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錢墨痕先生嗎?”
門外站著兩個穿警服的人,我腦子懵了一下,想了一遍近兩個月干的可能招來警察的事兒,男女關系可能亂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警察上門吧。腦子中飛速想著這些的間隙,我點了點頭表示我就是他們要找的錢墨痕。
簡直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他們把警官證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還來不及看清便又一陣風似的收了回去:“我們是南京市公安局鼓樓分局的,有些事想找您了解核實一下。請問您現在有時間嗎?”
我心里拒絕了一萬遍,但還是側身讓他們進了屋,不知是什么事,我心虛地給兩位警官倒了茶。
女的那個我后來知道叫小胡,瘦的那個,第二次見面之后他跟我說可以叫他劉sir,當下開口的就是劉sir:“這個人你認識嗎?”他舉起了一張放大的護照照片,五官明晰,但是特別的丑。
我搖了搖頭,“有點印象,但是不記得是誰了。”
“你再好好想想。”
小胡插了一句嘴,但被劉sir伸手制止了,看來級別上劉sir更高些。
“牛阿徹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我不認識這個人。”
“再仔細想想。”
我不喜歡這種語氣,我從小學習成績就不好,讀了多少年書便聽了多少年這種語氣。可是不喜歡又能怎樣呢,完了還得畢恭畢敬地回答。但往往糟糕的在于你恭敬地回答完了,對方反倒是被你捧得趾高氣揚,這叫蹬鼻子上臉。好在劉sir沒有。
“我的朋友中沒有姓牛的。”
“錢老師還根據姓交朋友呢。”
我笑起來,他們也陪我笑,但他們笑得職業得多,看不出背后的心理。
“能不能回想一下,十月十二號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壞了,十月十二號那天去的是“蘇情”,在那兒招惹了一個帶男朋友出來玩的姑娘,吃了癟,十一點不到就垂頭喪氣回到家了。
“在想怎么編瞎話呢?”我還在回顧那天吃的癟,小胡粗暴而殘忍地打斷了我,我的火氣一下竄了上來。
“你什么意思,審我?在我的家里?”
“小胡,你先下去發動車。”劉sir忙過來打圓場,“錢老師,我們也只是問問,請您理解我們的工作,配合我們的調查。”
“行,那天我下午在家待到六點,六點出門,八點半到了‘蘇情,那兒的老板可以作證,十點半離開,十一點到家。”
“我可以問一下,六點半到八點半這兩個小時之間你的行蹤嗎,就算工作日下班堵車,從鼓樓去‘蘇情也不用兩個半小時吧。”
“哦是這樣的,我先在家門口洗了個頭發,正對大門那家,你們來的時候可以看到。然后去珠江路肯德基旁邊的鴨血粉絲吃的飯,不能空腹喝酒嘛。”
“十一點后有人證明你在家嗎?”
“我一個人住。”
“好。牛阿徹十月十二日七點四十七分和四十九分連續打了你兩個電話,你沒有接,八點十一分的時候通了,通話五十六秒,有這回事嗎?”
可是我真的不記得我認識什么牛阿徹,我從牛仔褲口袋里掏出手機,熒幕一點亮,有十九條未接來電。
“是我們局里的電話,存一下吧,不然我們也不會貿然造訪。”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工作時候都調整為靜音,不怎么看,平時也沒人找我。”
“作家嘛,理解。平時是沒有,一找不就出事了嘛。”
劉sir說得我直冒冷汗。幸虧我買的是大容量的手機且沒有清理緩存的習慣,通話記錄不多,翻過那十九條上面就是十月十二日那天的來電,備注上面寫著Archer。
“你是說Archer?”
“是,據我們的了解以及對照他的身份證,他應該叫牛阿徹。這么說你認識他了?”
“是,也不是。”
“這就夠了,你是他生前最后一個聯系的人。”
這句話讓我時刻運轉的大腦停滯了下來,“生前?他死了,他怎么死的?”
“錢老師,你的小說中也曾涉及過案件。跟案情有關的信息,我現在還不便說吧。”
“難道說你們懷疑我?”
“我們不是懷疑您,我們只是不放過任何一條可能有價值的線索,希望您能理解。茶已經喝完了,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再聊?”
我是認識阿徹。但是我們只見過幾面,他死前最后一個電話打給我,可是他跟我說了什么呢,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除此之外便再沒有更多的信息了。
我頹唐地跟他們走了進去,擺出放棄抵抗的姿態。他們還算客氣,給我沏了杯茶,全程都是劉sir問話。
他讓我講一講跟阿徹的關系。
“關系?沒什么關系,朋友都說不上,一定要說的話只能勉強算是朋友——”
“認識就認識,朋友就朋友,錢老師請您盡量說得嚴謹一點,方便我們辦案。”
我也想把對話盡量壓縮得簡潔,但舌頭在嘴巴里打轉,拖泥帶水地變得冗長而麻煩。
“警察叔叔,你們別急,我知道的我肯定全告訴你們。我和阿徹只見過幾次,那時他還用Archer這個英文名,當時他說他是射手座才取的這個名字。”
“說重點。”
“說重點說重點,你看我們寫小說的動不動就喜歡瞎扯,不然怎么騙稿費呢。我們第一次見,今年夏天,7月22號。”
“錢老師日子記得這么清楚?”
“當然清楚,那天我們晚上聊了近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你們在哪兒聊的,酒吧?”
“當然不是酒吧,兩個男人在酒吧聊上十個小時,說出去多奇怪啊,我不要面子的?”
劉sir輕輕咳了兩聲,示意我認真點。是這樣的,我告訴他,那天在火車站,我們因為恐怖襲擊封鎖戒嚴,哪兒都去不了,在等待的過程中聊的天。在德國慕尼黑。
“跟牛阿徹聊的什么?”
“愛情。”
劉sir敲了敲桌子,然后問我,和阿徹的十個小時長談過程中他有沒有提及任何仇家的什么消息。我跟他說沒有,絕對沒有。兩個男人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女人,更何況我們見面純屬意外,被困在一起只能聊天,素昧平生又沒有共同的經歷可以聊。人的心中有秘密總要傾訴,一個男人一生中關于女人的秘密最多,警察叔叔你如果有秘密會選擇告訴一個熟人還是選擇一個只見過一面并且不會見第二面的人?劉sir點了點頭贊同了我的看法但不滿足,我繼續說,當時我看牛阿徹最多比我大上十歲,但語調中滿是滄桑,他跟我講他和女人的故事時我還以為他看破紅塵了呢。眼看我又把談話扯到別的地方去了,劉sir打斷了我:
“你們那個時候在恐怖襲擊的陰影下,隨時都有可能客死他鄉。除了愛情大概還會分享一些更重要的東西吧,比如你是基督山伯爵,你肯定會把財富所在地說出來,他如果有仇家大概那個時候會告訴你吧。我希望你知道的都能告訴我。”
我剛想跟他說可能是我的措辭不對,我所經歷的恐怖襲擊也沒有那么恐怖,還不至于臨死前詠上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這時小胡的手機響了起來,劉sir對我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一分鐘之后,小胡掛掉了電話,說尸檢報告出來了。頭部不是致命傷,致死原因是安眠藥服用過量,且酒精含量超標,死亡時間是十月十二日晚九點左右,初步判斷為服用安眠藥自殺,頭部傷是醉酒導致跌倒,后腦勺碰撞柜子所致。
“不對,酒精會使血液流動加速,如果之前沒有考慮到的話,真實的死亡時間應該在尸檢結果顯示往后推遲一到兩個小時。”
劉sir驚訝地看著我,如果死于十一點,錢老師大概沒有不在場的證據吧。
是,可是我只是說出我知道的。我回答得冠冕堂皇,鏗鏘有力。
“行,今天耽誤錢老師時間了。如果有什么新進展我們會聯系你的,希望您手機保持暢通,您所在的校區還蠻偏的。”他難得地跟我開了個玩笑,但我聽著倒有些不悅。剛剛說希望我知無不言,轉眼間覺得我沒有嫌疑便讓我離開,連恐怖襲擊的細節都還沒有聽完。而且對于一個作家來說,最難過的就是當你有傾訴欲望的時候,所有聽眾都離開了。當然我不是為了這個,我覺得如果阿徹生前最后一個電話確實是打給我的,肯定是想在和我的對話中聽到一些什么同時得到一些什么。電話結束后他選擇了自殺,不管怎樣他的死我是有責任的,如果我現在就這樣走了,也許有些太不盡人情了。
“警察叔叔,我這里還有很多信息,我覺得我能幫到你們,也能幫到阿徹,不管他是自殺還是他殺。”我換了一種語氣,誠摯地看著劉sir。
劉sir顯然有些意外,想想就這么讓我走了確實有點草率,或者打擊我對朋友的赤誠之心有些不忍?他看了眼表:“阿徹的案子一時結不了。我現在有個會,明天我們要去現場詳細地勘察一番,你明天有空的話可以來,到時候可以把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回到家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兩個月前還站在面前的小伙子卻突然離世了,仿佛吃了過期的維C,剛入口滿口的酸,酸結束了之后發現還有些苦。對于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來說第一次離死亡這么近會觸發自己思考很多東西。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如果三小時之后自殺我最后一個電話會撥給誰,并且要說什么話。我在沙發上枯坐半個小時都沒想出結果,我爬上床去拿起kindle,開始翻三個月前的日記。
那天是歐洲之行的第四天,安排好的行程是早上離開法蘭克福晚上抵達慕尼黑。慕尼黑市購物商場內的槍擊案大概發生在晚上五點五十,我和阿徹相遇在七點四十五分左右。
那時我還悠閑地坐在普洛欣根發往慕尼黑的IC2267號列車上,等待著兩小時之后能去往那個希特勒發動政變的啤酒館,喝上一升啤酒啃上一個肘子,身邊有沒有巴伐利亞姑娘我都無所謂。
火車慢悠悠地駛過格平根,我打開無線網,一個門戶新聞網站推送來一個消息,說是一個多小時之前慕尼黑北部的奧林匹亞購物中心發生槍擊案,當時有十多人死亡,未抓獲逃犯,警方呼吁市民待在家中,不要前往公共場所,還有一名甚至多名嫌犯在逃。想到出事的地方與自己的行程的終點好像有聯系,就把界面拉回新聞,隨著時間的推移,相關的報道越來越多,我一條條看過去,慕尼黑全城戒嚴,所有公共交通全部停擺,關閉并封鎖機場和火車站。這班車到了慕尼黑我也進不了火車站,哪怕定的賓館離火車站只有500米,怕是要捱過漫長的一夜了。
但我心里卻滿是興奮,倒不是對生活在水生火熱的資本主義罪惡世界下人們的幸災樂禍,而是在社會主義春風沐浴下生長了這么多年,上個街別說槍了,連管制刀具都很少見。一出國就看見了恐怖襲擊,尤其是在自身安全情況下目睹了恐襲。感覺就像嫌口袋里的錢多,用它們買了彩票反而刮出了一個大獎。本來還想在兩個小時的路程中睡一會兒,但腎上腺素已經貫穿了全身。
但我想得過于簡單了,慕尼黑戒嚴了哪能讓火車開進去。兩分鐘后,列車緩緩停在一個小鎮的月臺上。
在火車上枯坐了十分鐘,一個穿著制服的列車員走進我們車廂,大聲向我們解釋著什么。我們幾乎所有人都圍了上去,他們的英語或是德語都異常流利,列車員給他們解惑后下了車。
這時我才發現第一排坐著一個亞洲面孔的男子,相貌看上去比我大一點,但總體來說是同齡人。我擠到了第一排:“請問您是中國人嗎?”
“上海銀,Archer。”我第一次感到上海話這么親切,他鄉遇故知果然是人生幸事之一。能用中文交流,感覺自己從一個啞巴又恢復了正常。
“我看見新聞了,慕尼黑有槍擊案,嫌疑犯還沒有抓到,所以我們現在要等在這里?”
“嗯,慕尼黑火車站戒嚴了,外面的車沒法開進去。”
“那我們要等多久,廣播說了嗎?”
“原話是,‘兩小時,或者更長,直到慕尼黑安全,剛才列車員上來說車暫時要在這里起碼停兩小時,直到抓到嫌疑犯。”
在車上實在閑著無聊,兩小時那得等多久,我從褲袋里掏出了中華,問他要不要來一根解解乏。他沒有拒絕我,想著反正兩個小時內這個長長的家伙也不會動,我們便一起下了車。
肺滿足之后,肚子卻叫了起來。我問Archer吃過飯沒有,Archer指著站外告訴我,那兒有家subway,火車一時半會也開不了,可以一起去看看,他也有點餓了。
二十分鐘后,我們拿著三明治回到剛才的月臺,煙蒂還靜靜躺在垃圾桶的托盤里,月臺上已空無一車。
我在審訊室前見到了劉sir。才8點半,他給我一種等了很久的感覺。
“錢老師。”他跑上來跟我握手,手勁還不小。
“警察叔叔。”
“別叫我叔叔了,擔不起,你可以叫我劉sir。”
小胡在身后格格地笑個不停,劉sir把鑰匙從褲腰上拿下扔給她:“別笑了小胡,去發動車,我們該出發了。”看來劉sir真的很喜歡讓別人去發動車。小胡小跑著走在前面,我們倆慢悠悠地點上了煙跟在后面。
死者死于江北浦口的一所社區中,從我住處走揚子江隧道直接過去要比從鼓樓分局轉車繞一圈方便得多。出于保密的原因我可以理解劉sir不把案發地點告訴我,但是我不能理解他為什么又給了我一張工作人員證,讓我跟著他們一起去現場,唯一叮囑我的話只是讓我多聽少說。
死者死于他租住的第十樓。這棟樓總共十二層,每層兩戶。因為社區靠近一所高校,社區的大多數住宅都被房產中介或是房屋經紀人租下,再作為二房東以單獨小房間的形式出租給這附近的上班族和準備考研的學生。案發地對面就是這樣的情況,四個房間分別租給了兩位考研的學生、一對情侶和一位上班族,他們共享一個廚房一個廁所,平時互相之間很少見到,更別提見到對面的鄰居了。但他們都有案發當晚不在場的證據,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都沒有嫌疑。
問題其實很簡單,類似這種的中高檔社區都該保存有錄像,我把疑問向聞訊匆匆趕來的物業公司經理提出。
“劉隊,這位是?”
