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社會資本的層次性解構與存在性檢驗

楊松令， 王志華， 劉亭立

(1.北京工業(yè)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 北京 100124； 2.北京現代制造業(yè)發(fā)展研究基地， 北京 100124)

引言

近年來，中國資本市場最扣人心弦的大戲當屬萬科的控制權之爭。作為萬科創(chuàng)始人的王石始終處于案例討論的焦點，但從公司的股權結構看，王石并非公司的控股股東或實際控制人，甚至也不是前十大股東。顯然，在這個案例中，持股比例并非是評判公司控制力的唯一要素，在股權資本以外，還存在著其他非制度性的因素在發(fā)揮著重要作用。

對公司治理領域研究成果的回顧可以發(fā)現，早期文獻認為直接股東擁有法定控制權[1]，基于股東投入的金融資本數量所形成的股權結構是公司治理研究的基本框架。但隨著研究的深入，學者開始關注名義控制權和實際控制權之分[2]，以及以股權資本為基礎的顯性控制權和以社會資本為基礎的隱性控制權之分[3]，社會資本開始逐漸進入人們的研究視線。楊松令等[4]、劉亭立等[5]運用社會資本理論分析上市公司前十大股東之間的關系，將社會資本的類型劃分為認知型社會資本和結構型社會資本，以及強關系型社會資本與弱關系型社會資本，延伸了社會資本概念在股東層面的應用。

結合理論和實踐案例不難發(fā)現，控股股東既可以通過股權控制鏈實施控制，又可以借助社會資本控制鏈來強化自己的意志；而非控股股東也可以利用社會資本來彌補股權資本不足帶來的控制權劣勢。此外，不同股東的經濟實力不對等、資本成本不同、向公司轉嫁成本的能力不同、投資偏好不同、股權的行使方式不同，對未來收益與風險的估計也存在異質信念，當他們通過經濟或社會關系、正式或非正式契約關系聯結在一起時，將會產生錯綜復雜的社會資本，并對公司的實際控制權產生重要影響。因此，對股東社會資本的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但已有成果多聚焦于單個層面，或將不同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集中在一個分析框架中，這不僅忽視了不同層面股東社會資本作用機制的差異，也忽視了各層面間的內在聯系[6]。為此，本文從位置能力視角、關系視角和結構情景視角出發(fā)，將股東社會資本劃分為個體層面、組織層面和網絡層面3個層級，從關系特征入手描述個體和組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從網絡特征的角度刻畫網絡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在此基礎上構建了綜合研究框架，量化并證實了各層級的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性，這為通過大樣本實證檢驗股東的公司治理效應奠定了理論基礎，對于發(fā)展和完善社會資本理論，提高股東治理效率都具有較高的理論和現實價值。

一、文獻回顧

(一)社會資本的概念內涵

資本是人類社會經濟行為研究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它經歷了從最初經典意義上的資本概念(強調實體性特征，主要包括資金和生產要素)，到物質資本(包括土地等自然資本、廠房和設備等人造資本)、技術資本(包括生產和管理技術)、人力資本(包括勞動力的知識和技能)，再到社會資本的發(fā)展過程[7]。

對資本概念的認知變遷，反映出學者對影響經濟社會發(fā)展要素的探索進程。正如馬克思所提出的，資本是屬于一定歷史形態(tài)的生產關系，它體現在一個物上，并賦予這個物以特有的社會性質。Olson也認為：除資金、土地和技術外，制度也是解釋經濟增長持續(xù)差異的根本要素[8]。隨著研究的深入，社會學家進一步指出，正式制度是經濟發(fā)展的制度約束，而非正式制度是支持新制度運轉和促進經濟發(fā)展的資源。一定的社會結構和社會網絡關系是非正式制度形成的基礎，社會學家將其界定為“社會資本”。

