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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夢中女孩”西塞娜

2019-01-17 07:28:31鄒漢明
野草 2019年6期
關鍵詞:愛情

鄒漢明

蒲松齡《聊齋志異》卷一有一篇文字稍長的《嬌娜》,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懂詩、風流倜儻的讀書人孔雪笠,不遠千里赴好友天臺縣令之招,哪知孔生剛趕到,朋友一蹬腿卻死了,盤纏無多的孔生只好流寓天臺菩陀寺,以給寺僧抄件謀食。忽一日大雪,孔生走過寺西不遠處的宅邸,遇到一個豐神俊朗的少年,在少年的引領下,進入他租居的宅院。當晚,少年招來香奴彈曲,飲酒歡宴。如此數月,孔生借居于此,教授少年古詩文,也多次聽香奴彈琴。時間一長,孔生的目光中竟起了愛意。少年會意,笑老師少見多怪,說香奴是他老父的丫鬟,學生當為老師另謀一佳偶。留居半載,轉眼到了盛夏,孔生胸口忽腫起如桃,一夕之后竟大如碗口,疼痛難受。不數日,孔生的病情越來越重。少年跟父親商量,決定去外祖母處請嬌娜來診治。未幾,嬌娜趕到。嬌娜那年十三四歲,細柳的腰肢,嬌波流慧,孔生一見,忘了病痛,不覺精神為之一爽。嬌娜隨之為孔生治病,三周而愈。孔生從此生發綿綿思念。無奈嬌娜年少,少年又將姨媽的女兒阿松介紹給老師,兩人結為夫婦并誕下一男孩。夫婦倆旋回故里??咨痪玫弥羞M士,授官后因秉性耿直而罷官。一日閑而無事,在郊外打獵的時候再次巧遇少年,再次得見已嫁為人婦的嬌娜??咨心顙赡犬斈戬熅戎?。忽一日,預感大難將至,少年向孔生求救。原來少年一家并非人類,實為狐族??咨心钆f德,誓言出手相救,某日于雷霆震怒聲中,看見嬌娜被攫出洞穴,孔生急急以手中利劍刺去,在救下嬌娜的同時,自己也被雷霆擊斃。雨過天晴,嬌娜蘇醒,見此情形,吐出口中紅丸,“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故事的結尾,嬌娜又一次救活孔生。而嬌娜的夫家當日遭劫,一門俱沒。從此嬌娜與孔生夫婦、少年公子一家棋酒談宴,生活在一起,若一家然。

文中的孔生實為圣人孔子的后裔,而本文評述的對象沈澤宜,出自大名鼎鼎的湖州菱湖竹墩沈氏。晚年的沈澤宜對這一篇《嬌娜》念茲在茲,是不是在圣裔孔生的身上也寄托了平生愿得像嬌娜這樣的膩友的夢想?這確乎難以辨說。

如上所述,《聊齋志異》中的《嬌娜》一文,對于嬌娜這個形象,蒲氏著墨并不多,沈澤宜卻牢牢記得,晚年在集中書寫愛情主題詩集《西塞娜十四行》的時候,他眼光獨具,從蒲氏創造的那么多狐仙鬼妹中一眼看中了她,把她從閱讀的記憶中請了出來,再冠以一個自創的復姓“西塞”,創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詩歌形象——一個名叫西塞娜的詩人傾訴的女性形象。這是很值得玩味的。

沈澤宜筆下的這個“西塞”,當然有出典。確切地說,是湖州西邊的一座山名。西塞山因唐詩人張志和的《漁歌子》詞而出名。詞曰: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西塞”配以嬌娜的“娜”,我認為這是沈澤宜最簡潔的一首詩。這是直接的命名,也是詩人傾注了一生情感的皈依所在,是沈澤宜一生中際遇的無數個真實的女性形象中抽象出來匯總到一起的一個詩歌形象?!拔魅取边@個名字的音節讀起來很有一點洋腔的味道,這又符合新詩求新的風尚。

在某種意義上,詩人并不以創造除他本人(第一形象)之外的第二形象為詩歌的志業。詩人所有的作品只圍繞他本人創造的一個自我的形象(第一形象),這與小說家以分身創造眾多形象的志業是不相同的。身為批評家的沈澤宜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創造西塞娜,就沒有如小說家創作長篇小說那樣賦予他的人物以一種廣闊的命運感,詩人是即興和感性的,在他的這一百二十首西塞娜詩中,這一個西塞娜和那一個西塞娜,其實是同一個女性,同一個“夢中女孩”,只不過女孩所處的時間和空間略有不同而已。這么多看似分身的西塞娜,其實也只是沈澤宜傾一生之情感辛苦招至的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沈澤宜以文學的方式找到了他的膩友——恰似蒲松齡以文學的方式在眾多的狐仙中找到了他的知音一樣。三個音節的西塞娜,可以說,在精神上安慰了他孤獨的晚年。

下面我們來聽一聽沈澤宜自己對此做出的解釋:

“西塞娜“是一個組合的名字?!拔魅辈勺晕夜枢l湖州的一座著名的山,作為復姓;“娜”采自《聊齋志異》中的狐女嬌娜,作為名。蒲松齡所創造的狐女嬌娜,是既為我所熱愛,又為我所崇奉的一個女孩。這一虛擬的形象也同時是我的對話和傾訴的對象。(《西塞娜十四行》后記)

這里必須提醒一下非江南地區的讀者,“娜”在江南的民間,其實是長輩對于小輩的一個昵稱,尤其適用于未成年的女孩。以“西塞娜”命名和創造的這個“女孩”形象,代入沈澤宜一生無數次失敗的愛情遭遇,就其藝術性而言,未始不是一個巧思,也未嘗不能看出郁結在他心頭的對于女性的那份情感。

也許出于溺愛,沈澤宜在詩集的扉頁上,對于西塞娜的“產地”還做出了一個略顯多余的解釋:

這是一個中國女孩的名字,她生長在西塞山前的廣漠水陸地區。

作者寫這句話的目的無非是想告訴讀者,西塞娜生活在什么地方。說實話,西塞娜生活在黃土高坡也好,生活在江南水鄉也罷,讀者并不會有過多的關心。倒是這句話中關于“女孩”的說法,讓我不禁莞爾一笑。

我們沒有忘記,嬌娜現身的一刻,蒲松齡寫她的年齡不過十三四歲。即使在古代,嬌娜確實也還是一個女孩。沈澤宜依據嬌娜在創造西塞娜形象的時候,以一九九六年發愿書寫自己的愛情苦旅為起始,他也已六十四歲。詩集完成并于二〇〇八年出版的時候,沈澤宜的年齡更在七十六歲了,如此高齡,老頭子兀自開口閉口女孩,甚至寫詩也不忘寫有《三個女孩》(見組詩《城市之光》),所有這些,在普通讀者的眼里,確乎不同尋常。

《嬌娜》一文的結尾,蒲松齡化名異史氏,對于孔生與嬌娜的關系,曾有這么一個傾向性的觀點:

余于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療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于“顛倒衣裳”矣。

孔生家有艷妻,沈澤宜沒有;孔生有膩友,我觀沈澤宜此生,未見得有異性的膩友。這里,“顛倒衣裳”實為性行為的一句隱語。蒲松齡所謂“色授魂與”尤勝于“顛倒衣裳”,若以沈澤宜一生情愛的缺失來分析,說起來其實是有那么一點飽漢不知餓漢饑的,但以沈澤宜對“夢中女孩”念茲在茲的癖好,蒲氏的觀點,他應該也會認同。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文學史上并不鮮見。但在現實生活中,一定有其復雜的原因。

