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聽器（組詩）

助聽器

這只中國制造的

耳朵

比上帝恩賜的那兩只

強多了

我接受了他的歉意

外賣小哥

頂著四十度高溫

晚點半小時

將我預訂的涼面

送達

面帶歉意，執意要送我一瓶飲料

它魔術似的

變成了一碗

我從未吃過的熱面

吃完后

我給了五星好評

襲警

小區的流浪狗

強奸了一只

受傷的消防警犬

巧合

夜深

閑來無事

躺在床上

把廢棄已久的助聽器

戴上

枕頭下方

樓下的男女

在我翻動身子的那一瞬

他們仿佛停止了

動

靜

同床共枕

一覺醒來

發現右手邊躺著

一個女人

而且是

美女

隨后她也醒來

我們相視而笑

各忙各的

守了一夜的靈

我們

太累了

虛張聲勢

經常有人

把頭靠近我耳畔

手掩著嘴

大聲

告訴我

一些很小的事情

單身生活

去電影院

敢一個人看恐怖片

不敢一個人看愛情片

像極了海枯石爛的愛情

第一次約會

聊起身體狀況

她說：我有膽結石

“巧了，我有腎結石”

父親

在趕路

裝在口袋里的電話

響了

我才發現

忘記鎖屏

不小心

按了十幾個隨機電話

他們

有的沒接

有的接了但見我不說話就掛了

有的微信上問我事因

只有一個人

永遠只有這個人

會一遍遍打幾次電話

直到確認我

是真的

不小心按錯了

車過河南

深夜

去天津的火車上

一波波斑駁陸離的影子

在窗外晃動

像亡人的魂魄

迎窗撲向我

我打了個寒顫

朝窗外吼了一聲

火車開始晃動

慢悠悠地

停靠下來

此時，火車停留一座小鎮

名叫無頭崖

活著

朋友說

身邊兩個比較熟的青年

最近得了腦梗

我這種活命意識很強的

俗人

不容朋友喋喋不休

快速在百度輸入：

怎樣預防

腦梗

相親

她委婉回答：

對不起

我媽不同意

我突地想起

微信朋友圈里她倆的合影

媽媽看起來比她漂亮、性感

瞬時間

我心里舒坦多了

霧霾

霧霾一來

大街上的人

和我一樣

不得不裝成孫子

在自己的嘴上

套個籠子

唇語：分手信

她什么也沒說

只是張了張嘴

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懂了

很多時候

想和我說話的人

也只能這樣

精神享受

父親說

既然你聽不見

掏耳朵多此一舉

中國戲劇

西安環衛工人

將印在馬甲背心上

近年來政府強行落實的綠化口號

“煙頭不落地”

穿成了

“頭不落地”

半生無憂

康復不久的朋友說

“我從不為進入醫院擔心

我大部分親戚

都在大醫院工作”

同胞

小區里

系著繩子的

狗

與系著繩子的

娃

相見甚歡

久久不愿離開

去火爐重慶之前

在機場衛生間門口

男清潔工靠著男廁

和女廁的女清潔工

聊天

聊得大汗淋漓

作協大院的門衛

去辦事

一周去了三次

他都不愛理我

但很喜歡

逗門口研究專賣店

少婦家的金毛犬

小三頌

在阿右旗人民紀念堂

因緊急給朋友發送文件

我打開Wi-Fi設備

陌生人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排在前三的Wi-Fi名稱分別是

A“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B“不要做我女朋友”

C“要不要做我小三”

A信號微弱

B無論如何都連接不上

C被我輕而易舉打開了密碼

在人生地不熟的北方

極不情愿地

作了陌生人的小三

我只能忍聲吞氣

失聰生活

全世界都在忙著

制造噪音

上帝也是

只有我是個閑人

默認

老家盛產核桃

核桃自然也吃得多

給外人的第一印象：

“難怪一直很聰明”

既然大家都這么認為

我也不好反對

無題

等車

不見車來

卻看見我的名字

“左右沙發”

在另一路公交車上

向西開走了

我還在原地

幻聽

我總聽見

我緊閉的嘴巴在發聲

大街上總有人不斷回頭

觀察我的口型

寫詩進行時

當我在馬路上寫詩時

便不想繼續前進半步

我像一個頓號

停在街道之間

身后的車輛

就像我放出的屁

很響，很響

招生新策略

在華山小學門口發傳單

為了拉攏一對小學生情侶

表弟連贊帶夸

“現在你倆談戀愛

談得都比大人好”

結局令我們開懷大笑

兩個小學生

一男一女

在垃圾箱旁

認真地爭

香蕉皮

屬于可回收

還是不可回收

面紅耳赤的小男孩

急哭了

隨手將香蕉皮

丟在我身上

葫蘆娃

有幾次新世紀詩典在外地舉辦

選賓館時

愛打呼嚕的王有尾

點名和我同屋

原因之一

可能是

我聽不見呼嚕聲

結果醉酒歸來

他傻眼了

大學時，我的外號是葫蘆娃

舍友們說

我有時打呼嚕

像殺豬

有幾個晚上

王有尾

徹夜未歸

神龜雖壽

朋友跟我講

同學的爸爸信佛

樂善好施

常買一些市場上的烏龜

在龜殼上刻上名字：楊富貴

每逢放生日

就帶去大興善寺

每隔一段時間

就有一批老烏龜死掉

有人對他同學大喊：

你爸爸楊富貴死啦

你爸爸楊富貴死啦

勢利紋

平時玩手機

指紋鎖要搗鼓半天

才能解開

昨天淘寶上買了東西

付錢時

輕輕按了一下指紋

咣的一聲

比誰都快

自信心

這一刻

我拒絕承認

藍田猿人遺址墻上的那些古人

是我們的祖先

上洗手間時

我照著鏡子

再看看周圍的美女

更加肯定了這一想法

生活碎片

最近吃東西

總咬到舌頭

或者嘴唇

和我一起打籃球的李斌說

都那么胖了

還想吃肉

遺址

帶外甥女游藍田猿人遺址

路過藍田猿人頭骨出土處紀念碑

她說

“要是我

前幾天把自己

剛脫落的兩顆牙齒

埋在這里就好了

童年真好

我問一個跟我學寫詩的小學生

長大后的理想

“我長大了

要和你一樣

成為一個聽不見聲音的人”