社會資本是對物質資本、技術資本和人力資本的必要補充。Bourdieu繼承了馬克思的思想，認為人的本質是社會關系之總和，并系統(tǒng)性地提出社會資本包含2個基本要素：一是成員在社會網絡中可獲得的群體擁有的資源，二是這些資源的數量和質量[9]。之后，Coleman將經濟學家的理性行為原則和社會學家的組織理論結合起來，提出社會資本是一種屬于個人但又存在于人與人間關系中的社會結構資源[10]。Putnam等將社會資本的研究視角從個人層面提升到集體層面，認為社會資本(如信任、規(guī)范和網絡)可以通過促進合作行為來提高社會效率[11]，極大地推動了社會資本概念的傳播。Lin進一步闡明，社會資本是一種嵌入在社會結構和社會網絡中的、期望在市場中得到回報的社會關系投資[12]。

(二)社會資本與公司治理

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社會資本成為公司治理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經濟學家廣泛采納社會資本理論來解釋和說明其對個體、組織及國家經濟發(fā)展的推動作用[13]。Burt最早將社會資本的概念引入企業(yè)層面，他認為存在于企業(yè)內部和企業(yè)之間的關系資本屬于社會資本，決定企業(yè)的成功與否[14]。

由于企業(yè)不同于個人，它是由個人組成的組織，因此，社會資本理論在公司治理領域的相關研究成果主要包括2個維度。其一，是以企業(yè)主體為研究對象，認為企業(yè)社會資本是企業(yè)在其自身關系網絡中擁有的、可以利用的實際或潛在資源的總和，是企業(yè)通過在經濟領域建立交互網絡來攝取稀缺資源的一種能力[15]，主要通過企業(yè)與政府、金融機構、供應商、客戶及競爭對手間的關系來度量[16]。

其二，是以企業(yè)中的個體為研究對象，主要分析企業(yè)內關鍵成員所擁有的社會資本。如較多的研究側重于企業(yè)家社會資本，認為企業(yè)家社會資本是以企業(yè)家個體為中心節(jié)點的各種網絡關系、社會聲望和信任的總和，是企業(yè)家獲取各種可動員資源的能力[17]。還有部分研究通過在董事會同時任職建立的直接和間接聯系形成的董事網絡來分析連鎖董事的社會資本[18-19]，探討社會關系對決策行為的影響。

(三)社會資本理論在股東層面的運用

社會資本理論認為：關系可以獲得資源，而長期穩(wěn)定的關系是社會資本形成的基礎[20]。與發(fā)達國家普遍采用的市場化交易模式不同，我國企業(yè)更傾向于選擇關系型交易模式[21]，這一關系文化背景為社會資本理論的深入研究及其在股東層面的運用提供了獨一無二的理想環(huán)境。國內目前將社會資本理論運用在股東層面的研究主要有2個方向：股東關系和社會資本控制鏈。

前者主要關注公司內部股東間的關系，如梁杰等認為：大股東與控股股東間的關聯關系使其無法發(fā)揮真正意義上的制衡作用[22]。蔡寧等進一步指出：股東之間存在多種形式契約下的特定性質聯系，股東關系是內在于股東間的關系網絡[23]。魏明海等統(tǒng)計發(fā)現：2002—2007年，中國A股上市公司的股東之間，約有26.96%存在產權、親緣等關系，68.96%的發(fā)起設立公司存在以第一大股東為中心的發(fā)起人聯盟或者發(fā)展戰(zhàn)略投資聯盟[24]。之后，楊松令等、劉亭立等分析了前十大股東間的關系對關聯交易[4]、真實盈余管理[25]、營運資本政策穩(wěn)健性[5]的影響。田銀華等將家族上市公司中的股東關系分為家族成員關系和泛家族成員關系，并用其在股東大會、董事會及經營管理層的參與情況來衡量其對上市公司的社會資本控制程度[26]。

