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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環線

2019-01-17 07:28:31彭興凱
野草 2019年6期

彭興凱

1

終于到了西寧。

蓉華與老沈從火車站里走出來,就讓小馬哥接走了。一輛銀灰色的七座奔馳在西寧的大街上繞來拐去,一會兒就到了市中心體育場旁邊的如家酒店。小馬哥停下車,從車尾取出拉桿箱,遞到老沈手中道,你們吃個飯,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早晨七點鐘咱們準時出發。

蓉華與老沈向小馬哥揮手道別,就去辦理入住手續。

酒店是確定此次行程后老沈在網上預定的,標準間,大床房。兩人登記完畢,拿著門卡上了樓,進了房間。拿眼一看,房間很寬敞,一張大床擺在中央,還配了一張小圓桌與兩只沙發,地板也很潔凈,臉上便露出滿意的表情。老沈將拉桿箱一丟,就回過頭來望蓉華,臉上煥發出燦燦的笑容道,蓉華,咱們終于又在一起了。

蓉華正色說,老沈,咱們可是一道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呢,話怎么從你嘴里說出來,好像剛剛見面似的啊?

老沈說,兩天兩夜在火車上,人來人往的,亂嘴嗆嗆的,不算數。只有咱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才算是真正地在一起呢。

蓉華笑著啐,什么奇談怪論?你分明是別有用心吧?

老沈就嘿嘿嘿地只管憨笑了,牙花子都露了出來道,咱們都四個月沒有在一起了呢,能沒有想法嗎?一日不見,可是如隔三秋呢。老沈說著就來捉蓉華的手,嘴里又嘿嘿地笑起來,道,四個月不見,你一點都沒變呢。

蓉華甩開他的手,鼻子里哼了一聲道,別恭維老娘,知道你就是又想那破事兒了,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紀了?有出息沒有?

老沈將胸脯一挺道,別瞧咱老沈已是五十八,卻眼不聾,耳不花,干那事兒更是叫呱呱呢。

是耳不聾,眼不花!蓉華糾正道。

蓉華一面糾正著,一面伸出鼻子在老沈的身上嗅了嗅,道,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身上酸唧唧臭哄哄的了,還不快點兒洗洗去?

老沈聞言,似是撿了個寶,綻放出一臉的笑紋,一面快活地應著,一面小步跑著去了衛生間,眨眼間就聽到水籠頭里的噴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聽著水響,蓉華坐在了那張雙人大床上,屁股巔了巔,見床的彈性挺不錯,又用手摸了摸床單,見上面有一道折子直直的,清清楚楚,知道是洗過的,新換的,就放心地向后一躺,將身子放倒在那床上。剛躺下,卻馬上又坐了起來,過去打開房間的窗子,把眼望向了外面。天不知什么時候早上了黑影兒,街上的燈次第亮起來,遙遙地看見不遠處有一座高高的橋梁,肯定有條江河正在橋下面流淌。她正要換個角度看看那江或者河是什么模樣時,老沈已經裹著個浴巾出來了,把一雙發著別樣光芒的眼睛望過來,她就在他身上丟下嬌嗔的一眼,進了衛生間。

畢竟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兩人沖過澡后又在那張大床上擺下了戰場,你來我往地博弈了一番,那個五十八歲的老沈還煥發出特別能戰斗的精神和勇力,將事情弄得地動山搖,兩人事畢連晚飯都沒有吃,就雙雙地躺在那兒睡了過去。此一睡還睡得很長,醒來的時候已是翌日五點半鐘。兩人急忙穿衣起床,草草地洗漱,胡亂吃了點隨身帶來的食物,就等著小馬哥的到來了。

七點鐘,小馬哥準時地發來了短信息,說是已經等在酒店門外了。兩人就拖了拉桿箱,到門廳退了房,大步走出了酒店。果然,昨天乘坐過的那輛七座奔馳業已停在那里,清早的霞光照過來,將那車涂成了燦燦的金子色。小馬哥從車里迎出來,將拉桿箱接過,放入奔馳車的尾箱里,蓉華和老沈則打開車門登上了車。

除了駕駛員坐的位子外,已有兩男兩女坐在那里了,只有后排那個三人座上還有兩個空位。兩人別無選擇,就將屁股安頓在了那里。剛坐好,車就發動了起來。與兩人同坐后排座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染著淡黃色的頭發,涂著艷艷的紅唇,兩個奶子特別大,鼓在胸前似是兩座高高的山峰。女孩沒有搭理兩人,只是埋頭在那里玩手機,手指頭一劃一劃的,有很濃的香水味兒跑入兩人的鼻孔。蓉華皺了皺眉,老沈則抽了抽鼻子,打出一個大噴嚏。

小馬哥將車開到馬路上的時候,回過頭來對大家說,各位朋友,從現在開始,咱們的大環線游就正式開始了。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咱們同乘一輛車,且是八天七夜的時間要在一起度過,這種緣分就不是十年的問題了,而是百年千年的問題,因此,我建議,大家相互介紹一下,認識一下,說不定通過這次旅行,大家能成為好朋友呢。

坐在副駕座上的一個光頭男人馬上拍響了巴掌,嘴里同時叫起了好。

光頭男人叫著好,回過腦袋來道,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就讓我先來吧。

光頭男人的聲音很大,雖然有些沙啞,卻是很有穿透力的磁音,他道,本人姓黃,山東人,搞建筑的,有倆小破錢,算是個土豪吧。他說著用下巴指著后排座上的那位黃頭發女子道,她,叫朱倩倩,網名叫“氣死你”,是本人的老婆。當然,是小老婆。

老不要臉的,你就胡謅吧。叫朱倩倩的黃頭發女子連頭都沒有抬,仍在玩著手機,卻罵了那個姓黃的光頭一句。

光頭并不生氣,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光頭男人回過頭來自我介紹的時候,蓉華已經看出來,他五十歲左右,臉上有幾粒小麻坑,很是肥胖,下巴與腦后都有厚厚的肉折子。

光頭男人介紹完畢,按順序,就到了駕駛座后面的那一排。

駕座后面有兩個獨立的座位,上面坐著一對男女,雖然沒有看清他們正面的樣貌,從側面可以看出來,他們的年齡在四十五六歲左右,都穿著戶外沖鋒衣,從沖鋒衣的精致和光鮮程度看,全是價格不菲的名牌。此外,男方還戴著一副墨鏡,女方則頭發高挽,淡施脂粉,透出許多高貴氣質。兩人沒有接著光頭男人的話頭自我介紹,似是有點兒不怎么情愿,見光頭男人與小馬哥都扭過頭來等著他們了,那個女的才開腔道,有這個必要嗎?但是她馬上又說,既然小馬哥說大家聚在一起算是一種緣分,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女人說著望了那戴墨鏡的男子一眼道,他,我先生,姓蔡,算是個公務員吧。我呢,姓米,在高校供職。我們都是上海人。

姓黃的光頭男人拍起了巴掌。

巴掌聲落地,就到了蓉華與老沈。蓉華把眼望老沈,意思是讓老沈來介紹。老沈沒有猶豫,清清嗓子,指著蓉華道,她,我老伴,叫蓉華。我,姓沈,叫沈大成。俺們都是浙江人,都是退了休的工人階級。

光頭男人又拍了幾下巴掌說,今天能有機會認識各位,老黃我真是三生有幸,因此,在這里,還要仰仗各位多多關照呢。

光頭男人的話音未落,朱倩倩卻把眼睛仍然盯著手機上,又冷冷地來了一嘴,姓黃的,你不說話能憋死呀?

光頭男人說,老子憋不死,也早晚會讓你氣死!

想起那黃頭發女子的網名,蓉華忍不住嗤地一聲笑了起來。老沈也咧開了嘴,笑得呵呵地。那位戴墨鏡的公務員沒有笑,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那位姓米的女教師也沒有笑,她不但沒有笑,似乎還微微地皺了下眉頭。

小馬哥見大家相互介紹完畢,回了一下頭,沖著大家又開了腔。

小馬哥說,我們這次大環線,要橫跨青海甘肅兩個省,游玩十多個景點,為了聯系方便,做到統一行動,我特地建了一個微信群,名字就叫大環線。我已經與你們三個家庭中的某一位互加了朋友,現在,我將這三位朋友拉進群,你們可以打開手機,將各自的配偶再拉進去,這樣,咱們的群就算正式建立起來了。

坐在前排的光頭又拍響了巴掌。

2

老沈在介紹時說了謊。蓉華并非他的老伴,只能說是他的女朋友,或者說是性伴侶。兩人雖然在出游的時候總是以夫妻的面目示人,卻是沒有法律關系的。不過,兩人都是尚待婚配的單身男女,則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蓉華屬喪偶,老沈則是離異。

老沈說兩人來自浙江,也不是很確切。蓉華倒是浙江人,居住和生活在浙江所轄的一個叫海鹽的縣城里。老沈則是正兒八經的北京人,住在朝陽區八里莊一家紡織廠家屬院。老沈說兩人都是工人階級,倒是完全正確。兩人不僅都是工人,還都是紡織廠里的工人。只不過,蓉華的紡織廠在浙江的海鹽,老沈的紡織廠則在北京。在紡織廠,蓉華是織布擋車工,老沈是細紗保全工。兩人還有一個共同之處是,都下了崗,都提前辦理了退休手續。

老沈在退休前已經離異,他的老婆給一位倒爺拐走,帶著孩子跑到了廣州,到現在都沒有露過面。他辦理了退休手續后沒有再另謀職業,閑在家里一邊服侍著老媽,一邊上上網,炒炒股。他在股市上的投入并不大,一直保持著十萬元的本錢,且是短線,見漲了,就拋,見跌了,就進。東一錘子,西一棒子。麻雀戰。雖然發不了什么大財,卻也沒有虧空過。再加上退休金,日子過得還算湊合。蓉華的日子就困難些。她與老公同是紡織廠里的工人,工廠倒閉雙雙下崗,正巧兒子又考上了北京音樂學院,每年的學費與生活費,都是大大的一筆開支。兩人的退休金根本不頂用,只好謀求再就業。蓉華到一家餐館里跑堂,老公則去開出租車。誰知,出租車開了還不足三個月,有一天,他竟然連人帶車開到了江里。打撈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將老公送走,蓉華的心已經灰冷,服下半瓶安眠藥準備隨夫而去。搶救過來的時候讓姐姐猛甩了一大巴掌,又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才算清醒了過來,知道自己做了件糊涂事,差點兒不可挽回。隨后她就按照姐姐的點撥,振作起精神,一面繼續在餐館跑堂,一面開始覓偶。她想重新找個男人,與她相扶相幫地供養兒子完成學業,再走完自己的余生。

四十五歲的女人要想再婚,是個不尷不尬的年齡,想找個與自己差不多年齡的男人,那是比登天還難的。因為這個年齡段的男人還正如日中天,即便是喪偶或者離異,找個大姑娘非常簡單。反觀這個年齡段的女人就不怎么樂觀,雖然風韻猶在,卻是日薄西山,不怎么值錢了。若想再婚,只能找個比自己大上十來歲,甚至更多些的糟老頭子。即便是糟老頭子,也還得覓機會,看緣分。往往出現一個,你還沒有聯系上人家,人家早已抱得美婦歸了。蓉華雖然是紡織工人,在廠里卻是廠花級別的人物,唇紅齒白地很有姿色,心氣便高,她不肯降尊屈就地嫁個暮氣沉沉的老頭子,再婚的事情就一直沒有著落,轉眼五年過去,已經成了五十歲的女人了,仍然沒有將配偶覓到。

