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認同視角下廣場舞群體沖突研究

謝 燕

(湖北水利水電職業技術學院 體育課部，湖北武漢 430223)

作為一種喜聞樂見的運動形式，廣場舞在國內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長期以來一直是全民健身事業的靚麗風景線。然而，近年來，廣場舞群體引發的沖突事件頻頻見諸報端。幾乎每個城市都出現過廣場舞沖突，一時間健身娛樂、陶冶情操的舞蹈竟成了罪魁禍首[1]。而隨著沖突事件的不斷發酵，質疑廣場舞的聲音也從社區的運動場彌漫到整個社會場域。甚至一度讓廣場舞從全民健身事業的時代標桿，陷入“全民公敵”的尷尬境地。因此，本文試圖從社會認同的視角對廣場舞群體行為的動機進行切入，揭示社會認同在廣場舞群體行為中的作用，以期為規避廣場舞群體沖突提供一定的思考。

1. 社會認同視角下的群體行為

20世紀70年代，英國學者亨利·泰弗爾等人在研究群際關系時提出社會認同理論，并對群體行為做出了新的解釋。該理論認為，社會是一個由諸多群體組成的異質性集合體，人們通過群體成員身份來獲得對于自我的概念[2]。通過自我概念的確立，個體在群體中找到歸屬感，而其所在的群體，也會賦予個體某種存在價值和意義。同時，個體對于群體的認同是群體行為的基礎[3]。群體成員彼此在心理上產生共同感和依存感，并最終以群體的心理去行事。

在社會生活中，人們將紛繁的事物進行歸類，并將個體歸屬于意識形態相近的某一群體，再經過社會比較，形成區隔效應。社會認同理論認為，如果不同群體在爭奪權力、地位、聲譽和物質資源分配時產生沖突，社會認同也成為群體行為如種族歧視等現象背后的心理動機[2]。而隨著社會認同程度的不斷加深，個體對自我群體與其他群體的嫌隙逐漸擴大，矛盾也日益凸顯。當群體的社會認同達到一定的高度，個體情緒就變得脆弱，極易被群體情緒左右。一旦感受到外界對自己認同的事情產生消極影響或將要產生消極影響時，就很容易引發群體沖突。

2. 社會認同在廣場舞群體行為中的呈現

2.1 個體理性向群體感性的趨同

群體一旦形成，就有其自我維持的認同傾向。在弗洛伊德那里，“認同”是一種個體心理防御機制，指代個體無意識地模仿他人，在心理上與群體的價值和規范趨于同化的過程[2]。為了避免淪為社會的邊緣人，人們總是渴求通過與朋友鄰居的交流獲得情感體驗，并把積極入世的希望寄托在群體的互動之中。如果有一項活動，可以讓人覺得自己不再孤獨，生命依然存在價值，那這項活動風靡全國也不難理解。廣場舞群體就是這樣一種契合群眾需要的形式，通過提供休閑健身的參與方式，為具有共同興趣愛好的居民搭建互動交流的平臺，并在一定程度上激活了成員休閑生活，構建了一個滿足人際交往的圈子。

然而，個體一旦融于群體，他的個性就難免被群體的意識形態所湮沒。團體成員的互動使個體心理聚合成為一種集體心理[4]。在集體心理的洪流中，個體的思想跟隨群體心理隨波逐流，導致了個體行為標準從屬于群體，而失去了自我理性的光輝。即使原本是一個個有文化修養和獨立見解的人，也會在群體喧鬧的熔爐里被同化，丟失了原本的邏輯和思維，生成群體新的意識形態和行為特征。在廣場舞擾民事件中，單一的個體不會為了個人利益去大聲喧嘩，而當他們形成一個群體，就會以集體的名義爭奪個體利益。進言之，隨著個體情感向群體情感的逐漸靠攏，個體對所屬群體的內群體認同也逐漸成為沖突性行為產生的前因變量。從而解放人們被社會道德或法律所長期壓抑的潛意識的共有本能和激情，并驅使人們按照一種非理性的模型去行動[4]。當這種趨勢達到一定程度時，約束個人的道德和社會機制就會在狂熱的群體中失去了效力。此時的沖突雙方，便不再是理性的文明人，而是一群陷入狂熱群體情感的“烏合之眾”。

