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堅?陳文婧
進入2018年的最后一個月,華為公司首席財務官、華為創始人任正非長女孟晚舟在加拿大轉機時被捕事件,引發各方關注和不同解讀。加拿大《環球郵報》給出的理由是她“涉嫌違反美國對伊朗的貿易制裁”。
一國對另一國的貿易制裁大棒,砸到了第三國企業人士的頭上,這讓人費解。其實,類似的事件30多年前就曾經發生過。日本東芝機械公司在1982年至1983年期間向蘇聯出售了9軸5聯動大型數控機床,遭日本和光貿易公司的熊谷獨向巴黎統籌委員會舉報。在美國的強大壓力下,日本警方于1987年5月27日逮捕了東芝機械公司涉案高層人員,其母公司東芝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相繼宣布辭職。
孟晚舟事件和東芝事件相隔30多年,制裁理由均系“違反了管制規定或法案”。東芝事件所依據的是“巴統規定”,即巴黎統籌委員會對社會主義國家的高新技術轉讓限制和貿易管制。因為東芝賣給蘇聯的數控機床所制造的高精度螺旋槳,可以有效降低核潛艇的噪音,增大美國和西方國家對蘇聯海軍的防范難度。據報道,孟晚舟事件可能涉及美國1996年《伊朗制裁法》和2010年《全面制裁伊朗、問責和撤資法》。在特朗普總統宣布退出伊核協議,全面升級對伊朗制裁、火力全開的當下,相關國家受到牽連,眾多企業也無端遭殃。
國與國之間的交鋒爭斗越是尖銳激烈,相關企業和個人越是難以幸免,甚至可能躺槍。在美國對伊朗制裁的相關法規中,就列有針對企業和個人的條款,比如:凍結相關當事人的銀行存款,禁止從美國銀行借款超過1000萬美元,禁止獲得美國政府部門的合同,不得踏入美國領土,等等,其意在攻其薄弱,殺一儆百,強化制裁效力。畢竟,在美國的霸道蠻橫面前,自然人處在劣勢地位。
這種威懾力還不止于企業和個人本身。東芝事件不僅針對東芝機械公司,還直接指向母公司,甚至進一步影響到了日本政府的對外政策。在此次孟晚舟事件中,美方也是先將“涉嫌違禁”的Skycom Tech(天通科技)認定為華為的子公司,再去追究華為高管的責任,進而把矛頭對準了華為公司。而打壓華為,自然引起中國政府的嚴重關切和中國民眾的強烈不滿??梢哉f,貿易制裁面上打擊的是子公司,重創的卻是母公司;懲罰的是企業高管個人,受傷的還有國家。
一個是美日經濟激烈競爭中的東芝公司,一個是中美全面競爭中的華為公司,時空不同,卻驚人相似:都是高技術企業,都與國家的核心競爭力直接相關。
高技術企業的發展能極大地提升國家核心競爭力。當高技術企業在關鍵核心技術的自主研發方面取得突破時,往往能為國家的高質量發展提供支撐,國家的競爭力也會伴隨著質的飛躍。華為目前已是全球第一大通信設備制造商,是中國高新技術產業的代表。5G作為信息產業升級帶動全域生產生活變革以及經濟增長的新支點,被認為是中國在互聯網通信領域“彎道超車”的契機。而華為是掌握5G技術最多的公司,為我國國內的產業升級和在全球產業鏈上地位的上升創造了條件,這也就可以從一個側面來解釋美國為什么對華為公司“如臨大敵”。美國自2018年發動對華貿易戰以來,對中國征收關稅的產品多集中于高技術領域,因為這類公司的快速崛起對于美國的知識產權乃至技術領域領先地位產生了較大的沖擊。對華為發難,可視為美國對自身技術霸權地位受到沖擊而產生焦慮的極端反應。