后者主要追溯終極股東的社會資本控制鏈條，高闖等認為：終極股東為了拉攏、左右和控制其他股東、董事和經理人員，通常需要使用組織社會資本和個人社會資本，通過個人的權威、社會關系網絡和壟斷資源等非股權的方式來控制公司[3]。中國獨特的關系文化是終極股東利用社會資本控制上市公司的重要組成部分[27]。社會資本控制鏈的存在及影響在實證研究和案例研究中都得以佐證，研究證實，終極股東通過股權控制鏈和社會資本控制鏈共同控制企業(yè)，股權控制鏈占主導地位，社會資本控制鏈主要承擔輔助和強化功能[28]。終極股東會利用社會資本控制鏈來增強自身的終極控制權[29]，且企業(yè)的環(huán)境越以非正式制度為主，社會資本控制鏈發(fā)揮的作用越強[30]。

(四)文獻述評

通過對相關研究領域的文獻回顧可以發(fā)現，物質資本、技術資本和人力資本都是針對孤立的以原子形式存在的個體而言的，而社會資本將個體與社會關系聯系起來，代表了社會科學研究理論體系和方法的突破。雖然社會資本的概念并未統(tǒng)一，但學術界一致認為：物質資本、技術資本、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共同構成了完整的資本概念體系，且社會資本是一種嵌入在社會關系網絡中的無形資產，具有獲取收益的能力，會因為不使用而衰竭。

社會資本已經是相對成熟的概念，已從社會學領域延伸至經濟管理領域，已有成果對企業(yè)、企業(yè)家和連鎖董事的社會資本進行了豐富的研究。但社會資本理論多基于西方實踐構建，考慮到我國目前正處于經濟轉型時期，在制度化約束不健全的情況下，社會資本必然會呈現出不同于西方國家的屬性特征。將西方社會資本的理論和測量工具復制到我國，忽視我國社會中關系的真實內涵，可能會對研究結果的準確性產生影響。

盡管已有學者從股東關系和社會資本控制鏈等角度關注到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但股東關系的研究邊界仍局限在單個公司范圍內，對于不同公司之間的股東社會網絡較少涉及。社會資本控制鏈的研究視角則多聚焦于家族企業(yè)，主要是對自然人控股股東社會資本控制的案例分析，尚未形成系統(tǒng)的可以為大樣本研究所用的股東社會資本度量體系。此外，尚缺乏文獻對股東社會資本的概念進行清晰明確的界定，這在某種程度上降低了社會資本理論的解釋力，阻礙了這一研究領域的發(fā)展。

因此，本文基于我國特有的“關系治理”所形成的差序格局社會文化特征和資本市場的制度背景，從跨層次視角對股東社會資本展開形成機理的理論分析、層次性解構與存在性檢驗。

二、股東社會資本形成的理論分析

(一)基于社會嵌入理論的分析

傳統(tǒng)的經濟學和社會學研究忽視了社會結構與行動者之間的相互作用，將行動者的行為與其所處的社會情境割裂開來。隨著經濟從社會中分化出來，Polanyi最早提出了嵌入性的概念，后由Granovetter等學者將其提煉為更完整的社會嵌入理論[31]，并廣泛應用于經濟學和管理學等社會科學研究中。社會嵌入理論認為：經濟行為嵌入在社會關系中，這種關系是基于信任、文化、聲譽等因素形成的持續(xù)性社會關系[32]；行動者既不是“社會人”，也不是“經濟人”，而是嵌入在社會關系結構中的理性人，其行為既是“自主”的，又受到所嵌入的社會關系結構的限制[33]。

本文基于社會嵌入理論，認為一定的社會關系結構是股東社會資本形成的基礎。股東的社會經濟活動鑲嵌在社會關系結構之中，其能獲取的信息和資源是潛在的社會資本。此外，股東的行為會受到所嵌入的社會關系結構的影響，其一方面保留了個人的自由意志，根據自身的偏好和專業(yè)背景作出決策；另一方面，其會在所處的社會關系結構中交換信息、獲取知識，從而動態(tài)地調整行為決策。本文將社會學與經濟學聯系起來，將宏觀和抽象的嵌入思想轉化為微觀的、可操作的理論指導，將股東的行為置于更客觀的現實環(huán)境中，避免了將股東“過分社會化”或“過分原子化”，提高了社會嵌入理論的解釋和應用能力。