我總覺得,沈澤宜之所以喜歡《嬌娜》,說白了,他一生喜歡的其實是不解風情的女孩,而不是成熟得一塌糊涂的女性。他對成熟女性不免有種種心里的恐懼。這里其實是很可以動用一點佛洛依德精神分析法的。但這實在不是我的長處,不分析也罷。

我記得拙作《天以詩人為木鐸——沈澤宜論》完成后,他給我發來網信,要求我將說到他的戀愛與婚姻問題時的這一句“沈澤宜一生無數次地追求青年女性而未能圓滿”修改為“沈澤宜一生一再尋求‘夢中女孩而未能圓滿”。我無意寫下的風韻成熟的“青年女性”,他徑自改為青澀的“夢中女孩”,這一改,現在想來,確乎耐人尋味。盡管,“女孩”這個詞,他拈出來,很可能出自他的無意識,但也唯其如此,我們方可以洞悉他的心理。

我認識沈澤宜先生的時候,他才五十出頭,剛剛結束一場愛情。此后三十年,他對于“夢中女孩”的苦苦追尋,從來沒有輕言放棄。在七十歲之前,他曾聲言要尋找二十三歲以下的“女孩”,過了七十歲,聲明條件放寬了,“女孩”的年齡可以放寬到二十五歲了。但是,很可惜,直到他離世,他還是沒有找到這么一個能與他共度人生的“夢中女孩”。晚年寫下的這冊《西塞娜十四行》,勉強也可以稱之為愛情詩,詩集凡一百二十首(他一生的愛情詩或者還要多一些亦未可知),這是他一生情感苦旅的總結性的心靈袒呈,盡管,他在詩歌中也不無嵌入一些難以破譯的密碼,但總的來說,還是明白如話,也相當坦率的,這種坦率即使放在當代更為年輕的詩人的創作中,也非常少見。或許,這跟他獨身終老有關。當然,也跟他接受的西方文學教育有關。因為說到底,他擁有現代知識分子的一個更加開放的胸懷,僅憑這一點,實非鄉曲之輩所可理解。關于這一點,我們來聽一聽沈澤宜本人在處理情感問題上的開放性告白:

我一生多難,情感生活也連帶備受創傷,不忍回首。但作為一個詩人,如果不敢公開自己的情感隱秘,乃是一種自私行為,是對讀者的不信任,剝奪了他們從一個至關重要的窗口眺望我內心世界的可能性,這是不可以的。

《西塞娜十四行》后記中的這段話,令人想到讓—雅克·盧梭《懺悔錄》的開頭:“我要把一個人的真實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這個人就是我?!鄙驖梢讼癖R梭一樣,決意以十四行詩這種古老的西方文體來公開自己的情感生活,試圖還原一個真實的愛情世界中的詩人形象。無可懷疑地,詩所具有的隱喻功能,在某種程度上,又比散文形式的回憶錄更適宜于一個人的情感剖白,也更可以接近自剖者原初的心靈。

有此一段近乎勇敢的自白,也給我書寫沈澤宜一生苦苦尋覓而不得的失敗愛情找到了合法性理由。沈澤宜的愛情以及由此蚌病成珠結出的一連串果實——他的愛情十四行詩——那一場又一場綿延了他一生的呼痛連連的空白等候,那個等待揭秘的情感世界,它們理所應當與他的詩歌一道,饋贈給這個物質日益豐富而精神卻依舊貧乏的人世。

沈澤宜出生于壬申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屬猴。換算成公歷,即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一日。這個出生年月,見于他的自傳《從童稚到白頭》的開頭。

就我所看到,他的生年尚有一九三四年的說法。這見于他上世紀九十年代自費出版的《詩的真實世界》和《夢洲詩論》,兩書關于作者的簡介,均有“一九三四年生”的字樣。這乃是沈澤宜自書。何以如此,只能猜測他那時希望年輕一點的本能心態;也或者,當時尚在師院上課,而他熱愛課堂,注明一九三四年或可晚一年退休。這是一個切合實際的原因,否則,也似乎很難解釋清楚。沈澤宜一直記得自己屬猴的生肖,猴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很明顯,是一九三三年。他自傳的說法,一無疙瘩,斬釘截鐵。毫無疑問,他這會兒的記憶準確無誤。

沈澤宜生在湖州城南一個五世單傳的家庭,乳名新新。父親沈寶如,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湖州東站的站長。湖州城南沈氏,據他說是遠近聞名的富族,但是,沈澤宜的高祖,卻并非沈氏嫡族的后人,而是湖州郊外的某個鄉村逃長毛之難來到沈家的。蒙沈家收留,從此改姓為沈,后漸漸發家,至沈澤宜曾祖時,家族大盛。沈澤宜的母親陳祖寶,是湖州著名的陳氏“祖”字輩,據沈澤宜自傳,母親乃是“湖州白地街陳氏家族長孫女”(按,以下引文均出自沈澤宜自傳),不過,陳祖寶也非陳氏嫡出,她本姓馮,陳家是她的外婆家,二舅舅無兒女,陳祖寶過繼給陳家而成“祖”字輩的。但這樣一來,沈母就與陳立夫(祖燕)、陳果夫(祖燾)同為“祖”字輩了。

沈澤宜既生在一個五世單傳的家庭,小時候,他在家里得到的寵幸,那就可想而知了。只是,他畢竟出生在多難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隨后,日軍侵占湖州,沈家不得不逃難鄉下。他差點兒還誤了上學的年齡。

抗戰勝利,少年沈澤宜隨父親有過一次蘇州之行。他們去了戰前曾是湖州南站站長的周伯伯家里,這位周站長是沈寶如的莫逆之交,正是在父親朋友的家里,沈澤宜遇到了這位周伯伯的獨生女、比他小一歲的小茜。小茜那年十三四歲,少年沈澤宜一見,驚為天人,以致多年以后,他的腦海里依舊定格著這樣一個美麗的畫面:

走進一條小巷,沒走多遠就看見一個女孩站在一個二層平臺之上,那女孩穿一襲緋色的連衣裙,一種朦朧的愛意在我少年的心中油然而生,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聽父親說她就是周伯伯的獨生女小茜妹妹。第一次到蘇州其他印象已經淡忘,唯獨這陽臺上的仙子至今猶迎風而立。這就是一見鐘情嗎?我不知道。只覺得回湖州后這陽臺上的仙子久久地還在眼前揮之不去。

這是少年沈澤宜第一次對一位女孩產生愛意。十三四歲,正是嬌娜出場的年齡。很有意思,這位名叫小茜的女孩開啟了沈澤宜漫漫人生夢寐以求的眾多“夢中女孩”的第一個畫面。此后,為了這個仙子一樣的女孩,沈澤宜甚至考取了蘇州工業專科學校土木系。他“一到蘇州就想到小茜,也有事沒事地去過周伯伯家幾次”,終因小茜母親的冷冰冰的態度而使得他止步。不過,在蘇工專讀了一年后,沈澤宜因讀到波蘭作家顯克微支的《你往何處去》而決定棄工從文。

在入讀北京大學之前,沈澤宜至少有三次與“夢中女孩”的邂逅。第一次是小茜,第二次,是他蘇工專退學后在一次莫干山的夏令營活動中發現了一個東吳附中的女生,為此他又一次任性地轉入東吳附中。但不久,發現這位“夢中女孩”已另有歸屬,只好沒有開始就匆忙結束了一次想當然的初戀。第三次是他喜歡上了一位牧師的女兒,也是他的同班同學。這位女孩寡言少語,“長得并不好看卻自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光圍繞著她”,沈澤宜鼓足勇氣,不僅寫了生平第一封情書,還大著膽子親手遞給了她。當沈澤宜收到女孩的回信時,喜悅之情自不待言。那天晚上,他以一個未來詩人的浪漫情懷做了一個夢,“夢見一片金黃的油菜花,碧綠的正在拔節的麥苗,湛藍的天和開闊的曠野”。“油菜花”“麥苗”,那都是青春期欲望的隱喻。為此,沈澤宜還大膽地走進了這個宗教的家庭。他如此近距離地走到了她的身邊:

