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郢
(泰山學院 泰山研究院,山東 泰安 271000)
近年在泰山靈巖寺中尋訪到一方明代程鵬起詩碑,碑高45.5cm,寬118.5cm,厚22.3cm。碑石原棄置于靈巖寺辟支塔西側路南,2011年文物管理部門于般舟殿遺址西側新建碑臺,將此碑移置臺上。此碑收錄明代鄒元標、王稚登、邢侗、楊道賓、葉向高、黃克纘、徐夢麟、陸夢履、江湛然、劉亮采、劉敕與程鵬起贈答詩共12題15首,由鵬起用草體書刻于一橫碣。碑文內容涉及到明朝在“壬辰之役”中擬借兵南海諸國遠征日本的歷史秘辛,筆者對此已撰有《明萬歷壬辰之役“借兵暹羅”發覆》予以專論[1]。但該文因限于篇幅,未能刊布碑文。今將全文識錄于下,并對各詩意旨試做詮釋。
此為首行詩題。據此知此碑為程相如輯錄當時名家贈其詩作,匯刻一石(以下各詩首之標題均為程所加),立碑于靈巖寺中。立碑者程相如,名鵬起,江南休寧(今安徽黃山市屯溪區)人。少為生員,“善詩賦,工草篆”[2],能奕棋,且精通輿地之學[3]。歷任桂林衛把總。去官后徙家揚州[4],卒于天啟六年(1626)[5]。程鵬起為壬辰之變中首建“借兵暹羅”議之人,這一秘策始末在本碑中有較多披露(詳后)。
羨爾奇男子,平生快壯遊。腰間懸寶劍,不是為封侯。其一
世路縂悠悠,風塵已白頭。太平閑老將,半偈是良謀。
鄒元標(1551—1624),字爾瞻,江西吉水人。萬歷五年(1577)進士,歷官吏部左侍郎,卒贈吏部尚書,謚忠介。有《愿學集》。為一朝清流領袖。詩題中之“乙巳”,為萬歷三十三年(1605)。本年程鵬起自兩廣“奉使齊魯”[6],道過吉水,拜謁元標,獲此贈詩。據《萬歷野獲編》所載,鵬起曾以家班結歡元標:“歷指其扮戲諸婦曰:‘此為鄒爾瞻老師所愛,此為顧叔時(憲成)老師所賞。’”[7]詩碑列“諸大家見贈”,首篇即“爾瞻鄒元標”,可見鵬起確時時標舉元標以自重。
鄒詩為五絕兩首,其一是稱贊鵬起為“奇男子”,稱其仗劍奔走,乃為國盡勞,而非僅博一己之功名。其二則感嘆其不遇投閑,致名將空老。“半偈”“良謀”當指其萬歷二十年(1592)所上借兵海外之策。《萬歷野獲編》稱:“關白侵朝鮮事起,建白者章滿公車,石司馬以集眾思為名,多所采納。……程鵬起者,求往海外暹羅國借兵以攻關白,可令回師自救,以解朝鮮之困,石司馬大喜,以為奇策。即請于上,加參將職銜,給餉召募。”[7]這時距上策之年已歷十三春秋,鵬起大功未就,身老風塵,故有“白頭”之嘆。
六詔三韓與夜郎,紛紛屬國盡梯航。一逢漢使皆稽首,共把長纓繫越王。其二
風霜漢節擁樓舡,金印累累肘後懸。君有繞朝長策在,非關二頃洛陽田。
王稚登(1535—1612),字百谷,南直江陰(今屬江蘇)人。長年游幕宦門,名動京師,主吳門文壇三十馀年。有《王百谷集》等。從標注可知王稚登原詩共六首,此選其二。詩題“壬辰奉使暹羅”,指萬歷二十年(1592)程鵬起上借兵南海諸國之議遞呈后,受到兵部尚書石星重視,“遂以相如為游擊將軍,充正使,往諭暹羅諸國,以兵搗日本”[8]。秋冬之際,程鵬起率使團經過蘇州,與王稚登會晤,因贈詩以壯行。其一言鵬起此行將合縱屬國共破強虜(“越王”用《漢書·終軍傳》“長纓系南越”典),詩中“六詔”、“三韓”、“夜郎”皆古國名,此處乃代指南海諸番國。