(二)基于社會資本理論的分析

社會資本理論認為：行動者在社會網絡和社會關系中，通過各種社會連帶有目的地攝取或動員的信息和資源是其潛在的社會資本[34]。其中，社會網絡是社會經濟活動的參與者(包括個體和組織)及其相互之間聯系(包括由法律、契約等強制性規(guī)定產生的經濟聯系，及伴隨個人情感、信任程度產生的社會聯系等)的總和，是可以為參與者帶來價值的關系網絡。而關系是社會資本產生的基礎，是與分權相適應的一種非正式控制機制，能夠在制度不健全的體制下促使契約履行[35]。社會資本理論有力地解釋了關系可以獲得資源這一現象，長期關系所形成的社會資本可以在各方主體間形成信任和愿景，從而減少機會主義行為，降低交易成本。

歷史文化背景決定了我國是一個以“關系”本位為基礎的社會，通過關系聯結獲取有利資源在我國資本市場普遍存在[36]。本文結合社會資本理論的觀點，認為我國社會結構的差序格局特征反映在股權結構中就是股東之間存在著不同的聯結關系，股東可通過獲取嵌入在關系網絡中的資源增強自身能力，從而更有效地實現預期目標。舉例來說，本文按照圖論方法繪制了股東關系網絡的聯結示例圖(見圖1)。

圖1 股東關系網絡聯結示例

圖1中，實心三角形表示股東，實心圓形表示不同公司間的共同股東，無向線條表示股東間的聯結關系。假設只有A、B、C3個上市公司，其中A1、A2、AO為A公司的股東；B1、B2、BO、BP為B公司的股東；C1、C2、C3、CP為C公司的股東。由于上市公司的股東有時會同時投資多個企業(yè)，股東的多元投資使得共同股東的現象普遍存在，如AO(BO)為A公司和B公司的共同股東；BP(CP)為B公司和C公司的共同股東。

由此可以看出，公司內、外部股東間的關系形成了錯綜復雜的股東關系網絡，這是股東社會資本的資源池和培養(yǎng)皿，是現實環(huán)境、制度背景和社會架構等不同因素共同作用而形成的穩(wěn)定狀態(tài)。其中，公司內部股東之間的關系(如持股關系、親緣關系等)和不同公司間的股東聯結(如共同股東等)在股東關系網絡中起到“橋梁”的作用，這些網絡鏈條是股東獲取潛在社會資本的路徑和通道。

(三)基于資源基礎理論的分析

資源基礎理論認為：行動者的資源是其在日常過程中積累的、能夠吸收利用的要素，具有有價值性、稀缺性、不可模仿性和不可替代性等特點[37]，且行動者自身的資源是其生存發(fā)展的基礎。在我國新常態(tài)經濟背景下，社會關系結構中的行動者很難通過正式渠道獲得全部資源，非正式社會關系結構成為行動者獲取資源的重要補充，且不同行動者因擁有異質性資源而相互依賴[38]。結合上述理論分析可知，股東的社會經濟活動鑲嵌在社會關系結構之中，載體中的信息和資源是其潛在的社會資本。

但資源本身并不產生價值，它是靜態(tài)和被動的，只有被相關主體獲取并加以利用后，才能釋放資源的價值[39]。因此，股東在其嵌入的社會關系結構中所獲得的只是一種潛在的資源(即信息優(yōu)勢)，并不是已經實現的信息資源[40]，有多大程度能轉化為資源取決于股東的知識背景、私人信息以及求知欲等。結合動態(tài)能力理論的觀點可知，部分股東有能力和動機整合、建立和配置內外部資源[41-42]，激活資源的內在價值，從而形成股東社會資本。股東社會資本形成的理論模型見圖2。

