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不拔的“草鞋縣令”

王兆偉

自春秋時期設縣以來，在等級森嚴的中國官僚體系中，一縣主官雖然品秩較低，但它的作用對于一個政權來說卻非同小可。所謂“天下事莫不起于州縣，州縣理則天下無不理”。清代中期，川西重鎮什邡就迎來了這樣一位好縣官——被后人稱為“草鞋縣令”的紀大奎。

紀大奎是江西臨川人，生于清代乾隆前期。乾隆四十四年，他“秋闈”中試，取得了舉人功名。然而，尚未來得及參加次年的會試，他就因一手好字被朝廷選拔到京，從事《四庫全書》的謄錄工作。

抄書五年期滿，因工作成績突出，吏部給紀大奎“記功”，隔年又將他調往山東擔任商河知縣。此后10年，他輾轉商河、邱縣、昌樂、棲霞、福山、博平六地，一直擔任縣級“一把手”。

擢升在即，他卻因父喪離開仕途10年。再次復出時，紀大奎已是花甲老人了。這一次，吏部派他入川，擔任什邡知縣。

彼時，距離大小金川之役過去未滿30年，川西地區“改土歸流”尚需夯實。選拔業務能力強的“老基層”赴當地任職，是清廷君臣的共識。事實證明，紀大奎的確是恰當的人選。

到任什邡后，紀大奎即開始“走基層”。什邡地處鎣華山區，道路崎嶇難行，紀大奎經常腳穿草鞋深入民間，“草鞋縣令”之名遂不脛而走。經過兩個月深入考察，紀大奎發現當時縣內存在兇、盜、賭、娼、強欺豪奪、差役敲詐等多種不良風氣，于是發布24條告示曉諭縣民，旨在懲惡勸善。

斯地不良中，尤以一伙讀書人為甚——幾十個秀才、監生盤踞在什邡縣城，專門唆使和引誘老百姓打官司，操縱訟事，從中牟利。其中有個綽號叫“尖尖帽”的人，時常自夸對他人有禍福生殺的能力。紀大奎決定把此案辦成典型案例，以期“用身邊事教育身邊人”。此后，他每審一案，都要詳查有無訟棍從中操縱，如有就按條規嚴懲。10天過后，那幾十個慣會包攬訟事的秀才、監生懾于威力，紛紛痛改前非。

有“破”就得有“立”，“立”者首先從執掌輿論者入手。于是，紀大奎寫了一篇《讀書入門三法》交給當地的書院。書院學生早就聽說紀大奎是寫錄過《四庫全書》的碩儒，見文章無不大喜。大家主動將這篇文章和之前的24條告示印成一本《條諭錄》，在城鄉發行。不久，什邡民風大變。

明末，煙草傳入我國，什邡漸成曬煙重鎮。那時，當地各鄉集市皆可買賣，然而有人盯上了這塊“肥肉”，意圖壟斷曬煙交易。他們行賄上司，拿到了準設煙行的批文。紀大奎認為設立煙行會造成少數投機商人控制交易的局面，于是力請上司收回批文，禁開煙行。待到離任時，他還擔心不法商人重謀此事，于是叫人把不設煙行的規定刻在石碑上——勒石定規，永禁煙行。

任職什邡連續7年，紀大奎政績卓著，獲得了好幾個“卓異”的考評。考慮到紀大奎頗具政績且年事已高，上司奏請調他到條件優越的華陽縣任職。沒想到，他竟拒絕了。面對上司的不解，他說“華陽鄰近省城，去了以后交際應酬的事情很多，公事多半靠別人幫辦，不如在偏遠州縣盡心民事”。

眼見上司不予支持，紀大奎就告病請求離職。一番“要挾”之下，紀大奎終于免于調職，直至幾年后調任合州知府。那時，紀大奎已經是古稀老人了。

在什邡擔任“一把手”的10年時間里，面對什邡特產——山茶花，紀大奎這個江南騷客從未掘植一株。更值得后世官員借鑒的是他處理“雅賄”的技巧——每逢遇有上司索要山茶花，紀大奎就推說山茶花“近時很少”。一來二去，上司也就不好再張口了。同僚們說他是一“株”不拔。

從花甲到古稀，10年辛苦，紀大奎調任時，除了腳上那雙由當地蒲草編織的草鞋，沒帶走什邡的任何物什。（責編/周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