鵬起此次出使共擬訪“八國”[9],除去暹羅外,還包括占城、安南、滿喇咖、呂宋、琉球等藩。只不過鵬起出使是與暹羅貢使同行,外交活動重心亦在暹國,故穉登概稱之“奉使暹羅”。其二言鵬起在“風霜”之候銜命出使,使船壯麗,雖獲金印系肘,其奇謀雄策(“繞朝長策”典出《左傳·文公十三年》秦大夫“繞朝贈之以策”,后喻指高明的謀略,唐李白詩:“敢獻繞朝策,思同郭泰船”),專在報國,不同蘇秦區區只以功名為念。(《史記·蘇秦列傳》:“使吾有洛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
若榴花灼灼,送子出重關。問渡大清水,逢人小朗山。南風吹憶夢,赤日著愁顏。莫問并州路,期君楓樹斑。
邢侗(1551—1612),字子愿,山東臨邑人。萬歷二年(1574)進士,官至陜西行太仆卿。工書,與米萬鐘、董其昌、張瑞圖并稱“晚明四大書家”。刻《來禽館帖》,有《來禽館集》。邢侗詩作于萬歷三十年(1602),系題“貞白宗侯”畫冊之上。“宗侯”為宗室之尊稱,貞白應為魯王府宗人,與文士趙南星、于慎行、于若瀛等皆有交游①。魯府善畫者有中尉觀[10],貞白或即其人。詩中之大清水或指大清河(在濟南境),小朗山或指女郎山(在章丘)。按《邢侗集》[11]及《明詩紀事》卷二十一[12]錄此詩,皆題作《端月送陳東父之陽邱謁董明府》,首句作“若榴朝泛酒”,末句作“期君楓葉斑”,馀句相同。據此應為邢侗送陳某游章丘(陽邱為章丘古稱)之作,題于程鵬起所藏貞白畫冊之上。
萬里長城七尺軀,一鳴刁斗走強胡。雄心卻向樽前醉,說劍還令病骨蘇。其一
浙江地理信息產業發展戰略研究(吳厚清) ...................................................................................................4-34
謗書一篋更誰分,國士銜冤不忍聞。漫訝橋頭逢醉尉,漢家未識李將軍。
楊道賓(1552—1609),字惟彥,號荊巖,福建晉江人。萬歷十四年(1586)進士,歷任禮部侍郎,有《文恪公集》。楊道賓詩作于萬歷二十八年(1600),泊頭在今河北滄州。大約程鵬起自朝鮮歸國后曾經此地,與道賓有酬答。其一贊鵬起為國之長城,馳驅疆場逐走強胡(此指侵朝日軍)。此際樽前談兵(《說劍》為《莊子》篇名),猶使病者奮發。其二言程伏闕獻策,卻被妒恨者誹謗,以致銜冤蒙難,身之數奇,猶如漢代之名將李廣。時程鵬起使團“甫渡海,輒為言者沮,僅至占城而還”[8]。明廷中止出使詔令的緣因,楊道賓認定為“謗書”構陷,雖其詳不可知,但從數十年后《萬歷野獲編》稱程氏為“無賴”、“狂妄”的偏激之辭,不難看出當時反對之烈。行至半途的程鵬起“橐中裝皆盡,所募劍客健兒亦散去”[8],雖其雄心未已,但隨著戰局變化與明廷國策的改易終無力回天。“李廣功高數最奇”[13],因使同情者為之慨嘆不已。
世間不少奇男子,程君磊落有誰似。三尺龍泉攜出門,正值烽煙東北起。上書闕下動至尊,誓斬長鯨清海水。東走玄菟南□(日)南,諸番俯首受鞭弭。大功垂就謗書騰,一片雄心猶未已。寶刀尚帶蠻血腥,強弩直射天狼死。扶桑銅柱氛祲消,鳴笳疊鼓帰鄉里。大婦歡喜小婦驚,諒為丈夫當如此!