“哦,他是我們刑偵B隊的錢隊長。”
“錢隊好,”經理把手伸了過來,“是這樣的,這兒的監控設備比較老舊,樓梯中每層的監控只能保存七天,七天后之前的存檔就自動被覆蓋了。你們接到報警后第一次過來,當值的警官就向我詢問過了。”
“那電梯間呢?”
“電梯間里用的是同一套系統。”
“不是吧,”劉sir插進我們之間,“今天是20號,算日子來說到今天才是第十天,我們第一次來應該正好是第七天才對。”
“這——”天氣已經將近十一月,南京的太陽下有的女人還穿著裙子,有的人已經裹上了大衣。今天雖然從北方來了一陣寒潮,但也絲毫不妨礙經理臉上的汗珠“吧嗒叭嗒”往下掉。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字一個一個從劉sir的嘴里吐出來,這種話他平靜地說出來往往更有威懾力。
對面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已經吃不消這樣的壓力:“是這樣的,劉隊錢隊。我沒有想騙你們的意思,因為經費的原因,我們樓道里的監控很早就不用了,你知道我們物業這行日子不好過——”
劉sir揮了揮手示意他住嘴,不管他是不是刻意隱瞞,看來監控這條線確是斷了。
整個社區很少有像死者一樣一個人租一整套三室一廳的,看來經濟很是富裕。死者已經租了一年,這個月是一年的最后一個月,續租已經談妥了,只是還沒有簽合同。現在出現這種情況,房東很是著急,不管是自殺還是謀殺,這個房子死過人都很難招來新的租客。
小胡如數家珍地跟我們講著已經了解到的情況,語速很快,但好在條理明晰。
根據社區門口的監控錄像,死者死前三天都沒有出過門,死亡當天只吃過早飯,胃里的食物殘留是當天早晨消化的麥片,同時當天也沒有人與他見面。
“沒人與他見面是怎么查到的?”我這次發問只是單純好奇,但熟悉我身份的小胡自然沒有物業經理那么客氣。
我們挨家挨戶詢問過,沒有人知道十樓住的是誰,當他們得知這棟樓有人死亡時,第一反應都是驚慌和害怕,沒人有緊張的神色。這證明沒人說謊,他們的反應應該是真實的。
劉sir的臉色不太好看,這時我又插了一句:“三天沒出門,他有自己做飯的習慣嗎?”
“他沒有自己做飯的習慣,應該是點的外賣。死者有清理短信的習慣,我們沒有找到與外賣相關的信息。外賣公司那邊的權限我們正在獲取,暫時還不能排除有人借送外賣行兇的可能性。”
“好,我得到的指令是一定要查出來結果,謀殺要查出兇手,自殺也要查出自殺的原委。”這句話日后想來莫名搞笑,中國人總愛去表態,卻從不考慮自己的能力。
我們走進房間,對于單身公寓來說,一百平米算是很大了。第一輪搜查已經搜出了大部分有用的信息,第二輪只是隊長帶隊親自過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之前遺漏的蛛絲馬跡。房間總體上來說很整潔,就是味兒大了些。
“已經好很多了,通了一天一夜的風了。”小胡遞給我一個口罩,把更多的細節告訴我,“當時是二房東帶人來看對面的房子,順便把與阿徹續簽的合同帶了過來,開門后發現案情報的警。別盯著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二房東有不在場的證明,沒有嫌疑。”
這樣啊,我應付了一句。劉sir帶著他的人直奔阿徹的臥室,也是他最終死去的地兒,開始再次仔細搜查。那兒的味兒最大,我有點潔癖,沒有一點想去看看的欲望,這是其一。其二是我這樣一個身份,沒有專業知識,進去了怕是給他們添亂。我在外面跟小胡小聲扯著:
“我身上的嫌疑沒了?這是不是太隨便了?”
“你少得便宜賣乖了,劉sir的眼睛準著呢。”
仿佛是這句話迅速得到了應驗,劉sir從里屋探出頭來略帶不滿地朝我們咳嗽了兩聲。
我們相視一笑,繼而壓低了聲音,聊的話題也盡量往案情上去:“你們第一次搜查一般都查些什么呀?”
“清理死者,尋找致死方式、兇器、指紋、體液。如果懷疑是他殺的話,還會觀察日常用品有沒有特殊的增減。”
“一無所獲嗎?”
差不多是這樣,小胡告訴我,這個案子她認為百分之八十是自殺,把一些疑點弄清楚就可以結案了,比如為什么自殺。其實一般自殺不屬于刑事案件,如果能夠確認,那就不用他們來管了。人家自殺還管人家為什么自殺,管得未免也太寬了。大概是這次死者身份比較特殊,才要求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什么特殊,有什么好特殊的,我暗自想。也不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自殺,會得到什么樣的待遇。
“沒有指紋嗎?”
“沒有除死者之外的指紋,沒有體液,沒有鞋印,除了房東的。跟我們之前調查的一樣。三天內沒有人來過,垃圾桶除了三天的外賣食物以及零食包裝袋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這時劉sir從里屋走了出來,邊走邊脫下橡膠手套。
“給我講講死者的社會關系。”
“是這樣的,”小胡立刻換了張長臉,打開資料夾,“牛阿徹,男,35歲。三年前結婚,兩年后離婚。沒有子女,也沒有其余的親人。曾在某跨國企業做過高管,評價不低。之前辭職,傳言要跳槽,但沒有真正入職新的企業。”
“也就是說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的前妻?給我講講他的前妻。”
“他的前妻叫宋立秋,也是上海人。牛阿徹與前妻離婚之后申請調到了南京。宋立秋沒有工作,離婚后牛阿徹每個月都會給宋立秋打生活費,每月一號打,從沒有斷過。”
“為什么離婚?”
“據我們了解,離婚是牛阿徹單方面向法院提起的訴訟,理由是感情不和。但宋立秋方面說牛阿徹是有了外遇。對了宋立秋有個哥哥叫宋之,因放高利貸和組織賣淫,于一年前被抓獲,判刑十二年,現關押在蘇州監獄。”
“宋之和宋立秋關系好嗎,牛阿徹認識這個宋之嗎?”
“這些我們還沒有進一步了解。”
“看來我們有必要去一趟上海和蘇州了。”劉sir低頭呢喃著。我手肘支了他一下:“我可以一起去嗎,我還有好多阿徹的信息呢,說不定對你破案有一些幫助也未可知。”
“你?”劉sir遲疑地看著我,這種反應很正常。出門辦案帶著我這樣一個閑散人員說出去總不好聽。可萬一我真的知道一些事實呢,看得出來劉sir在做著心理斗爭。
“劉sir——”里屋的一個警察跑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沓信件,看外觀已經有年歲了,但一直被保存得很好。
“這是在衣櫥里幾件HUGO BOSS的口袋里找到的。十五年前的信件了。”
“誰寫的?”
“署名是谷雨吧。”我搶在小警察前面回答。
那個小警察茫然地看了眼劉sir,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我操。”
看著空蕩蕩的月臺,我下意識地又想拿煙,半盒中華已經早被我倆分光了。剩下的都在包里被遠去的列車不知帶到了何方。我把空煙盒扔在地上,惡狠狠地踏上兩腳。
這只是一個小鎮,但不知什么時候月臺兩側已經站上了兩個背著步槍的德國兵。我們走過去,Archer慢慢悠悠,我耐不住,向德國兵開了口。
“你好,我們想要前往慕尼黑,剛才說要停車,我們去買了些吃的東西,回來卻發現,”我用食指和中指向下來回擺動,作出走掉的手勢,“他們走了,但是我們所有的行李都在那輛車上。”
我拙劣的英語加上手勢讓德國兵大致懂了個大概,德國兵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明白了我們的意思,問我們是不是行李落在車上但沒趕上車。是這個意思,我倆點了點頭,然后他邁開大步帶我們走進了控制室。即使是個小鎮,晚上八點多了控制室里還坐著人,一番交流之后,工作人員問我,你們坐的車次是多少號。
我告訴工作人員,二十分鐘之前停在三號月臺的那輛,還好只是個小鎮的火車站,一共只有四座月臺,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然后開始在計算機上兀自查詢著什么,繼而打了幾個電話,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跟德國兵做著交流。三分鐘后他的嘴里報出“IC2267”這個幾個單詞。很明顯的,那個德國兵的英語要好些,他告訴我們所有的行李都在IC2267上,列車現在停在奧格斯堡。任何一輛車從此地開過去第一個停的站都是奧格斯堡,算是一個小的中轉樞紐,三十分鐘之后二月臺會有一輛車進站,你們上車,那輛車會帶你們去奧格斯堡。
我把手機熒幕亮起又鎖上,八點三十四分,這個夜晚不知還要熬多久才會結束。一張姑娘的臉轉瞬即逝。Archer輕推了我一下:“女朋友?”
“不是,妹妹。”我看Archer對著我壞笑,趕緊自我修正,“差不多算妹妹,
鬧著玩的。”這是我讀博時的一個師妹,長得顯小,老是纏著我用她的照片當背景。二十大幾的人,誰還玩認哥哥妹妹的游戲啊。
“長得挺好看的?”Archer又點上了煙,“還在追嗎?”
“真的不是,關系挺好而已,師妹。我從不向師妹下手,名聲會臭的。”我朝他笑。
“你還在上學?”
“今年畢業了。”
“上學好啊,上學時的感情單純。有些問題只能對學生時代的愛情提問,比如你相信日久生情還是一見鐘情,進入社會就變成愛情和面包的選擇了。兩個人的面包直接放在秤上稱。不合適就散伙,誰還管愛情的多與少。而且人又都是貪得無厭的,按說有面包就不錯了吧,有人要羊角面包,有人有了羊角想要法棍,有了法棍又想要榴蓮千層。罪孽啊。”
男人談論起愛情就變成了孩子,在這樣的夜晚,兩個三十上下丟失了行囊的人在異鄉小鎮上聊愛情是一幅別樣的風景畫。Archer應該是個有故事的人,但我不準備問他,他自己想說一定會說的。
Archer對我露出了男人間談天特有的微笑:“你呢,你相信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相信。”
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愛情,Archer沒有順著我的話說:“相不相信是一回事,有沒有是另一回事,難啊。”我看他敘述的欲望起來了,馬上給他把煙點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從口腔筆直穿進肺里,他說我跟十年前的他一樣。
每個人都經歷過這個階段,你肯定也經歷過,不然你說不出不相信愛情的話。哥們你叫什么來著,噢,墨痕,好名字,墨痕,你說是吧。
十年前,不對,十五年前,那時候我上高二,我那時喜歡上了我們班坐我前桌的一個姑娘。每天上課能聞著她的頭發香我覺得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那個姑娘叫谷雨。我們就讀的那所高中不是特別好的中學,大部分上了我們那個學校的都不想著清華北大了,準備隨便讀個上大、上師之類的本地本科算了。我也一樣,我從小由外婆帶著我,管我。小時候管得住,大了講再多也不聽了,但那陣子外婆一連幾個月都沒接到班主任打來的告狀電話,只當我是到了懂事的年紀。那時伙伴們去操場踢球的時候我會留在教室里自習,他們罵我裝逼我也置之不理,只要谷雨在教室我就在,學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她一起學。
很多朋友都認為我們是幸福的一對,但凡事都有多面性,谷雨是個敏感的人,當然這也正常。我是她的初戀,但她不是我的初戀。哪怕我心中早已把她當做初戀了,但她不會這么看。
剛開始高三那一年還好,或者說剛開始自己還能忍受。之后就是高考,然后是讀大學。我們事先猜到不會在同一所學校就讀,但一直以為最多是一個在浦東一個在浦西。她發揮不錯,去了浙大。我本可以去浙師,但因為外婆不允許離開上海,我的成績在上海只能去上師,異地戀在所難免。我想得還挺好,也就四年,杭州離上海200公里,動車也就一小時,但谷雨不會這么想,200公里使每天的情話經過風吹日曬雨淋之后僅剩下爭吵,甚至每天穿什么衣服都能鬧到分手的地步。
在異地戀中最大的的問題是信任。在一起三年,說她從來沒有信任過我可能有點過了。畢竟谷雨把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三年都給了我,就算分開了,我也沒什么好抱怨的。但大學兩年難得在一起,確實使信任少了很多。我們兩個星期見一面,見面的第一件事她便是翻看我的手機。一開始還好,翻不出什么東西能安歇好一段時間。后來便是不依不饒,谷雨篤定了我有什么事情隱瞞著他,在手機中翻找不到她想要的東西會想打賭輸了的小孩子一樣惱羞成怒,之后便是漫無邊際的爭吵。
后來為了避免無畏的爭吵,我的一些事不得不瞞著她去做。到了最后,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少,彼此的手機越來越干凈,我們彼此都知道故事該結束了。我們的列車到頭了,該有人要下車了。我們的感情早已經變質了,兩人在一起的基礎從愛轉而變成了欺騙。兩人彼此折磨得夠多了,但礙于習慣和臉面,誰都舍不得先開口,先邁出那一步。
在大二的最后一個月我們還是分開了,她提的。當然其實誰提不重要,她開的口也好讓我的內疚少了一些。我一點都不想對不起她。
后來吧,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再次到了杭州,與她偶遇了。在西湖旁的“外婆家”吃飯,谷雨哭了出來,谷雨從來不是個愛哭的姑娘,印象中那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上一次還是我們分手那天,她給我做了一桌菜,我們安靜地吃完,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三十多歲的人還說這些,怪難為情的,不提也罷。還有五分鐘要到奧格斯堡了。墨痕,我們該準備下車了。
想開篇一部新小說,開頭還沒寫完,劉sir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說是讓我跟著他一起去上海蘇州一趟,并讓我帶上換洗衣服,可能當天回不來。看來那天谷雨的故事起的作用不小,起碼劉sir已經把我當做辦案組的編外人員了。
十分鐘之后我上了他們的車,一輛公家牌照的帕薩特。小胡開車,劉sir坐在副駕駛上,他們倆的便服顯得我的正裝不倫不類。
小胡一腳油門下去,帕薩特緩慢地離開秦淮河往黃浦江開。上高速之后,劉sir開始講這次的任務,他說阿徹的親人們都已經離世,外婆曾住的樓盤被拆,建了新的社區。阿徹一年前工作的公司因為人員流動頻繁,對阿徹有印象的老員工屈指可數,他已經安排上海那邊去調查過了,回答是阿徹這個人平時喜歡深居簡出,工作之外的情況別人一概不知。工作方面倒是認真盡責,能力很強,三年之內連升三級,若是不走,可以往上升到分公司副總。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大概這就是命吧。
“這兩條線都斷了,還能聯系上的人就是他前妻。從時間上算,他離婚后主動凈身出戶,然后辭職去了南京。從他前妻那兒我們應該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線索。對了,墨痕,他前妻的事阿徹跟你說過一些什么嗎?”