在全球高技術競爭中,著名企業往往與那些“大寫的人”聯系在一起的,其中包括掌門人、高級經理人和技術人才等。當我們說起華為,想到的不光是它的產品,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出色的管理團隊和超群的技術創新團隊。這才是高技術企業的核心力量。也正是如此,這一人群很可能成為日趨激烈的國際高技術競爭的靶子。美國把正常的科技發展和合作政治化,以“可能存在安全威脅”的莫須有罪名,抹黑打壓華為,甚至限制相關人員的人身自由。今天被抓的是首席財務官,明天可能就是技術總監、首席科學家或是總工程師。
美國一向將國內法凌駕于國際法之上,把國內法強加于他國,近年來更是有恃無恐。比如美國的《海外反腐敗法》,其司法管轄范圍超出常人的理解:不管涉事的是哪國人,只要其腐敗活動使用了美國的銀行支付系統,使用了美國公司的電信服務,都可被認定為觸犯了美國法律。孟晚舟事件中所援引的是美國對伊朗出口管制法案,屬于美國國內法,但美國卻據此尋求對孟晚舟的引渡,其依據便是制裁法案的域外效力。在美國人的理由“工具包”里,發生在美國境外而對美國商業有影響的各種活動或行為,也屬于美國司法部門管轄。
“長臂管轄權”是基于美國法院根據長臂法案的授權,依據的主要是所謂“效果原則”和“最低限度聯系”原則。其主張是,只要某一發生在國外的行為在美國境內產生了所謂的“效果”,在非居民被告與法院的聯系滿足美國憲法正當程序條款所要求的最低聯系時,就可以對其行使管轄權。美國司法部頒布的《反托拉斯法國際實施指南》據此規定:“如果外國的交易對美國商業發生了重大的和可以預見的后果,不論它發生在什么地方,均受美國法院管轄?!泵绹闷洹伴L臂管轄”原則,推行“美國優先”政策,謀取美國利益最大化,將黑手伸向中興公司、華為公司,伸向孟晚舟,伸向所有其試圖打擊的對手,包括美國的盟國及其企業和個人。

在被扣押了十天后,加拿大法庭終于同意孟晚舟(右)可以被保釋,但保釋條件極為苛刻,孟晚舟的自由嚴重受限。左為加拿大安保人員。
孟晚舟事件不論以何種方式結束,美國貿易制裁大棒直接揮向企業高管個人的沖擊波將是長久的。尤其作為自然人,跨國企業管理層所承受的恐慌和心理壓力巨大,勢必束縛創新開拓的手腳,進而降低全球產品生產和供應鏈的配置效率。
如何加強企業內部的規范化控制以規避風險,如何為我國企業管理層創設一個更有保障的外部營商環境,都值得深思。從被動的角度看,當前中國企業“走出去”,已經面臨東道國較以往更多、更嚴格的外資審查,在當地面對更多的戴著有色眼鏡的關注。必須學會在顯微鏡下生存,在聚光燈下發展,經得起雞蛋里面挑骨頭,全面提升經營團隊的抗壓能力和耐受能力。從主動的角度看,“走出去”的中國企業光有技術優勢和成本優勢還遠遠不夠,應具備在復雜國際環境中的適應力和勝任力。因此,不僅要掌握和運用好東道國的法律和政策,而且要了解國際政治和國際法。這次事件以及先前的中興公司事件,都在提醒中國企業家,缺乏國際關系素養,缺乏對國際政治的敏感性,無異于在弱肉強食的國際叢林里裸奔。
在海外打拼的中國企業家是國之瑰寶,保護他們企業的發展權利和人身安全,反制美國濫用“長臂管轄”,是我國海外利益保護的應有之義,也符合總體國家安全觀中保護“人民安全”的宗旨。與此同時,還要將改善國際法律環境,凈化全球營商氣氛,推動貿易自由化、人員流動便利化和安全性,抵制美國的技術霸權主義、貿易投資保護主義,納入全球治理的重要內容并加以積極推動。
(陶堅為國際關系學院校長、教授,陳文婧為國際關系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