我還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和女生在一起走過。她行走在我的左邊,右肩時不時地和我的左肩相觸,每逢那樣的時候,我覺得有一股奇妙的電流直擊我的心臟、直通我的全身,說不出來的美好、愉悅和感動。我真的希望這段路能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

大概這次才算得上沈澤宜的初戀。但似乎好景不長,高二年級結束,據說因沈澤宜自己在同學面前默認了兩人的關系而使得女孩疏遠并開始回避自己。隨之,兩人的關系也走到盡頭。這是一次沒有握手、沒有擁抱更沒有接吻的初戀。初戀的失敗,他歸咎于自己性格中的浮躁、張揚、急于求成和操之過急。這個自我總結不無道理。但從沈澤宜情感生涯開始出現的三位女生來分析,他似乎一遇挫折就開始退縮不前了。言而總之,他不是一個認死理的人,而愛情,有時候就需要一根筋,沈澤宜的這一根筋,很明顯,它常要搭錯地方,越到后來,這根筋頑固地錯搭在十三四歲年齡的女孩身上。沈澤宜的父親對兒子有過一句知根知底的話,說他“凡事沒有長心,將來會一事無成的”。但這種沒有“長心”(耐心),在沈澤宜身上,是有原因的。他英俊,跳得好舞,唱得好歌,風度翩翩,成績也越來越出色了,班上的女生其實都在暗暗地瞄定著他呢。

沈澤宜一生最好的年華,最平順的年份,應該是一九五三年十月中旬入讀北京大學至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張貼《是時候了》一詩后二十天為止,前后約有三年半時間。他先是入讀北大西語系,一年后轉讀中文系。因為他的歌唱才能,他成為校合唱團的成員。按現在的說法,他那時在女同學中吸粉無數,暗戀他的女生很不少。沈澤宜自己也承認,“從西語系到中文系對我懷有好感的女生的確不止一個”。身處這樣的平順之境,加之青春年少,又在學業階段,一般男生也無意跟某個女生馬上確定戀愛關系進而進入婚姻殿堂的。沒錯,當一個人的面前出現無數條陽光明媚的道路的時候,選擇其一也頗不容易,而按沈澤宜詩人的性格,他會充滿好奇,想著要去看一看、走一走的。

他的自傳中曾記錄過一段“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北大西語系一學年結束、暑假到來之前,一位家住上海的同班女生提議和他同車回上海,女生以車到上海站已是深夜,自己單身一人害怕走路為由,請他陪同去她家。在某種意義上,這完全是女生向他示好的一次表示。沈澤宜答應了?;疖嚨缴虾U竞?,兩人坐同一輛三輪車去女生家。他們的到來,驚動了女生全家。原來女生早有電報告知家里。她家是原籍廣東的海外華僑,在上海開有子公司。第二天,女生的父親陪沈澤宜到上海一家著名的廣東館子“過早”,令沈澤宜大開了眼界。下午他離開上?;胤堤K州的時候,這位姓梁的女同學還特意送他到上海火車站。沈澤宜當然明白,梁同學喜歡他。

從北京護送她到上海,在暑期返家的沈澤宜,已經多走了一段路了。他原本可以蘇州站下車,再轉乘汽車回湖州。現在,不得不乘回到蘇州去。到了蘇州,他又想到了周伯伯的女兒小茜,原來,他跟小茜還一直通著信。就這樣,他又一次來到周家,小茜顯然歡迎沈澤宜的到來。他在她家住了幾天,連沈澤宜的衣服她也都幫著給洗了。兩個人還逛遍了蘇州的園林。在逛拙政園的時候,不知道小茜是不小心還是故意,反正整個身體倒在了沈澤宜的懷里。“我只覺得一股暖流直貫肺腑,無法描述,這跟兩年前我和那位牧師的女兒并肩趕赴劇場時的無心碰撞一模一樣”。很明顯,小茜也喜歡他。

很難說,沈澤宜不喜歡小茜和梁同學。但是,另一個她,他喜歡的那個“夢中女孩”出現了。這是一位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的女生,按照沈澤宜自己的描述,“她的個性更像吉普賽女郎,坦率、開朗、熱情似火而又楚楚動人”,喜歡穿紅色襯衣和黑色的裙子,人稱“黑牡丹”。“黑牡丹”曾在田徑場上給沈澤宜熱情加油。比賽結束,沈澤宜果斷地將好不容易獲得的跳高冠軍獎章親手別在了她漲鼓鼓的胸前。這個心跳加速的細節他終身未忘:

平安夜,雪落無聲飄滿校園

未名湖邊一個純銀的世界

在白皮松、丁香木的林中空地

你面對我站立雪中,呵氣如蘭

一枚獎章從秋季保存到隆冬

我把它戰戰兢兢別上你前胸

屏住呼吸的手不敢碰觸

毛衣隆起的弧線讓我雙眼刺痛

輕輕用針挑起,恰似一名外科醫生

完成這艱難的手術后一身輕松

那是一個多年前的故事

在一個純粹的童話王國發生

后來什么都隨風而去,只留下

歷史深處兩張對視的面孔

很多年以后,這位外號“黑牡丹”的四年級女生成為其中的一名西塞娜。她攜帶著沈澤宜賦予她的一個充滿曖昧的細節,匯入了影影綽綽的以“西塞娜”命名的那個少女合唱隊。

這一次他真夠大膽的。那年他虛齡二十二歲,正是荷爾蒙高漲的年歲,對女性的肉體充滿了渴望。他后來還和她一起去過她在天津的家。他終于向她表白,“鄭重提出了希望她能成為我女友的請求”。“請求”的舉動,現在的男生看來,似乎很難理解。行文至此,我忽然想到了美國詩人、愛情老手杰克·吉柏特的一句話:“愛是不能單單經由辯證法而懂得的。愛必須去經驗,不僅要如此,而且非如此不可?!币氖牵驖梢说膼?,偏偏很少去經驗,“鄭重提出……請求”,難道他是要跟愛情講理嗎?愛情怎么是提出請求呢?因為有請求必有遷就,這是違背男女雙方其中一方的,這就決定了他與“黑牡丹”之間的無果。不僅如此,在沈澤宜對于愛情的追求中,從此開啟了他一生不斷“請求”的那種愛情模式。

這里,必須重述一下小茜和梁同學。當“黑牡丹”出現的時候,她們兩個就自然地排在了“黑牡丹”的后面。他走上了一條更加新奇的路。這在他,或許就是追求愛情的本性所致,但對于兩位芳心暗許的女生,無疑是一場情感的小小災難吧?;蛟S,這就是愛情的排他性。

在北大,沈澤宜在同學中獲得過兩個綽號,第一學年在西語系的時候,同宿舍的人夸他是“小二黑”;一年后轉讀中文系,外國文學課正好上到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于是沈澤宜在同學的心目中就成了特洛亞的王子“帕利斯”。前者是《小二黑結婚》中女性的搶手貨,后者拐走了美女海倫,兩個綽號的共同點,按照沈澤宜自己的說法,是“暗喻我能勾女生的魂,迷倒一大片”。同學們給他取綽號,雖不無諷刺,卻也不會平白無故。說到底,女生暗戀他。這也是一個事實。