2.2 現實低位與理想高位的對峙

從廣場舞群體的成員構成來看，中老年群體是廣場舞群體的主力軍。對于他們而言，揮手告別崗位和同事，脫離奮斗一生的工作序列，往往很難在短時間適應。而逐漸淡出主流社會,成為社會邊緣的“散兵游勇”,要組織并開展這一群體的體育活動,面臨諸多特殊困難[5]。社會角色邊緣化的來臨，致使廣場舞群體不可避免的處于一個相對弱勢的低位。依照社會認同理論，如果個體無法進入高地位群體，在群體地位不穩定的情況下，低地位群體的成員就會選擇集體性的抗爭，以擺脫內群地位處于劣勢的困境[2]。對于這些大爺大媽們而言，無論是慢條斯理的“廣場舞”，抑或由此引起的沖突，都是處在相對弱勢地位的一種彰顯自我存在的宣泄，是一種宣示主權式的情緒表達。

每一個體都飽含動物性的情緒，廣場舞參與者同樣需要找到一個可見的、可以彰顯自我存在的表達方式。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們既主張自我，又亟需外界的認同。這種需求本身沒有問題，但是如果以自我實現為目的，以犧牲他人娛樂和休息的權力為代價，便很難得到他人的理解與支持。同時，廣場舞群體除了要獲得積極的個人認同，也盡力想得到積極的社會認同，當這種需要不能滿足時，便會產生落差。在人們認為自己實際得到的和期望得到的、自己得到的和他人得到的存在很大差距時,就會產生一種被他人或社會“剝奪”了的主觀心理感受, 是自認為沒有得到公平待遇后的不滿與積怨的結合[6]。也就是說，當廣場舞群體的價值期望得不到滿足時, 這種“自認為沒有得到公平待遇后的不滿與積怨”就會轉化成為復雜的社會心態。如果廣場舞群體的價值訴求一直得不到合理對待，群體就會形成負面情緒和社會心理失衡,表現出極端化和情緒化等特點。甚至可能付諸集體行動，來彌補這種相對剝奪感，從而激發非理性的越軌行為。

2.3 自我群體對他者群體的偏見

在進行群體間比較時，我們傾向于在特定的維度上夸大群體間的差異，而對群體內成員給予更積極的評價[3]。這種不公正的評價標準，一方面出于群體自尊的需要。另一方面來自人們缺乏對其他群體的了解，或者了解程度上大不如自己的群體，所以在評價非己群體時總是傾向于或多或少的加上自己的主觀臆斷。在廣場舞群體看來，公共場所應屬于群眾所有，播放音樂、跳廣場舞都是天然情感的表達，而一切反對聲音都是出于惡意。這種從自我出發的評價標準，本來就有失偏駁，自然也得不到公正的結果。廣場舞群體在本能上堅持自己遵從的社會認同，抵觸外界的批評與指責。最終導致群體參與者的情感、行為偏向于自己所屬的群體，而對自我群體之外的其他群體產生排斥。

人們熱衷于維護群體利益，實質上是怕個體利益蒙受損失。同樣，自我群體對他者群體的偏見，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維護其個體利益的考慮。或者說群體利益本身就是無數個體利益的集合，是為了保障個體利益而存在的，難免帶有自私自利的影子。因而當利益受損，或者得到消極評價，群體就會在態度上產生偏見，在行為上滋生沖突。社會認同理論認為，個體過分熱衷于自己的群體，認為自己的群體比其他群體好，并在尋求積極的社會認同和自尊中體會團體間差異，就容易引起群體間偏見和群體間沖突[3]。這種個體對自我群體強烈的社會認同，導致了廣場舞群體偏向認同自己所屬的群體，而將自己與外界推向“我者—他者”的對立。當相應的內外群體的觀念產生，對待內外群體的不同態度和行為也隨之產生，廣場舞參與者便會以“集體利益”之名，讓自己的私欲無限擴張，最終激發不同群體和個人間的沖突，引發社會問題。

3. 廣場舞群體沖突性行為的反思

3.1 樹立群體規范是修正社會認同的重要前提

廣場舞現象已經超越了簡單的體育活動參與，其背后反映的是一個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8]。因此，要化解廣場舞群體的沖突，就不能放任廣場舞“野蠻生長”，而應該采取相應的措施，對廣場舞群體過于強烈的社會認同進行適度的修正。群體成員在互動過程中，往往會形成一些共同的價值觀，并依照這種群體的價值觀行事。這種價值觀可能是積極的，也可能是消極的，所指導的行為也有積極和消極之分。所以，需要在承認人的欲望的前提下，對由欲望所引發的行為加以規范[9]。就群體行為的評判標準而言，個體通常參照所屬的群體成員的行為來進行是非判斷，如果看到群體成員在某種場合做某件事情，個體就會斷定這樣做是有道理的，這就是一種群體規范。群體規范是群體成員共同遵守的行為標準，不管是過馬路時候是否等待紅綠燈，還是在公共空間如何進行健身活動，群體規范對個體行為都有很重要的指導意義。它在有形或無形之中規訓著群體成員應該做什么，或不應該做什么。如果對廣場舞群體進行良好的引導，在群體中樹立良好的群體規范，引導正確的群體認同。便能指導廣場舞群體成員生成共有的興趣和利害關系，形成正確的社會目標和公正的自我評價，指導廣場舞群體強化規則意識，并遵循一些正確的行為規范去開展廣場舞運動。最終把尊重他人權益的意識內化為習慣，形成文化自覺。