蓉華是五十歲的那一年,在網上遇到老沈的。

蓉華之所以跑到網上去覓偶,是因為在那個叫海鹽的縣城里,她已經難以將自己嫁掉。而她的兒子剛好大學畢業,在北京有了工作,接下來應該就是戀愛結婚,生養兒女了。而戀愛結婚的首要條件則是住房問題,如何讓兒子在北京購買到房子,成了擺在她面前的頭等要事。

還是姐姐給她出的主意。

姐姐說,北京是大地方,單身的男人更多,你反正早晚也得去北京跟兒子生活,何不找個北京男人呢?當然,有個條件是,這個男人必須幫助你給兒子買到房子。若是滿足了這個條件,年齡大一點,大個十幾歲也沒有關系。

蓉華點了頭,就找到了老沈。

老沈是個北京男人,比自己才大了五歲。她那位去了另一個世界的老公,其實就比自己大五歲。因此,在年齡上她沒有任何挑剔。唯一讓她不怎么滿意的是,老沈不是公務員,也不在事業單位或者外資企業工作。他是個退休工人,且和自己一樣,也是在一家紡織廠,也是一家倒閉了的紡織廠,也是提前辦理的退休手續。工資雖然年年漲,拿到手中的,也僅是三千個大元。這點錢塞自己的牙縫還可以,若是再摳出一部分幫她給兒子買房子,卻是門兒都沒有的。

她想同他拜拜,姐姐卻說,這個老沈若是不嫌棄你是外地人,倒是可以進一步交往。你得套套他,說不定他有存款呢,說不定他在北京有好幾套房產呢。

蓉華覺得有理,就同他繼續交往了下去。蓉華不好意思在網上套他的話,就以去北京看兒子為借口,同他見了一面。

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此前雙方只是通過網絡相互發送過各自的照片。老沈比照片上還顯年輕,還顯帥,瘦瘦的,個子挺高,臉上總是掛著微微的笑,這讓她有點喜歡。只是,他沒有什么存款,唯一的積蓄就是那十萬元,都投進股市里去了。房子倒是有一套,在紡織廠家屬院,僅是個窄巴巴的一居室,臥室里還住著老娘。老沈則住在客廳里。而老沈上面,還有一個哥哥與一個姐姐。即便是老娘有一天歸了陰,房子應該是三位子女共有的

回到海鹽向姐姐匯報,姐姐說,原來是個窮酸,那就干脆分手拉倒。你再去網上找,說不定就碰上運氣了。

蓉華沒有向老沈挑明要分手,卻有好幾天沒有再到網上去找他。

蓉華還在猶豫。

蓉華忘不了他那總是微微笑著的面容,忘不了他很顯年輕的高高的個子。而且,他對自己不僅是一心一意的問題,還一團火似的很是熱烈。她覺得若是將他甩丟,還真有點舍不得。

她瞞著姐姐和他交往了下去。

她說,老沈,橫豎咱們也生不出孩子來了,這婚結不結呢,只要你我都相中了對方,就這么交往下去也挺好。

老沈說,行,我聽你的。

兩個孤男寡女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浙江,兩地相隔了一千多里,串聯和并聯兩人的,就是一列綠皮火車。大多數都是老沈從北京來會她,一張硬臥票,咣當咣當地一天加一個晚上,就到了目的地。偶爾的,蓉華也去北京。一是看看兒子,二是跟他相會。不管是他去浙江,還是她去北京,兩人見了面,都是要到當地的風景名勝游一游,玩一玩的。開始的時候僅限于北京與海鹽兩地,后來就去了周邊地帶,接著就去了更遠的地方。開初的時候,他們是報的旅行團,見報旅行團除了購物還是購物,看風景的時間被壓縮得很少,兩人就皺起了眉,便另辟蹊徑,搞起了自由行。一般都是老沈在網上攻略,選定線路,兩人再約好會面的地點,然后開啟此次行程。

所有旅行的花銷,無一例外地都由老沈出。

老沈很慷慨,說,誰讓咱是男爺們呢?

不管是報旅行團,還是自由行,他們都是以夫妻的名義,也是同住一個房間的。

兩人第一次發生那事情,就是在一次旅游時。

是他第三次去海鹽會她時。她在當地旅行社報了個普陀山兩日游。游罷第一天,晚上住進了寧波郊外的一個客棧里。他前兩次來海鹽,住的是縣城里的酒店,她去酒店里會他時,也只是聊聊天,到街上吃個飯或者去看錢塘江,到了晚上她并不留宿酒店。現在兩人旅游在外,安排到一個房間內,那種事情就有點兒不可避免。

那天,兩人從導游那里拿了門卡走進房間時,都有點兒慌亂和緊張,老沈坐在那張雙人大床上,雙手拘束得似乎沒處放,嘴里連連地說,這個,這個,咱們沒有登記結婚,住在一起不合適吧?

蓉華說,那你說怎么辦?

他皺皺眉頭道,若不,咱們找找導游,再給安排一個房間?

她說,你的錢很多是不是?再要一個房間,不是浪費啊?

他道,可是,可是……

他“可是可是”地結巴了半天,卻沒有將下文說出來,只是憨憨地笑了,臉還羞紅地埋了下來。

她望著,不知怎么就來了氣。心里想,你這個男子漢,怎么沒有一點兒男人味呢?就睡在一起還能怎么地?如此想著,她的潑辣勁兒就上來了,道,老沈,咱們可都是孤男寡女,談朋友也快一年了,怎么就不能睡在一個屋?怎么就不能發生那事兒啊?

可是,可是……老沈又“可是”起來。

蓉華撇嘴說,你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啊?我倒是要試試你還中用不中用哩。

蓉華說著竟然猛虎似地撲向了他。

一番較量下來,他不僅不是不中用的問題,還相當地厲害,相當地勇猛。那天晚上,他們將那事情折騰得跌宕起伏,汪洋姿肆,風生水起。

姐姐知道蓉華還與老沈交往,且已經夫妻似的一道旅了游,大光其火:蓉華呀蓉華,看來你是想男人想瘋了,不管你兒子了。

蓉華跟姐姐頂嘴道,我的事你別管!

姐姐倒是沒有再說別的難聽話,她嘆了口氣道,姐姐也是個女人,當然理解你,你想和他來往就來往吧,但是不許結婚。你得給自己留條后路,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碰到有緣人。那時,你的下半輩子、你的兒子才有了盼頭。

蓉華沒有再反駁姐姐。其實,她私下里也這么想過。她想,現在且和那老沈玩著,若是真遇上別的合適的男人,再同他分手不遲。

3

按照小馬哥的安排,大環線游的第一站,首先去了塔爾寺。

可能大家都對寺廟什么的不怎么感興趣,六位游客只游覽了半個多小時就出來了。這個青海地面上有名的大寺廟,已經遠遠沒有了寺廟應有的莊嚴與神秘,經濟時代讓這里差不多成了個購物中心,寺內有購物攤點,寺外也有購物攤點,一派喧嚷與浮躁。除了那個光頭土豪與他的二奶,蓉華與老沈、那對上海夫婦都沒有購物。那個網名叫“氣死你”的二奶買了一瓶本地產的酸奶,一面走,一面一勺一勺地朝嘴里填。那個姓黃的光頭則買了一串大佛珠,滴溜咣當地早掛在了脖子上。到了車上的時候,他摘了下來,回頭向大家炫耀道,你們瞧瞧,這是我花一千六百元買的,不貴吧?

沒有人答腔。

他有些尷尬,復又掛回脖子上,打了一個大呵欠。

在游塔爾寺的時候,蓉華已經發現他的脖子上吊著一條項鏈了。那項鏈是金的,很粗,似是一條黃色的繩索。蓉華還發現,他那有些肥胖的大手上,戴著一枚印章一樣碩大的戒指,那戒指黃燦燦,閃著金色的光芒。當時蓉華正與上海來的米老師走在一起,便悄悄地對她說,你瞧,這人活脫脫就是個土豪呢。

米老師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沒有什么表示。一直沒有說話的那個姓蔡的公務員卻聳了聳肩,在鼻子里發出了一聲冷嘲的“哼”。

大家在車內坐好,小馬哥就踩下了油門。七座奔馳又上了路。

下一站他們要去青海湖。

從塔爾寺到青海湖還有一百五十多公里,要走好幾個小時,大家便耐下心,只管讓車載著朝目的地走。好在那奔馳是輛高級車,坐在里面很是舒適,根本不覺得累,窗外又是藍天白云下的西部風光,青青的山,綠綠的樹,黃黃的油菜花,大家的眼里就只有風景了。一路上,還下了數次車進行拍照與觀光,比如拉基山山口,日月山山口,還進了一位牧民在路邊搭建起來的臨時帳篷,各吃了一碗真正的老酸奶。

在塔爾寺吃了一瓶酸奶的朱倩倩又吃了一碗,那光頭土豪便戲落她道,你已經吃過一碗了,怎么還吃?不怕拉肚子?

朱倩倩橫他一眼道,拉死也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你可是花的老子的錢呢!光頭土豪說。

朱倩倩又橫他一眼道,你的錢怎么就不能花了?我可是你帶來的。

光頭土豪道,知道是跟著老子來的,就對老子客氣點,別老吊著個臉子!

啪!那女的竟將吃了一半的酸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光頭土豪大怒,跳起來,欲打他的二奶。上海夫婦忙閃到一邊,沒有進行勸阻,老沈急忙上前將他的胳膊架住了。蓉華則說,你這個男人,怎么動手就打人啊?你這是家暴,是犯法的!

光頭土豪望著蓉華怔了怔,突然哈哈地大笑了起來,道,大姐你放心,我只是嚇唬嚇唬她。人家是咱好不容易得手的小寶貝呢,我哪啥得打?是不是?朱倩倩女士?

朱倩倩女士用“哼”回答了他。

到了青海湖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多鐘。

臨來時,老沈已經詳細地攻略過,知道下午才是游青海湖的最佳時間,因為在西部高原,最美麗的就是藍天和白云,再加之這里海拔高,云朵看上去很低,似乎觸手可及,如此一來,就有了別樣的魅力。而在西部高原上,還有這么一個特點,那就是到了下午,白云才會大面積地出現。藍天、白云、青山、湖水,再加盛開的油菜花,美到極致了。

非常遺憾,出西寧的時候天還是一派晴朗,吃午飯的時候天卻陰了起來,及至接近青海湖時,竟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地上都有了嘩嘩的水流,后來雖然變小了,細細的,如同頭發絲,卻是下起來沒個完了。到了青海湖的時候,整個湖面,包括視線里的一切,差不多都被霧鎖在了雨幕里。眼睛望出車外,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如此的天氣,游青海湖就沒有多大意義了,什么都不會看到。而隨著雨的滴落,氣溫又降了下來,還刮起了風,盡管身上穿著沖鋒衣,大家卻都感覺到了冷。那位來自上海的女教師,早裹上了一條紫色的大花朵披肩。

雨看來一時半會停不了了。老沈憂慮地說。

蓉華道,難道青海湖看不成了?