“他前妻叫宋立秋吧,上海人,好像是相親認識的,別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含了一半說了一半。我對別人有天生的不信任感,兔死狗烹的道理誰都懂。也許可能沒有那么嚴重,但我還想在案件中待得更長久一些。現在不是和盤托出的時候,聰明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說什么話。水平常喝就是解渴,關鍵時候可以救命。
“是這樣啊,也許我們見了宋立秋之后就能找到不少關鍵線索了。小胡,外賣查的怎么樣了?”
“查過了,幾個外賣小哥我們都詢問了,沒有問題。他們說看不出死者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外賣公司那邊我們也查過了,在送餐之后,死者也給了習慣性的五星好評。”
“谷雨那邊呢,杭州方面聯系過沒?”
“谷雨已經結婚了,孩子七歲。現在在杭州一家外貿公司當部門經理,這一個月一直很忙,沒有離開過浙江,據她說她有三四年沒看見阿徹了,得知這個消息時她也很難過,很震驚。”
從南京的上海路開到上海的南京路需要四個小時,之后他們開始聊一些雞零狗碎的小案子,也不再征詢我的意見。要是沒有信仰,一輩子困在這雞零狗碎之中也確實是一件痛苦的事。我閉上眼睛,睡了過去,再醒過來時車已經過了蘇州,從滬蓉高速轉上了京滬高速。眼前出現鱗次櫛比的高樓,上海從抽象的概念一下子被推到具象的眼前。
房子不大,一百多平方米,在這個地段算是豪宅了。很整潔,看得出來剛剛特意打掃過。家里不常來人,三雙拖鞋都拿不出來,我們全部需要穿鞋套。看起來是單人居住,洗涮以及生活用品都是單人份。宋立秋對我們異常有禮貌,近乎于恭敬了。劉sir問什么,她答什么,聲音很小。可惜的是問題以及答案都沒有超乎我的意料之外,無非是他們結婚幾年,因什么原因離婚,離婚后有沒有再見面,有沒有孩子或者別的什么共同財產以及財產分割糾紛等。答案乏善可陳,除了滿足人的八卦之心外沒什么別的作用,而且主要是滿足劉sir和小胡他們兩個,這些我早就從阿徹那里聽過了,宋立秋倒也沒撒謊。我不愿把注意力全放在他們的對話上,便去觀察屋內的一切。三室一廳,除了主臥開著門別的兩個房門都緊緊關著。從心理學角度上說,越是關著的地方,外人越想一探究竟。但是換個角度來思考,欲蓋彌彰反過來是欲彰彌蓋。她若有心讓我們去看,其中反倒未必有什么。敞開的空間就更沒什么發現了,打掃得很干凈,幾乎沒有什么瑣碎的東西。百無聊賴的我再把視線轉向宋立秋,按她的年紀,從長相上看倒像一個大氣的北方女人,而非上海人。
我們行將離開那間住所的時候,劉sir給她看了他手機上的一張照片。看過之后,一瞬間她的表情猙獰了起來,仿佛有點尷尬,又有點無措。但也就是一瞬間而已。劉sir沒再問什么便帶我們和她告辭,離開了那里。
上了車搖下車窗,我和劉sir一人點上一支煙,我隨口向他抱怨:“這個女人有點不簡單,她隱藏的東西太多了。”
劉sir揚起了眉毛:“怎么個多法?”
“你看,她知道我們要來,便將家里全方位進行了打掃,或者是全方位進行了布置,幾乎把所有的真相都掩蓋住了,我們還看什么啊。要說一年多沒有別的男人來過這里,我不信。”
“也不好這么說,如果是精心布置的現場。她刻意留下的就是她想讓我們看到的,而精心布置之后還能讓我們捕捉到蛛絲馬跡的,那便是真正對我們有用的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是分清楚哪些是真正對我們有用的。”
“劉sir,那這么說你已經有想法了?你怎么看宋立秋?”
“我不急的,我還從沒跟作家一起辦過案,先說說你的想法吧。”
“行,那我就說說。反正我是外行,充其量也不過是貽笑大方。”我鼓足腮幫子,拼命吸了這根煙的最后一口,“首先她一直要表現她是一個人住。三室一廳一個人住在上海未免也太奢侈了。我知道這是阿徹留下的房子,但是她父母呢,怎么不把父母接過來呢,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應該會很冷清吧。還有,她沒有工作,所有的生活來源全靠阿徹的生活費。之前你們說過,宋立秋女士唯一的消遣和愛好是追韓劇,這對于一個生活在即將進入全面小康社會中最發達城市中的女人,精神需求是不是過于低了些。”
“低什么呀,她不是還有他哥哥嘛。”小胡插了一句嘴,我停下嘴,劉sir接過小胡的話開始回應我。
“不錯,你說得很對。她哥哥的事我們一會兒再說。據我們所知,以及鄰里反應,宋立秋確實一個人住,但也不排除她刻意掩飾的可能。若是她掩飾也可以理解,有了姘頭,生活來源還依靠著前夫,多少有點說不過去。現在阿徹死了,她公開非單身狀態會不會招來無謂的麻煩?站在她的角度上,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宋立秋的社會關系,剛剛從上海方面傳了過來。她是上海人,專科畢業。小學時父母離婚,母親改嫁外地,法院把她和她哥判給她爸,但關系很差。據鄰里介紹,高中時候她哥和他爸就已經斷絕了父子關系,成年后更沒有來往。畢業后宋立秋在朱家角開過一個飾品店,做點旅游小生意,也是她哥贊助的,但經營得不好,與阿徹結婚后就轉手了。這大概能解釋她為什么一個人住。”
“可是劉sir,你不覺得她過于害怕警察了嗎,這只是調查,又不是審訊。”
“這就更好解釋了。就拿你說,那天我和小胡去你那兒調查,你以為你表現得很從容不迫大將風范嗎,你不也害怕男女關系那些小九九被我們逮個現行嗎?”
我有些尷尬,也有些惱羞成怒,前座兩人都笑了出來。劉sir及時剎了車,“不說這個了,說正事。墨痕,你覺得宋立秋有嫌疑嗎?”
“她身上肯定隱瞞著什么不想讓我們知道。”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這是肯定的嘛,有誰愿意百分百向別人敞開自己。小胡,你的看法呢?”
“我沒考慮好,還要再看看,劉sir你呢?”
“從現在掌握的情況來說,我覺得她沒有大問題。”
“沒有大問題?”我有些不愿意相信一個干了十年的老人民警察,就這樣輕而易舉從嫌疑人隊伍中排除了我,又排除了她。
“墨痕你想,宋立秋沒有動機啊。”劉sir看了我一眼,我兩個眼珠咕嚕咕嚕在轉,“阿徹一死,她的經濟來源就斷了。我們業內一直說看一件事,誰是事后的主謀要看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是誰。在這件事上,宋立秋不僅算不上能得到利益,怕是還有很大的損失吧。而且阿徹寫有遺囑,前妻是獲得不了一分一毛遺產的。”
這件事我知道,幾年前阿徹最后一個親人過世之后,他就把遺囑準備好了,全部捐給住福利院的外婆,他在慕尼黑跟我說過。
“那難道我們白來上海這一趟了?”
“這倒也不至于。”劉sir笑著向后座遞來他的手機,手機上是一張照片,就是宋立秋看后驚慌失措的那張照片。照片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合照,男人微微側身偏向她,這在心理分析中是依靠的表現,看起來好像有貓膩。背景就是我們去的那個家。那時的宋立秋還是短發夏裝,起碼是去年夏天了。屋子里沒有現在這么整潔,但在照片中出現的物品全是女用化妝品,不知照片拍攝于阿徹離婚前還是在那之后。但不管怎樣都說明宋立秋與這個男人關系不一般,“這位是?”
“宋立秋哥哥,宋之。”
原來這就是他哥哥啊,我有些失望,剛剛準備好的推理全部落了空。如果是親哥哥,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劉sir沒有讓我繼續往下說。
這張照片是宋立秋朋友圈中的一條。阿徹的手機被我們解鎖后,我們看了他的微信,他的微信朋友圈只有零散的幾個人,這張照片發于半年前,那時宋之的一審判決剛下來,判了十二年,宋立秋發了這張圖在她的朋友圈。我特意拿出來是因為這張圖在阿徹手機中有緩存,就是點它不用載入可以直接閱讀。考慮到阿徹這個人有及時清理緩存的習慣,說明死前打開過這張照片,我推測這里面一定有蹊蹺。
我們給宋立秋看的時候,她也有明顯的緊張和不安。這張照片拍攝于她離婚后不久,而拍攝完幾天宋之便被抓了。在宋之身上肯定能有一些突破,我們可以試試的。
“宋之現在在哪兒?”
“關在昆山監獄,那是我們的第二站。今天晚了,我們去找個地方住下來把,明天一早上我們去昆山,這兒開過去一個小時就能到,我已經跟監獄方面打了招呼。”
監獄方面約的是十點。八點我就被劉sir喊起來了,上了車我還是迷迷糊糊的。“沒睡好?”今天是劉sir親自開車,小胡從副駕駛向后座扔過來一瓶礦泉水。
“有點認床,失眠了。”
“提起點精神,你看看那張照片。”劉sir方向盤向左一打上了高速。
那張照片是阿徹尸體右手大臂處的特寫畫面。
這照片我看過,當時看得粗糙,也沒發現什么端倪。但劉sir單獨讓我看,我很難不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張右手大臂上。
“文身被洗掉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我腦中忽然點亮了,我脫口而出。
劉sir轉過身來,點了點頭,開了口。
“夏天這個人你認識嗎,英文名是summer,阿徹跟你說過她嗎?”
我告訴他阿徹跟我說過夏天。在回南京的路上我告訴了他我所知道的關于夏天的一切。把我送到鼓樓的寓所,劉sir向我表達了感謝,說他會繼續調查的,有了新進展會隨時通知我。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我一點也不想對不起谷雨嗎,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阿徹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沒有一點收住的意向。他就象是躲在瓶子里裝了上千年的魔鬼,終于有一個漁夫把他放了出來,如果不聽完他的故事,他就要把漁夫殺掉。我知道強行制止一人的敘述欲望不僅不禮貌,還是很殘忍的事。往往沉浸于回憶中的時刻是一個人的人生中不多的最美好時刻之一。我應該保護,但我現在實在是沒有心情。沒有通訊,沒有行李,沒有錢,連煙都沒有,只有阿徹的故事。
奧格斯堡站擁擠而喧鬧,八條鐵軌上都停有列車。臨下車前我就跟阿徹商量好,一下車我們就分別往兩頭跑,他看前面四輛,我看后面三輛,一旦看到IC2267就立刻招呼對方。這么做怕的就是我們來不及找到IC2267,它卻馬上又開走了。不過列車確實在此站逗留的時間都很短,我剛爬上月臺就看見一輛列車“轟隆隆”地駛向前方,借助顯示屏我看清楚了那不是我要找的IC2267。
“不是說哪兒也去不了嗎,怎么會不停開呢?”我們一一看過,八趟列車都不是,我們的IC2267不在奧格斯堡。
奧格斯堡是個大市,今天又發生了緊急情況,晚上十一點還有人在值班。咨詢處還排著長隊,阿徹回我說不必了吧,那么多人,而且德國人辦事效率又低。但他還是沒拗過我,我直接去了隊伍中。
服務人員的態度并不好,但即便不耐煩的語氣也沒能讓隊伍移動得快一點。終于到了我們,對接我們的是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滿臉痘痘。我結結巴巴地向她表明了這個夜晚我們經歷了什么。她抬眼看了我一眼,說IC2267她已經查過了,已經到終點站慕尼黑了,車廂里工作人員仔細檢查過了,并沒有任何東西被遺落,然后聳了聳肩搖了搖頭攤了攤雙手。
十分鐘后我們上了去慕尼黑的列車,這趟車很擁擠,過道、廁所前、吸煙處,到處都是抱著大包小包席地而坐的旅人們,我們也是極為勉強才獲得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夜里十一點半了,周圍的空氣很安靜,阿徹又敞開了聊天的大門。
“我剛才跟你說我一點也不想對不起谷雨,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嘆了口氣,眉毛緊蹙著耷拉了下來。按我往常的經驗,一般男人開始有這種表情出現,八成是開始懺悔了。
“當你習慣于隱瞞一切的時候,慢慢你所隱瞞的便不只是不想讓谷雨知道的事了,慢慢的就會把一些本該讓她知道的事也不愿意和她說了。”
“我在上師學的播音,這個專業大部分都是藝術生,家里有錢就不提了,大部分女生都還會化妝。站出來要比同齡人成熟好幾歲。我也知道谷雨對我不那么信任了,畢竟我對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愧疚的。我不知道我這么說你相信不相信,我不是因為臉才迷上那個叫夏天的姑娘的。那個時候大二,我和她都是辦公室助理,老師很喜歡我們,同時我們又都在學生會兼著職位。大概就是那個時候產生了情愫。你知道感情這種東西也說不上誰主動,差不多互相吸引吧。還有也是因為我們常見面,不是有一句話嘛,說女人會愛上那個唯一常常見到的男人,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但是夏天是個很好強的女生。在學習上、工作上事事想要壓我一頭,她也確實做得比我好。她時不時地跟我說,說阿徹,我是肯定不會喜歡你的,你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說了很多遍。
火車還在慢悠悠地往前開,聽到這句話我想完了。阿徹肯定栽在這句話上了,你有女朋友沒有用,你有十個老婆,有女人跟你說這句,你都會想把她收作第十一房。這就好比女人跟男人說你怎么不行,男人吃藥也得展示雄風,是一個道理。
“所以你就想,你不管怎樣,也要讓她喜歡上你。至于后來的事,后來再說吧,先施展魅力迷住她再說?”