3.2 強化公共空間意識是化解沖突的應有之義

群體對于公共空間的使用，往往以約定俗成的方式進行。而當老齡化和城市化同時降臨，有限的公共空間就很難滿足廣場舞群體的健身需求和社交期望。在不同的地區，由于人口基數、人口增速等都不一樣，使得人口規模對公共體育資源的擠壓程度也不一樣[10]。因此按照廣場舞的需求來規劃社區體育空間，往往徒勞無功。由于廣場舞群體“人多勢眾”，公共場所的使用權利，逐漸變成廣場舞群體默認的既有利益。這就形成多個團隊在同一場地或區域開展文化活動的現象。另外，參與廣場舞的成員大多是在集體主義社會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公共空間意識相對匱乏，習慣于將公共空間視為群體所應有的。將長期以來官方指定的場地視為主體公共空間，比如廣場、街道、公園，都成為“公家空間”。

然而，這些公共空間本質上還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公共空間，特別是每個城市的大廣場，最初并不包含居民播放高分貝音樂或進行廣場舞健身活動的內涵。一旦開展廣場舞的場地不足時，就去侵占其他公共空間，于情于理都不合適。在空間有限的社區廣場或者人民公園，節奏強勁的音樂交叉形成干擾，有些甚至惡意提高音量，造成噪聲擾民。群體利益的糾葛導致廣場舞群體與其他群體、管理者等之間互相爭奪權限。這種情況下，公私域的界限如果得不到厘清，不同需求的齒輪就會擦出火花，沖突就難以避免。這也說明，城市規劃只按照廣場舞群體的需求來改是不現實的，但公共空間意識需要盡早確立。強化公共空間意識是現代化治理的應有之義，這不僅可以滿足不同群體的健身需求，還能降低安全風險和人群沖突。在有限的社會空間內，創造更多的活動空間，規范并協調各種人群的社會活動，是維持城市秩序的根本。

3.3 建立溝通渠道是維護和諧健身的基本保障

從群體類型上說，廣場舞群體多是以社區鄰里為中心形成的自發性組織，缺乏專業人士指導。廣場舞群體與其他社會群體的沖突，根源不在于文化和代際的隔閡，而在于缺乏良好的溝通渠道。人是一種社會性動物，單一的個人無法脫離社會而獨自生存，社會交往是人們的生存方式[11]。由于缺乏溝通機制，導致了參與健身的群體之間，健身群體與周圍鄰居、管理部門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在開展活動時產生摩擦，此消彼長就導致了沖突的產生。

通過溝通疏導的方式，遠比互相掣肘容易的多。因此要在廣場舞群體的管理方式上，建立多方溝通渠道，與社區體育組織及管理機構增進交流。比如可以和廣場舞群體負責人簽訂協議，約定開展活動的固定時間和地點，以及音量控制等。同時，社區管理部門在場地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應該為居民提供共享方案，供社區居民健身場地發揮到最大化、最優化。比如先進行預約登記，再進行錯峰安排，不失為一種新的嘗試。或者規劃出使用率不高的場地和道路，提供給居民進行活動。另外，廣場舞參與者身體機能的特殊性決定了廣場舞參與者應具有相應的體育鍛煉方法，再加上廣場舞參與者對活動量和運動強度的敏感性，應該安排社會體育指導員等專業人士對其健身活動進行科學的安排和指導。總之，通過加強各方溝通與協調，既要照顧到老年群體的健身訴求，又要改善群體活動的條件，引導廣場舞群體規范發展，實現不同群體的訴求，是和諧開展活動最為重要的保障。

4. 結語

社會沖突作為社會領域現實矛盾的體現和社會主體間相互作用的方式，存在于人類社會的各個發展階段。總的來看，廣場舞引發的社會沖突，本身并不存在根本的社會利益沖突，而對于質疑廣場舞群體噪音擾民、侵占運動場地的反對者來說，反對的也不是體育活動本身，而是其衍生的社會問題。群眾體育發展必然會伴隨著陣痛，沖突和摩擦并不可怕，只要采取疏導的方式，合理規范廣場舞群體的社會認同，沖突自然迎刃而解。樹立正確的群體規范，強化公共空間意識，建立溝通渠道，是緩解群體沖突的最根本問題，更是發展群眾體育的內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