看不成就拉倒!坐在前面駕駛室副座上的光頭土豪用大嗓門道,咱們干脆到客棧住下,我請大家吃湟魚,喝酒去。

一直沉默的小馬哥忙說,湟魚可不敢吃,要犯法的。

他接著又說,看這雨,這青海湖還真怕玩不成了呢。

怎么辦呢?蓉華皺起了眉頭。

上海夫妻一直無動于衷,什么話都沒有說,那個二奶除了抬頭望了眼窗外的雨,夸張地叫了一聲外,又埋頭在手機中了。就聽小馬哥說,在青海,遇到這種情況也是正常。這么著吧,湖既然已經不能看,咱們就不到景區去花那冤枉錢了。這里有許多私人開的小景點,每位旅客只出十元錢就可以進入。我帶大家到湖邊,下去拍個照,留個念,也算不枉來青海湖了。

我看行!老沈說。

土豪拍響了巴掌。

等上海來的米老師代表姓蔡的公務員點了點頭,小馬哥就拐了一個彎,沿著一條土路將車開到了湖邊。到了湖邊,雨還是下,且風更大了,呼呼地,青海湖竟有了大海的味道,浪一股一股地涌了起來。上海夫妻沒有下車,光頭土豪與他的二奶也沒有下車。蓉華和老沈猶豫了一下,還是打起傘,冒著風雨去了湖邊,在一塊寫有“青海湖”三個大字的石頭旁留了個影,匆匆地返回。

到了黑馬河客棧入住,吃過了晚飯時,雨還在下,天也上了黑影兒,大家就各自進入各自的房間,然后休息。小馬哥通過大環線群對大家發來信息說,明天七點吃早飯,七點半準時出發。蓉華在發了個回復說知道了后,就看見那個二奶和那個女教師,也代表各自的配偶發出了知曉的回復。

在大環線微信群,加上小馬哥這個群主,應該是七個人,但是加入到群里的,卻只有六個。唯一沒有入群的,就是那個戴著墨鏡的家伙。

我覺得這個姓蔡的上海人很古怪。蓉華對老沈說。

老沈道,公務員,一定是個官。官,都是這德行。

那個姓黃的光頭,可真是個土豪。蓉華又說。

老沈道,人一有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蓉華接著說,你說那個朱倩倩,好好的一個小姑娘,怎么會甘心做二奶呢?我真是想不明白。

老沈道,現在的女孩,都是好吃懶做,傍個有錢人,一輩子就不用奮斗了。

兩人接下來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滴打在擋雨棚上砰砰地響。

老沈說,咱洗洗睡吧,明天去茶卡鹽湖呢,一定要休息好,才能玩好呢。

茶卡鹽湖是他們最渴望最充滿期待的地方。尤其是蓉華,她有一位好姐妹就喜歡旅游,只要外出旅游,就不停地發朋友圈,發她拍攝的風景照,發她和老公秀恩愛的合影,還要配上文字向大家炫耀。蓉華熱衷于旅游,就與那個姐妹有關。蓉華知道茶卡鹽湖,也與那個姐妹有關。去年,那個姐妹就去了茶卡鹽湖,發在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簡直把她給迷倒了,不相信天底之下還有如此美麗的地方。一個月前,當老沈在微信里約她出游時,她就對他提出來,要去就去茶卡鹽湖。老沈從來都對她言聽計從,馬上答應,一番攻略與聯絡,就來了這里。

蓉華說,明天最好是個大晴天。

老沈說,放心,我看天氣預報了,明天是個大晴天。

兩人說完這話,還是沒有馬上洗洗睡。蓉華想起來,今天的朋友圈還沒有發呢。自從開始和老沈一同出游,她和那個姐妹一樣,也要發朋友圈。只要發了朋友圈,就會得到許多朋友的贊和表示羨慕的評論。看了那些贊和評論,她會感到很滿足。

蓉華的朋友圈很快發了出去。老沈的朋友圈也很快發了出去。蓉華給老沈點了一個贊,老沈投桃報李,也給蓉華點了一個贊。

4

翌日到來,大家很順利地到了茶卡鹽湖。

六位游客是乘坐景區內的小火車進入湖中的,他們從車上下來時,業已深入到湖水中。昨天還是陰晦的天氣,還是細雨蒙蒙,如今卻是一派晴朗,還沒有到下午呢,藍天上就有了魚鱗似的朵朵白云,讓這個被稱為天空之鏡的高原湖泊美到了極致。早有萬千的游人來在了湖中,他們都穿上艷麗的服飾,正在那里不停地拍照,擺出各種各樣的造型,做出各種各樣的姿勢。

蓉華自是有備而來。她穿上一條艷麗的長裙,披上了長長的紅紗巾,還撐起了一把小花傘,將租來的防水靴子一蹬就下了水。那個給光頭土豪做二奶的朱倩倩不再沉迷于手機,換上艷服和麗裙,挺著一對高高的奶子,緊隨蓉華也下了水。兩個女人的配偶見之,沒有猶豫,撲通撲通地也進入湖中。五十三歲的蓉華早就忘掉了自己的年齡,她似乎發生了逆生長,變成了個小女孩子,一面夸張地尖聲驚叫,一面回頭看看同車的游伴們下水了沒有,見那對上海夫妻還在鹽粒堆砌的岸上站立,就向他們大幅度地揮起了手,叫道,下來呀,你們快下來呀。那個姓蔡的男人依舊戴著墨鏡,木著面孔沒有絲毫的表示,那個姓米的女老師則向她擺了擺手。蓉華明白她的意思是他們不打算下水了,便顧不得許多,腰肢一扭,臉蛋一歪,擺出個姿勢來,要老沈給她拍照。老沈早等在她身邊了,手機也早已對準她,只聽咔嚓一下,她的靚姿倩影就在鏡頭中定格,儲存在手機中了。她接著打起小花傘,再擺出一個姿勢來。老沈配合默契,咔嚓一下,又一次將她在手機中定格。

朱倩倩自然不甘落后,同樣擺出個姿勢,讓那光頭土豪給她拍攝。光頭土豪學習老沈,對準自己的二奶按下了快門。只是,那土豪僅是給他的二奶拍了那么幾張,就溜之大吉不見了蹤影。那二奶四下里去尋找,找了半天,才發現他已經跑到別的游人中去了,一雙色瞇瞇的眼睛直朝那些麗女艷婦們身上盯。時不時地,還掏出手機來進行偷拍。

朱倩倩幾步沖上去,一把扯了他就走。

那光頭土豪叫道,你拉我干什么?

朱倩倩道,昨天晚上可是說好了的,今天你得好好陪著我,為我服務的。

那土豪道,老子不是為你服務過了嗎,都拍了好幾張了嘛。

朱倩倩道,但是還不夠,你得一直陪著我。

那光頭土豪卻皺起了眉頭,勉強給她拍了幾張,看見一群女孩子擺成一長溜在那里拍倒影,嘴里還嘰嘰喳喳地聒噪,熱鬧得很,便將自己的二奶一丟湊了過去。氣得朱倩倩柳眉倒豎道,氣死我了!

蓉華說,你的網名還叫“氣死你”呢,卻讓人家把你給氣死了。

蓉華這一說,朱倩倩倒是笑了起來。

蓉華一直對這個叫朱倩倩的二奶持有敵意,一路上總是對她皺眉頭,沒個好臉色。現在面對美麗到極點的風景,她是太興奮了,太激動了,一興奮與一激動,人就變得寬容了許多,她熱情地對朱倩倩說,他不給你照,就讓老沈給你照吧,他的技術可不差呢。

朱倩倩早讓美景所感染,換上高興的樣子,馬上就擺出個姿勢來,讓老沈給拍了幾張。

朱倩倩說,謝謝沈哥。

蓉華卻撇了撇嘴說,還叫沈哥,你比我們的孩子都小呢,叫“沈大爺”還差不多。

謝謝沈大爺。朱倩倩調皮地叫了一聲。

蓉華忍不住笑了起來。

隨后的時間里,他們三個人就結成了一個小集團,一直在一起一同看鹽湖風景,相互給對方拍照。那個光頭土豪則仍然在那些女游客中周旋,似個跳梁小丑。三個人也不再理他,且照且走,漸漸地就到了湖的最深處。到了湖的最深處,游人就少了許多,天上的白云則更稠密,景色更為好看與壯觀了。當他們各種姿勢的照片都拍得差不多了時,朱倩倩忽然提議道,蓉姐,沈大爺,你們兩口子還沒有合影呢,我給你們合個影吧。

蓉華一拍腦門道,對呀,我怎么忘了呢?來,老沈,咱們好好拍幾張。

老沈應聲跑了過來。

朱倩倩不僅成了攝影師,還成了個大導演,指揮著蓉華與老沈擺出了各種各樣的造型。那造型有兩人拉著手的,有兩人做飛翔狀的,有兩人各將一只胳膊在頭頂環起來,做出“心”字型的,還有兩人嘟起嘴做親吻狀的,以及讓老沈將蓉華背在背上的。

老沈開初的時候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是很快就大起了膽子,朱倩倩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密切配合,俯首貼耳。在拍完那個豬八戒背媳婦的合影后,他還自我發揮,將蓉華一下子橫抱起來,讓朱倩倩拍了一張。

就是在拍完這張照片的時候,那個光頭土豪突然出現在三人面前。

那土豪拍響了巴掌,對朱倩倩道,小寶貝,咱們也來一張這樣的,咋樣?

土豪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就要來抱他的二奶。

朱倩倩卻一下子打開他的手道,去你的!我才不稀罕你呢!

不知不覺間,時間就過去了差不多三個小時。臨進景區前,小馬哥對大家說,按照事先定好的行程,游完了茶卡鹽湖,還要趕往大柴旦住宿。而從茶卡鹽湖到大柴旦,還有著相當遙遠的距離,讓大家不要玩得太久,最多三個小時就返回。四個人其實都累了,便出了鹽湖朝回趕。仍乘了小火車返回停車場,走進那輛七座奔馳時,上海夫妻已經坐在車內了。

小馬哥見大家坐定,便將車子發動了起來。

去大柴旦的路真是遙遠而又漫長,沿途除了荒漠還是荒漠,渺無人煙,已是柴達木盆地的中心地帶了。如此的地貌特征,對于這些從內地來的游客們來說,卻都是迷人的風景,且美麗至極。盡管有些累,大家還是不停地將腦袋望向窗外,欣賞著這高原大漠中的獨有的風景。在這個過程中,蓉華和老沈同那對土豪與二奶組合互加了微信好友,并且將在鹽湖內拍攝的照片相互傳給了對方。蓉華看到朱倩倩發過來的她與老沈各種姿勢的合照,不由叫了起來道,朱倩倩,你還真有導演天才呢,這照片拍得真是太好了。

朱倩倩說,還不是你們夫妻配合得好唄。

她接著又說,你們是我少見的既恩愛又浪漫的夫妻呢。

那土豪從前排座位上回過頭,插過一嘴道,朱倩倩,你后悔了吧?老子要跟你來一張,你竟然拒絕了,否則,發到朋友圈里讓別人看看,也會把咱們當成恩愛又浪漫的夫妻呢。

朱倩倩翻了他個白眼道,誰和你是夫妻?呸!