阿徹抬眼驚奇地看了我一眼,告訴我就是這樣的。
現在回過頭來看,很難再說出一二三四五了,也說不上從哪個點開始的,因為長時間一起工作,默契越來越多。時間久了,總會臭味相投的,然后我們就在一起了。我也知道這么做是不道德的,但是有多少人會按道德的規范去做每一件事呢。那段日子我們就跟暖房里的植物一樣,一方面渴望陽光,另一方面又害怕陽光。
“那段日子一定很難熬吧。”
是啊,你要說快樂肯定是有的,不然也不會選擇違背價值觀去出軌偷歡。但更多的是煎熬吧,我不想對不起兩個女人,卻又確確實實地對不起了兩個女人。她們都是很好的姑娘,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女人,正因為此,我沒辦法做任何取舍。我能做的只是不斷的折磨自己,可能因為我是射手座吧,花心而熱愛自由,什么都不想放棄卻又懦弱無能。
“阿徹,你不是花心。你是專一,你是太專一了,對每個人都很專一,同時也不懂得拒絕,不懂得放棄。”
你能理解這種痛苦嗎,對于男人來說大概沒有比無能為力更痛苦的感覺了。后來的事你知道了,我和谷雨分開了,我那時知道我們終究會分開,但沒想到在三年還沒有走完的時候就分開了,我把零花錢以及剩下的獎學金全部打給了谷雨。做一些類似儀式感的事可以讓我心中略微好過一些,畢竟我連一點點挽回的勇氣也沒有。分手之后的一個星期,我跟夏天正式在一起了,在一起那天,她給我剝了一大盒的堅果,把盒子推給我。然后偷偷把手背在身后。夏天知道我最喜歡吃堅果,但是太懶了,從來不愿意自己剝。她說今天終于能名正言順地給我剝堅果了,以后每天都要給我剝。
大三時整個班去了巴黎,在那里繼續兩年的學業。在異國他鄉有更多的變量,即使谷雨沒有跟我說分手,我們八成也會在那兩年內分開。多年后我跟谷雨說到了夏天,我問她知道了結局還后悔當初跟我在一起嗎,她說這么久了有什么可后悔的,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愛對了是愛情,愛錯了就是青春。
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在一起之后的夏天,準確說是去到法國之后的夏天像變了個人似的。身邊的人總說她一直是這樣的,只是之前的我被愛情蒙蔽了,看不到除了愛情之外其他的東西。
我們一起去法國的那批人分兩種,一種是勤工儉學的,一種是混留學生圈的。我本可以超脫于兩種之外,但最終卻成了兩者皆是的人。我那時一直不清楚外婆有多少錢,只是她跟我說好好讀書,不要有后顧之憂。我是不需要靠勤工儉學來維生的,夏天也同樣,但是夏天酷愛拋頭露面,或者說很享受眾人關注的目光,所以圈子里她也是個小人物。而且要想在留學生圈子里獲得尊重,經濟實力是在所難免的必要條件。人活著無非是一張皮,為了這張皮,我們在巴黎最多的時候同時做著五份兼職,就為了維持人前的短暫光輝。
后來夏天垮了,第一年冬天生了一場大病,巴黎的冬天要比上海稍微暖和一些。可夏天那場燒發了整整兩個星期,那次發燒之后我再沒讓她涉足過兼職。我累一些沒什么,她倒也感激我,但沒過多久她的心態便開始變化,或者說我們倆的心態都發生了改變。
春天來了,我們的錢越來越不夠花,收入減少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在于我們的欲望或者說夏天的欲望越來越大。幸福就是兩個人沒有過多欲望廝守在一起,但對于那時的我們來說已近乎是奢求了。
夏天其實并不是一個拜金的人,在國內算是家庭殷實的普通姑娘,能并且愿意吃苦,也曾跟著我去城隍廟吃五六塊錢的路邊攤,也曾把我給她買的百元上下的淘寶爆款穿得很開心,但是到了不一樣的環境,就變得完全不同了起來,要說之所以有這么大的變化大概還是其思想不夠獨立,容易隨波逐流,容易被外界所帶偏。但是二十來歲尚未完全走進社會的女生,你又能如何要求她更多呢。
但好在夏天是個很有人情味兒的女生。我們倆的錢真的不夠花,她問家里要了幾次還是不夠花,我背著她向外婆打了幾個電話才勉強補上了窟窿得以繼續向前走。夏天知道我家只有外婆有收入了,發現這個情況之后再沒準許我向國內打過電話。但是困難依然存在,路還得繼續走,這就是我們矛盾的地方。一方面我們經濟拮據得連普通的儀式感都快要保障不了,夏天也足夠心疼我的身體,可另一方面又像攥著糖果的孩子般不肯放棄那來之不易的浮華、上流社會的一場場酒會宴會、同學們的青睞和艷羨。我們曾在巴黎無數四下無人的夜晚抱頭痛哭,說我們再也不要過埃菲爾塔尖的生活了,是什么人就該是什么人。可第二天的太陽從盧浮宮后面升起的時候,巴黎的陽光又鮮亮那么得耀眼而迷人。
對了,還有一點我沒說,夏天在一次宴會上交了一個小朋友,叫朱珠。嗯,怎么說呢,她是夏天在法國最好的朋友,夏天什么事都會跟她說,包括和我的事,包括生活的拮據,也正是朱珠把夏天從我身邊越推越遠。
這件事我也是后來在一次與夏天吵架和好后,夏天才告訴我的,說朱珠在給她物色新男朋友,介紹過幾個了,夏天都拒絕了。最近一次朱珠瞞著夏天帶了一個男人來和她一起吃飯,是一個法國男人,比夏天大十歲,在巴黎的一個電子公司做高管,上大學時候在中國交流過,對中國文化有種別樣的情愫,但是夏天還是推脫了。我聽了之后除去叮囑她跟朱珠保持距離之外也沒好多說什么,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現在夏天和那個法國男人已經結婚了,我不記得是五年前還是六年前的事了,太久遠記不清了,很可笑是吧。但我們分手還不是因為他,是因為畢業。我和夏天在一起兩年多,很多人吵到這個程度早夠得上分手幾次了,我自己都沒想到我們竟然能撐到畢業。
很俗套的故事,她想留在巴黎,而我勢必是要回上海的。巴黎不是屬于我的城市。夏天一直說我是個沒有理想安于現狀的人,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其實我不是。我無意向誰或者這個世界證明什么。但我不是,就是不是。
戀愛中做過可笑的事情太多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們還一起文過身,那還是我們剛開始的幾個月,夏天總擔心我們的戀愛不能長久,即使長久也不會永恒。她想得沒錯,始亂終棄對剛戀愛的人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如果開始便不想將來好好在一起,又如何能保證有一個好的結果呢。她說我們一起文個身吧,起碼能留住些回憶。在文什么的問題上爭論了好久,最終決定各紋一只手握著箭耳朵的小丘比特。我們倆都是射手座,她的丘比特下面紋了我的名字Archer,我的則是她的名字Summer。都說文身能久遠,可實際上呢,不還都是自欺欺人的東西。
分開沒什么好說的了,大概是在一起的兩年里彼此折磨得太多,我們把該吵的架早就吵完了。分手那天我們兩人反倒是很安靜,用力地告了別,最后一次從她的肚皮上爬起來,還沒結束我們都哭了,感情無法繼續,性事也無法往下走。她默默穿好衣服,從柜子里拿出剝好的一大盒堅果跟我說,這是最后一次給你剝堅果了,怎樣都要盛得滿一點。
墨痕,你看看我,說得越來越矯情,不說了不說了,還是說點開心的事情吧。你聽見車廂里出現歡呼了沒有,就在剛剛,持續了十幾秒呢,我去打聽一下是怎么回事,剛剛那個廣播我沒注意聽。
沒錯,墨痕你猜得沒錯。慕尼黑恐怖襲擊案的嫌疑犯已經被擊斃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表,凌晨二點零八分,恐怖襲擊過去八個小時,事態平息也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現在的慕尼黑風平浪靜得跟什么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阿徹的賓館定在兩條街之外,我定的賓館則就在火車站對面碩大的漢堡王旁邊。阿徹說我英語不行,先送我去入住,他說話比我流利怎么樣都會順利些。
我想著阿徹長著嘴也是張說英語的嘴,要把整件事說清楚還是得用德語給人家講。我趁著有無線網絡,在谷歌翻譯打了一大串的話,詳細地講了今夜的遭遇以及我們所遇到的困難。然后一鍵翻譯成了德語,并截圖保存。
賓館前臺是一個善良的老人家,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用下鼻梁夾著老花鏡看網上的新聞,我進去跟他核對了我的訂單號和護照,然后把手機遞給他,他認真看完我的截圖之后,用盡量簡潔的英語問我們。
“你們丟失了你們的行李?”
我點了點頭。
“丟在了火車上?”
我又點了點頭。
然后老人家把手機還給我,把椅子拉到了計算機桌前,一邊說著讓我想想還有什么主意,一邊安慰我們說你們的行李一定會找到的,在德國,你們的東西是不會丟的。在其他地方,在歐洲別的地方他不敢保證,但在德國,Its ok。他一遍遍強調著Its ok,催眠得我也漸漸感覺什么都不算事了。但是我太疲憊了,連臉上一個輕松的表情都做不出來,直到今天我才切身體會到德國人的“嚴謹”是什么樣的。
我已經打算上樓了,老人家拍了下腦門說有了,他拿了一張紙,寫上了“LOST&FOUND”,并在上面畫了一個圖案,告訴我這是德國鐵路失物招領處的標志,等明天上班之后,你們去慕尼黑火車站找這個辦公室就行。在火車上丟的東西肯定會在失物招領處,不管怎樣,周末鐵路也是要上班的。要是那兒沒有,他再給我們想其他辦法。
我再一次謝過了他,還學著他的語氣說了一聲“在德國,Its ok”。再怎么說有希望總比沒有好,這時阿徹拉住了我。
“墨痕,我丟的行李其實不多,只是旅行紀念品什么的,還有就是奧特萊斯買的幾件衣服。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就算了。我帶的東西本就不多,重要的東西都在身上了。”
我不大明白阿徹現在說這話是什么意思,看起來他是不太想找了。我卻是一張冷臉擺在那里也沒回話。阿徹趕忙解釋道,你放心,但我會陪你一起找下去的,我是說如果你需要資金什么的,盡可以來找我。”
我是太困乏了,也沒過多地招呼他,我覺得跟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能聊上十個小時,已是一種極致了。我只是跟他說,那好,我們明天9點還在下車的地方見。說完聽我便上樓去睡了。
第二天我七點不到就醒了,想著行李還不知身在何處,竟不能繼續睡下去,匆匆洗了澡,坐在床上聽主持人用德語播報早間新聞。硬是熬到了八點半,在樓下買了個漢堡便去了車站。
在車站等到了九點半還不見阿徹的人影,我有點不耐煩,便自行去找。“LOST&FOUND”并不難找,坐臺的是一個光頭,在看報紙,我把手機遞給他,他大致掃了一眼,問我丟的包是大包還是小包。
我告訴他,一個大行李箱,兩個小的購物袋,上面有中國字,聽完之后他從里屋推出了兩個行李箱,購物袋分別放在箱子上,看見我的28寸的黃行李箱被推出來的一刻我的眼神充滿了光芒。另一個小行李箱估計是阿徹的。光頭說,這四件行李是昨夜一起送過來的。
我把四件行李的保管費一起付了,付的時候我才體會到賓館前臺老爺爺說的“Its ok”是多么的幸福。
后來我仍到我們約定的那個地方去等阿徹,無奈一個半小時后還是沒見到他。我料想他該是有什么事纏著脫不開身,可昨天走得急也沒留下任何聯系方式,找到了行李如同卸下了全部的重擔,算了下昨夜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便覺得一陣困意鋪天蓋地地襲來。我把阿徹的箱子又推回了失物招領處,告訴光頭男說之后會有一個中國人過來領,并留下十歐元作為小費,想了想我又在他的箱子上留了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我的名字和我在大陸的手機號碼。
然后我回賓館好好睡了一覺,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阿徹和你聯系了嗎?”
劉sir點起了聽我敘述之后的第八根煙。
“我那個手機沒開全球通也沒開國際漫游,不在大陸阿徹是打不進來的。我也不知道他打了沒有。后來彼此間有聯系是在兩個月之后,那個時候他已經回國了,剛到上海,很快就將去南京。我說好啊,來南京了再聚聚。”
“我知道了。”我忽然站了起來,說出這話時我自己都把自己嚇了一跳。
“知道什么了?”劉sir依舊忘我地抽煙。
“我知道阿徹生前給我打最后一個電話是要說什么了。”
“說什么?”劉sir擺出了一個馬龍白蘭地在《教父》里的坐姿,下巴微微抬起,用鼻孔對著我。
“他說墨痕,我們一定要聚聚,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說說。”
“就這樣?”
“就這樣,然后他就掛了電話。他就只是說有件事情在他心上,一定得找個人說道說道,我一定能懂他,也只有我是最合適的。”
“那你回他什么了?”