圖2 股東社會資本形成的理論模型

三、股東社會資本的內涵與解構

(一)股東社會資本的層次性解構

盡管已有學者從股東關系和社會資本控制鏈等角度關注到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但對其概念尚缺乏清晰明確的界定。這主要是因為股東社會資本主體的多樣性和社會互動的復雜性，決定了其是一個多層次的概念，且各層次股東社會資本的內容、性質及效能都存在著顯著的差異。因此，股東社會資本的內部構成仍然是一個“黑箱”。

已有研究多聚焦于單個層面，或將不同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集中在一個分析框架中。為了更好地進行研究，有必要先對股東社會資本這一關鍵概念進行層次性解構。本文借鑒朱麗等[43]的研究成果，從跨層次視角構建了如圖3所示的層次體系，將股東社會資本劃分為個體層面、組織層面和網絡層面3個不同層級，并在層次性解構的基礎上，根據行動主體或受益主體的層次差異，對各層級股東社會資本的概念內涵進行了梳理，并相應地從位置能力視角、關系視角和結構情景視角，闡述了不同層級股東社會資本的分析重點，以推動社會資本理論研究的系統(tǒng)性。

圖3 股東社會資本的層次體系

(二)個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內涵及分析

個體層面的社會資本是指行動者通過其成員身份從嵌入的社會網絡和特定社會結構中調動稀缺資源的潛力和實現價值增值的能力。其并不被行動者直接占有，而是通過直接或間接的社會關系來獲得。但并非每個個體都擁有社會資本，也并非每個個體的社會資本都具有研究意義，因此需要找到行動者集合中的關鍵節(jié)點，分析該類節(jié)點擁有資源的冗余程度。關鍵節(jié)點的界定至少需要滿足以下2個條件：首先，該行動者有能力獲取所嵌入社會關系結構中的潛在資源，形成自身的社會資本；其次，該行動者在所嵌入的社會關系結構中占據核心地位，其社會資本具有研究意義。

我國上市公司的股權集中度遠高于英國和美國等發(fā)達資本市場國家，控股股東憑借股權優(yōu)勢絕對或相對控制公司運作，從而形成了控股股東主導之下的公司治理體制[44]。具體來說，控股股東可以通過介入機制促進公司實施凈現值為正的項目[45]，通過退出機制降低第一類委托代理成本[46]，通過交易機制改善股票價格的信息含量等[47]。此外，與其他股東相比，控股股東更傾向于關注公司的長遠發(fā)展和價值提升。因此，控股股東在其所嵌入的社會關系結構(上市公司)中占據核心位置，其有能力獲取潛在的信息和資源，故通過控股股東的社會資本來考察個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是可行的。且基于位置能力的研究視角，對個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分析，應重點關注股東的身份、能力、影響力及獲取資源的渠道等內容。

(三)組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內涵及分析

組織層面的社會資本是指組織內部的社會參與者通過構建相互間的社會關系而為組織帶來的實際的和潛在的正面效應的資源總和。其主要來源于非正式網絡形態(tài)，是個體或群體間互動及社會聯系的產物[48]。隨著市場環(huán)境的變遷，技術革新和管理理念的發(fā)展，非正式組織受到越來越多組織學者和管理學者的關注，并已延伸至戰(zhàn)略聯盟、產業(yè)集群等不同的研究領域[49]。組織層面的社會資本既可以被視為整體的組織社會結構，也可以被視為組織內個體成員之間關系和結構的集合[50]，是組織社會關系和內部凝聚狀態(tài)的綜合體現。