你甭呸,到了大柴旦,看老子怎么收拾你!那土豪說。

到了大柴旦的時候,竟然已是晚上八點多鐘。這個時間在內地,早已是黑漆漆的晚上了。不過,在柴達木盆地,在這個叫大柴旦的小鎮子,太陽卻還沒有落山,一片霞輝正照在鎮子背后那座沒有一株植物的山頂上。山的頂部有幾團白色的云,此刻讓晚霞涂成了火紅色。

七個人吃過晚飯,就進了各自的房間。蓉華將屁股坐到床上時,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選出九張滿意的照片,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那九張照片除了自己的三張單人照外,另外六張全是她與老沈各種造型的合影。她穿著花裙子,打著小花傘,他則穿著一件紅色的沖鋒衣,戴著一頂闊邊遮陽帽。馬上邁入六十歲門檻的他們,在藍天白云下,在大自然制造的鏡子一樣的鹽湖中,再襯著清晰的倒影,真是好看到了極致。她發完朋友圈去了趟衛生間,回來再打開手機看,就已經得到一大串贊了,評論也有了好幾條。

老沈也將照片在朋友圈發了出去。她將目光望向他的時候,不知怎么竟然有了那方面的意思。在過去兩人的旅行中,都是他采取主動,她從來沒有主動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竟然有了強烈的欲望。她望著他道,老沈,你還行不行?

老沈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道,什么行不行?

她嬌嗔地啐了他一口道,還有什么行不行?你這個老笨蛋!

老沈一拍腦門,突然就明白了過來,人一下子精神起來道,怎么不行?我沈大成可是老當益壯,氣吞萬里如虎呢!

他說著就要動手,她卻將手指在唇邊一豎,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噓,壓低了聲音道,老沈,你聽,什么動靜?

就從房間的隔壁,傳來了吭哧吭哧與哼哼唧唧的聲音。

他們的隔壁,是住著那對光頭土豪與二奶組合的。

蓉華想起走在路上時,那個光頭土豪對朱倩倩撩下的狠話,擔心地道,是不是那土豪在收拾朱倩倩啊?咱們要不要過去勸勸架啊?

老沈笑了起來道,王蓉華啊王蓉華,你怎么似個雛兒啊?人家說收拾,就是干那事兒呢。

蓉華鎖了鎖眉頭,又側耳聽了聽那邊的動靜,才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等要說什么時,老沈搶過一嘴道,現在看我怎么收拾你吧。

早把她放翻在床上了。

5

來日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水上雅丹。按照小馬哥發在群里的通知,還是七點吃早餐,還是七點半正式上路。

吃過早餐,蓉華和老沈從客棧里出來,打開車門上車的時候,車里只有光頭土豪和他的二奶朱倩倩,兩人依舊一個坐在前面一個坐在后面。蓉華與老沈正要朝后排那兩個位子上入座時,早已在駕駛室坐好的小馬哥說,二位坐前邊那兩個位子吧,上海的二位今天不去水上雅丹了。蓉華很奇怪,一面到前邊坐下一面道,他們怎么不去水上雅丹了呢?小馬哥將車發動起來,等上了路之后才說道,今天一大早他們就告訴我,女方有點小恙,不想玩了,留在客棧休息一天,明天再同大家一道去敦煌。

真是遺憾。蓉華說。

光頭土豪回過頭,皺著個眉,拿眼盯著蓉華道,小恙是個啥意思?

蓉華撇撇嘴,說,你有那么多錢,怎么連小恙也不懂啊?

土豪道,有幾個錢,就得什么也懂啊?告訴你吧,俺是個大字不識一斗的大老粗呢。

蓉華再皺眉,道,不懂就不懂吧,自己回去查字典吧。

光頭土豪不甘心,還要說什么,老沈看不下去了,忙道,小恙就是生了個小病呢。

光頭土豪叫起來,道,我操,生個小病就說生個小病唄,干嘛說什么雞巴小恙啊?

一直沒有開腔的朱倩倩丟過一嘴道,人家都是有學問的人,話說出來都要有講究,哪像你,一嘴的草包,一身的下流,噴出來的都是糞!

土豪眼一瞪道,你這個小老婆兒,怎么凈找老子的茬?昨晚老子收拾得你還輕是不是?還想從水上雅丹回來再讓老子收拾是不是?

哼,怕是你沒有那個本事了!朱倩倩一哼鼻子。

想起昨天晚上從隔壁傳來的動靜,蓉華忍不住就嗤地一聲笑了起來。老沈也忍不住要笑,但是他只咧了咧嘴,發出了無聲的笑。

車出了大柴旦,就走在了荒漠中。開始時路兩邊還有高高低低的山,甚至還看見了一個小湖泊,幾片田土。走了一會兒后,就全是沙漠了,一望無際,一視無礙,蒼蒼茫茫。柏油公路卻平展如鏡,筆直地伸向遠方。小馬哥說,這里已是柴達木盆地的腹地部位,再向前走,在右前方,就是著名的南八仙地區了。老沈在攻略此次行程時已經知道,南八仙地區就是有名的雅丹地貌集中區域,一個個風蝕殘丘形態各異,似是一個個魔鬼集結在那兒。當年有八個石油姑娘在這里勘探石油時,因為迷路而犧牲,大家才將此地叫了南八仙。小馬哥對大家說,本次行程,本來是要走南八仙的,因為昨天晚上傳來消息說,那一帶下了場大雨,路被沖毀,已經不能通行了,只好放棄。

大家聽罷雖感遺憾,卻也只有嘆口氣作罷。因為馬上,他們就被那一望無際的沙漠和通向天上一般的公路吸引了。

走到最為經典的地方時,小馬哥就及時地停下車,讓大家下車觀賞與拍照。

天仍然晴得很好,藍天之下仍是大朵的白云,且不時地變幻著形狀。盡管昨天夜里加了個班,激情澎湃地做了次那事情,蓉華與老沈依舊精神抖擻。因為坐在了前排位置,視野更為開闊,車一面走,兩人一面取出手機,不停地對著窗外拍照,不時地對著美景發出贊嘆之聲。回頭看看那個叫朱倩倩的二奶,也不再一味地玩手機了,也將眼睛盯向了車外。遇到好看的風景時,還嚷著讓蓉華或者老沈快點兒拍下來。

昨天在茶卡鹽湖的同游,讓他們親近了許多。她仍然調皮地管老沈叫沈大爺,管蓉華卻叫蓉姐。

蓉華說,你得管我叫姨。

朱倩倩說,你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我就是喜歡管你叫蓉姐。

蓉華嘴上糾正,心里其實非常樂意她如此稱呼。有時對著鏡子看看自己,的確不似五十三歲的老大媽,尤其是同老沈一道出游的時候,尤其是看到美景的時候,她會變得分外年輕又好看。

想起老沈,她不由就看了他一眼。老沈原本正看著風景的,見她看自己,也側臉看了她一眼。老沈看她時,還意味深長地對她笑了笑。她卻沒有笑。她忽然就想起來,她和他并不是什么夫妻,自己仍是腳踩著兩只船。而且,就在臨動身赴這次環線游前,姐姐還為她在杭州覓到了一個人,說那老頭有一棟大房子,月工資上萬,存款也不少,就是年齡大了些,滿了七十歲。她看到姐姐發來的照片上,那個老頭臉上一塊一塊的老年斑,堅決地推掉了。

車一直向前走,興許車外的景色雖然美麗,卻有點兒雷同了,蓉華有些審美疲勞,就將目光收回,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車上的人身上。她看了一眼小馬哥,小馬哥正專心致志地開著車,她又望了一眼那個光頭土豪,光頭土豪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鼾聲。再望望身邊的老沈,老沈仍是興致勃勃,仍是拿著手機對著車外拍攝。回頭看看朱倩倩,這個年輕的二奶,正斜著身子坐在那里,將兩條腿放在空閑的兩個座位上,半躺著,又埋頭玩起了手機。

看見了那兩個空位,蓉華不由就想起了那對上海夫妻。她想,那二位或許才是他們六個游客中,一對真正的夫妻呢。只是,他們大老遠地跑到這西部高原來,似乎對這里的風景并不怎么感興趣,在青海湖,他們連車都沒有下。到了茶卡鹽湖,他們只是站在岸邊看了幾眼就返了回去。現在去水上雅丹,據說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奇觀,他們卻因為有點小恙,留在了大柴旦的客棧中。那大柴旦,只不過是一個沙漠中的小鎮子,那客棧也極是簡陋,他們留在那里豈不無聊而又寂寞?她如此想著,不由地就說了出來道,你們說那上海兩口子,留在客棧里不出來玩,多遺憾?多冷清?

可不。老沈說。

哼,人家才不冷清呢。正在打鼾的土豪竟然醒了過來,大著嗓門開了腔,又回過身子說,說不定人家現在正在客棧里吭哧吭哧地干事呢。

干啥事?蓉華沒有反應過來道。

還能干啥事?一個男一個女,土豪說。

胡扯個啥?蓉華明白了過來,瞪了土豪一眼道,都老夫老妻的了,在哪里干不了那事兒,非得跑到這里來干?何況,人家還有小恙?切!

小恙?屁!那是瞎話,是騙咱們的,昨天晚上我可聽見了,他們折騰了一晚上呢,那女的,比我那小老婆還會叫喚呢。土豪說。

你還要臉不?今后少提姑奶奶我!朱倩倩從手機里抬起頭,罵了他一嘴。

土豪沒有理睬他的二奶,繼續道,老子可不是胡說。老子可是把耳朵貼在墻上聽到的。還有,老子還有一個大發現,我敢說,他們倆根本就不是什么夫妻,是一對狗男女,是專門跑出來偷嘴的。

一直專心拍照的老沈合上手機說,黃老弟,沒有根據,可不能亂說啊?

土豪道,沈老兄,你是個正經男人,心里只有嫂子一個人,沒有經驗,沒有靈感,自然看不出來,像你老弟我這種一肚子花花腸子的男人,天天在女人堆里混,夜夜在風月場上走,男人女人是個什么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敢打賭,那對上海男女,絕對不是兩口子,絕對各有各的家庭。

你們聽吧,這個不要臉的家伙是不打自招了。朱倩倩又罵過來一嘴。

本來嘛,老子就是好色,走到哪里都敢這么說。土豪挺挺胸脯,一臉自豪地道。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像你這么不要臉的,你是不要臉到家了。土豪的二奶說。

土豪來了個反唇相譏道,對,我若是要臉,就不會把你納為二奶了。你就不會跟著我跑來飽眼福了。這陣子,說不定還在紡織廠里織布呢。

朱倩倩登時啞巴,悻悻地聳了聳肩,低下頭又玩起了手機。光頭土豪也不再說什么,馬上又睡了過去,鼻子里的鼾聲又開始山呼海嘯。

蓉華和老沈對望了一眼,卻不約而同地回過頭,把眼望向朱倩倩道,你原來在紡織廠當過工人?