“那個時候我準備進夜店了,哪兒還有心思在別的什么東西上,能接電話就不錯了。我當時想的是他媽的不是幾乎每個人都以有事說為借口約人出來嘛,也就沒太往心里去。”
“那你知道是什么事嗎?”第八根煙已經抽完了,劉sir對我所說的忽然來了興趣。
“猜到一點,但是不確定。”
現在十一點半了,你不餓的話,我就慢慢給你說,宋立秋的事是在我們最后前往慕尼黑市里的車上阿徹講給我聽的,那個時候我已經了解了他之前的兩個女友,也就是和谷雨以及夏天的愛情。
劉sir你知道我是一個作家,但即使是作家,這種素材也不是天天能遇到的,在他講述他前妻之前我就一直在揣測,如果我是阿徹,或者說我如果要寫一個阿徹這樣的人物,在經歷了那樣兩段愛情之后,我會給這個人物找個什么樣的姑娘作歸宿。在阿徹開口之前,我腦中跳過幾個模板,但都被我否決了,那幾個人都足以跟阿徹共度一生,而不會成為其前妻。
擺在阿徹面前的這時已經不再是紅玫瑰還是白玫瑰的問題了,紅的他嘗過了,白的也試過了,他覺得都不是合適他的,他的目光轉向了素一點,再素一點,最后看到了蘭花草。只是阿徹不知道,并不是每一朵蘭花草都是從山中帶出來的,而且更可怕的是,有的蘭花草,卻天生注定是城市盆景的命。
大學畢業之后,阿徹就從法國回了上海,回來時候外婆已病重了,阿徹的回國也于事無補,兩個月后外婆就去世了。阿徹自己知道,活了八十歲,外婆是把這個世界看夠了才走的,唯一遺憾的是,沒能看到阿徹成親。喪事一辦完,阿徹就開始把結婚這件事當外婆的遺愿來完成。
對了,這里我還得介紹一下阿徹的家庭。阿徹姓什么我當時真不知道,反正在上海只是戶普通的人家,阿徹的外婆家不一樣,阿徹的外婆姓黃。姓黃其實也沒有什么稀奇的,但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黃金榮的黃是個很了不得的姓了。那個時候黃家是松江那塊土地上最大的地主。老太爺生了三個孩子,外婆是老三,上面兩個哥哥,常年在國外留學。上海解放之后,老大回來了,作為資本家代表支持公私合營,因此保住一些家產,頭幾年倒是確實保住了,可在一九五六年還是全部充了公。
外婆的二哥看大哥回國之后沒有任何好消息傳來,包括空氣也沒有松動的跡象,便斷了這顆紅心。二哥向來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本來他和大哥都在香港,解放軍一九四九年打到了廣州,大哥買機票回了上海。送完大哥去機場,二哥思前想后了很久,想想還是打點行李,放棄了香港的一切,去了英國。
大哥身體不好,根本受不住建國后的幾次大規模運動,再加上知識分子的臭毛病,睡得淺,多慮,失眠,總是整晚整晚睡不著,建國前就習慣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建國后徹底斷了念想。白天要自食其力,還要參加各式各樣的宣傳學習接受教育。不想工作你可以選擇餓著,但是教育是不得不接受的,反正沒熬幾年就過世了。
之后的故事就簡單了,阿徹的外婆嫁了一個尋常人家,過著和一千萬上海人民一樣最平常的生活。因為身體原因,生了好幾個孩子,可就活下來阿徹媽一個。阿徹媽又遵循著相同的軌道,找了個工廠工人,生下了阿徹。
改革開放之后,社會風氣大變,阿徹他爸腦子比較活絡,拉著他媽從工廠辭職下了海,開始幾年做得還不錯,他們一心向南走,也賺了一些錢,給家里的大件都買齊了。后來是八七年的春天,說是有一大批貨物要處理,把阿徹扔給外婆帶半年。夫妻倆就又向了南,哪知半年后公安局帶著兩人的火化通知來找外婆,火化通知是四個月前發的,死因那欄上寫的車禍。那年阿徹三歲。
生活脈絡就這樣發展下去的話,阿徹應該過著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只剩下靠知識去改變命運一條路。事情的轉折發生在阿徹高三那年,也就是跟谷雨談戀愛那一年。外婆的二哥雖然在英國娶了妻,但不知是哪方面的原因,沒能生子。在中國傳統文化的浸潤下他又沒能下決心去領養一兒半女。阿徹高三那年他的英國老伴過世,處理完善后,便回了國。另一個原因怕是也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想要葉落歸根。
兩個老人隔了近半個世紀再次擁抱在一起,老淚縱橫地談論這五十年各自的變遷。這五十年于現在的他們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而是潺潺的流水,慢慢向前流淌,洗滌著兩顆年老的心靈。二哥回來是尋根的,世上流著他們黃家血脈的已經不剩幾個了,他在英國也沒指望國內的氏族能枝繁葉茂。當他聽說還有位外孫在念高中時,遏制不住激動,當即表示只要流著黃家的血,不管姓什么都是他的孩子。有了阿徹,他帶回來的錢也不用再帶到地下去了。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活到了一定年歲,看過足夠多的世事變遷,未必覺得安然的死去不是一個好的結局。二哥交代完了這件事便仿佛放下了一個執念,一個月之后在醫院就安然離世了。他的遺產全轉存到了阿徹的頭上。當然這些都是在外婆去世之后阿徹才知道的。不然以外婆的經濟狀況,根本無法支撐他在巴黎念書,而他自己只當老家來了位親戚串門,在上海生了病,一個月后就過世了。
我沒問阿徹那筆遺產具體有多少錢,我只是問他拿到這筆錢之后第一個想法是什么,我在猜他會不會想回去找夏天。阿徹搖搖頭,很堅決地說:“回去找夏天?那是不可能的了,我們分手的起因是經濟,但我和夏天感情走到盡頭,絕不只是經濟而已。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他相信一個女孩真正愛你的話是不會在乎任何物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才發現阿徹的內心是多么的純粹。
宋立秋就是完成外婆遺愿時遇到的。其實要問宋立秋是靠什么取勝的,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別說她,阿徹也沒真正搞明白。其實強迫自己想也能想出答案,無非就是找個人過日子,找誰不一樣,日子再差能差過和谷雨、夏天在一起過的日子嗎,對他再好又能好過谷雨和夏天嗎?有這種心態在,便是誰都可以,誰又都不行的了。在他心中,愛情早已死掉了,怎樣都不可能比過去更好。“年少時不能遇到太過驚艷的人”,這句話是對的。即使每一個都一樣,不如就下一個吧。阿徹認可了宋立秋。
去西北的事也是跟宋立秋說好了的。去西北之前他們相處了一個月,一個月下來阿徹覺得宋立秋也不錯,沒有谷雨的刁難也沒有夏天的強勢。但和她倆一樣會對自己好,更難得的是宋立秋從小受的農村家庭教育有一種男人就是天的觀念,要說缺憾也有,就是教育背景不同。你說動漫,她回你動畫,你說KTV,她卻還停留在卡拉OK上。但在阿徹心中這些還好,反正他做任何宋立秋不理解的事宋立秋都會支持。要說美中不足就是有些工作上的問題,沒法一起討論,宋立秋不能提出有效的見解,但這也被阿徹所包容了。按阿徹的理論,每個人活到一生的三分之一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生命太短暫,你要有時間去尋找自己喜歡的東西并努力得到已經很不容易。這時你不需要關心這件東西對不對,你只需要滿足自己的內心。他覺得和她在一起很自由很快樂,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去考慮,也不用拼命為宋立秋爭取什么,他覺得這就是生命的真諦。
但阿徹沒有輕易地陷進去,他擔心一切都是假象。公司那時候恰好有個去甘肅開拓市場的機會,三年之后回來必定職位能上一個臺階。他主動申請了這個機會,走之前跟宋立秋說,你愿意等我三年的話,三年之后我就娶你。他知道對一個農村姑娘來說在上海這座國際大都市心無旁騖地苦等三年是一個再苛刻不過的條件。他想試試宋立秋,同時也想試試自己。
回來之后他們不出意外地結婚了,在甘肅的三年阿徹沒有過多跟我講,只是說那三年他學到了很多,對自己的幫助很大,在各個方面。他的婚禮也沒有很鋪張,只是小范圍地慶祝了一下,阿徹說他很反感形式主義的東西,但怎樣做都是阿徹說了算,怎么做宋立秋都很滿足。
婚后沒有孩子,結婚一年就離了。我問阿徹原因時,他一直閃爍其詞不肯明說,只是說他把結婚想得太簡單了,結婚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對于他這種托辭我一個字都不相信。我問他不會是男女之事吧,都是男人我可以理解的。阿徹搖搖手說不至于,今夜都說了這么多了,真的有什么也不會瞞你。對了,其間阿徹好像表示出對宋立秋的哥哥有所不滿,說他是個禽獸,僅此而已,他沒有就此話題往下深說。
“說完了。”
“就是這樣?”劉sir有些意猶未盡。
“就是這樣。”我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瞞你什么?”
劉sir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是。”
“劉sir,我問你,你那天在監獄真的沒詢問到宋之什么情況啊?”
“宋之嘴巴很緊,一口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我生氣地拍了桌子,獄警也吹胡子瞪眼睛,但這都沒嚇倒宋之。看起來他是個老油子了,也不想著減刑。但他倒是說牛阿徹這人做人有問題,朝三暮四,見一個愛一個。他說牛阿徹在巴黎有個前女友,還文了身。阿徹的死沒準就跟那個女的有關。這不我們開始調查夏天了嘛。”
“有什么結果嗎?”
“能有什么結果,人家移民法國,孩子都好幾個了。七八年沒回國,難道夢中殺人嗎?”
“那宋之說阿徹朝三暮四,是意指跟宋立秋結婚后,阿徹婚后出軌嗎?”
“這點我也想到了,畢竟他們離婚時宋立秋提出的條件是要求牛阿徹凈身出戶。我問了宋之,宋之笑著讓我自己去查。”
線索又一次斷掉了,我沒有繼續說話。
“錢老師,你聽我說。現在別的我們都理清了,我們沒弄懂的是為什么他們會離婚,以及宋之到底還隱瞞著什么,把這個弄懂就應該全明白了。”
我想說動動嘴巴當然容易,要真正弄清爽哪里是件輕松的事。還沒開口劉sir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熒幕,掐斷了煙,告訴我事情可能有轉機,來電的是小胡。
劉sir進門敲了兩下桌子告訴我們時間緊迫,言歸正傳。我茫然地看著他,眼里一點正傳的影子都沒有。他告訴我阿徹的手機信息已經被還原了,你不是最后一個聯系者,在你之后他還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沒有通,然后他刪除了那條記錄。
聽完這話我心里有種奇妙的緩釋感,倒也不急于追究阿徹怎么沒把我的那條也一起刪了:“是個女人?”
“是個女人。”也許猜到我在想什么,劉sir補充了一句,“不是我們之前調查的任何一個,是一個新人物,我們又有事做了。”
大概是職業病使然,有了新線索之后的劉sir每一句話都說得異常興奮,他告訴我們剛才兩個小時里他去分局查到了這個號碼主人的身份,并查到了她的一些資料。
身份證上的名字叫米雪,自稱小米,阿徹手機上的備注也是小米。27歲,比阿徹小8歲。身份證照片是8年前照的,看得出來化了很精致的妝,單純看照片不像尋常證件照那樣素樸,但其本身也應該是個美人胚子。職業寫的是自由職業者。看到這里,劉sir補充了一句:“之前在夜場做,幫人訂臺子和卡座。”
“陪酒嗎,還是就是公主?”
“不知道,檔案里沒寫,那家夜場在市里幾次大的掃黃中都未被波及。但這個小米不是什么干凈的人,今年四月份被拘留過幾天,聚眾淫亂。”
小胡抽了口氣,露出了僅限于女人對女人的鄙夷的神色。“是賣淫嗎?”我追問了一句。
劉sir搖了搖頭,“倒也不算。聽局里的小伙子說,那天是一個輔警發現的,在河西較偏的一個公園里,因為那個公園地理位置偏,燈光暗,加上沒有大片空曠的場地,倒也沒什么老太太去跳廣場舞。這一點倒是方便了老頭子。”
“老頭樂?”
“對,就是老頭樂。一些年老色衰的女人仗著夜色昏暗,給孤寡老人提供一些手或嘴的性服務,收也只收三五十塊錢。那個公園這類的事特別多,那個輔警一般也不主動去抓。”
“那天輔警路過,看見兩個中年人一前一后夾著米雪,米雪不順從也不反抗。輔警覺得不對,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女人不象是有意識的,怕是被下了迷藥,就沖上去了。輔警一喊,那兩男人就跑了,沒管米雪,米雪也愣在原地。待米雪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跑不掉了,被帶回分局也沒問出個所以然,拘留了幾天被一個中年女人帶回去了。局里人都說那是她的媽咪,就是老鴇。但誰也沒看到金錢交易,不好定性為賣淫,拘留的理由就寫了個聚眾淫亂。”
原來是這樣,我順著檔案往下看。她來自江蘇北部的一個小城市,畢業于南京一所不錯的本二院校。說起來她的學校比我的本科院校還要強點,看不出來還是個大學生哩。沒有工作履歷,沒有交過五險一金,但社會保險倒是一直沒斷過。
檔案到這里就結束了,我推給了小胡,小胡又把它們整理好放回了檔案袋,“米雪現在人在哪兒?”我問劉sir。
劉sir下意識地掏出一根煙,他告訴我們,米雪租住在雨花臺那兒,他已經派人去找了。劉sir看了下手表,說現在他的人該是已經到了,順利的話一個小時之后就能帶米雪回分局。
說完他讓小胡先出去一下,我知道劉sir是有話跟我說,便問是什么事?
“錢老師,我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幫忙。”
我揚起了眉毛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他掏出了手機,在微信里打了一行字,按下了發送。隨即我手機的信息提示音響了起來:“我發你微信了。”
我掏出手機,劉sir發給我的是一個地址。
“什么意思?”