在北大“五·一九”之前,沈澤宜與L的關系我們仍免不了要提到一筆。這是一段“悲傷的緣分”,悲傷源于L后來的結局,也來自沈澤宜的拒絕。

故事就發生在北大的未名湖畔。

未名湖周圍是北大的風景佳絕處。我喜歡在無課的下午或者黃昏一個人在湖畔邊走邊唱,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天,我在花神廟附近的一段湖畔小路上見四周無人,就放開聲音唱起了劉半農的《教我如何不想她》。那是一首我喜愛的抒情歌曲。“這個她是誰呢?”要是當時有人這樣問我,我自己也回答不了。只能說這是一位我盼望已久、尚未出現的“夢中女孩”,是一位朦朦朧朧、具有所有美好女性特征的純情女子,但尚未具體化為身邊的任何一位少女。我只是在等待、在呼喚她的出現。一曲終了,發覺已走到了未名湖的北端,便轉身原路返回。就在這時,我看見一、二十米的對面L在向我走來……

在沈澤宜的敘述中,L對他“用情極深”。這句話我們也在熟知L的張元勛那里得到了證實:

L幾乎真心地沉入愛河,為了沈澤宜,她付出的感情代價太大、太多、太重、太深,她常常流淚,在幾乎一年的時間里,她的生活興趣是十分灰色的,而且自殺過。

多年以后,沈澤宜“還記得她扎了兩根羊角辮,各插一朵花,兩眼放光,迎著我緩緩走來的樣子”。L對他真正的表白是在一九五七年春天,那是風暴來臨之前的早春,沈澤宜因患急性盲腸炎,住北大醫院開刀,治愈出院之后,他回憶,“地點是在27齋女生宿舍后面通往棉花地操場的路邊,旁邊是一大堆供修建用的兩三米長的圓木料,上面還覆蓋著殘雪”。

兩人見面后,有一段時間默默無言;然后L開始說話。她把自從遇我以來三年中積聚在心的情感用簡單明確的話一次性傾吐,期望能得到我的回應。現在,輪到我來正視事關兩人命運的重大問題了,我陷入了哈姆雷特式的窘境。窘境不在于決定本身,而在于我應該怎樣回答才不致讓L傷得太深。想了想之后,我不得不說出一個殘酷的決定。我對L說她的錯愛讓我滿心感激,跟她的友誼是我迄今為止短暫的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但我的確從來沒有往其他方面想,而我自己也深陷在愛的苦惱之中,不得不辜負她的一片真情,希望兩人之間仍然能夠保持像過去那樣的友誼。

L聽后,眼淚開始默默流淌,然后指著身邊的那堆木料直呼我的名字說:“沈澤宜,我現在正站在山洪沖下的一張木筏上,我不知道它會把我沖到那里去。你正巧站在岸邊,一伸手就可以把我拉上來?!墒悄悴豢稀薄?/p>

沈澤宜說得沒有錯,他自己確實“深陷在愛的苦惱中”,不過,他喜歡“陽光女孩”,而不是憂郁的L。“黑牡丹”之后,他又開始了一場無果的愛情。僅僅因為風暴的來臨而中斷。據他自述,他在北大只有過這兩場愛情。

沈澤宜自謂為L寫過多首詩。最早的一首寫于一九五八年,以《路邊一株孤獨的鈴蘭》為題;再一首是《雪地之燈》,寫于一九七九年;十年后的一九八九年春,他寫下了“星辰的命運是點綴天空”的《啟明星》。前兩首在《沈澤宜詩選》(花城出版社,2009年12月)中明確地標示了受贈人L的名字,后一首沒有標注,但在他晚年的第二部回憶錄中卻明確寫上了“悼L”。從題目看,三首詩都算不得真正的愛情詩,尤其后兩首,詩的內蘊具有指引道路的性質。我們有理由認為,《雪地之燈》專為L所寫,《啟明星》未必,至于最早的那首“鈴蘭”,似乎也不過是后來的補贈,其后面表示意圖的附文“這是我懷念L的第一首詩”,有此一語,反倒令人生疑,因為詩既寫于一九五八年五月,也還談不上“懷念”吧。此處存疑。

這里需要指出的是,后兩首詩發表在L墓前。其時,L所受令人發指的遭遇在中國知識界已廣為所知。這兩首詩,因為生還者對死者有過一次深情的朗誦,這也是他將它們歸結為悼念之作的原因吧。下面是山那邊的一盞“雪地之燈”:

不知道為什么

我總懷念山那邊的一盞燈

在冷霧凄迷的夜晚

美麗地,孤獨地,凜然不可侵犯地亮著

在它光芒所及的地方

盡可能遠地擯棄著

風卷積雪的

濃深的夜

——《雪地之燈——懷念林昭》

北大,新詩的搖籃,也一直是新詩的重鎮。二〇一八年,為了紀念北大建校一百二十周年,臧棣和西渡領銜主編了一部《北大百年新詩》交付出版,在一九五〇至一九七六年二十多年間,此著入收九位詩人詩二十一首,所選詩人和詩不多,沈澤宜排名在林庚和吳興華兩位師長之后,他跟吳興華的入收數目一樣,有包括《路邊一株孤獨的鈴蘭》在內的四首短詩入集?!肚把浴吩谡劦竭@一時期的詩歌時,也談到了他: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延及“文化大革命”期間,由于思想和美學上的禁錮,新詩寫作日趨同質化,詩藝和意識的活力日漸喪失。但是,在萬馬齊喑的大氣候中,沈澤宜、蔡根林等北大學子仍然以新詩的形式表達了他們獨立的思考和感受,成為那個時代寶貴的一抹亮色。

有意思的是,盡管沈澤宜那個時候頗熱衷于戀愛,留下的情詩卻極少。對此,《西塞娜十四行》的《后記》有一個交代,不妨照錄如下: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以前,我的詩作幾乎掃數都是對一個龐大的現實世界的追問,無暇顧及內心愛的訴求。勉強可以算作“愛情詩”的僅只兩三首而已。

就在這僅有的兩三首愛情詩中,《別崇花》一首不知道算不算在里面。此詩二十五行,唯有第三行“明天天明時我們就要分手”似乎透露出一點愛情的微光。

原來,一九五七年暑假,沈澤宜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湖州,就在這種前途未卜的心境下,他再一次“經歷了一次無結果的短暫邂逅”。種種跡象表明,這位對他純情關照、讓他既感激又懷戀的故鄉青年女性是一名絲廠女工,崇花是她的名字,因“一度曾如同藥石救治和撫慰了我受創的心靈,重新點燃了我面對人世的勇氣”,因而,他把她看成是自己生命中“靈魂的曙光”,對她也不無感激。在一首詩的題目上特意標出女方(特別是普通女性)名字的做法,在沈澤宜,恐怕是唯一的一次。而這個名字的出現,需要提請我們注意的是,她跟以往他尋找的對象已經完全不同。這一次,他從中學或大學同學中固執地尋找戀人的眼光一變為聚焦在一位文化程度有限的絲廠女工身上,這多少暗示著現實的嚴峻。沈澤宜非常清楚這一點。他與這位熱情、秀美輕靈的絲廠女工同住湖州城南,雙方的父母也都熟悉,且默許他們交往,但這場“邂逅”最終仍舊無果,沈澤宜歸結于自己的“極右分子”身份而隨后的“發配陜北”。這里多說一句,當沈澤宜一九八〇年開始擔任高校老師時,崇花仍有意跟他重續舊誼。應女方的要求,沈澤宜抄錄了《別崇花》一詩以留給女方作紀念。