朱倩倩剛受到搶白,臉上不怎么高興,淡淡地點了點頭。

蓉華與老沈一齊道,俺們也都是紡織廠的工人呢。

朱倩倩怔了怔,道,是嗎?

老沈指著蓉華道,你蓉姐是織布擋車工,還是廠勞模呢,廠里的萬米無疵布就是她織造的。蓉華則指著老沈道,你沈大爺是細紗保全工,也年年是勞模呢。老沈嘆口氣,接著說,可惜,好好的廠子都倒閉了。蓉華則嘆息著道,可惜,俺們還不到退休的年齡就都下了崗。

朱倩倩卻說,倒閉了就倒閉了,下崗了就下崗,還能塌了天?看你們老兩口,高高興興的,過得很幸福嘛。

蓉華與老沈說,我們還是很懷念在工廠的生活。如果還有如果,我們寧愿再回廠子工作。

朱倩倩卻叫了起來道,那紡織廠里的活還是人干的嗎?機器吵死個人,腿都跑細了,花毛滿天飛,工資還少得可憐。我是死了都不會再到那臭地方去了。

發著鼾聲的土豪竟然又開了腔,道,還不是虧了我,把你弄出了苦坑?

啊呸!朱倩倩啐。

土豪待要說什么時,小馬哥將車停了下來說,水上雅丹到嘍。

6

玩過水上雅丹,返回的路上再看了看翡翠湖,青海地面上的景點就全部走完了。來日在大柴旦吃過早餐,大家便向甘肅進發。接下來的行程是,到了甘肅,看過莫高窟與月牙泉以及鳴沙山和張掖的丹霞地貌,再返回青海。在青海境內,看過有著小瑞士之稱的卓爾山與門源油菜花,便到了西寧。這也就是所謂的大環線。

蓉華與老沈進入小馬哥的七座奔馳時,那對上海夫婦已經上車,還是坐在司機后面的位置上,隨之土豪與他的二奶也上了車。二人依然如舊,女方坐入車的后排座,那光頭土豪當仁不讓,又坐入司機旁邊的副座上。車發動起來的時候,土豪回了一下頭,沖著那位姓米的女教師道,你的小恙沒事了吧?

女教師怔了一下,面無表情地道,就是個小感冒,休息了一天,好了。

土豪叫道,小感冒怕個什么啊?文化人是不是都嬌氣啊?你們沒去水上雅丹,那可是虧大了。那景色,真是個美,那可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奇觀呢。

他的二奶卻撇了撇嘴說,得了吧你,昨天你去水上雅丹了嗎?是哪個狗東西一路上睡覺,到了景區就是拉不下來,直到俺們游完了回來,還在車里睡得死豬似的啊?

朱倩倩揭了土豪的短,蓉華就笑了起來,忍不住說,人家朱倩倩可沒冤枉你。

土豪尷尬了一下道,我雖然沒有進景區,你們發在朋友圈里的片片我可是看了的。

老沈也忍不住笑著說,黃老弟,明天的莫高窟、月牙泉什么的,你干脆就別去了,就在客棧里睡大覺,到時候看看我們的朋友圈就得了。

土豪打了個大呵欠道,還真是個好主意。不過,若是有個像米老師那樣有學問的資深大美女陪著,那些破風景還算個什么雞巴啊?

啊呸,說著說著就下了道!蓉華說。

朱倩倩一哼鼻子接嘴道,他就這德行,沒救了!

那個姓蔡的公務員仍然沒有說話,仍然戴著墨鏡,不過,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姓米的女教師臉拉得很難看,想發火,卻又發不出,只是將下巴高高地抬了起來。

從大柴旦去甘肅的敦煌,一路上還是荒漠,還是一望無際的遼闊。剛從西寧出發時,將這種戈壁灘看在眼里時,覺得是風景,現在看得多了,也就沒有了新鮮感。不過,在客棧里睡了一夜,大家的精神還很好,就仍是望著窗外,看那些荒漠中是否有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東西。車走了半天,卻仍是一望無際的荒野。老沈感慨道,咱們的國家,可真是大呢!

蓉華接嘴說,寸草不生的,大有什么用呢?

朱倩倩從手機中抬起頭來道,若都是莊稼地,那該有多好啊?

光頭土豪道,難道都是莊稼地,你就不用給我做二奶了?

朱倩倩啐,呸!你搞個二奶還覺得光榮?老掛在嘴上,怕人家不知道?

蓉華和老沈嘿嘿地笑了。一直認真開車的小馬哥也笑了起來。那對上海夫妻仍然沒有笑,兩人的臉上仍然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在這個時候,不知誰的手機卻響了起來,是很嘹亮的語錄歌。就見那個姓蔡的公務員動了動,取出手機,放在耳邊,接起了電話。就聽那上海男人在嘴里說,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還沒有“唔”完,光頭土豪就笑了起來,回過頭,壓低了聲音道,他唔唔唔地,是發動汽車呀?還是吹塑料管子啊?正說到這里的時候,他自己的手機也響了起來,他就急忙住了嘴,取出手機來接聽。手機一放在耳朵上,便大著嗓門叫了起來道,哪位?啊呀呀,是劉老大你這個烏龜王八蛋啊?跟老子坦白,是不是又泡了個小妞,想跟老子顯擺啊?還真是?我操,你他媽的可真厲害,比老子搞得多,還是個十八的?夠嫩的。我嘛,慘了,正讓你那小嫂子逼著出來旅他媽的游呢,現在車正跑在雞巴毛都不生的沙漠上呢。啥?回來要給我接風?成,不過,你得給老子再弄個妞,對了,通過這次旅游,我的口味可能要變,我現在不喜歡年輕的了,我要找個資深美女,而且還是有學問的,比如高校教師、醫院大夫什么的,聽明白了沒有?哈哈哈哈……

土豪大笑著收了線,回頭望向那個上海男人。上海男人早已通完了話,仍是目無表情地坐在那里。土豪便道,老兄,我現在最羨慕的就是你了。

上海男人的臉色很難看,但并沒有搭理土豪。

車繼續向前走,仿佛受到了什么病菌的傳染,竟然又有手機鈴聲響了起來。這次來電的是那個姓米的女教師,她取出手機來,看了看來電顯示,并沒有接聽,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關掉,又放回包里。剛剛放進包里,卻又響了起來,她再次取出,又抹了下接聽鍵,再次關掉了。光頭土豪叫道,米女士,你怎么不接電話啊?

米女士冷冷地說,接不接,自有我的道理。

土豪堆著笑臉還要說什么,朱倩倩道,你就閉上你的臭嘴吧。

好好,我閉上。土豪第一次聽從了他的二奶的奉勸。

沒有新的電話再打過來,那土豪也沒有再說什么,大家都默默地望向窗外。

路還是在荒漠中筆直地向前延伸,似乎永遠都沒有終點。路兩邊的景色依然如舊,還是單調得乏善可陳。快到中午的時候,終于有山堵在了前面。小馬哥回頭對大家說,那山叫阿爾金山,過了山口,就是甘肅地界了。大家便有些踴躍,活動了一下身子,將眼睛瞪大了望向車外,看那阿爾金山上有什么別樣的風景。車漸漸地進入山中的時候,卻沒有什么新鮮的發現,一如青海境內的那些山,還是光禿禿的,不見有任何樹木,只是有淺淺的野草生長在那里,讓那山有了淡淡的綠色。盡管如此,到了山口的時候,大家還是下了車,找到那塊界碑拍起了照。

蓉華與老沈合了個影,土豪也想同朱倩倩合影,朱倩倩卻閃在了一旁。那對上海夫婦也下了車,但是他們沒有前來拍照,只是遠遠地站在一旁,冷了臉朝遠處看。

蓉華向他們招手道,你們不來合個影啊?

男的沒有說話,女的對她搖了搖頭。

繼續前進,車從山口一路下行的時候,蓉華就再次在心里劃起了魂兒,覺得這對上海夫妻還真是有點怪,莫非真如那姓黃的土豪所說,兩人是一對偷嘴的狗男女?

有這個可能。

午飯是在阿克賽縣城里的一家路邊店吃的。吃過午飯上車的時候,米女士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她沒有拒接,而是遠遠地跑到公路那邊,躲開眾人通起了電話,而且這一打,打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回來的時候,她的臉色有些難看,將那姓蔡的喚到一邊,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咕了半天。

車在甘肅境內繼續前行,仍是無邊無際的沙漠。吃飽了飯,大家都有些疲憊,便不再拿眼睛向車外張望了,都歪在那里睡了過去。蓉華看看身邊的朱倩倩睡了,老沈也閉上了眼睛,自己一個呵欠打出來,也想閉上眼睛打個盹,卻就在這時候,她聽到自己的手機里有微信鈴聲響了起來。她點開微信一看,是姐姐發來的。姐姐用文字對她說,蓉華,你們現在到什么地方了?

她用文字回復道,去敦煌的路上。

姐姐說,何時能回來?

她回復,還有五六天吧?

姐姐說,游完了馬上回來,我又給你找了一位。

她怔了怔,覺得姐姐的效率可真高,便回道,是嗎?

姐姐說,我能騙你嗎?人家還是北京的呢!有房,有車,也有存款,住在三環內,只不過,年齡還是七十來歲,老了點。

我不要。蓉華連想都沒有想,就斷然地拒絕了。與此同時,她還偷看了老沈一眼。

老沈已經睡去,發出輕輕的鼾聲。

7

當晚下榻在敦煌。

第二天在游完了莫高窟、月牙泉與鳴沙山,再看了大型實景演出《又見敦煌》后,仍是在敦煌入住。再一天到來時,才踏上了新的旅程。至此,八天七夜的青海甘肅大環線已經過了大半,再有三天加兩個晚上就告結束。

在客棧里吃早餐的時候,上海來的米女士找到蓉華,將她悄悄地叫到一邊說,上車的時候,咱們換換位置可以不?

蓉華說,為什么呀?

米女士稍一猶豫道,那個姓黃的土豪太討人厭了,唾沫橫飛的,不想再坐在他后面了。

蓉華心里想,你們坐在他身后覺得討厭,我們坐在他身后就不覺得討厭啊?但是她沒有將話說出來,很是善解人意地道,沒問題,換就換吧。

果然,在上車的時候,蓉華和老沈就坐到了前面,上海夫婦則坐在了他們坐的位置上。光頭土豪與他的二奶朱倩倩最后上的車,土豪一如既往,仍是一屁股就坐在了駕駛室旁邊的副座上。車發動起來上了路的時候,他仍是回過身子向后看,突然發現座位易人,嘴里就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咦,怎么換了位子嘍?