“這是那天帶走米雪的媽咪留下的地址。”
“你確定她是個媽咪嗎,你又沒親眼見到。”
“幾個小伙子都料定她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會看走眼,但我不相信幾個男人會同時看走眼。”
“可是不對啊,劉sir。米雪現在住在雨花臺了。這個位址是熱河路,相差七八公里呢,不可能這么遠吧。”
“是,這點我也想到了。我猜大概是以前的媽咪吧。現在米雪已經不在那兒了,才搬去了雨花臺。反正這些再過會我一問結果就出來了。”
“所以你是要我——”我已經猜到劉sir是要我深入敵后了。我只是沒想到,作為警察的劉sir還會要我去做這樣的事。我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劉sir點了點頭,“我有種預感,阿徹這個案子真的和這個米雪有直接或者間接的關系,而阿徹已經死了,哪怕僅僅出于害怕,米雪也不會說出來,更何況米雪并不是清白的,她有案底在。我怕正面強攻不下來,總要有PlanB。”
“你要我側面迂回,從她的媽咪或者‘同事那兒打聽關于阿徹的事?”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后,我思忖了會兒,答應了他,“但我要得到你們詢問米雪的所有資料,方便我去調查。如果你們的PlanA得不了手,我再去。”
他拍打了我一下肩膀,“你說的都不是問題,晚上訊問完了我就call你。”
“行,這樣就好。熱河路那兒我還挺熟悉的。”
我說我對熱河路比較熟悉倒是真的,大四上學期準備考研,宿舍太吵就搬了出來。但那幾年南京房價跟跳水似的,從下往上跳。我一個學生,房租只能從生活費里去摳,找了一圈決定搬到熱河路,那段日子我一天出兩次門,早上起來出去吃早飯,中午大部分用泡面解決,晚上早的話七八點,晚的話十點多出去吃個晚飯。我走出去的那條路兩旁都是洗頭房,那里的小姐總是坐在椅子上大聲對我打趣,我不好意思直視他們,只敢用余光去瞄。那時的我時常會納悶,為什么我一天出去兩次,卻還能次次看到她們。有時候夜里復習得餓了,一兩點爬起來吃夜宵,他們竟然還在挑燈夜戰,仿佛比我們考研黨還要疲憊。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正常的工作時間就是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而且早上的時候生意還不錯,不少老男人利用出工前的空當來上一發。而女人們則在賺完最后一筆錢后上床睡覺。她們大多三十到四十,二十多的少之又少,因為年紀輕的在此過渡一到兩個月就會被洗浴中心或者大酒店挖走了,那里的收入會更穩定也更高些。這個行業流動性很大,差不多半年就會換一批。
洗頭房大多有暗門,生客才會從紅紅綠綠的玻璃門進去,熟客都走暗門。劉sir給我的地址302大概也是一個暗門。我對熱河路再熟悉也是過去的事了,離開熱河路已經七年了,同一間房子也不知道換了多少任主人了。
我在離302最近的快捷賓館訂了房間,上樓之后打開電視,點播無聊的綜藝節目,快看睡著的時候,劉sir來了電話,我搶先說話:“問出來了?”
“嗯。”
“怎么樣,有進展嗎?”
“不算有。”
“什么意思?”
“米雪和宋之是有關系,但她一直很維護宋之。你看看視頻吧,我一時半會兒跟你也說不清楚,你看看就知道了,還是要靠你啊。”
“視頻呢?”
“你別急,視頻十分鐘后會通過加密郵件的形式發給你,密碼是錢墨痕的全拼,我這邊沒理由拘留米雪,只好放她回去了,我能想的招兒都想了也用上了,可沒啥效果。阿徹的案子就靠你了。”
劉sir給我的地址是一棟筒子樓的302,正面面向小區,背面則是面對街道的商品房,我進了小區,找到入口,料想是這里沒錯了,上了三樓。在三樓猶豫了五分鐘,樓梯里的燈光亮起又熄滅了四次,我還沒下定決心去敲門。
我還在猶豫著推門還是敲門的時候,房門自己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穿著短得只能蓋住屁股的裙子。她探出身子,在門外放下了一包滿是衛生紙的垃圾袋,看到我之后,問我找誰?我說麗姐在嗎?聽到我說麗姐她露出了微笑,讓我稍等,然后掩上了門。幾十秒之后麗姐出現在我面前,個子不高,腳踩著厚厚防水臺的高跟鞋才勉強到夠著我嘴巴,四十歲上下,保養得不錯,穿得倒不像之前的那個如此暴露,一副大姐大的模樣。她開口問我有什么事。
“麗姐,你不記得我了?”我裝出一副熟悉的樣子,篤定她在這里幾年,無法記住所有的客人。“小荷在嗎?”我隨口說了一個花名,麗姐撓了撓頭,然后猛拍了一下腦袋,“小荷啊,真不巧,她不在。她上個星期回老家了。你有日子沒來了吧?”真不知道麗姐是有心配合我還是不想錯過我這單生意。
“是啊,我一年前在南京住過一段時間,現在有空閑的姑娘嗎?”
聽了這話,麗姐確定我是客人,閃身讓我進去,讓我坐到到沙發上然后告訴我,這半年可進了一批新人呢,只是不知道我喜歡什么口味。
我問她有沒有在這里超過一年的,我一年前常來這兒玩兒,想找找以前的感覺。
麗姐聽了我的話面露難色,說這行流動很快,顏值高的容易被撬走,顏值低的做不下去就不做了,很少有在同一家店做滿一年的。在這里呆得最久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兩個待了八個月的了,就這兩個八個月的,過年之后也不準備再干了。
我不是沒想過直接從麗姐那兒突破,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我否決掉了,一來我不確定我具備跟四十歲女人進行交戰的能力。二來米雪和麗姐是雇傭關系,而米雪跟宋之有聯系,宋之是組織賣淫被判刑進去的。麗姐和宋之是一丘之貉也未可知,弄不好一步沒走好整條線就徹底斷了。
麗姐對坐在沙發上的我說,今天還早,幾個姑娘都在,不管是我喜歡二十的學生妹還是三十幾的人妻,現在都還閑著,基本上什么條件都能滿足。我打斷了麗姐,說就那兩個八個月的選一個吧,挑個普通話好點的。
八個月也比半年久,有幾率知道米雪的事,我心里想。
麗姐顯然對我最后的決定有些意外。既然一年前就離開了南京,那八個月和兩個月又有什么區別呢,但她還是決定做成這筆生意:“一個是東北人,另一個就是剛剛給你開門的那個。普通話都挺標準的。”
我告訴麗姐我不要東北人,然后麗姐下樓幫我去叫那個短裙姑娘。說實話我不是地域歧視,我只是受不了東北話以及福建廣東人說普通話。平時對話還好,直到她們跟你調情說“哥啊,得勁啊”,我能瞬間失去所有的興致。
分開之前我們在定淮門附近的肯德基歇腳,年青人肚皮淺,走兩圈就餓了,我買了兩個甜筒冰淇淋。想想剛剛在路上她說她最喜歡的明星是薛之謙,最喜歡他那份深情,我又折回去買了兩份薛之謙代言的新品炸雞。路上提到薛之謙,小麥興奮得小嘴停不住。她說她以后就想找一個薛之謙一樣的男人,即使離婚了也會那樣地維護前妻。要是擱幾年前我可能會和她辯上幾句,說薛作為公眾人物可能更多的是消費前妻,是要樹立一個商業形象。但我現在不會了,我現在做的只是把炸雞送到她面前,讓她快些吃,過會兒就冷了。
她推托了會兒,說她吃一個就夠了,她才賺了50萬,還要賺50萬才能收手,她還想把青春多延續幾年,要關心自己的身材。
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從包里拿出自己的書,交到小麥手里。小麥擦了擦手,接過去。
“《亦已焉哉》?”
“嗯,我的中篇小說集。”
“這句話我好像聽過,是不是詩經里的?意思是就這樣吧?”
我朝她點了點頭,要她翻到188頁。她翻過去,看了幾行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說我要為你寫小說的,但時間太緊了,來不及現寫了,就把最后一篇小說的主角改成你的名字。”她看到的地方,所有出現主人公名字的地方我都用簽字筆涂掉,然后寫上了小麥兩個字。
小麥從那頁翻到小說結束,把書小心地收在她的包里,擦干眼淚正視我:“謝謝啦,不過我知道你這么做是為了米雪。如果你是她之前的男朋友或之前喜歡過她,別再找她了。她回不了頭了,她染上毒品了。”
我猜到了這一點,大凡小姐沾上毒品,品級就會越來越低,淪為冰妹,最后去站街。我搖了搖頭,告訴小麥不是這樣的,米雪跟我沒有關系,與她有關系的是我的一個朋友,其實也不完全是朋友,怎么說好呢,他們應該曾經是情人吧。我的朋友現在不見了,我想要知道關于米雪所有的事,可以嗎?
小麥點了根煙,這是我第一次看她在外面點煙。好吧,已經無所謂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我是壞人,我們都是壞人,你應該不是。今天很晚了,下一次吧,下一次見面都由我來說。
回到賓館,我就打開了電腦,進程比我預想的還要順利。現在是時候了,我要在下一次與小麥見面前把視頻看完,這樣我才知道我需要從小麥那里了解米雪哪個方面的情況。
視頻不算長,只有四十分鐘,倒也精煉,沒有審問犯人時的那份含含糊糊和勾心斗角。隱秘攝像頭的角度設在劉sir的身后,視頻中我只看得見劉sir的背影和米雪的正面。米雪年齡只有二十七八,但皮膚暗沉,且松弛得驚人,怕是臨時從出租屋被拉了出來,也來不及做什么遮瑕的裝扮,也許隨意洗了把臉,套了件舒適的衣服就出門了,衣服也不是很整潔。她特意穿了長袖,但針孔在脖子上都有,想必手臂上也密密麻麻,吸毒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劉sir對此也一定心知肚明。
視頻是從談話開始的。
劉sir:你現在還清醒嗎?
米雪低著頭,披著長頭發,點了點頭。
劉sir:你回答我,189乘367等于多少?
米雪抬起頭,怪異地看了一眼劉sir,旋即又低下了頭,悶聲說,數字太大了,我不知道。
劉sir:看來你現在還算清醒。米雪你別害怕,今天不是關于你的事,叫你來也不是審問你。只是有一些問題要和你核實。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核實完你就能走了,我問什么你回答什么,聽明白了嗎?
米雪聽完這段話無動于衷,麻木地點了點頭。
劉sir舉起了一張照片,問米雪認識這個人嗎。拍攝的角度使我看不到照片,只能依稀看見米雪瞪大眼睛在努力地辨認。這時劉sir添了一句:“牛阿徹,認識嗎?”
聽到這個名字,米雪身子抖了一下,點了點頭。
劉sir:說說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米雪脫口而出:“五年前的時候。”
劉sir打斷她:“五年前?時間記得這么清楚啊。”話說出口覺得有些冒失,“對不起,你說你的。”
米雪說,“是,我記得挺清楚的,五年前那個時候我讀大三。我是大三見到他的,不會記錯。”
劉sir說:“在哪里見面的?”
米雪說:“那個時候我在外面做兼職,偶然遇見他的。他知道我是大學生,讓我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別太想著賺錢,還問我錢夠不夠用。”
劉sir:“什么兼職?”
米雪聽完又低下了頭,不說話。劉sir沒有就這個問題再追問下去。
劉sir:既然你記得這么清楚,這個人在你心中一定很重要,是吧,后來你們的聯系頻繁嗎?
米雪抬起頭,把頭發攏到腦后,眼神空洞無物,仿佛直視著遙不可及的目標,“聯系不多,后來他就去外地了。”
劉sir:是去西北嗎?
米雪:去哪兒我不知道,反正去了好久。
劉sir:后來你們見過面嗎?
米雪:見過,這兩年見過幾回。
劉sir:那之前的三年,你們一點聯系都沒有?
米雪:有。
劉sir:有就自己說,不要我問一句你回一句。早問完了早回去,我也能早點下班。
明顯劉sir這句佯裝生氣的話起了效果,米雪聽了有些害怕,吐露的話也多了起來:那三年我們寫過信,也發過電子郵件。他讓我好好念書,不要再去陪酒了。
劉sir:牛阿徹平白無故給你發什么郵件,聽這些說教你不會覺得反感嗎?
米雪支支吾吾:他還會給我打錢。
劉sir:每個月都打?
米雪點了點頭。
劉sir:那我有話就直說了,你們發生過肉體關系沒有?
米雪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身體隨之又抖了一下,搖搖頭說:沒有,我想過要報恩。但阿徹沒要,我怕阿徹是嫌我的身體臟,沒敢再提。
看米雪的眼神不像在騙人。
劉sir:你上一次見阿徹是什么時候?
米雪:半年前,每次都是他約我。
劉sir:說了什么嗎?
米雪:也就是問了我一些近況。
劉sir:這半年錢還照打嗎?
米雪點點頭。
劉sir:十月十二號這天晚上阿徹給你打了個電話,沒有通,那時候你在做什么?
米雪聽了這個問題開始用力想,想到后來她去用力抓自己的頭發。看到這兒我知道米雪的毒癮犯了,她在控制自己,不讓自己在公安分局失態。我在視頻這頭無法讓這場早已結束的訊問停止。
劉sir怕米雪不說,告訴她阿徹已經死了,希望米雪能配合警方。米雪的第一反應很真實,害怕、惶恐、震驚,全寫在臉上,她幾乎崩潰了,她趴在桌上,喃喃告訴劉sir,知道的她一定都說,只是她真的想不起來了,她的身體現在不是她自己的了。
劉sir怕是猜到了她的毒癮常在晚上犯,嘆了口氣,從檔案里抽出一疊照片,一張張遞給米雪,問米雪認不認識。照片放在桌上,都是與案子有關的人物,照片當時劉sir都拿給我看過。
照片一張張從米雪手里走過去,米雪一張張地搖頭,邊搖頭邊透露出一絲內疚,覺得自己沒能幫上什么忙。但當手里拿到最后那張照片的時候,米雪眼神中放出了光,說這張我認識。但光也只存在了兩秒,隨即就暗淡了下去。
我把畫面定格,在屏幕這頭我用心地看了看,照片是張男人的臉,依稀有點熟悉。但聯系到案件又想不出在哪兒具體見過。我腦中一瞬間閃過電話中劉sir跟我說的米雪跟宋之或許還有關系,幾條線交織在一起,我想起來了,這個男人的照片我在劉sir的手機里看到過。
視頻繼續播放。
劉sir:他?