葉向高(1559—1627),字進卿,號臺山,福建福清人,萬歷十一年(1583)進士,萬歷、天啟間兩度出任內閣首輔。有《蒼霞馀草》。葉向高詩作于萬歷三十四年,并程至南京時賦贈。前十句是追述程鵬起上書抗倭之經歷,“烽煙東北”,指日本入侵朝略之役,“上書闕下”指其詣闕獻借兵之策。“玄菟”為漢遼東四郡之一,此指朝鮮,言稱鵬起親赴東征戰場。“日南”亦漢郡名,此指當時之占城國(越南中南部),程鵬起使團首站到達此處,即所謂“姓名已怖日南王,樓船直抵占城國”[8]。“諸番”句則指其外交聯絡已取得一定成效。“大功垂就”則言大志將仲之際,遭嫉者構害,以致功敗垂成。后鵬起被遣戍廣西,曾參與鎮壓“蠻亂”,以功復職。后六句寫程鵬起在廣西立功經歷。“扶桑”指南海一帶地區,唐朝的嶺南道有扶桑縣,屬禺州;“銅柱”為東漢馬援所立。二句源出唐杜甫《諸將》其四:“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祲未全銷。”張大可亦有詩詠鵬起粵西之役:“回團鐵騎蠻兵叛,先登斬馘彰天誅。擊賊下馬草露布,賜環擁傳歸新都”[14]。可與詩碑對讀。
萬里三韓快壯游,飄然一葉海風秋。天邊鵝鸛能成陣,水底魚龍亦遍舟。羨爾俠如吳劇孟,慚予才劣漢條侯。王師處處猶征戰,莫遣芙容暗越鉤。
黃克纘(1550—1634),字紹夫,號鐘梅,福建晉江(今石獅)人。萬歷八年(1580)進士,歷任山東巡撫、兵、刑、工、吏等部尚書,經歷萬歷、泰昌、天啟、崇禎四朝。有《數馬集》。黃克纘詩作于萬歷二十七年(1599)程鵬起赴朝鮮前線之時,另外《數馬集》中有《答程相如游擊》,亦論東征之事[15]。“三韓”此指朝鮮,據“海風秋”,知鵬起赴朝在是年秋季。“天邊鵝鸛”出自《左傳·昭公二十一年》:“與華氏戰于赭丘。鄭翩愿為鸛,其御愿為鵝。”杜預注:“鸛、鵝皆陳名。”后即以“鵝鸛”并舉指軍陣。此言程所統軍容之肅整。劇孟為西漢俠士(《史記·游俠列傳》中劇為洛陽人,不助吳王,此稱“吳劇孟”,系典故活用),此借指鵬起;條侯為漢將周亞夫,作者用以自況。末句以“王師處處猶征戰”,言東征之役戰事正熾,勝負未判,程鵬起仗劍赴敵,當大有作為(吳鉤指名劍,此因須仄聲,故改為越鉤)。蓋臨歧書贈,深寓勉旃。
歸來瘴海髩成絲,曾擁樓舡斬月支。嗟我十年筋力盡,憐君九死事功垂。空林雨對高人榻,絕巘雲連無字碑。惆悵靈巖松萬壑,封侯莫負故山期。
將軍好武亦能文,俠氣談鋒縂不群。到處浪遊供嘯詠,逢人慷慨吐風雲。秦庭劍戟相如璧,漢壘旌旗不識軍。此去功成應奏凱,可能倚馬檄相聞。
陸夢履,字元禮,昆山(今江蘇昆山)人。萬歷十七年(1589)進士,授刑部主事,時官東昌知府[16]。陸夢履詩作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夏,系與程鵬起同登東昌魯仲連臺時所作。魯仲連臺,亦名高士臺,為魯仲連射書喻燕將處,在聊城東關,萬歷三十五年(1607)陸夢履建。此詩系對程鵬起才能氣度的詠嘆。頸聯以完璧歸趙之藺相如,旌旗嚴整之程不識為比,既關合其姓、名,又切合其事功(鵬起曾出使、臨陣)。最后為對其再建奇功之祝愿。
與君江上賦離居,孤劍戎行十載餘。匡濟時艱推祖逖,兼資文武是相如。蕭蕭短髮心猶壯,的的長纓志未舒。絏馬泰山同騁望,欲從青海掣鯨魚。
江湛然,字清臣,徽州歙縣人。舉人,萬歷三十三年(1605)知泰安。在任整肅法紀,不避權貴[17],且救災有方,蝗不入境[18]。江湛然詩作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春。介福堂當在泰安州。是詩為程登岱而作。江、程皆徽州人,早年可能相識,后宦游分途,故首句言“江上賦離居”。次句以下言鵬起歷仕武職,馳驅疆圉,瀝忠報國,堪與古賢祖逖、藺相如相伯仲。此際雖歲華老去,而壯懷未歇(長纓用漢終軍典)。此際泰岱俯瞰,猶詩興遄飛(“青海鯨魚”之典出自唐杜甫《戲為六絕句》其四:“才力應難夸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壁外應無地,天高尚有門。海風爭射谷,山雨獨留村。形勝堪雄略,塗危怯旅魂。憑虛發清笑,落日對荒樽。
劉亮采,字公嚴,山東歷城(今濟南歷城區)人。萬歷二十年(1592)進士,歷官戶部主事。善書畫,長于詩詞。劉亮采詩與江湛然詩作于同時,皆登泰山時留題。東天門“在岳頂東”[19],“徐憲長”即上文中之山東按察使徐夢麟。劉亮采與靈巖淵源甚深,《岱覽》云:“(維摩)菴為明劉亮采讀書地,顏其室曰面壁齋。亮采,字公巖,濟南進士,官戶部主事,告歸,愛靈巖泉石,因齋于此,詩酒自愉以終。”[20]程鵬起小住方山,與地方長吏、寺僧交結,或出亮采之介。亮采詩寫系登臨之慨,未涉及程鵬起身世。惟“形勝堪雄略,途危怯旅魂”句或隱寓“借兵”閎議因奸慝讒謗而事功難成(“途危”或用唐李紳《趨翰苑遭誣構四十六韻》“膽為隳肝竭,心因瀝血枯。滿帆摧駭浪,征棹折危途”句意)。
衘杯各自說行蹤,萬里蓬飄喜再逢。一羽今消天外瘴,數言曾罷海東封。論功應已垂青史,逃世何勞問赤松。我有文章君有計,千年誰不羨雙龍?