蓉華趕忙說,人家米老師主動把靠前的位置讓給我們呢。

土豪鎖起了眉,轉了轉眼珠道,米女士做出了好榜樣,我黃某人雖然是個粗人,也得好好學習呢。不能老霸著這個位子,也得換換才是呢。他說著將目光望向他的二奶朱倩倩道,美麗的朱倩倩女士,咱們也換換座位吧。

朱倩倩與上海夫妻從來沒有說過話,上海夫妻也總是用別樣的目光看她,自然不喜歡兩人坐在自己的身邊,便順手推舟地說,換換就換換。嘴里一面說著,一面就讓小馬哥停車。

小馬哥將車停下,兩人果然把位子換了過來。蓉華回頭一望,那光頭土豪坐的位置,正好與米女士挨在了一起。可憐的米女士,本來是要躲開他的,現在兩人反而更近了。更讓米女士不能接受的是,那土豪還有意朝她靠了靠,搖頭晃腦地道,能同米女士坐在一起,可是我三生有幸,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呢。又說,我老黃這一輩子,不知道同多少美女坐在一起過,就是沒有同米女士這樣有氣質、這樣高貴、這樣有學問的美女坐在一起呢。現在我是太他媽的幸福啦。他說著,再一次朝米女士靠了靠。

米女士厭惡地鎖了一下眉,躲了一下沒有奏效,竟然失控地叫了起來,司機,停車!我要下車!

小馬哥把車停了下來,不解地回過頭。蓉華與老沈,還有那個開始玩手機的朱倩倩也回過頭,大家一起拿眼睛來望米女士。米女士并沒有下車,卻用雙手捂著臉,失聲地抽泣了起來,淚水從她的指縫中嘩嘩地流了下來。而她的老公,那個戴墨鏡的公務員,竟然沒有任何表示,他坐在那里,只是臉陰沉得嚇人。

蓉華嘆了口氣說,米老師,還是咱倆再換換,你坐到前面來吧。

蓉華說著要下車,老沈趕忙道,還是跟我換換吧,你們兩個女士坐在一起,也好說說話。說著就打開車門跳下了車。那土豪顯然沒有想到米女士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搓著雙手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忙從車上下來,閃開路,讓米女士坐到了前面。

車重新行走起來時,七座奔馳的后排座上,就被三個男士所占據。

因為剛才的突發事件,大家都沒有說話,都沉默在了那里。

離了敦煌不遠,就看不見房舍與人煙了,視線里就又是一望無際的荒漠。荒漠的模樣同此前所見的荒漠,又成了同一副嘴臉。可能覺得如此沉默下去有點兒尷尬與壓抑,老沈突然干咳了一下道,看了莫高窟,各位有什么感想啊?大家交流交流,說說看?

不知是大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還是不想響應老沈,竟然沒有任何人吭聲。蓉華怕老沈尷尬,忙接過話頭道,我覺得很震撼,二百二十元的門票還真是值。

老沈說,那是當然。莫高窟里的壁畫和雕塑,都是不可多得的絕世杰作呢。

那個土豪突然大著嗓門來了一嘴道,我看是個屁!不就是挖了幾個墻洞子,里面胡亂劃拉了幾幅畫,塑了幾個泥神胎嗎?還不讓摸,不讓拍照,我呸!

土豪不等大家說話,接著又說,還有墻上畫的那個王子,看到老虎餓得要死了,竟然跳下去把自己喂了老虎,這樣的事情,簡直就是胡扯,俺就不相信天底下會有這樣的大傻瓜。若是換了老子我,就一棍子打死它,剝下皮來去賣,也能弄個一萬兩萬的。那虎骨還能泡酒喝呢。

嗤地一聲,蓉華就笑噴了。上海來的米女士原本還跌著個臉子的,差點兒也笑了出來,忙使勁忍住了。她的先生仍然戴著墨鏡,仍然板著面孔,仍然沒有一點表情。朱倩倩同樣沒有說話,埋頭玩著手機,手在屏上一劃一劃的。老沈也沒有笑,他鎖起了眉頭,有些失望地看了身邊的土豪一眼道,你這么說,我就沒法和你討論了。

所以,咱們就別討論什么莫搞哭、莫搞笑了。咱們還是討論討論女人吧。我這一輩子,最感興趣的就是女人哩。土豪道。

蓉華說,瞧瞧,又來了,又把女人掛到嘴上來了。

土豪說,我才不把女人掛在嘴上呢,我喜歡把女人壓在身子下呢。

啊呸!蓉華啐。

蓉姐,理他干什么呀?老流氓一個!朱倩倩扭過頭,對蓉華道。

對,你們女的別理我這個老流氓。現在,我們三個男爺們坐在一起了,就讓我們拿女人的問題交流交流、討論討論吧。土豪說。

土豪說著就將目光望向老沈道,沈老兄,你坦白一下,有沒有二奶?

老沈道,我就是和你這個土豪一樣有錢,也不會有。

那土豪又將眼睛望向那個上海男人,想就這個問題讓他來回答。那個上海男人卻仍是面無表情,仍是戴著墨鏡,且把臉轉向了車外。土豪望著,有點兒打怵,只好再次將目光轉向老沈道,我知道你一個退休工人的工資是養不起二奶的,但是去去洗頭房,逛逛夜總會,跟小姐那么那么,上上床,不是沒有可能吧?

老沈道,我有這個膽嗎?

蓉華道,嚇死他也不敢!

土豪對老沈道,那你可就虧大發了。一個男爺們兒,都奔六了,只搗了老婆一個窟窿眼,那咋行?你們得學習本人,緊緊抓住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與時俱進,大干快上,把能日的女人都日了,才不枉活一生呢。

我提議,咱們都把耳朵堵起來好不好?朱倩倩叫道。

蓉華卻道,他要噴糞,就讓他噴吧。我已經將他的話錄下來了。找個時間我就給他發到網上去,讓全世界人民都聽聽他的高論!

真的啊,蓉姐?土豪眼里閃出驚喜的光,道,你如果真把咱黃某人的錄音發到網上,讓我出了大名,我可要好好謝謝你呢。我老黃雖然有大把的錢,卻就是沒有什么名氣,在縣里也只是個小政協委員,還是用錢買的,狗屁不頂呢。

蓉華啞了言。老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道,咱們別胡呱嘰了,有意思嗎?前邊是不是快到瓜州了?

一直專心開車的小馬哥道,馬上就要到了。

老沈說,瓜州產瓜,咱們可以嘗到瓜州有名的大西瓜啦。

啪啪啪,土豪拍響了久違的巴掌。

拍著巴掌,土豪道,沈老兄,你一個工人階級,咋知道得這么多啊?

蓉華一臉自豪地搶嘴道,人家不像你,只知道女人,人家天天網絡學習呢。

老沈不好意思地說,要到哪里出游,我就在網上攻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土豪有些不服,還想考考他,道,那你說,過了瓜州,又是哪里?

老沈從容道,過了瓜州,應該就是玉門關了。唐朝有個叫王之渙的人寫過一首《涼州詞》,說的就是這兒。他說著,可能想賣弄一下,就將那首《涼州詞》搖頭晃腦地背了下來,接著說道,過了玉門關,應該就到了嘉峪關了。這嘉峪關,位于河西走廊中西結合部,距今已有六百四十多年的歷史。嘉峪關比山海關早建成九年,一個是長城的最西端,一個是長城的最東端。離了嘉峪關,若是再繼續向前走,應該就是酒泉了。

九泉?土豪叫道,那不是地獄啊?不行,老子還沒活夠呢,可不去九泉。

除了那個戴墨鏡的,大家都笑了,包括米女士。米女士端坐在那里,不由微微地笑了笑,只是那笑轉瞬即逝。

8

游七彩丹霞的時候天上突然下起了一陣雨。

出發時看到天晴得非常好,大家都沒有帶雨具,老沈急忙脫下他的沖鋒衣,披在了蓉華的身上。盡管如此,蓉華還是在返回客棧時打了個大噴嚏,感冒了,繼之就覺得冷,身上打起了哆嗦。老沈拿手一摸,不由叫起來,糟糕,發燒了!他說著急忙打開包,找出事先帶來的大青葉片和布洛芬膠囊,讓她服了下去,然后讓她到床上躺下,將所有的被子蓋在了上面。過了一會兒,見燒還是不退,人在被子下面一直抖,他便有些急,在房間里團團亂轉了一圈兒,喊來朱倩倩幫他看守著,跑到外面準備給她煮姜湯。他買了可樂,又買紅糖,再到客棧的廚房內討了塊鮮姜切成細絲,煮了一碗姜湯,熱騰騰地端了上來。讓蓉華趁熱飲下,他再找到客棧老板討來一床被子加蓋在上面,人才漸漸地不抖了。過了一會兒,老沈伸手摸了摸她的腦門兒,已經沒有了燙人的感覺,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第二天醒來準備上路的時候,蓉華的燒已經完全退去,人如同往常,又精神起來。她再對著鏡子薄薄施了些脂粉,就又光彩照人了。

兩人登車的時候,四個游伴業已坐好。上海夫妻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兩人便到最后那一排坐定,小馬哥就將車開走了。幾乎同此前上路時一樣,坐在副座上的光頭土豪又回過頭,將目光盯向蓉華道,蓉姐,聽說你也患了個小恙,現在怎么樣了?

蓉華將腦袋一歪說,你瞪大眼睛仔細看看,我像患小恙的樣子嗎?

土豪說,才不像呢,倒像個鮮花少女呢!

啊呸!少來拍馬屁。蓉華笑著啐。

土豪道,我才不是拍馬屁呢。沈哥真是有福,娶了這么個大美人兒呢。

朱倩倩本來要玩手機的,突然抬起頭來回了一嘴道,你知道沈哥對蓉姐有多么好嗎?昨天,我是親眼看到了。我覺得蓉姐才有福呢。

這么說,你傍上我,就是受罪了?土豪沖著他的二奶道。

至少我沒蓉姐有福氣。朱倩倩說。

土豪撇起了嘴,你也不配有她那樣的福氣,你又不是老子的明媒正娶!

朱倩倩哼了下鼻子道,你對你明媒正娶的老婆又怎么樣呢?

土豪的臉上有些尷尬,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蓉華和老沈忍不住就笑了起來。那對上海夫妻還是沒有笑。那男的仍是戴著墨鏡,仍是板著一副嚴肅的面孔,那姓米的女士又將下巴冷冷地抬到了天上。不過,土豪僅是尷尬了那么一下,就又恢復如常了,道,我成了個壞人,也不能全怪我。

蓉華說,不怪你怪誰?

土豪道,要怪就怪錢。我沒錢的時候,也是個人人都夸的好男人。一有了錢,就他媽的不知道姓什么好了,就吃喝嫖賭玩女人了。錢他媽的不是個好東西,你看看那些有錢人,有幾個是好東西?哪個不玩女人?哪個不養上一房二房和三房?我姓黃的還是好的呢,就一個,還是最近才發展的,還沒有給我生個一男半女呢。

真是不要臉的貨,還好意思說出口!朱倩倩啐。

土豪道,我是個壞人,壞人還要什么臉?

土豪又接著說,那些看上去很要臉的,也不一定是好人。你看看那些抓起來的大老虎中老虎小老虎,在位子上時,哪個不是人模狗樣,哪個不是有頭有臉?可是一把他們的尾巴根子揭出來,哪個不是又壞又貪又色?一屁股屎!跟你們說吧,我姓黃的就討厭那些戴著個墨鏡,黑著個驢臉,端著個官架子的家伙。他們看上去似個正人君子,其實是一肚子壞水,他們身邊帶著的那些漂亮女人,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面上是他的老婆,其實是他的情婦!