米雪:嗯,我不知道他名字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叫他“之哥”,我也跟著這么叫。
劉sir:之哥,你上次見到他是什么時候?
米雪想了想,“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從‘pretty出來就再沒見過他,快一年半了吧。”
劉sir:pretty?
米雪:pretty是在湖南路上的一家酒吧,我之前在那兒做,我的工作就是之哥介紹去的。
劉sir:那種工作嗎?
米雪趴在桌上不說話。
劉sir:宋之在一年前因為涉嫌組織賣淫被抓進去了,已經判刑了。你有什么說什么,不用怕遭到報復什么的。
米雪趴在桌上眼睛閉著,呼吸也極不均勻。
劉sir:你是怎么認識這個“之哥”的,他又怎么會給你介紹工作?
米雪搖了搖頭,吞吞吐吐地說,那是大一的時候,班上所有的人都有了智能手機,就她沒有。她想要,就去借了錢,后來還不上,就去兼職了。
劉sir:高利貸?
米雪表示是不是高利貸她不清楚,后來她做了兩個月就還清了欠賬,在pretty頭兩個月也都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陪陪酒。
猜得到劉sir還想問米雪接下去是怎樣一步步沉淪的,但這邊她的精神狀態已經越來越差,每一秒都有可能徹底崩潰掉,需要抓緊一切時間從她嘴里掏出一點有用的東西,劉sir問:
“據你所知,牛阿徹和這個‘之哥認識嗎?”
米雪搖了搖頭,馬上又點了點頭,說她想起來了,她跟牛阿徹之所以認識就是之哥介紹的,說是牛阿徹喜歡文化水平高的,要她一定陪好。那天付給她的不只是陪酒的錢,但最終她只是做了陪酒的活而已。
劉sir:還有呢,他們還有別的接觸嗎,就你所知道的?
米雪無奈地搖搖頭,說后來她幾乎沒見到之哥和阿徹在一起,之哥還好,在酒吧抬頭不見低頭見。見阿徹大部分都換到咖啡館了,而且他們兩人不是一路人,外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兩個人是很難聚在一起的。
劉sir:關于之哥,你還有什么話要告訴我們的嗎?
米雪:之哥對我們還不錯,不像別的媽咪那么兇,還克扣我們的收入。之哥只是抽小部分的成,也不占我們的便宜。有幾個姐姐都想跟之哥好,這在夜場也很正常,但都被之哥推了。傳說之哥家里有個很兇的少奶奶,但誰也沒見過,還有一種說法是,之哥一直很喜歡他的姐姐,所以對其他女人沒多少興趣。
劉sir:我們不關心他的私人生活。對了,你之前說你借錢,是向這個‘之哥借的嗎?
米雪:不是,但我一還不上的時候之哥就來找我了。
劉sir:你當時還是個學生,沒有償還能力。他們怎么就敢借錢給你,有什么借條嗎?
米雪恍恍惚惚,頭已經徹底低了下來,她低聲告訴劉sir,不怕還不上,學校有很多他們的人,只要不退學都能還上的,為了防止假冒學生身份借錢,借的時候會要求借款人拿著身份證拍一張照片。
聽到這里我腦子懵了一下,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裸貸嘛,想不到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種事情存在。視頻還在放著,米雪已經支撐不住了,她已經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了,在此之后的內容幾乎沒有半點有價值的。最后五分鐘的影像幾乎全是劉sir的問話和嗡嗡嗡的回音。
我回憶了一下這四十分鐘的視頻,記憶僅僅零散地抓住了其中一兩個點,如果如傳言所說的那樣,難道宋之真的迷戀他自己的親姐姐?視頻早就放完了,我坐在床上,腦子里長久地嗡嗡著。
“我先說我知道的,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再問我,好嗎?”
這是小麥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從西伯利亞來的寒潮當天凌晨到的南京,這個有著兩千多年歷史的古城一夜入冬。她今天倒是很居家地穿上了大棉襖,在Costa向我走來的時候我一下子都沒認出來。我點了點頭說好,我盡量不打斷你。小麥舔了口面前的咖啡,端坐了大幾十秒,仿佛進入了放空狀態,幾十秒之后她猛然睜開眼睛,開始說米雪。
小麥和米雪是在pretty認識的,就是宋之手下的那個酒吧。米雪是大學生,小麥是大專畢業,都算是學歷比較高的。小麥去pretty的時候,米雪已經在那做了一段時間了。剛去的時候都是米雪閑了陪她玩,彼此也都沒有別的朋友,因此聊得特別好,幾乎什么都對對方講,即使離開那里也是因為米雪要走,小麥才跟著走的。
米雪從小學習成績就不錯,但怎么說呢,家庭氛圍家庭條件不是很好。父母離婚,幾年后又各自組建了家庭,從小就沒什么人管她,但偏偏她性格又犟,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大學進了師范就去競選了班長,她想在一個沒什么人認識她的地方出人頭地。前十二年的學生生活,米雪這個人和他父母屈辱地緊緊綁在一起,這是她一直想要斬斷而斬不斷的,至于她父母之間發生了什么米雪從沒有說過。
米雪上大學那年智能手機已發展到近乎人手一部。進大學之后,米雪成績依舊很出色,在社團表現也很搶眼。大一下學期就被提升為學生會副部長了。但做干部與做干事不同,向上要隨時接收到老師的指令,向下要聯系得到能為你做事的人,就是這時米雪下了要買一部手機的決心。
米雪走向電話亭,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母親,聲音很嘈雜,她新出生的小弟弟在電話那頭不斷地哭喊著,使米雪不能聽到幾句完整的話,當她含含糊糊說出她想要一部手機的愿望,母親的回答清晰地傳送過來:“你除了我還有什么人可聯系的,是不是要去接客?聯系,聯系,聯系你媽逼。”然后狠狠掛掉了電話,米雪想要離開,想想重又插上了電話卡,撥打給了她父親,還沒等米雪說明來意,父親粗暴地問她打電話來是不是你又要錢。米雪一句話沒說掛掉了電話。
米雪在自習教室哭了一個下午,哭累了跑去上廁所,蹲在坑上平視擋板,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眶突然變得雪亮。這時她看見了擋板上貼著的小廣告寫著“大學生貸款”五個字,后面是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她記下了這串號碼,隨即打了過去。
電話是個自稱學長的男子接的,閑扯了三五分鐘后說電話里一時半會也說不清,不妨見面聊。聊后感覺不錯,對面是個文質彬彬的男生,看著確實是一張學長的臉。學長說既然真的是大學生,就可以貸款,上限是5000,三個月還清就行。米雪多了個心眼,問萬一還不清呢。學長回應的是一個溫暖的笑容:“三個月還不清,半年一定可以了。半年之內都不會有額外的利息,這一點比銀行都要好。”
“半年之后呢?”
“過了半年,利息可能就要漲一點了,你看我們也要吃飯。不過你一定不會半年還還不上的吧,學妹。”
米雪想了想,一部手機4000,打三個月工加上節省下來的生活費應該足夠還了,便決定簽署協議。簽字之前,學長按住了米雪的筆,說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米雪抬起頭問什么事,學長說萬一你跑了怎么辦?米雪說我在這兒上學呢,跑不了的。學長說這話我信,但是我們老板不信,我們老板要求拍照。
拍什么照?米雪問。
簡單的,舉著身份證拍一張就行了。
那我就在這里拍好了,你有手機你拍就行。說完米雪就從錢包里掏出身份證。
學長搖搖手,說你去咖啡廳廁所里拍吧。我剛才沒說清楚,那張照片是不允許穿衣服的。
聽了這話米雪的動作停了下來,自己還不曾有過男朋友,身子還沒給別人看過,就拍了這種照片,傳出去還怎么做人啊。大概察覺到了米雪的猶豫,學長把手機遞到米雪面前,問米雪是不是N大的?米雪點了點頭。學長說你們N大很多人和我們公司有業務往來,你看,我們不會泄露隱私的,都打上馬賽克了不是。
米雪接過手機,一頁頁翻過去,確實打上了厚厚的馬賽克,只看得出一個個高矮胖瘦的女人舉著身份證,卻看不出具體是誰。只有一個人脖子上的一顆黑痣出賣了她,米雪認出照片的主人是她學生會的副主席。副主席也在這兒拍過照片,這大大降低了她心中的防范之心。拍完照片拿到錢,米雪第一件事就是買手機,第二件事就是四處去找兼職。
米雪做的第一個兼職是家教,師范院校出去的學生即使沒有任何專業技能,憑著師范生的名頭,也會有教育機構搶著要,畢竟是未來的人民教師。現在不允許人民教師補課了,退休教師和預備教師則成為各種培訓機構們眼中的重中之重。
家教是好,輕松,拿的錢也多,但唯一的壞處就是你必須陪著學生,也就是說米雪每天下午三點到八點都不能呆在學校。從接孩子放學一直到督促他們寫完作業,有時候作業多,八點多都沒法結束。而這意味著很多下午和晚上的課米雪不得不缺席。此外,社團活動大部分安排在晚上,學生會則是服務機構,老師要求隨叫隨到,這些都成了米雪面前不可逾越的一面面墻,她每一樣都不想放棄,卻又每一面墻都逾越不過去。
干了一個月之后,米雪辭了職。那家人以漲工資挽留她也不成,那時候她還想給自己安排一個豐富完整的大學生活。第二份工作是餐館洗盤子,苦雖然是苦點,但收入沒有降低,工作時間也是用餐高峰的中午兩小時以及晚上三小時,這給米雪留下很多時間忙自己的事,但是這個工作米雪也沒能做長久,即使從小跟家里關系緊張,但家里還是把她當小公主養的,或者是她自認為是從公主成長起來的,粗活重活一般都沒有上過手,她從小就不會做事。雖說沒什么人是天生就會做粗活雜活的,但是后學的比熟能生巧的自然就差了一大截,干了不久她就干不下去了,這次是老板辭退了她。
第二次工作失敗之后不久又面臨著英語等級考試,米雪便也沒急著去尋找第三份兼職,就在這時她遇到了人生當中第一個“男朋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商人,要說他與眾不同的地方無非就是沒有同齡人那樣隆起的小腹,沒有被煙熏黃的牙齒。跟小說中寫的狗血故事不同,商人確實沒有隱瞞自己有老婆孩子,一方面因為這個,另一方面也因為四十多歲的人比米雪身邊的男孩子都成熟太多,從小得不到父愛的米雪忽然得到這般的關愛,淪陷也順理成章。
在米雪自己看來,她喜歡上商人有一個更大的原因,她說商人是她活了二十多年來唯一一個接近她不帶任何目的的男人。做這行時間久了如染缸里的布,總會用有色眼鏡看人,他們總會覺得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男人接近她們都是有目的的,即使她們的判斷往往最后都被證明是對的。這個觀念在米雪小時候就附著在她身上了,她防范的范疇不僅限于男人,是所有的人。從小她父母就不停地對她說,你看看我們為你花了多少錢,我們為了你如此的辛苦,你以后要怎樣怎樣報答我們。別的小孩子吃了棒冰或者得了新玩具開開心心地回家,米雪在開心之余還得牢牢記著母親付出的錢并且轉換成恩情以后再去回報給她。她的童年竟然沒有輕松地做過一件快樂的事。對于花父母的錢,漸漸從無奈到越來越痛恨。米雪說商人是唯一一個讓她感覺不到索取是痛苦的人。他只是不求回報地對她好,米雪也問過他為什么對她這樣,商人說,沒什么,我就喜歡看你開心的樣子,你開心我也開心。米雪說就是這句話打動了他。
之后的生活平淡無奇,米雪過著尋常大學生一樣的生活,除了有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男朋友,別的跟身邊的人毫無兩樣。身邊的人說了一陣子的閑言碎語也就偃旗息鼓了。如果你在一個不那么好的環境中,上進和合群是兩個矛盾的概念,你選擇了一種就必須放棄另一種。好在N大學習氛圍還算好,各人都更關心自己的前程,也不總是惦記著別人褲襠里的那檔子事。
米雪說她后來墮落了,道德感幾乎沒有了,物質和關愛,只要給予到一定的量,就能毫無意外地上床了。但上大學的時候她還不太甘心這樣,物質和關愛,恰是商人給予她最多的兩樣。商人在米雪身上很大方,欠的錢很快就還清了。平時米雪不向商人要,商人每個月都會給米雪一筆不菲的生活費,有時候遇到需要買衣服之類臨時大的支出,米雪會先向那個貸款的學長預支,反正到時候生活費到了就能及時還上,也一直沒出什么岔子。日子就這樣過著,那個時候米雪也沒想著什么以后的事,她覺得她已經不再向家里要錢,實現了經濟獨立,這就是她想要的大學生活。
大三的時候,N大中文系換了校區,從大學城搬到了城中心的老校區,南京中心城區寸土寸金,分到各個學校頭上的土地更是少得可憐,校舍條件什么的自然不能跟大學城的新校區比,正好大三米雪尋思著想要考研,就出去租了套房子。合同簽了一年,先問學長借了半年的房租,想著等什么時候商人高興了自然就能還上了。卻沒有在想到金融危機的大背景下,商人的原材料生意虧得很厲害,加上中央反腐的余浪波及到了地方上幾個小官僚,商人的靠山也倒了。一開始商人還想強撐著不把壓力轉移到米雪頭上。但病來如山倒,山倒哪里是商人一個肉體凡胎能扛得住的。后來的結局是商人沒法再資助米雪了,房租也成了鏡花水月。半年期轉瞬即逝,在米雪面前出現的學長這時候不再是一副和藹的模樣,他跑過來唱白臉,說現在網絡這么發達,要是再還不上,你的照片會出現在所有人們能看見的地方。