一九五八年夏天,他總算順利地畢業并分配了工作,盡管北大拒發畢業文憑,工作也一再下調到陜北榆林的周鹼鎮中學以及后來的雙湖峪中學(后更名子洲中學)。八月下旬的某一天,他離開了對他來說光榮、夢想與屈辱并存的北大校園。從此,實足有十一年的時間,他將在西北那片黃土地上風塵滿面、痛飲孤獨。

對于一名渴望愛情的詩人來說,來到這么一個愛情的原材料極為稀缺的地方,其內心的苦悶可想而知。

沈先生是一個永遠天真的人,從北大的天之驕子一貶再貶好不容易做了一名頂著一頂“右派”帽子的中學老師,倒也沒有多少時間去考慮自己的出路。他最掛心的是從此恐怕沒有愛情可以談了。他敏銳地觀察到,周鹼中學沒有一位和他年齡相仿的女教師。后來,總算來了一位,卻很快名花有主。愛情的饑渴源自本能,汩汩不絕地從他的身體和靈魂中泛起。按他自己的解釋,“無奈我只能把目光投向女生,包括常來我窯洞唱歌的那些女生”。那年沈澤宜虛齡二十六歲,以孤獨做燃料的愛情,作用在他的身上,好像渾身被酒精點燃了一般不得安寧。

沈澤宜渴望“夢中女孩”的浪漫夢想再一次提到嗓子眼。一位天生麗質、比南方女子更健美的曹姓女孩進入他的視野。他陷入了對這位他班上女生的單戀之中。特別是年假時節,學校放假了,孤獨的詩人獨自躑躅在周鹼鎮街頭,體會著北地“那種刺骨的寒冷,以及內心熱愛與憂傷的感覺”。揆之常理,這是可以想見的。一個學年后,他從監管相對寬松的周鹼中學被調離到管控嚴格的子洲縣雙湖峪中學。在雙湖峪的一個學期結束后,忍不住寂寞,一個人懷著某種熱望,重回六十公里開外的周鹼鎮。他找到曹姓女生的家。很可惜,他一回到雙湖峪,就收到了女孩希望他再不要去煩她的信函。

在對待愛情或者說兩性問題上,沈澤宜秉持著固執的浪漫主義理想。這種固執有時簡直要讓你為他暗暗著急,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一種心理因素所致。對于他的“一生都是空白的等候”的結局,他通常歸結于“一再被剝奪愛的權利的存在狀況”。當然,這種情況固然存在,但不得不說,主要的原因還是他的性格和他對待愛情的態度。

在某種程度上,一個詩人,即使把他扔到荒寒之地,也不會缺愛。這不,愛又姍姍而來了。在雙湖峪中學,一個面如滿月、沈澤宜給她排練過小歌劇節目的女孩,主動對他產生了感情。女孩甚至悄悄地來到他的窯洞,在他的枕頭底下放妥一雙折疊好的襪子。有意味的是,女孩送的襪底上還襯了布,各繡著一朵蓮花以表達她的情之所致。非常遺憾,女孩不是他喜歡的,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我立馬拿起襪子追出門去,總算在不遠處被我追上了。我不得不把襪子還給了她,滿懷歉意地對她說了聲謝謝,一字一句地對她說:‘我們是師生,希望你以后保持這種關系,不要有其他想法?!?/p>

難得沈澤宜在情感問題上比較坦率,也并不諱言,他對此有過一次自剖:

在感情問題上,我一貫崇奉NOT ORALL的原則,在喜歡一個女孩打算跟她進一步發展關系之前,我必定會嚴厲地盤問自己是否有真愛她且能愛到永遠的勇氣?!覍幙墒孪瓤紤]周全免得事后反悔。如果發現回答是肯定的,我會死心塌地地去追求,以我默默掛念或試圖逐漸建立感情的方式。……但如果回答是否定的,我決不會主動跟對方接近,而要是主動者是對方,就會采取回避的態度,盡量減少跟她的接觸,讓她慢慢地忘掉我。

就這樣,他又一次失去了一場經歷愛情的機會。

身在雙湖峪中學的沈澤宜時時刻刻感覺著那種枷鎖在身的監管,但一顆發芽的心仍舊不管不顧地在抽出愛情的絲絲嫩芽。G,一位烈士的遺孤,正好在他所教高一年級的班上。他乘寒假返家的機會,大老遠地先是給她去了一封信,以試探她的反應。年后回到學校,女生并沒有表示不悅,他放心了,于此開始了他謂之異常艱難的表白。老辦法,三十周歲的他仍舊書生氣十足地給她寫信。第二封四五頁信紙,她收到后卻把這事反映到了學校教導處。教導處的一位主任約他談話。這回的女生是他看中的,他百折不回,開始了那個年代慣常以寫信表達情感的追求方式,索性把接下來半個月的晚上全都花在給她寫信上了。這是他一生所寫的最長的一封信,三十二張信紙,三萬多字。

我們無法猜想,一位去年讀高一今年讀高二的女孩,情竇未開,甚至沒有拉過手(唯一的一次拉手是女生體育課練雙杠時受傷正去醫院途中,他充滿關切地摸了一下),是什么打動了他??墒牵l也說服不了他放棄,他覺得自己“對她的愛是純真而專一的,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叩問”。但他忽視了對方的感受。也許是他太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了,換句話說,這是一場一開始就注定了耗盡心血卻不會有什么結果的苦戀。

一九六六年,子洲中學語文老師沈澤宜再一次遭受不幸——他成為第一個戴紙糊的高帽游街的老師。在一次全校的批斗會上,大家振臂高呼打到沈澤宜,據說女孩“不肯跟著喊也拒絕舉手”。沈澤宜平反復出后了解到這個細節,大為感動,一連為她寫了三首十四行詩:《西塞娜在河邊卷起褲腿》《森林般的手臂舉起來喊打倒》和《我被押進土牢等候處決》。前兩首完全紀實,后一首記一個噩夢。我們來看第一首:

西塞娜在河邊卷起褲腿

她要涉水過河采集野果

父親不在了,饑荒年月還沒過去

弟弟在家里一個勁喊餓

處子的肌膚雪白,緋紅

像鋒利的鳥叫將我啄傷

連陽光也屏息著不敢碰觸

逃跑時濺起了水聲叮當

此刻,她的一條腿落在石上

瀑布似的長發沖向腰肢

她抬起頭望一眼對岸

林中的風立即悄無聲息

沒有哪一尊雕像能與她相比

創造她的只能是全能的上帝

簡白如話的詩其實只描寫了一個女孩卷起褲腿涉水過河的細節。三十年的時光過去了,沈澤宜仍無可救藥地以少年的眼光打量著他的“夢中女孩”,仍單純得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單就這首詩而論,他也只專注女孩的清純或者說青澀之美。托實地說吧,換成別個,如此年齡也未必寫得出來。最后兩句,在我們看來,已是過度地頌揚了處子的純情,不免顯得夸張,修辭上的效果是欲速則不達,但這倒也合乎沈澤宜的口吻。

而那首《森林般的手臂舉起來喊打倒》呢,描繪了一個女孩所在班級的班長多年后向沈澤宜轉述的場景。詩賦予了“夢中女孩”更多的道德理想。毫無疑問,詩人將詩的主人公美化了。《我被押進土牢等候處決》與上一首一樣犯了同樣的毛病,盡管沈澤宜認為此詩是他這本十四行集中最好的詩之一,但仍不免有圖解之嫌,不過,末兩行(“說罷,她雙手捧下自己的頭顱/我聽見處子的血潮水般從大地流過”)確是帶有超現實主義的神來之筆,與此詩記夢的狀況乃是完全一致的。這就足夠了。