土豪的話,分明就似一把劍,直接地指向了那對上海夫妻。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時覺得氣氛緊張,怕是有事情要發生。

蓉華脫口就叫了出來,姓黃的,你胡謅個什么呀?快閉了你的臭嘴吧。

我胡謅?土豪根本就沒有住口的意思,他從前排位置上回過身,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神說,我的眼睛可不是撒尿的,是孫猴子的火眼金睛!誰是什么人,我一眼就會看出來。別瞧你打扮得人模人樣,有氣質,怪高貴,皇后娘娘似的,其實就是個臭婊子。

蓉華望了眼姓米的女教師,張了張嘴,就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老沈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朱倩倩卻哼了哼鼻子,聳了一下肩,又埋頭在手機上。

七座奔馳雖然在前進,里面的空氣卻似乎變成了烈性炸藥,隨時都要燃燒與爆炸。

果然就燃燒了。果然就爆炸了。倒不是那個姓米的女士,而是那個戴墨鏡的上海男人。就見他猛地一拍座椅的扶手,聲震屋瓦地咆哮道,司機,停車,我們要下車!

這是他們同行七天來,大家第一次聽到他說出的,有著完整句子的話,而且是在憤怒到無以復加的田地時,吼叫出來的。小馬哥不由自主地就將車靠在了路邊,慢慢地停了下來。似乎不待車停穩,上海男人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那個姓米的女士馬上效仿,同樣打開車門跳了下去。臨下車的時候,她還憤憤地說了一句話,是可忍,孰不可忍!

見客人憤然下車,小馬哥有點慌張,忙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跑到兩人身邊進行勸說。那個上海男人卻將下巴朝天上一抬,什么話都不講了。

說話的是那位女士。

女士道,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們再也不想同這樣的人坐在一輛車上了。我們走,我們不玩了。

小馬哥道,可是,可是,可是……

那女士道,你不用擔心,費用我們一分也少不了你。連今明兩天的。現在,你把行李箱給我們取下來,我馬上把余款打給你。

車上的二男二女雖然沒有下車,米女士的話他們卻清楚地聽到了。接著就看見那女士取出手機,手指在上面一劃一點,就將余款打到了小馬哥的賬戶上。小馬哥也剛好將他們的行李取了下來。不過,小馬哥沒有馬上開車走人,他張望了一下公路道,這條路上,車輛不多,你們一時半會不一定能打上出租。我看你們還是冷靜冷靜,忍一忍,重新上車,明天咱們的行程就結束了。

戴墨鏡的家伙突然跳起來,又吼出了一嗓子道,我們的話你沒有聽到嗎?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

忍無可忍!他又吼了一嗓子。

小馬哥沒有再說什么,嘆了口氣,攤了攤手,默默地上了車,一踩油門上了路。

車里的四個乘客破天荒地沒有說話,那個姓黃的土豪也閉上了嘴巴,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一件什么事情。但是,當七座奔馳將那兩個上海男女遠遠地拋在后面,已經看不見了時,他卻突然如同山洪暴發,哈哈大笑了起來,道,太好了,真是太他媽的好了。終于將這對狗日的男女甩掉了,老子終于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啦。

一直沒有吭聲的老沈道,黃老弟,你有點過分了。

過分?土豪回過頭,一瞪眼道,我就看不上這兩個狗東西,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個破官?不就是比咱們有點文化?你瞧瞧他們,一個似瞎子啞巴,戴著個墨鏡連屁也不放一響。一個抬著下巴,用鼻孔看人,傲得像個皇后娘娘,他媽的,什么玩藝?我呸!

我也呸!蓉華忽然說。

老沈不解地道,你呸個什么啊?

蓉華道,我也呸那兩個男女,什么玩藝啊?一同出來玩,大家遇在一起了,也是個緣分嘛,可他們那個架子端的,哼!我呸!

啪啪啪,土豪找到了同盟,高興地拍起了巴掌。

土豪覺得僅是拍巴掌似乎還不足以表達他有了同盟的興奮,轉過身來,向后探出身子,隔著上海男女離去后空出來的位子,將手伸向了蓉華,似是久別重逢的革命戰友,要來個熱烈相握。蓉華卻將嘴一撇,把他的手一下子打開道,我與你才不是同一個戰壕的戰友呢,才不握你那臟手呢。不但不握,我也要呸一下你呢。

土豪仍是那么探著身子,一臉冤枉與不解地道,你怎么呸我啊?

蓉華道,我就是個直腸子,有什么說什么。你姓黃的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有了幾個小錢就不知道姓什么,還不如那倆上海人呢。人家偷嘴,還避著大家,偷偷摸摸的呢,你倒好,生怕大家不知道你有個二奶似的,什么玩藝兒啊?真是連臉都不要了!

啪啪啪,拍巴掌的不是那個土豪,卻是那個二奶。

蓉華聞聲扭過頭去,將目光盯向朱倩倩,嘴里道,你不用拍巴掌,你也應該讓我呸。年紀輕輕的,不少胳膊不少腿,干嘛非得給人家當二奶啊?倒是不用下力去掙錢了,可是人家拿你當人看了嗎?一個女人,特別是年輕的女人,要有自尊,要自立,要自強,知道不?

朱倩倩羞慚地勾下了頭。

那個土豪仍是向后探著身子,臉上卻有了尷尬與羞慚,不過,一會兒,他就復原如初了,坐回到位子上,回過頭來堆著一臉訕笑道,蓉姐,你說怪不怪,讓你這么一呸,我怎么一點兒都不生氣,還覺得怪舒服啊?

呵呵呵呵,老沈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小馬哥破天荒地也笑了起來。接著他一面開著車,一面說,我跑這大環線也有五六年了,每年接待的客人也有好幾百,覺得你們這一車最有意思呢。

9

看了甘肅地面的另一個景點冰溝丹霞,馬不停蹄地繼續上路,漸漸地就進入祁連山中。

到了祁連山,就又到了青海地面,那山的模樣就與此前有了不同。山上雖然沒有多少樹木,卻是蔥綠的,再搭配上藍天與白云,望在眼里就是一個字:美。四位游客讓小馬哥載著,攀上有著小瑞士之稱的卓爾山時,太陽就有了向晚的味道。大家出來景區,上了車,返轉回來找地方投宿時,已是暮色垂垂。

半天沒有動靜的光頭土豪突然說,今天是不是大環線的最后一個晚上了?

老沈道,明天咱們就回到西寧了。

土豪道,想起要跟沈老兄與蓉姐分手,我還有點傷感呢,不知道今后咱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老沈道,怎么不能?咱們都加了微信朋友,交通又這么發達,如果想見面,或者想一同去游玩,發個信息一聯絡就搞定了。

土豪卻嘆了一口氣道,怕是沒有那個機會啦。

土豪一面感嘆著,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來,接著又說,沈老兄,蓉大姐,還有小馬哥,我有個請求想對你們提出來,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滿足我?

蓉華搶嘴說,有什么要求你就說唄,只要不出格,只要大家能做到,就盡力而為唄。

朱倩倩哼了一下鼻子道,他能有什么正經要求?別理他!

老沈與小馬哥則說,你有什么要求,就說唄。

土豪道,咱不是個土豪嗎?咱不是錢多得不知怎么花了嗎?既然咱們馬上就要散伙,既然咱們有緣一同玩了七八天,容我請大家吃個烤全羊可以不?

蓉華叫了起來說,這算什么要求啊?只要你是真心真意,俺們巴不得呢。

就是。小馬哥說。

這個,這個,讓你破費,有點不妥吧?老沈卻猶豫道。

土豪鎖起眉頭,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來,道,沈兄,你還不如蓉姐呢,別瞧她和我那個小老婆一路上沒少呸我,可是沒拿咱當外人呢,你可倒好,不想給我個面子和機會是吧?

這個,這個……老沈搔了搔腦門,嘿嘿地笑了。

說著話的當兒就到了客棧,大家進了房間略事休息,客棧老板就來拍門了,說是全羊已經烤好,大家可以去餐廳開吃了。五個人從各自的房間里出來,穿過院子,踏著一條水泥臺階來到樓頂。原來客棧主人利用樓頂的空間,在那里設有一個開放式的大餐廳,里面擺了許多圓型的和方型的餐桌,已經有若干游客在那里就餐了。五個人找了張桌子坐下,就等著烤羊上桌。那餐廳不僅大,還是半開放式的,有頂棚,沒有墻壁,坐在那里能看到不遠處的祁連山山脈。雖然已是黃昏,夕輝映照下的群山還是有著獨特的魅力。老沈忍不住掏出手機,咔嚓一聲又拍了一張。

換個角度再拍的時候,烤羊已經上來了。

光頭土豪是東道,就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上首,他的兩邊則是老沈與蓉華,接著是小馬哥與朱倩倩。羊雖然不是很大,卻烤得黃燦燦的,油汪汪的,香噴噴的,讓人望著饞涎欲滴。土豪要了幾瓶當地產的啤酒,給大家倒滿,端在手中,與大家咣地一碰,就充滿豪氣地先干了。接著將杯底亮了亮,示意大家干。除了蓉華不能飲酒外,老沈和朱倩倩立刻干了。小馬哥雖然是司機,在不開車的情況下也能喝點酒,同樣一飲而盡。接下來大家就抄起刀子和筷子,對付那烤羊了。似乎肉還沒有進口,就嚷起了香,叫起了好吃,把鄰桌客人的眼睛和耳朵都招引了過來。

吃著烤羊,蓉華不由就想起了那對上海男女。一想起那對上海男女,嘴里的話就跟著說了出來道,不知那兩個上海人,現在是什么情況?

土豪一邊啃著一條羊腿骨,一邊說,管他們干什么?若是他們在,這個客老子還不請呢。

就是,一對什么玩意兒!蓉華說。

吃了人家的嘴軟啊,現在又和黃老弟結成統一戰線了?老沈笑了起來說。

蓉華白了老沈一眼道,你沒吃人家的啊?看你滿臉都是油花子了,小心別噎著。

土豪大笑了起來道,吃,吃,大家盡管吃。可著勁兒猛吃,才是看起我老黃呢!

朱倩倩卻在呷了一口啤酒后,突然將手指豎在嘴上,發出了一聲噓,然后用下巴呶了呶,小聲地對大家道,你們瞧,那是誰?

大家順著朱倩倩指的方向看過去,透過好幾張餐桌和鬧嚷嚷的食客,竟然看到在餐廳的角落處,有一張小方桌,方桌的兩邊各坐著一位食客。兩個食客一男一女,男的戴著墨鏡,女的頭發高挽,面孔再熟悉不過,竟然是那對上海男女!