唱完白臉學長丟下一句給你三天考慮下,就甩甩手走掉了。米雪將自己鎖在房子里兩天兩夜也沒想出一個妥善解決的辦法,出于自尊,不允許她向父母開口,也不允許她向商人提最后一個要求。在第三個早上,唱紅臉的之哥出現了,一個陌生的電話打到了米雪的手機上,開門見山地問米雪是不是缺錢,說可以去他那兒做兼職。三句兩句米雪聽明白了是陪酒,有心要拒絕。之哥說,不忙,你可以先來看看,覺得不錯你再決定也不晚。不陪酒的話你就還可以做服務生嘛,工資是少了點,但也比外面的其他兼職好多了。
之后的事她沒怎么說,大概就是去了。沒有做公主,直接做的陪酒女郎,米雪很快就紅了,只在pretty做了一個月就把之前的窟窿全都補上了,還余了不少。本來想著賺一筆錢就離開,但那時知道了賺錢如此容易的米雪已經接受不了別的辛苦了。米雪雖然不出臺,但賺的一點也不比出臺的姐妹少。一來在金主們的眼里,吃不到的要比嘴里的香,越是得不到手,越是想要去占有。米雪曾自己說,她有一年的情人節發過一條朋友圈,她在朋友圈里寫著“都沒人給我發情人節紅包”。那條朋友圈最終給她帶來了上百個紅包,總數加起來有近五位數,那些都是得不到她的男人,而得到過的呢,如那個商人,一分錢都不會發。二來米雪確實出眾。在這個圈子里,米雪算是為數不多有文化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舉止得體,善解人意,長相甜美,且在什么場合下都會來事。比如有客人點了一首鄧麗君的《在水一方》,順口問了一句這是那個里面的,只有米雪一個人能答出詩經,加上有時候遇到喜歡裝逼的客人,還能跟他們英文對唱,小費什么的自然是不斷的拿。
也有男人提出來想要包米雪,但都被米雪拒絕了。外界只是覺得米雪挑客人,但她自己說想要一種戀愛的感覺,而不想要那種被金錢完全主宰的關系,但她最終還是淪陷了。在做到半年的時候,她遇到一個事業有成的老男人,商業伙伴請他過來玩,商業伙伴點上了米雪陪他。那個晚上他跟她說他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他說他覺得她很好。米雪說她不知道怎么了那天鬼使神差就跟那個老男人出了臺,她說她那個晚上守住了,沒給那個老男人,老男人只是笑了笑,也沒什么出格偏激的舉動。米雪說正是這個舉動迷住了她,她說老男人簡直跟那個商人一模一樣。
幾天后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就發生了,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做完老男人還會給她一些小禮物,米雪也樂意被當成小女人一直寵著。好景不長,一個月后老男人的老婆知道了,老婆是某個機關的人,算得上有權有勢,帶著一群人來pretty大鬧了一番,揚長而去。所有人都知道針對的是誰,那個時候米雪才知道老男人的老婆這么厲害,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她故作鎮靜地邊收拾東西邊說酒吧的一切損失都記在她頭上,一邊還跟新來的已經被唬住的小女孩開著玩笑,直到把一整套戲做完,回到自己的更衣室才刷刷流下了眼淚。
那次之后米雪像變了一個人,她們說米雪出臺變得越來越容易了,也就是之哥嘴里的“米雪工作的積極性越來越高了”。我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進的pretty,那個時候認識的米雪。
什么,你說阿徹?是,是有這么個人,米雪曾經跟我說過。
那天之哥說有幾個朋友來,要陪好了,親自點名叫了米雪,這是不常有的事。一般情況都是我們賺錢,之哥分成。很少有之哥自己招徠生意,自掏腰包還叮囑我們要好好陪的。我們自然不敢怠慢,那時我剛去還排不上號,米雪那天陪的就是阿徹,第二天回來我問她怎么樣,她搖搖頭,意思是男人都一個樣兒,沒什么特別好講的。
后來我知道阿徹是因為阿徹給米雪寫信,我總幫米雪下樓去拿快遞,總能看到阿徹寄來的信。你說這年頭誰還寫信啊,一開始米雪也不太理會,只當是一個普通客人的胡攪蠻纏。后來漸漸地她開始回信了,用筆寫,當然有時候緊急了也發電郵。其實真正緊急了可以直接QQ上說嘛,真搞不懂他們。有一次下大雨,快遞送進來的時候,外包裝已經淋濕了。我怕濕到里面的信,我就把外包裝撕掉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寄來的不只是信,還有不少錢。
我就去問米雪,問她是不是戀愛了,米雪搖頭不承認。我說你不說就是不把我當姐妹,你的信別想要了,以后的信也別讓我幫你拿了。那時她才吞吞吐吐開了口,她說不是男朋友,那個男人有未婚妻的,他們只是很聊得來的朋友,寫寫信什么的。
“聊得來的朋友怎么會打錢?”
現在想來我那個時候也是太小孩子性子了,說完我就舉起了幾張百元大鈔。她見我拆了她的信一瞬間紅了臉,但很快又白了下來,說:“小麥你又何苦來擠兌我呢。”她告訴我那個叫阿徹的男人很喜歡她,第一次她主動了,但是阿徹沒有要她。阿徹說要她好好學,爭取考上研究生,家里缺錢可以找他。米雪笑了笑,說阿徹不知道她已經連續兩年放棄報名參加研究生招生考試了。
“阿徹?他后來沒有再來找過你啊?”我有點疑問。
米雪搖搖頭說阿徹在西北做基建,要在那里待三年,不然也不會用寫信這么原始的方法。她說阿徹是個蠻好的人,比之前他遇到的那兩個人都好。如果他能出現得早點就好了,現在她已經喪失了戀愛的能力了。不僅是沒有能力,連勇氣也沒有了。
“你們應該還有可能啊?”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適可而止,抓住一個問題就想要不依不饒地問到結果。
米雪耷下了頭:“他要三年以后才回來,回來就會跟未婚妻結婚,他的版圖里有我沒我應該沒什么區別。”這句話讓我遲鈍了一會兒,我想說那他為什么還每個月給你打錢,想想忍住了。我打入行起我的媽咪就跟我說所有男人都靠不住,只有賺到口袋里的鈔票才是真真切切屬于你的,不要因為別人的舉動或言語輕易離開。那個時候我自認為比所有的女人都看得透,私底下我還笑過米雪幾次,笑她沒有堅守自己的底線,相信男人幾次就被騙了幾次。那幾年我還不明白這個道理,所有你愛過的人受過的傷都會成為你的鎧甲,或成為之后你前進的動力,成為年老的你躺在輪椅上回憶年少時的資本,再怎么樣,她有過,也好過我什么都不曾獲得過。
米雪告訴我阿徹更多的只是把她當成一個家庭貧困的妹妹,僅是一個傾訴的對象而已。她們之間不僅什么都沒有發生,男女之事連提都很少提及,信件往來也只是更多的關于生活、學習,有些事米雪會如實說,有些事她會編造出一個假的自己給阿徹去看。后來阿徹回來之后,她們還見過面,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了pretty,他們只是喝喝咖啡,聊聊生活。我知道的最后一次是一年前,阿徹那時候離婚了。米雪回來告訴我有那么一秒阿徹似乎已經同意他們在一起了,但在最后一步的時候他還是搖搖頭放棄了,仿佛有什么魔咒籠罩在他的頭上。
米雪常跟我說我肯定能理解她和阿徹的關系,這句話我覺得她說錯了。除了厭惡和喜愛,男人不可能因為第三種原因拒絕一個女人,我懂的只是這些,至于他們的關系,不僅我不懂,她也不懂。阿徹我沒見過,但我相信他更不懂。
我知道的阿徹的事就是這樣。阿徹走之后,米雪就不怎么出來接客了。外面傳說之哥不可能放棄這顆搖錢樹的,肯定是在對她進行什么特殊訓練。那陣子我見她的面也很少,直到被趕出pretty,才知道那段日子里發生的事。
米雪的條件很好,之哥讓她陪了陣子酒,把米雪的羞恥心磨光之后,覺得pretty對她來說水太淺了。于是讓她學習各種禮儀,包括送她去高檔健身房,給她包裝。那個時候,之哥已經準備洗白了,他覺得米雪一定是他的一張王牌。
后來證明之哥的判斷沒錯,米雪成了一件攻堅克難的好武器,至少幫他促成了三筆大生意,分別陪了合作企業的老總,政府部門的處長,還有一位快退休的局長,給之哥帶來了七位數的利潤。但在第四次卻失了手,而米雪第四次的任務比前三次都重要,是一位法庭庭長,能直接決定之哥的生死,于是之哥把米雪送了過去。干那事的時候,米雪突然暈了過去,庭長一開始還覺得是自己孔武有力,后來看米雪口吐白沫,發現事情不對,嚇得差點陽痿。事后之哥連打帶罵問米雪怎么回事,從米雪嘴里摳出來話,說在陪第二個——那個政府處長的時候,迫不得已,陪著“溜冰”,她當時想著自己自制能力強,可以及時戒掉,結果還是染上了毒癮,還偏偏犯在了干那事的時候。
即使經營夜場,也有樣東西決不能碰,在警方眼里其他什么都可以打點過去,唯獨毒品不行。米雪從武器變成了毒藥,不僅之哥不敢留,連pretty也呆不下去了。米雪走那天跟我說了蠻多話,我一沖動也就跟她走了,這就是我們離開pretty的原因,離開的時候之哥給了她一張銀行卡,卡里有80萬。接下卡的時候所有的小姐都像獵豹盯著肉一樣盯著米雪,她們不知道為了這80萬,米雪付出了什么。
然后我們就一起到了熱河路這家場子,這家管理也蠻嚴格,來的人素質不會特別低,媽咪跟我們分成也還厚道。可是沒幾個月米雪吸毒的事就敗露了,媽咪在米雪房間里發現了很多簡易“冰壺”和注射器,她在這兒也混不下去了,當時我說我陪她去戒毒所,我們掙的錢也不少了,把毒戒了,高興的話一起做做小生意,不高興的話就省著花,也餓不死。我說一輩子難得遇到一個好姐妹。米雪聽我說完抱著我哭了很久,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出聲,當時她說好,第二天我起床時發現她已經不在了,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對了,還有件事我沒告訴你。那個阿徹的妻子就是之哥的姐姐,這件事整個pretty的人都知道,唯獨瞞了米雪。之哥當然知道,之哥什么都知道,他清楚三年間米雪和阿徹的所有通信,寄來酒吧的快遞都要經他的手,所以我才說我看不懂這其中的關系。
你還有什么要問我的嗎?要問的話你現在就問。如果沒什么要問的話,我所知道的米雪就這樣了。
小麥快結束她的講述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我低頭瞄了一眼,是劉sir。我關掉了鈴聲,不去管它。但不可否認的是劉sir的電話讓我有些分心,小麥說的最后一部分我沒有能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她問我還有沒有什么疑問的時候我也沒能說出什么。
小麥喝完杯中的咖啡轉身走了,她推開門的一剎那我才想到我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我一瞬間想要沖出去緊緊抱住她,不是為了她的故事,哪怕只是為了一個正式的告別,她跟我認識的其他任何一個女孩都不一樣,我想要好好跟她揮揮手,祝她早日賺到剩下的50萬,要她好好照顧自己,要相信這個社會還是美好的事物占大多數,如果真心去尋找,還是有愛情的。我想要真正地寫一部小說給她,真正地以小麥或者小朗的名字作為主人公。想要哪怕只是親她額頭一下,讓我不難么難堪。可事實上是我仍陷在溫暖的沙發中,看著咖啡的熱氣散去,看著小麥一步步從我的生命中離開,正如我沒有告訴她阿徹已經離世了,我們已經找到了米雪,她的近況并不好。
我并沒有矯情太長的時間,手機第二次響了起來,還是劉sir。
“怎么樣,你那里進展如何。”
我嘆了口氣,理了理思緒,告訴劉sir我這里剛剛結束,然后把從小麥這兒得到的信息,挑揀重點的通報給了他。
劉sir也隨著我嘆了口氣,說差不多就這樣了,看來阿徹只能以自殺結案了。
我坐在Costa愣著神,沒有接劉sir的話,劉sir接著說:
“對了,沒來得及告訴你,監獄那邊昨天傳來了消息,說宋之和他姐姐確實有不正當的關系,他們之間往來信息極其曖昧。而且說他倆有個后爸,后爸有戀童癖,他倆童年過得也蠻凄慘的,也許正因為如此,這才導致了宋之和他姐姐兩個人相依為命,可能宋之后來的種種犯罪行為應該離不開童年的影響。不過也不重要了,他們倆都是案外人員,跟阿徹的案子沒有什么實質的關系。”
大概是看我沒有久久沒有回應,劉sir在電話那頭問我怎么了,還在聽嗎?我說剛才在想事情,走神了。劉sir跟我說,不說不開心的了,不管怎樣案子算結了,今天晚上出來吧,我們去吃小龍蝦。
我還是沉默著,我的面前出現了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阿徹。
那時他來南京不久,我們彼此還不怎么熟悉,也是在南京的街頭吃小龍蝦。阿徹知道我是一個作家,席間問我為什么要寫作,說現在不走網絡連載,寫作怕是賺不了什么錢吧。
我說我要是為了錢就去賣身了,我寫作是為了時代,為了我們這代人,我想記錄下我們這個時代、我們這代人的情感給前輩、給我們、以及給后來人看。在目前這個階段,錢大概還不是我考量的目標。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話說得大了,跟不熟悉的人講過于假大空的東西似乎不是禮貌的行為。我想把話題轉開去,便問阿徹:“你呢,為什么去做了工程師?”
阿徹盯著我,眼神認真得仿佛能把我、甚至整個南京城吞下。他說:
“我父親跟我說,如果這個世界不好,要不袖手旁觀,要不就去改變它。”
“可是我已經袖手旁觀了二十五年了。”我回答他。
【責任編輯朱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