我國資本市場普遍存在著不同類型的股東關系，如一些大股東通過流通的二級市場幫助其親屬、內部人等增持股份成為公司股東，或與原非流通股股東建立單向或雙向持股關聯，或基于戰(zhàn)略投資、商業(yè)合作等考慮，以授權經營或托管經營等方式建立緊密的業(yè)務往來關系。學術界也已關注到這一現象，如柴斌鋒等證實我國上市公司股東之間的關聯關系、一致行動人關系、股權性質異同及公司發(fā)起人身份等多個維度的股東關系，會加強企業(yè)自由現金流與投資效率之間的負相關關系[51]。李永勝[52]、劉金星等[53]等關注到市場經濟活動中的政商關系，發(fā)現終極控制股東擁有政治關聯的層次越高，現金股利的發(fā)放概率越大。高闖等提出：上市公司大股東間的社會連帶可分為強連帶(包括家人連帶和熟人連帶)和弱連帶(與認識但并不熟悉的人的連帶)2種[3]，并將其界定為股東利用社會資本獲取實際控制權的邏輯起點。

業(yè)務能力評分標準：“理論扎實，動手能力強，善于分析和解決問題”為優(yōu)秀；“理論扎實，動手能力較強，較善于分析和解決問題”為良好；“理論基礎和動手能力一般”為合格；“理論基礎和動手能力差”為不合格。

由此可以看出，從隱性和顯性的股東關系入手，分析組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是可行的，且基于關系研究視角，對組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分析，應側重于研究股東之間的關系結構、關系的方向性(有向或無向)、關系的數量以及關系的強弱等內容。

(四)網絡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內涵及分析

社會網絡理論認為：個體或組織通過關系聯結會形成社會關系網絡，所有的社會經濟活動都鑲嵌于社會網絡之中。網絡層面的社會資本是指在關系網絡中可獲得的實際和潛在的資源總和，它取決于社會關系網絡的結構、大小和組成以及網絡成員擁有的資源總量。

在信息經濟時代，股東所處的外部環(huán)境已從最初的簡單原子式結構向復雜的網絡結構轉變。具體來說，在市場不確定性日益增加的背景下，為應對經濟全球化、新的科技革命、產業(yè)重構和調整以及越來越激烈的行業(yè)競爭，企業(yè)開始從最初的僅依靠自身生產運營過程中所積累的知識和技能的單獨競爭模式，向通過合作獲得所需外部資源的協(xié)作發(fā)展模式轉變[49]。且隨著研究的深入，學者發(fā)現，企業(yè)間的聯系已不僅僅局限于少數企業(yè)間的交互作用，而是發(fā)生在同行業(yè)甚至跨行業(yè)的大量企業(yè)中。企業(yè)及企業(yè)內個體(如股東、董事、高管等)與企業(yè)外部其他組織或行動者產生了交錯復雜的關系聯結，并逐漸凸顯出網絡組織的形式，而蘊含在股東網絡中的社會資本成為股東獲取外部資源的重要體現，其能幫助股東及上市公司以更低的成本更便捷地獲得更多的資源。

由此可以看出，股東網絡是網絡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載體。網絡節(jié)點(個體層面的股東)的地位不同，節(jié)點間的連線(組織層面的股東關系)不同，股東網絡整體所呈現出的形態(tài)和屬性及其所蘊含的網絡層面股東社會資本也相應不同。因此，基于結構情景的研究視角，對網絡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分析，應重點關注股東網絡的結構特征，資源在網絡中的傳播情況以及網絡中的小團體、集群、核心和邊緣等內容。

綜合上述對股東社會資本概念的層次性解構與內涵分析，本文認為：股東社會資本本質上是嵌入在股東社會結構和關系網絡中的信息和資源，網絡中的股東通過關系連帶可以共享和利用這些潛在的社會資本。此外，股東社會資本包含個體層面、組織層面和網絡層面3個不同層級，這3個層級分屬于不同的邏輯層次，各層級股東社會資本的經濟效應并不相同，但三者并非孤立存在[54]，而是相互關聯、彼此作用，本文通過對各層級股東社會資本的量化來檢驗其存在性。

四、各層級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性檢驗

(一)個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性檢驗

本文借助國泰安CSMAR數據庫披露的我國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股權關系文件的基本信息(包括股東名稱、關系類型、關系詳情等)，手工搜集和整理了控股股東與公司內其他股東間的關系，據此刻畫個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