啊呀呀,怎么這么巧?咱們與他們同住在一個客棧了。蓉華不由叫起來。

老沈感慨道,真是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啊。

小馬哥待要說什么時,就見那土豪站起來,道,讓老子再會會他們去。

老沈卻一把拉住了他,道,黃老弟,行啦,別再招惹是非了。

就是。蓉華說,你也損得人家夠嗆了。否則,人家也不會半路上跟咱們分手。

土豪心有不甘地坐了下來道,那我就聽你們的,放過那倆狗東西。來,咱們繼續喝酒吃肉。

土豪的話音未落,卻看見餐廳里突然亂了起來,有五六條漢子闖了進來。那五六條漢子不像是食客,他們都晃著膀子,提著拳頭,瞪著眼睛,踢開擋路的桌凳,推走身邊的食客,直闖進餐廳的深處,來到那對上海男女的桌邊,雙臂在胸前那么一抱,就立在那兒不動了,只將目光兇兇地盯向那兩個食客。上海男女早呆在了那里。那個戴墨鏡的姓蔡的男人看看不好,抽身要走,兩個漢子上前,早將他牢牢地按定在那里。那個姓米的女教師口中的食物還沒有咽下去,梗在了那里。過了半天,她才鎮定住自己,拉下面孔厲聲道,你們是什么人,你們要干什么?

啪!回答她的卻是一記耳光。

姓米的女教師抹了一下嘴,就有紅紅的東西出現在手上。她聲音更高地叫了起來道,你們為什么打人?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啪!又一記耳光甩在了她的臉上。

這一耳光甩得重,女教師搖晃了一下,就倒在了地上。但是馬上,她就讓兩個漢子給提溜了起來,啪!啪!又是幾記響亮的耳光。剛才還是氣質高貴的女教師,已是披頭散發,滿臉是血了。幾個漢子卻還不肯罷休,七手八腳地上前,她身上的衣物就給扯了下來,半邊奶子早露了出來,在那里白白地晃。一個漢子覺得還不夠過癮,將桌上的一碗湯抓起,嘩啦啦從頭頂向她身上澆了下去。女教師已經沒有了掙扎與反抗的本事,只有抱著腦袋任其宰割。而在這個過程中,那個姓蔡的公務員,仍是戴著墨鏡,仍是讓兩個漢子按在那里,仍是什么動作都沒有,什么話都沒有說。

幾個漢子還在毆打女教師,見女教師已經癱軟,昏迷了過去,才算收了手。甩了甩袖子,扭著那個姓蔡的男人,拖著那個姓米的女教師,來了個揚長而去。

餐廳里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這一場面,都發出了驚叫聲,但是沒有人敢上前去勸阻。

在幾個漢子甩女教師耳光時,老沈倒是要站起來沖上前去的,蓉華也忍不住地要過去拉架,卻讓小馬哥將兩人擋在了那里。小馬哥說,別多管閑事,我看出來了,這些漢子都是當地人,千萬別將麻煩惹到自己身上。兩人聽了,也就作罷,眼睜睜地望著他們將女教師打昏,又拖著下了樓。接著又看見他們出了客棧,來到街上,將兩個上海男女朝一輛事先等在那里的面包車內一塞,在夜色中鳴著嘹亮的喇叭拉走了。

餐廳里恢復平靜的時候,大家才從客棧老板那里得知,那對上海男女果然不是什么夫妻,是雙雙跑出來偷嘴的,不料讓男方的妻子發覺并跟蹤,雇了當地的幾條漢子,才發生了剛才這一幕。

10

終于又到了西寧。

在來到西寧前,在他們從祁連縣城出發的一路上,還是有著不錯的風景,比如大板山、門源油菜花,還有俄堡和一個有名的寺廟,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卻失去了賞景的興致。老沈與蓉華不再熱衷于拍照,那土豪也不再大聲地喧嘩,最喜歡玩手機的朱倩倩,也將目光望向了車外,但是她的臉上木木的,什么表情都沒有。他們坐在車內,都在想昨天晚上在客棧發生的事情,都感到那件事情發生得太突如其來,有點兒不怎么真實。過了好半天,蓉華才小聲說,那個米老師真可憐。

土豪的態度倒是依然如舊,仍是悻悻地道,可憐個屁,做情婦就是這樣的下場!

老沈道,那個姓蔡的真是太可惡了,眼看著女教師挨打,他連吭一聲都沒有。

朱倩倩道,男人沒有幾個是好東西!

土豪瞪他的二奶一眼道,你不能將所有的男人都打擊了吧?在咱這車上,也就是我姓黃的不是個好東西哩。

有自知之明就成。朱倩倩說。

隨后大家就沒有再說什么,漸漸地心情卻又好了起來。車繼續向前跑時,大家又將注意力集中在風景上了。就這樣一直到了西寧。

到了西寧,先將蓉華與老沈送到火車站,再將那土豪與他的二奶送往機場,小馬哥的使命就算完成,回家會會老婆孩子,再去接待下一撥的游客了。

蓉華與老沈拖著拉桿箱進了火車站的候車室。

從西寧到海鹽,目前還沒有直達的綠皮火車,老沈買的是到南京的火車票,到了南京再轉車到浙江。雖然有些周折,但是比坐高鐵飛機要省若干錢。反正兩人已經坐習慣了,又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蓉華并不反對如此選擇。只是,此班去南京的車發車時間有點晚,是夜里九點鐘,而現在才是午后一點半,還得候近八個小時的車。小馬哥推薦他們可以將行李存在火車站,去逛逛西寧,觀觀市容,購購物什么的。兩人畢竟都要奔六了,八天七夜玩下來,有些疲憊,便沒有了逛街的興致,打算呆在火車站里耗這八個小時。好在有手機,能上網,打發時間也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

候車室里一片亂,不知道從哪里來的萬萬千千的旅客,都集中在這里,走來走去的,更多的是坐在候車椅上打盹或聒噪。老沈拖著拉桿箱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空閑的位置。他把蓉華喚過來,安頓著她坐下,讓她守著拉桿箱,準備再到別的地方偵察一下,看看有沒有更好的休息場所。過了一會兒返回,高興地對蓉華道,咱走,我發現一個好地方,那里沒有一個人呢。

兩人從樓上的候車廳到了樓下,拐了個小彎兒,就見一堵墻壁后面有個大廳。大廳原來也是候車的地方,現在被廢棄,里面空蕩蕩的,只堆了些毀壞了的候車椅。那些候車椅雖然已經破損,有幾張卻是能坐的,老沈尋了兩張,掏出衛生紙一一地擦拭干凈,兩人就并肩在那兒坐了下來。鐵質的候車椅涼絲絲的,大廳里靜悄悄的,鬧中取靜,果然是個好地方。

蓉華表揚他說,你就是個能。

老沈得意地道,否則你這么個資深美女也看不上咱唄?

蓉華說,別驕傲,還得繼續努力。

那是當然。老沈說。

兩人說著,就各自將手機掏了出來。他們準備將拍攝的照片選出九幅,在朋友圈里發出去。八天七夜的環線游,他們已經發了七個朋友圈。

蓉華的朋友圈很快發了出去。老沈的朋友圈也很快發了出去。蓉華在第一時間里給老沈點了一個贊,老沈又是投桃報李,馬上給蓉華也點了一個贊。兩人看到對方的贊之后,還一齊扭過頭對望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

老沈說,下次約你出來,還答應嗎?

蓉華說,呸,我憑什么不答應?我是傻瓜啊?

老沈說,我已經想好了,到九月份,咱們再來個新疆大環線。咱們還是先到西寧,還是找小馬哥,從西寧出發,重新玩玩沒有玩好的青海湖,然后直奔新疆,從若羌到和田,再到喀什。從喀什到伊寧,再到喀納斯,然后克拉馬依、烏魯木齊,吐魯蕃與哈密,再從敦煌回到西寧。

蓉華叫道,太好啦,我期待著呢。

老沈說,我現在就攻略。

老沈說著戴上眼鏡,拿著手機開始了他的攻略。

蓉華的手機這時候卻響了起來。蓉華看了看來電顯示,是姐姐打來的。姐姐一般不直接給她打電話,有什么事情都是通過微信的私聊窗口,用文字進行的。她突然打電話來,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蓉華猛地就想起那天在快要到達敦煌的時候,姐姐說又給她找了個北京老頭的事情。當時她斷然地否決了,姐姐并沒有什么表示,沒準現在找她,又是將那事對她重提。她不想接聽,又怕有別的大事不接不妥,就站起來,一面朝衛生間方向走,一面將電話接通了。

姐姐果然又提起了那事情,道,蓉華,你還與那個姓沈的在一起?

蓉華實話實說道,嗯。

姐姐的嗓門大了起來說,你和那姓沈的是沒有未來的,你不能再同他糾纏下去了!他能幫你給兒子買房子?他那個小房子將來能歸他一個人繼承?都不可能!所以,你抓緊回來,考慮一下我那天給你說的那個北京老頭。你如果沒有看中,也不要緊,咱們再物色。

她給姐姐的回答比那天還決絕,道,這個老頭我堅決不同意。她隨之又說,姐,關于我婚姻的事,今后你就別過問了!

收了線,蓉華沒有馬上回到老沈身邊,她站在那里有點兒失神。在姐姐來電話前,在八天七夜的環線游時,那個光頭土豪和他的二奶朱倩倩,是一直把他們當成夫妻的;那對上海男女和小馬哥,也一直把他們當成了一對真正的夫妻,且是結發的、相當恩愛的、甚至是人人羨慕的那種志同道合的神仙夫妻。她自己呢,潛移默化地、不由自主地,也覺得兩人就是夫妻了,還因此感到了幸福與甜蜜。可是姐姐的這個電話,卻將她拉回到了現實中,她才意識到,她和那個叫沈大成的男人,其實也是一對狗男女,也是在法律不許可的情況下的不光彩組合。她忽然羞慚起來。想起老沈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的一片誠心,她則三心二意地腳踏兩只船,一時有點無地自容。

朝老沈所在的位置返回的時候,她拿定了主意。

老沈還是埋頭在手機上攻略新疆環線游。氣溫有點高,他將身上的襯衣脫了下來,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那背心的背帶上,密布著許多個小破洞,而他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斷了一條腿的老花鏡,則是用一塊膠布粘結的。那膠布原來是白色的,現在都有些發黑發黃了。蓉華站在那里,望著這個叫沈大成的北京老頭,望著這個讓老婆甩了的單身男人,望著這個因為工廠倒閉而提前退休的紡織工人,想起三年來與他的交往,那一幕一幕,都是那么鮮活,那么清清楚楚。她的鼻子里竟然有些酸楚,眼圈兒紅了起來。

沈大成一面埋頭在手機上,一面說,蓉華,你坐啊,站著干什么?

蓉華說,老沈,你別攻略了。這個環線游我不打算再參加了。

老沈抬起頭,十分吃驚道,為什么啊?

蓉華道,和你的這種關系,我也不想再繼續保持下去了。

老沈瞪大眼睛叫了起來道,為什么啊?我哪里沒有做好啊?

蓉華搖了搖頭,有淚從她的眸子里流了出來。

老沈皺了皺眉頭,恍然大悟道,剛才是不是接了個電話,你姐姐又給你找了個對象?你要跟人家結婚了?

蓉華卻破涕為笑道,你怎么這么笨啊?我說不能和你再繼續保持這樣的關系了,就是要和別的男人結婚啊?真是豈有此理!

老沈還是不解地道,那你是為什么啊?

蓉華說,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懂了不?

老沈搔了半天后腦勺,似乎才明白過來,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責任編輯朱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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