總之,從G到西塞娜,只是命名的轉換,沈澤宜追尋“夢中女孩”的理念其實絲毫沒有變化。哪想到,詩人為此已經付出了整整三十年的時光。

在北方,沈澤宜苦戀班級女孩的同時,在南方的父母也真正開始為兒子的婚姻問題著急起來。祖母感嘆孫子像他耶耶(湖州土白,即父親)一樣不會交女朋友。于是,他們托親戚在湖州的晟舍鎮上干脆給他物色了一個。女方初中畢業,未能升學,在家待業。沈澤宜寄出了自己的照片,十來天后他收到女方來信,當他看到女方隨信附來清靈水秀、端正可愛的照片時,觸動了他審美的心,他的眼前也隨之出現了一段天賜良緣的幻覺。“我不再猶疑,第二封信就正式向他求婚,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回復?!奔鼻械男膽B,今天讀起來,仍能覺出他致信求婚的草率。不過,女方答應了他的請求。離寒假還有兩個月,她在沈澤宜的要求下,住到城南沈家。這次,沈澤宜以回家結婚為由,向學校請了婚假,提前半個月結束課時回到湖州。

此次回家,他終于吻到了女性芳香的肉體。那是一九六五年,他虛歲三十三歲,平生第一次吻一個女孩。兩人很快進入談婚論嫁的階段,在去婚姻登記的前夜,兩人同房,沈先生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并不避談。這一夜,也成為他一生屈指可數的性愛經歷之一。他記錄了這第一次的興奮和緊張,也寫下了他的疑惑。原來,女方不是處女,十三歲上被人強奸,懷孕后不得不去做了人流。傷心至極的詩人為此痛哭了一夜。結婚是不可能了。他給了她“一年的考察期”,婚期推遲到下一年,但這不過是一個緩解痛苦的辦法而已吧。

推后到沈澤宜的下半生,我們從他的擇偶標準來考察,這一次當然是一個關鍵。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他卻始終以不變應萬變,固求他心目中的那個“夢中女孩”。沈澤宜一生對處子的渴望,原是有這一次的挫敗感在里頭作祟的。他自己也承認,“一九六五年冬的那次打擊是毀滅性的,它讓我永遠無法接受一位已經結過婚或已經破了身的女性。理智上我也知道我如此固執是錯的,但情感上卻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在沈澤宜身上,既有西方的現代教育,也交織著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思想。我們不得不說,我們的詩人是一個超前的現代與落后的封建的矛盾體。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回到湖州。他沒有了正式的工作。他以扳魚的方式努力使自己的體力得到恢復。隨后的十年,他成為湖州這座中等城市的泥瓦小工、搬運工、下水道工和筑路工,為了活命的一日三餐,他天天出沒于底層,身體受盡苦活重活的折磨。白天忙于體力活,一到晚上,身體超負荷的運轉停歇下來的時候,一個詩人的孤獨感就可以捏得出大把的水來了。歲月不等人,他的年歲在增加,轉眼四十來歲了。他“仍像一個寄宿學校的大學生,敏感、熱忱,渴望愛和被愛,但事實上卻又不可能,所能咀嚼的只是一種真正的煎熬”。可是,詩人即使判定在生活的最底層,仍有愛的萌芽在他的靈魂里抽動。而這種抽動,有時候就需要落實在肉體的縫隙里。

阿六,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一個底層人家的孩子。沈澤宜有一次開夯溝,砌窨井正好來到她家斜對面,他注意到了這個名叫阿六的女孩,一邊干活,一邊對她唱起了真情的山歌。他一點一點地接近她,有一天,阿六在他的邀約下來到他城南的家。他引她到樓上房間小坐。他們一同坐在一把家傳的老式太師椅上,“我把這半個多月來對她的仰慕之情盡情吐露,她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依偎在我懷中一聲不響”。三天后,沈澤宜騎自行車去了阿六臨街的住房,那晚他吻了她,還“正式向她求了婚”。但很快,兩人的交往被阿六的父親知曉,大罵了他一頓之后,他與阿六的交往也就永遠停頓在了這純潔的一吻上了。

阿六家附近的工程很快結束,施工隊轉到城中居民區開挖下水道。一位熱情的女孩又出現了,似乎也正瞄準了我們的詩人。她給他遞茶送水,這是一個主動的“夢中女孩”。于是,他約她去了城南的家,女孩十分主動,在整整十年的城市苦力活中,他終于有了第二次性愛?!笆昕嗔Πl生在我身上的兩性之間就這樣兩件”,詩人不無心酸地告訴他的讀者。然而,女孩卻別有所圖,此事也成為類似的“一夜情”而味同嚼蠟。兩次談不上成功的性經驗,從此他對成熟女性有了某種忌憚性的排斥。這一年,他四十四歲,仍像波德萊爾筆下的信天翁,這碧空中的王者,倒拖著翅膀,在人間承受著命運的嘲弄。

一九七八年春天,他頭上的那頂帽子終于摘掉。這一年暑假結束,湖州五中來請他擔任高中代課老師。屈指算來,此時距離他離開北大正好二十年。二十年里,如上所述,唯有一次真正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卻也曇花一現。他也曾夢寐以求“夢中女孩”,但所有他純乎單戀的女孩其實都不可能在精神上理解他。她們壓根兒就不是與他一樣有著靈魂強度的知識女性。從某種程度來說,女性豐盈的愛的觸須還沒有在她們身上張開。他注定了一次又一次吃“夢中女孩”的閉門羹。

一年后,北大來人,到沈澤宜所在的五中轉交一份改正的文件。一九八〇年,位于湖州的嘉興師專收到北大中文系的推薦信。八月份,他順利報到嘉興師專中文科,重新成為“文明”社會中的一員。

當年因詩罹禍,但詩的純粹精神依舊在他的靈魂中潛伏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開放的大氣候下,他不僅創作詩歌,也開始研究詩歌。由此,他的身邊很自然地聚集起一撥又一撥熱愛詩歌的年輕人,其中不乏為詩的光芒所籠罩的年輕女性。X就是其中一位。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大學校園,各種文藝社團紛紛成立。湖州師專遠方詩社成立后,X是主要的骨干。沈澤宜成為顧問之一。一來二往,他們認識并很快熟悉起來。沒過幾天,沈澤宜開始單約X去他的城南小樓。X欣然同意,一場師生戀隨之如火如荼地展開。從一九五八年離開北大起,二十多年來,X可能是他遇到的“夢中女孩”中最理想也最能理解他的一個。兩人關系的高潮,是有一天他們浪漫地復制了馮沅君小說《隔絕》中男女主人公在鄭州旅館里的某個場景:在一張原本用做婚床的新式木床上,他們“相擁相偎情話綿綿,但嚴守底線沒有翻云覆雨”。很多年過去,今天的讀者能否理解,這種浪漫到簡直不可思議的情事,為什么會在我們的主人公身上一再地發生?

一九八四年,沈澤宜五十二歲,X二十二歲,年齡事實上已經成為一道難看的橫標線。

但X很勇敢,也非常單純。她開始踩著愛情的刀尖走向沈澤宜。一到沈家,她便幫著他洗這洗那,盡顯一個女人理家的本能。那時,沈母還在人世,老人家看在眼里,非常欣慰。而最讓老人家熱淚盈眶的是X改口叫了她一聲“姆媽”。其時,沈父已經離世,出于一種對老父的歉意,清明節,沈澤宜帶X一道去祭掃父親的墳墓。

沈澤宜與X的愛情阻力來自女方的父親。那年暑假,他匆匆趕去浙南與X相會,兩人手拉手的舉動被女方父親得知。在女方父親的干預下,也或者X確實意識到兩人年齡的差距,她寫信要求他“別再對她懷抱希望,別再約她見面”了。兩人最終分手。這場交往,沈澤宜后來寫了一首十四行詩:

深夜我被呼痛聲驚醒

那聲音從一堆書本中穿出

循聲找到呼痛的那本

書里夾著兩枚并蒂的紅葉

紅葉在暗中熠熠放光

葉脈閃電樣紋理清晰

起伏搏動著相對無言

如兩顆相擁的心狂跳不已

有條山道在記憶中延伸

野杜鵑開放在山道兩邊

那天你高舉紅葉向我奔來

“你看,春天里怎么會有秋天?”