悄悄話

“左右老師

我認為最帥的男生有兩種”

“哪兩種”

“一種是我爸爸那樣，光頭不戴帽子的

一種是左右老師這樣，有小辮兒還戴帽子的”

“那你呢”

“等長大了我再征求頭發的意見”

淚光

生命中

不同時期

常有幾位

時刻將我微不足道的生命

當寶一樣護著的人出現

以前是

我爸爸

女朋友

王有尾

現在是

伊沙

他們

多次護送我

穿過車流

恐懼

我拉黑了一個從未交流

買過我不少詩集的陌生客人

她每天晚上

在朋友圈發的內容

基本如下：

晚安，人間

太平盛世

很多小噴泉

圍著大噴泉

在盛世廣場跟前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繼續著“眾龍戲珠”的噴水表演

一個小孩

拉著一個女人的手說

媽媽，我也想撒尿

邀請

我的新書發布會前一天

一個詩人

邀請我

在發布會結束后

去參加他主辦的詩歌活動

我婉拒了

我怎么能

在白天當完主角

晚上就去跑龍套

人間有味

在重慶兩江影視城

身著八戒與悟空服的人

冒著酷暑

哼著歌

擺攤賣烤肉

而我

一直在

尋找唐僧

發表

并不是所有的發表都值得高興

前幾天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

有人把我的情詩

推薦到

《老同志之友》

等待一場夏季暴雨降落的過程

老天憋得太委屈了

怎么看都像

向大地撒了一泡熱乎乎的尿

我很震驚她天才般的發現

最近

有個小女孩

在天空城網站

寫信給我

“左右叔叔

媽媽說你聽不見聲音

是因為你

從小沒有耳朵嗎”

“我們班有個小孩

沒有腿

有一次他從醫院回來

他的腿也飛了回來

現在能走路

讓我們也去一趟醫院吧”

讀完信

我像孩子一樣

笑了起來

我的腦海里，有千千萬萬只小耳朵

正從醫院向我飛來

重新做人

一款新游戲

測出我上輩子

是一只狗

檢測結果一出

嚇我一身冷汗

一整天

從早到晚

提心吊膽

我一直在懷疑

自己所作所為

是人事

還是狗事

生怕自己

無心無意

露出狗的德行

父親

每次過馬路

我最害羞

父親總像女友那樣

緊緊拉著我

去他媽的偉大的愛情

去年至今

被拒絕

多達五六次之后

終于有底氣

說出我最想說的

生活專家教你如何處理陌生來電

每次接到陌生號碼

不管是騙子電話還是推銷電話

我都會按下接聽鍵

從不說話

任他們在電話那頭

滔滔不絕

直到他們

無趣地掛斷

他們從不知道

我的耳朵

向來拒絕

任何來電

很牛的人

仰首挺胸

背著雙手

戴著墨鏡

趿拉著一雙老北京布鞋

沒有環顧四周

直接穿過馬路

躲之不及的摩托車和小面包

紛紛給他讓路

這種將自己的生死

度之門外的氣概

讓我這個每次過馬路誠惶誠恐的聾子

久久站在馬路對面，望著他

面露羨慕之色

我多么想聽見那些該死的聲音

失聰二十年

從未戴過助聽器

幾日前，由妹妹陪同

去民樂園科林助聽器店測試聽力

久對聲音麻木

已經不知聲音為何物

當助聽器內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時

我誤以為，我聽見了聲音

激動得抱住妹妹

測試員說：別急，那只是震動

天生神力

我也是天生神力的人

尤其是聽力

人群中，我多看了她一眼

地鐵里排隊

她從口袋掏出

一顆熱乎的

糖炒栗子

讓它和雙肩包

一起過了安檢

候車即景

一群喇嘛

從小區

最高檔的酒店

魚貫而出

隨后零散而逃的

還有絲襪小姐

清晨的陽光

灑在喇嘛們

瞇起眼睛時

轉經筒一樣

神氣的臉上

我這位

尚為生活奔波的人

刻意地

將身子向后挪了挪

緊縮大衣

與每一寸陽光

保持著密不透風的距離

課堂上講給孩子們的童話

為了長得更帥

更靈光一點

能夠讓所有的小伙伴

一下子就喜歡我

我將這一生平穩到站的機票

私自改了航班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

上帝嫌我不聽話

他摁死了

我耳朵里喂養聲音的

巨獸

生活一種

近期越來越不好玩了

盡管如此

我感到欣慰

去年

王有尾每個月

和我打幾次籃球

有酒喝酒，有肉吃肉

今年

他的兒子

小升初

他也陪著

小升初

公司改革

他也跟著

拓展業務

對了

他還連續幾個月

熬夜備戰

考駕照

他將以前

王侯將相的生活

過成了普通百姓的日常

一個失聰詩人的日常

王有尾說

我的笑聲

像山羊

我想起

也有人說

我說話的樣子

像蜜蜂

我哭時

有時像青蛙有時像公雞

聽到這些

我高興極了

數十年來

我一直在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