研究發(fā)現：控股股東與其他股東之間普遍存在著持股關系、關聯關系、托管經營、授權經營、一致行動人關系、親緣關系等多種類型的關系。統(tǒng)計數據顯示(見表1)，在2011—2016年，存在個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公司占比(從2011年的46.77%上升至2016年的61.95%)以及社會資本總量(從2011年的1959條聯結關系，上升至2016年的3352條聯結關系)均在逐年上升，有約54.74%的A股上市公司控股股東存在個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且平均每家上市公司的控股股東與其他股東間都存在一條聯結關系。此外，仁智股份、龐大集團、東方新星等公司的控股股東在這幾年間擁有較豐富的個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由此可以看出，我國資本市場個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切實存在。

表1 個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情況

(二)組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性檢驗

統(tǒng)計數據顯示(見表2)，在2011—2016年，存在組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公司占比(從2011年的53.45%上升至2016年的65.33%)以及社會資本總量(從2011年的4 385條聯結關系上升至2016年的6 903條聯結關系)均在逐年上升，有約59.11%的上市公司存在組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且平均每家上市公司的股東之間都存在3條聯結關系。此外，仁智股份、龐大集團、東方新星等公司在這幾年間擁有較豐富的組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由此可以看出，我國資本市場組織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也切實存在。

表2 組織層面股東社會資本情況

(三)網絡層面股東社會資本的存在性檢驗

國內對公司社會網絡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早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企業(yè)之間通過正式的契約關系(如戰(zhàn)略合作合同、股權交換合同、合資公司等)形成的網絡結構。近年來，學者逐漸將研究范圍拓展至基于人際關系等非正式聯系形成的網絡聯結[55]。其中，通過連鎖董事、高管政治關聯等形成的網絡結構是目前較為成熟的公司社會網絡研究切入點[56]。近期的研究開始關注到基于股東聯結形成的網絡結構，發(fā)現股東可能利用交叉持股[57]或“系族”的股權關系[58-59]擴展其公司外部資源，以獲得信息優(yōu)勢或降低交易成本。

除董事聯結、“系族”公司、交叉持股所形成的公司網絡結構外，根據股東的多元投資行為形成的共同股東網絡[60-61]是當前公司治理領域深入和創(chuàng)新研究的重要方向。具體來說，從上市公司的財務報告可知，企業(yè)的多個股東有時會同時投資多個企業(yè)，共同股東的現象普遍存在。股東的多元投資使得企業(yè)之間通過共同股東產生了非正式的網絡聯系，從而形成股東社會網絡。共同股東在該社會網絡中起到橋梁的作用，而網絡中的連線則是股東獲得潛在社會資本的路徑和通道。

考慮到上市公司的前十大股東與只注重企業(yè)短期盈利性的其他股東(比如流通股東)相比，更能為企業(yè)成長帶來有利的社會資本，本文在構建網絡時只選取了上市公司的前十大股東(以下簡稱為大股東)。數據分析發(fā)現：2011—2016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每年約有2 287個共同大股東，約有134個共同控股股東，且這個數量在逐年遞增。在此基礎上，本文運用Pajek5.0軟件，繪制出2016年基于共同股東聯結形成社會網絡的拓撲結構圖(見圖4)，圖4中股東與公司的連線對應于資本市場上股東對公司的投資關系。

可以看出，基于共同股東聯結形成的股東社會網絡的網絡規(guī)模較大，節(jié)點聯系較緊密，網絡結構也相對集中。此外，社會網絡分析結果顯示，“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和“香港中央結算(代理人)有限公司”處于網絡的核心位置。