我合上書本想重新入夢

那紅葉又在連連呼痛

詩中“呼痛”一詞,一定來自帕慕克“呼愁”的仿造。這也可以看出沈澤宜對西方文學的吸納(只是晚年他這種吸納越來越弱)。在帕慕克之前,我似乎不曾在漢語中看到過類似的詞匯。帕慕克所謂的“呼愁”,土耳其語指的是“憂傷”,確切一點說,是指“失落及伴隨而來的心痛與悲傷”,這意思與沈澤宜的“呼痛”非常接近。在這首詩中,我愿意稍稍變通一下偉大的帕慕克。毫無疑問,給沈澤宜帶來痛苦的,不是“呼痛”的存在,而是它的不存在。這種“不存在”,也可以在沈澤宜的詩歌觀念中找到相應的體驗和表達:“詩是缺少,心靈的缺少?!薄霸姷幕{是悲哀的,它是人類無窮無盡苦難中開出的玫瑰。”同時,我也非常希望我的這位老師能夠理解,對一位詩人來說,付出了他一生代價的“苦難”和“缺少”,并非什么都沒有,“苦難”是詩歌最好的材料;“缺少”本身是一種看不見的“大有”。

寫給X的這首詩,一如既往地被歸入“夢中女孩”西塞娜的名下。詩的結構、用詞一點都不復雜,一如作者單純的心靈。唯第三節寫實,是某天兩人攜手“郊游時真實發生過的事”,“你看,春天里怎么會有秋天?”這無意中生發的疑問,后來一語成讖。是的,不論“春天里的秋天”也好,還是“秋天里的春天”也罷,對沈澤宜來說,年齡的差距現在越來越成為一個突出的存在??墒牵驖梢说摹皦糁信ⅰ笨磥聿贿^換了一個居住的地方,其年齡仍在十三四歲光景。換言之,洛麗塔沒有長大,亨伯特年歲卻越來越大。愛情,愈發艱難了。

有一位來自俞平伯故鄉的女詩人M,在X之后出現在他面前。M似乎比我高一屆,憂郁、瘦弱,喜歡穿一襲碎花連衣裙,這是一九八五或一九八六年M留給我的印象。她后來考取浙大研究生,得以與浙江省的幾個前輩詩人以“詩探索叢書”名義出版詩集《九月排簫》。沈澤宜對她的詩的評價是“以氣質的優雅引人入勝”??磥砩驖梢藢λ摹皟炑拧笔莿舆^真情的。M對他的回應現在已不清楚,但即使撇除一點愛的情愫,M對沈澤宜無疑是熱愛的。M后來寫了一首詩《詩人之死》:“這一次你一去/便不能再回/永遠地不能再回了/你守望過的麥田/你夢中的新娘/用了最美麗的花朵/也接不回你//你是這世上唯一的無花果/至痛至愛……”沈澤宜對這首詩做出了回應:

詩中的那位“詩人”無疑是一個現代的唐·吉訶德。他身跨瘦馬,浪跡四方,一面替天行道、打抱不平,一面念念有詞地叨咕他的達欣尼亞。他注定得終身尋求,卻不幸在想象中死去!

M詩中的“詩人”,很有點沈澤宜的影子?;蛘撸驖梢嗽绨炎约捍肫渲辛?。在《西塞娜十四行》集中,有一首《從人世的滄桑中抬起頭來》的詩,據沈澤宜說,詩寫到了M,“從人世的滄桑中抬起頭來/我看見天邊懸掛著一顆星/她孤獨而凄清地微笑著/當白日將盡,夜晚尚未來臨”:

那顆星就是你嗎,西塞娜

凄涼人世最后的朋友

你瞞著所有的姐妹前來探望

在這暮色蒼茫的時候

但是,這顆星絕不是單數,就好像西塞娜也從來不是單數一樣。沈澤宜夫子自道,他說它是“陜北的G、金華的X、德清的M、三亞的小龔,就是我一生中對我熱愛卻因種種原因一一和我擦肩而過的女孩”(原文真名,此處姑隱,以字母替代)。這里,歸根結底還是“女孩”。沈澤宜全然不知道,他的“夢中女孩”,也總會有長大的那么一天。迄今為止,他的一個又一個西塞娜,足以組成一個規模不小的現代“詩社”了。

回憶錄寫到“三亞的小龔”一事,就近乎有點胡鬧了。那是一九八九年夏天,沈澤宜南奔海南,在三亞的一家歌廳里認識了一位伴舞小姐。那一晚,這位來自武漢的二十二歲的龔小姐穿著黑絲絨旗袍,在詩人的眼睛里自然天生麗質。他邀請她跳了一曲“配合默契”的交誼舞,還為她唱了一首《千紙鶴》。他看到她“目光晶亮”,頓時覺得她“明顯有樂意跟我結交的意圖”。如此逢場作戲的場合,單純的他卻“迅速打定注意”,再一次產生了類似一見鐘情的感情,他說“只要我此去不會有大的災難,回湖州后我會和她通信來往培育感情”。五十七歲的人了,亡命在外,卻冬令春行,甚至還許諾愿意為她再次千里迢迢趕到海角天涯。他與這位“三亞的小龔”當然沒有下文。在他的晚年,對于年輕女性,這樣一廂情愿的“一見鐘情”,將會一再發生。對此,他開出的愛情藥方是這樣解釋的:

多少年了我始終認為愛有兩種模式,其一是相處或相識已有些時光,雙方日久生情由相知、相愛到結婚;其二是雙方在事先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劈面相逢,所有信息都來不及修飾打扮,心靈屏幕所接收的因而更可靠,更有直覺的真實。這時,如果雙方都未婚且強烈地被對方吸引,在一瞬間心靈放電火花四濺,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傾心,色授神與。而說到底我所向往的正是這后一種。

兩種愛的模式,他覺得自己與小龔正是這后一種。甚至發生幻覺般地認為這位龔小姐“也許正是在歷經九死一生之后,上帝賜給我的一個可能的佳偶”。當他如此傾心于某個對象的時候,沈先生的天真,與社會的復雜就構成了一種有趣的對稱。在他的念想中,他也始終相信女方(不獨這位小龔)會迎合他的這種“一見鐘情”,也許,這就是詩人如同赤子一般的天真。而這里的“色授神與”一詞,正出自蒲松齡的《嬌娜》,意為睹其貌而動情,以至于心馳神往。不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神”字是沈澤宜的自改,原詞“色授魂與”最早出自司馬相如《上林賦》,《文選》引張楫注曰:“彼色來授我,我魂往與接也?!苯洿艘蛔?,這個詞的意思就相當清楚了。中國古代,對于兩性關系,十足以男性為中心,女性的心里感受是不會顧及的,也壓根兒沒有給女性留一席之地。也就是說,很多時候,兩性關系中的男歡女愛是談不上的。說白了,“色授魂與”這個詞,只有男歡,沒有顧及女愛。這就根本無視了五四以來愛情的基礎乃是兩心相悅的基本原則。

