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大明
中美關系在過去幾年的波動不但反映了世界權力結構變遷的累積結果,也與美國國內(nèi)政治的分化異化、包括2016年美國大選及其后對外政策的變動存在關聯(lián)。即便后者僅發(fā)揮了強化中美摩擦常態(tài)化總體趨勢的效果,但仍是我們在處理中美關系時不得不面對的關鍵變量。在全球化持續(xù)深化、國際秩序劇烈變動的大背景下,美國內(nèi)部到底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這些變化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以何種方式影響著政治精英們的決策?這些變化與影響將把美國帶來何方?對世界而言又意味著什么?對這些問題的回答為全世界所關注,也是我們規(guī)劃、處理好今后中美關系的一個基本前提條件。
作為“非傳統(tǒng)”的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正在國際舞臺上以非常態(tài)的方式使用著美國的國家力量,在國內(nèi)政壇上也正以非常態(tài)的方式行使著總統(tǒng)職權。在特朗普眼中,美國國家利益的定位已經(jīng)異化,甚至是經(jīng)濟利益化或國內(nèi)利益化了。面對“特朗普沖擊波”,“熬過去”的想法經(jīng)常能在國內(nèi)的學術研討會上聽到。但美國和世界眼中的特朗普是不一樣的,甚至美國人對特朗普的看法也存在巨大差異。美國國內(nèi)呈現(xiàn)的政治保守化、民粹化乃至身份認同驅動下的“部落化”態(tài)勢,是一個長期固化的現(xiàn)象。美國正在發(fā)生的復雜深刻變化也不是特朗普一個人帶來的。即便沒有他,變化也已不請自來。這就向中國學者和決策者的“美國研究”和“美國觀察”提出了更高要求。要真正理解特朗普、理解美國國內(nèi)的變化,我們不但要“冷眼向洋”,還要見微知著。
回顧兩百多年來中國人對美國印象的演變,無論處在什么樣的歷史時期,我們似乎從來都不缺好奇心。從清代文獻中的“伯理璽天德”(總統(tǒng),President)和“槐得好司”(白宮,White House)跨越到1983年中國領導人向訪華的美國國會眾議長奧尼爾調(diào)侃“總統(tǒng)也要找你們要他的錢”,再到現(xiàn)今無數(shù)中國學者面對“特朗普美國”時撓頭發(fā)問“美國怎么了”……東方中國始終密切關注著這個大洋彼岸崛起的國度。這種關注如今也能從中國國際問題研究群體中美國研究學者比例在不斷增大的事實得到印證。問題在于,這種好奇或與好奇伴生的研究卻似乎與生俱來地存在著局限性。
所有的關注都是從自身出發(fā)的,也就是所謂的“涉我”導向。但“涉我”還是“不涉我”其實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概念,利益的“涉我”性未必一以貫之,“與我無關”的卻很可能會在某一個時刻快速發(fā)生重大甚至致命的關聯(lián)。這就意味著,對美國的關注其實應該與所謂的實用主義保持一定距離,在為現(xiàn)實服務的同時,也一定要考慮基礎研究長遠儲備的價值和意義。當美國大學中的中國問題研究者會以中國某個或某幾個縣的某項公共政策或治理實踐為案例撰寫論文時,中國的學者繼續(xù)大而化之地討論美國聯(lián)邦憲法或三權分立體制,既未必跟得上美國的變化,也存在涉美研究不接地氣、脫離實際之虞,長此以往其對長遠政策制定的輔助功效也會高下可判。
對美國的關注也存在泛化傾向。畢竟,作為“高位”國家的美國幾乎在任何一個國際議題的舞臺上都可以找到角色。于是,所有國際問題的研究也就都有了美國問題研究的影子。這種廣泛研究所導致的趨勢是對美國的研究長期處于并不確信“黑箱是否已經(jīng)打開”的搖擺狀態(tài),一些研究則自信滿滿地認定自己已經(jīng)清楚“黑箱”里的故事,匆忙下結論而不去試圖一探究竟。在這種狀況下,美國問題研究功課做得再多,也無法助力對作為“真問題”的美國本身的理解。但事實上,隨著中美關系發(fā)展中的更多外延,美國研究者也時刻面對著事實的考驗。比如,我們或許可以說2018年12月1日中美元首布宜諾斯艾利斯會晤涉及的“芬太尼”(一種在美國存在嚴重濫用問題的人工合成鎮(zhèn)痛藥物)議題是“科學問題”“技術問題”,不必在中美總體關系層面做過多解讀,但如果對在最近加拿大扣留中國公民事件中發(fā)出“通緝令”和提出“引渡”要求的紐約東區(qū)法院作為聯(lián)邦地方法院的權責都講不清的話,那恐怕達不到美國研究的最低標準。
影響美國觀察和研究準確性的制約因素還有交流的不對稱性。中國的國際問題研究者在講好中國故事方面責無旁貸,但是否大部分從事美國問題研究的中國學者都能在美國舉行的關于中國問題的學術會議上準確介紹中國的實際情況并為引導美國同行們形成客觀的中國觀提供足夠專業(yè)的學術支持呢?同樣的情況其實也發(fā)生在美國一邊:我們廣泛接觸的美國學者多是做中國和中美關系研究的,對我們繼續(xù)理清的美國自身變化的了解并非他們所長,他們在這個維度上的認知大概就是非專業(yè)知識分子的一般了解,比一般美國民眾強一些。這樣的交流又能在多大程度上顯著增進雙方的相互了解呢?

2017年2月3日,籃球巨星姚明“火箭11號球衣”退役儀式在美國休斯敦舉行。在2018年12月18日的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姚明作為“體育領域交流開放的優(yōu)秀代表”成為100名“改革先鋒”稱號獲得者之一。
專門從事美國政治研究的美國學者很少來中國,而他們卻是我們需要接觸和傾聽的。2016年大選之后,全世界都意識到華盛頓未必能代表整個美國,于是紛紛選擇“走基層”,到艾奧瓦、密歇根、落基山區(qū)去直面“真美國”。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轉變繞過了美國精英階層自我構建的那個“虛幻美國”,找回了久違的正常邏輯:要搞清楚該怎樣跟美國打交道,需要先搞清楚跟怎樣的美國打交道。也只有如此,我們才能貢獻出更多真正讀懂美國的觀察和研究。
做美國問題研究的人,應該不會不知道曾任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的李侃如。這位長期在政府和智庫之間縱論中美關系的資深人士是從最基本的中國研究出發(fā)的:他1972年在哥倫比亞大學完成的比較政治方向博士論文研究的是1949年到1953年中國天津市的重建與轉型。李侃如后來的宏觀思考應該都是建立在這些腳踏實地的基礎研究之上的。中國的美國和中美關系研究也會選擇一些以小見大的問題,但不太容易見到類似檔位的論文或成果。這是無法回避的代際差距,也是我們今天竭力推動區(qū)域與國別研究的要義所在。這種“推動”將會是一個各方合作、共同調(diào)整、從根本上解決眾多局限性的長期過程,而在此過程中,我們也需回答一個與如何同美國打交道同等重要的問題:我們該以什么樣的面貌同美國打交道。
了解中美關系首先需要了解中國和美國,這是每個關注中美關系的人必須補足的功課,對中美關系在下個40年的發(fā)展具有關鍵意義。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fā)展與戰(zhàn)略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