進一步深入分析發(fā)現，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由國務院授權，代表國家對國有重點金融企業(yè)(如中國銀行、工商銀行、建設銀行、農業(yè)銀行、招商證券等)進行股權投資，是國家實現國有金融資產保值增值，保證資本市場穩(wěn)定的重要職能機構。而香港中央結算(代理人)有限公司為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為“港交所”)的全資子公司，管理港交所的中央結算和交收系統(tǒng)。隨著滬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即滬港通)和深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即深港通)的開通，香港投資者必須通過這個公司來結算、持有和買賣A股股份。因此，這2個股東擁有相對較高的社會資本。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我國資本市場網絡層面的股東社會資本也切實存在。

五、總結與思考

通過文獻回顧可以發(fā)現，從經典的資本概念到物質資本、技術資本、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從股權資本主導公司治理結構到股權資本與社會資本的雙重控制效應，不難看出，股東社會資本開始成為目前和未來一段時期內公司治理深入和創(chuàng)新研究的重要方向。且在組織結構不斷網絡化的今天，公司治理面對的不再僅僅是公司內部問題，而是更復雜的外部網絡關系。公司治理理論也從最初的基于產權關系的公司治理結構研究，開始轉向超越產權關系的公司治理研究。股東所處的環(huán)境也已從最初的簡單原子式結構轉向復雜的網絡結構。因此，考慮到股東在公司和整個社會經濟生活中發(fā)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本文放寬了股權資本產權權利與法律權利一致性，控股權等于控制權的假設前提，將股東社會資本納入公司治理的研究范疇。

本文以社會嵌入理論、社會資本理論、資源基礎理論和動態(tài)能力理論為指導思想，認為股東的社會經濟活動鑲嵌在社會關系結構中，股東的生存發(fā)展反映了其獲取資源要素并進行整合的動態(tài)過程，而其能獲取的信息和資源就是潛在的社會資本。此外，部分股東具有整合、建立和再配置資源的能力和動機，可激活靜態(tài)、被動資源的內在價值，形成股東社會資本。在此基礎上，文章創(chuàng)新性地將研究觸角延伸至公司外部，建立多層次、多主體的系統(tǒng)性研究框架，從跨層次的角度對股東社會資本概念進行了層次性解構，將其劃分為個體層面、組織層面和網絡層面3個不同層級，并證實了各層級的股東社會資本在我國資本市場均切實存在。本文在學科交叉的基礎上，借鑒社會學的相關理論和分析方法，實現了對多維度股東社會資本的定量化和可視化，推動了社會資本理論的發(fā)展及其在股東層面的應用，具有一定的理論意義。

此外，隨著市場環(huán)境的變遷，技術革新和管理理念的發(fā)展，越來越多的股東開始從被動轉向主動利用社會資本獲取和整合信息資源，而股東在網絡中的位置在其獲取信息和資源方面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本文對各層級股東社會資本的界定和度量，有助于幫助企業(yè)識別擁有不同社會資本的股東在資源提供、資本配置和公司治理中發(fā)揮的不同作用，使企業(yè)能根據對股東社會資本的內在需求，有針對性地選擇擁有恰當社會資本、與企業(yè)現實需求最匹配的股東，以提高公司的資本配置效率，充分發(fā)揮股東的積極經濟效應，具有一定的現實價值。

對股東社會資本的研究是公司治理領域的一個相對較新的方向，研究成果并不豐富，本文認為后續(xù)還需進一步思考以下問題：(1)股權資本強調的是股東投入公司的金融資本數量與比例結構，社會資本的存在修正了傳統(tǒng)的由股權資本主導的治理效應。那么，股東的社會資本與股權資本如何通過共同作用來影響公司治理。(2)形成股東社會資本的鏈條除公司間的共同股東、交叉持股網絡和“系族”股權關系，以及公司內部股東間的持股關系、關聯關系、托管經營、授權經營、一致行動人關系、親緣關系外，能否進一步延伸至私人非正式聯系，如校友關系、老鄉(xiāng)關系等。(3)如何處理不同維度、不同類型的股東社會資本重疊，以及不同層面股東社會資本間的相互作用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