劉敕(1560—1639),字君授。山東歷城(今濟南歷城區)人。萬歷七年(1579)舉人,官陜西富平知縣。崇禎十二年(1639)清軍陷濟南,不屈被殺。所撰《歷乘》,為歷城縣志中最早刻本。劉敕詩作于萬歷三十五年夏,“孟僉憲”為歷城人孟醇,醇字賓竹,嘉靖四十年(1561)舉人,歷官云南按察使僉事。《歷城縣志》稱其“好亭榭”[21]。王象春《齊音》記“濯錦亭”云:“亭乃孟觀察賓竹所構,在府學之北,北向湖心,見華山如筆卓,蒼翠逼來,直堪袖取。……觀察年九十馀,步履如飛,豪飲歡話,蓋地仙矣。”[22]故劉程宴集其池亭中。從首句看,劉敕與程鵬起為舊識故交,睽隔已久,今方重晤于山左。“一羽”是頌鵬起平定廣西“蠻亂”之事功,“數言”則是言其當年反對對日封貢,涉及程氏兩樁引以為榮的勛跡。下言其功足垂史簡,今遁世逍遙,無待赤松子之招引。末聯言程工于計策,己工文章,千載并垂,可稱“雙龍”(古代名劍),言下頗有自負之意。
野客從天至,山花汗漫開。青藜飛紫氣,白雪繞丹臺。看竹穿雲入,隨車帶雨來。神仙何處有,此地即蓬萊。[印:國士之風]
本詩及題記為程鵬起自撰。題記說明萬歷三十五年(1607)避暑靈巖之行蹤,并記述集鐫名公題贈于碑石之經過。題中之“長清王明府”,為長清知縣王之土。靈巖寺有“漢柏紀”題刻碑,款署“萬歷三十六年四月朔日吉建,長清縣知縣、大名人王之土立。”又康熙《長清縣志》卷六《官師志》:“王之土,大名人,舉人。”當即此人。之土是程鵬起靈巖之游的東道主,故詩中借用東漢徐州刺史百里嵩“甘雨隨車”之典(出謝承《后漢書》),對其“仁政”倍加頌揚。程鵬起詩末有一印章,文曰“國士之風”。“國士”指報國之士,時人在詩文中多稱程為“國士”(如楊道賓詩云“國士銜冤不忍聞”),而程也以之自許,此意正可于此印文中見之。
以上十五詩,尤如一篇“程相如詩傳”,為程鵬起一生事業功名、遭際沉浮之集中寫照。而諸詩鐫諸泰山靈巖,也自具因緣。蓋鵬起平生依佛,與曹洞宗高僧覺浪道盛(1592—1659)為方外交[23]。當其托寓靈巖時,便與寺僧論禪甚洽,寺北可公床附近有題記稱:“萬歷丁未閏六月初八日宿此,與戒空談禪。相如程鵬起記。”于此神怡心曠之際,遂生將平生所獲名家贈詠匯刻一碑,立禪境以垂永久之思。或許讓程鵬起未曾想到的是,其一時招提水云詩痕,卻留記了當時日本、朝鮮、越南、暹羅等國在壬辰風云中的諸多信息,為后世了解明萬歷東、南亞形勢提供了難得的史料。
附記:程鵬起詩碑中草字辨認,多承沈維進、王傳明、翟鴻來諸師友指點,謹此志謝!
注釋
①[明]趙南星:《貞白宗侯春日見寄園居三首如數奉答》,《趙忠毅公詩集》卷四(《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68冊,北京出版社,第102頁);于慎行:《寄吳少溪宮錄七十》其一十六《懷寄貞白宗侯》;于若瀛:《弗告堂集》(明萬歷三十一年原刊本)卷十一《將之金陵貞白王孫以詩見贈依韻留別一首》、卷十五《九日同黃尚含集貞白王孫赤霞館分韻得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