一直到晚年,沈澤宜也沒有放棄尋找“夢中女孩”的心愿。朋友們都知道,他又在大學生中發現了一個。就像他一生中無數次重復的愛情獨幕劇一樣,他以自己的方式發起了“愛”的沖鋒。女孩要讀研,上線了,他親自帶她去北京找學校,還住到了老朋友謝冕家。謝冕當著女孩的面狠狠地批了老校友、老同行一頓。最后,他還是通過關系把女孩送去天津師范大學讀研。接受這位女研究生的湯吉夫教授晚年在口述自傳里恰好說到了這一幕:

大概是二〇〇〇年,有一天他給我打電話說:老湯,幫幫忙。我說:幫什么忙?他說:我的未婚妻考研究生,上線了,但是沒有地方錄取,你能不能錄取她?我說:我說了不算,但可以去爭取指標,我得請示一下領導。我就去找校長。校長說:是你的朋友嗎?我說:是我的朋友。他說:那你就要吧。

沈澤宜的這位“夢中女孩”就這樣成了小說家湯吉夫教授的研究生。他們一道去了天津湯吉夫家。湯吉夫眼中的這位女生“長得很漂亮”,會利用人。可沈澤宜前腳剛剛離開天津,女孩就給他寄來了苦果——請他再也不要去找她了。天真的他知道女生要斷交,大老遠地又趕去天津。據湯吉夫回憶,他“要求跟這個女生單獨談談。宿舍的女生都攔著,不讓他進屋。就這樣兩個人崩了”。按照湯吉夫的一個同事的說法,這女生“充分利用了沈澤宜之后,就把他甩了”。但他呢,一次又一次地給這個并不單純的女孩寫信,苦苦請求她不要離開他。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追求“夢中女孩”。最后的結果,沈先生的愛情還是一場空白的等候。

我們沒有忘記,《西塞娜十四行》將要出版的時候,他請中國寫十四行詩的大家屠岸先生作序,在給屠岸的信中,沈澤宜有一段令人心酸的告白:“澤宜一生多難,迄未成婚。愛情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永恒的渴望,即或有時兩心相通,也短暫得如同閃電,徒增凄涼味耳”。對于“凄涼”一詞,在他當然是有至深體會的。好在屠岸先生理解他,認為他的愛情也不止于“愛情的追蹤”。在序言中,屠岸做了精辟的提升:“西塞娜之對于沈澤宜,怕不是《洛神賦》里的宓妃,倒真像《神曲》里的貝阿特麗齊,或者《圣徒》里的馬利亞。這應該是一種信仰的堅持?!边@個評價是很高的,尤其最后這一句。

面對沈澤宜的這種固執的浪漫情懷,一九八八年,北大九十周年校慶,他大學的同學,比他經歷了更加深重磨難的一位朋友真心勸告他“不要太浪漫,年已六十,找一位四十幾歲的女性為伴也就可以了”。老同學的話還未說完,他立即表示了對這些習慣性勸告的反駁。以至于引起了一位在場女同學的不滿,說他性格“永遠也改不了”。當年風華正茂的一代北大人,如今垂垂老矣,可他們仍覺得他的愛情中帶有太多空想的色彩。

沈先生是一個矛盾的人,他的西化觀念里摻雜有中國傳統中很多迂腐的教條,“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即為其中之一。隨著年齡的增大,婚姻的無望,他常念叨這一句。我曾無數次聽到他當面嘮叨這個事。他在回憶錄里也一再言及。但另一方面,他也極有傳統的孝順父母的這一面?;貞涗浀谝徊繉懜缸忧樯?,寫得真摯而動人。母親彌留之際,為了安慰母親,他甚至找來一名女孩冒充她的兒媳,來給老人家做臨終的安慰。

……大約在一九八五年,他應幾個追隨者的邀請去某地講座,在臺下的聽眾中他結識了喜歡文學的小芹(化名)。三天兩夜的文學會議,他獨獨發現了落落寡歡且喜歡素顏示人的小芹。出于對受過磨難的大學老師的敬意,小芹的眼光里閃過一絲憐惜。而皮膚雪白,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小芹正符合沈澤宜“夢中女孩”的形象。回湖州后不久,她就收到了他的來信。他對她很關切,贊美她在一眾女孩里頭顯得特別有靈性。他要她堅持寫下去。這是長輩對晚輩的一次常規鼓勵。她也沒覺得有什么。

一九八六年的一天,她突然收到他的加急電報,要她速去湖州。電報中沒有告訴她什么事。在通訊尚不發達的那個年代,收到加急電報,無疑是一樁心驚肉跳的事,一般總有不幸的事發生。這位二十三歲的芹姑娘在第二天出發前又收到他的來信,他急切地告訴她湖州站有人在接她,萬一接不到,請按信里面所附示意圖從車站自去城南沈家。果然沒有接上她。那天中午,小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沈家。此時沈澤宜已在門口等候。就這樣,小芹走進了沈家陰暗的城南老宅。稍息,沈澤宜聲音低低地叫她上樓,說有事要跟她相商。原來,老太太臨終最大的心愿,是想要看一眼未來的兒媳婦。他要求小芹充當她的兒媳婦去安慰一下老人家。小芹推拒著,他不斷地求告。她最終答應下來。當天夜里,沈澤宜將小芹帶到沈母面前,病榻上的沈母顯得異常興奮,老人家對著小芹說了很多話。沈澤宜要求小芹叫彌留之際的沈母一聲“媽媽”,小芹叫不出口,但還是對著老太太說了很多安慰的話。老太太以瘦骨伶仃的左手拉住小芹的右手,又將沈澤宜的手拉攏到小芹的手上,她輕輕地拍撫著兩只放在一起的手。沈母緊緊抓住小芹,以極其虛弱的病軀意圖坐起身給小芹鞠個躬,但終于沒有力氣,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到了小芹的身上。沈母瞑目而逝。沈澤宜在一旁大哭。這一刻,年輕的小芹也感受到了沈澤宜對母親的那份非同一般的摯愛。

我們實在無從評判這樣的非常理的行為。我們記得沈澤宜在一首《西塞娜要給我做女兒》的詩中曾說“我從來沒有中年過/直接由少年跳進老年”。沒錯,沈澤宜的很多行為像一個永遠沒有長大的少年,一個仍是“寄宿學校的學生”,一冊《西塞娜十四行》,唯見少年情懷,過于詩意的措辭,以及一個又一個經過想象加工的西塞娜,中年的沉穩和老年的通透不大見得到。最奇怪的是,一百二十首西塞娜,根本沒有性愛的蓬勃澆灌。性愛的缺失,成為他身上最大的謎團。性愛,也成為這本詩集最不待見的一個話題。

無可懷疑地,像沈先生這樣一個人,天賦才華,二十歲上得以考入中國最著名的大學北京大學,成為那一代人中的天之驕子。青蔥的歲月,浪漫的年齡,在磨礪自己的翅膀的時候,不幸經歷磨難,疾風暴雨中被迫放任在荒僻的黃土高坡痛飲孤獨,一任年華和才華虛擲。其后是十年底層掙扎的活命體驗,一如堂·吉訶德放逐在一群牧人中間,理想中的黃金時代的夢想漸次破滅,也蹉跎了他大好的一生。中年欣逢改開,文學振起,左手詩歌,右手評論,兼事《詩經》譯介。未幾,又一番折騰,忽忽老境漸至……他這一生,我總感覺有什么東西蒙住了他的詩眼而不自知,也遺憾他終究沒有達到通融澄明的智慧境地。終其一生,特別是晚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找“夢中女孩”而不得,這實在是為他可惜也復可嘆的。

【責任編輯黃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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