媒介體育賽事的動機。除了家庭動機和陪伴動機以外,“凝視”男性體育明星的動機是不可忽視的。即便有部分女性觀眾具有較強的體育鑒賞能力,也在這種社會普遍認同的“男強女弱”的模式中對自身的能力產生懷疑。這種認知模式與其說是對男性主宰體育世界的默認,不如說是女性對男權社會的默許。
在這種約定俗成的格局下,普通女性受眾根本無力挑戰男性在媒介體育中的主宰地位。反之,當一名女性侵入媒介體育賽事的核心圈——導演、攝像師、體育解說等領域時,總會令人感覺“異樣”。這就是為什么絕大多數媒介體育賽事會安排形象出眾的女性擔任出鏡記者、插科打諢的花絮閱讀者或提供略帶“花癡”性質的女性視角。這種“從屬地位”幾乎是潤物無聲的,如同女孩從小就被“社會”告知應當學會精心裝扮,應當與洋娃娃相連接。相關實證研究也支持這一論斷,根據斯蒂芬妮·薩根特等的研究,女性報道的體育賽事集中在體操、花樣滑冰和網球等賽事,而在足球、橄欖球和拳擊等項目中很少涉獵。
4.3少數族裔和亞文化群體通過體育收視實現社會認同的位移在西方社會中,少數族裔在媒介體育中的呈現歷來是較為敏感的。他們實際上也通過對媒介體育賽事的收視來部分實現社會認同。主流媒體對此并不完全贊同。20世紀90年代轟動世界的“美式橄欖球明星辛普森涉嫌殺妻案”是約翰·費斯克特別關注的事件。黑人和白人在對待這一案件的態度上出現分歧,這一切從電視直播追車就已經開始。約翰·費斯克把這一案件與“被4名白人警察毆打的半專業棒球手羅德尼·金”的案件進行對比,指出兩者本質的區別和由于電視臺在畫面選擇上的差異導致判決出現的偏差,提出這是美國媒介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征。這也是約翰·費斯克在最后一本專著《媒介關注:每日文化與政治變遷》中多次提到的核心觀點。由ESPN拍攝的有關該事件的紀錄片在事發20多年后獲得2017年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正好佐證了它的重要性。
亞文化群體在媒介體育賽事的收視中,傾向于以有利于自身群體利益的方式“解讀”。有數據表明,同性戀群體能在素有網壇“女金剛”之稱的納芙拉蒂諾娃的比賽收視中加強群體認同感;英國跳水名將托馬斯·戴利在男女同性戀群體中都有很高的支持度。這一系列實例印證了媒介體育賽事還具有調和社會各種文化群體的功能。
從約翰·費斯克的大眾文化理論中不難發現,當代媒介體育賽事較之以往發生了部分權力位移。新媒體時代的媒介體育賽事提供的多視角選擇是導播視角的權力下放;多解說選擇是轉播方的權力消解;多重伴隨文本是受眾的權力主體性回歸。當代媒介體育賽事的權力誤置益發呈現出對體育賽事的畸形解讀。媒介體育賽事可能是對體育人物和事件的誤讀,可能是對體育文化內涵的曲解,也可能是對賽場賽事“全景敞視主義”的權力制衡。媒介體育成為擁有上帝視角的超敘述者,對體育解說的糾偏成為受眾確立專家地位的標尺,受眾的快樂源自多重敘述之間的認知差。不同階層在媒介體育的項目差異中感知自身;女性對媒介體育賽事的羸弱認知是對男權社會的默許;少數族裔和亞文化群體通過體育收視實現社會認同的位移。
總體而言,對于當代媒介體育賽事中的權力迷思還存在較多的學術盲區,約翰·費斯克的媒介體育賽事理論也還未得到較為充分的學術討論,值得文化傳播學者繼續挖掘梳理。由于約翰·費斯克在當代大眾文化研究領域和傳播領域的獨特號召力,對他的系統研究可能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