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高興死了”的抑郁癥患者的自白

文｜桃花石上書生

▌珍妮·羅森

有時候，維克托會在第二天早晨，發現我的雙手沾滿血跡或者我的腦袋上有一塊需要用旁邊的頭發遮蓋的斑禿。他問我為什么就不能停下來，他問我為什么要故意傷害自己。他看著我，好像他認為我真的能做出解釋。

我不能。

我甚至不能對自己解釋我為什么會這樣，我只知道這就是我……也許有一天，會有一個人敲開我的腦袋，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壞了，以及還有什么東西是好的。

前兩天看了一本書，書名叫“高興死了！！！”。

這本書的作者珍妮·羅森從小罹患各種精神疾病。她有抑郁癥，還嚴重焦慮，看到白大褂就會暈倒（在做婦科檢查時，甚至在寵物醫生面前）；她自殘，手腕上有許多傷痕，還常常把頭發拔到斑禿。發病時，她會幾周都躺在床上，根本無法起身。打從記事以來，她一直在和抑郁癥、焦慮癥以及其他多種障礙癥抗爭。

說到這里，你或許以為這本書會是一個患者與疾病抗爭直至痊愈的記錄，其實不是—精神疾病是難以痊愈的。生于1973年的珍妮一直在吃藥、在抗爭，但看來她還是要和自己的病相伴終生了。為此，她找到了一條路—“高興死了”的路。

“高興死了”是珍妮2010年在推特上發起的一個小運動，號召大家以樂觀幽默的方式和自己的精神疾病抗爭：當你發病的時候，你會痛苦到要死掉，所以不發病的時候，你就要積極充實地活著，抓住機會，創造驚喜，因為這些時刻會定義你是怎樣一個人。然后，當疾病襲來，這些時刻就會成為你的武器。

“高興死了”這項運動很快就傳遍全球，有許多人都曾經躲在角落里默默承受痛苦，而網絡成為他們互相鼓勵的紐帶。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訪問珍妮的博客，她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不僅僅是精神疾病患者，還有很多普通讀者來讀她的文章，因為她的文字幽默風趣，并且坦白動人。

到現在為止，珍妮已經出了3本書，都非常暢銷，獲得了許多獎項。《假裝你很擅長》這一篇，就是講她這個焦慮癥患者是如何跟可怕的出版行業打交道的。

珍妮需要錄制有聲書，但是她怕得要死。她在洗手間里給奇幻小說作家尼爾·蓋曼發了一條短信，說自己驚慌失措。尼爾·蓋曼回了她一句話，這句神奇的話幫她渡過了難關：“假裝你很擅長。”

她把這句話寫在手臂上，像念咒語一樣念了幾遍，然后就順利錄完了！（從此以后，每當她需要面對觀眾或朗讀，她都把這句話寫在手臂上。）可是到了那天晚上，凌晨2點，她的急性焦慮又發作了，吃了藥也沒有用，忍不住就要尖叫。這時候，她望向窗外，發現下雪了。作為一個得克薩斯人，她很少看到下雪。到了凌晨4點，她感到唯一可以治療失眠和焦慮的方法就是來一次雪中散步。于是，她輕輕下樓，走入紐約的夜色中。她的腳正因類風濕性關節炎的發作而劇烈疼痛，腳跟皸裂流血，然而她把腳從鞋里拔出，光腳走到了街區的盡頭。

“我站在大街的一頭，用嘴接住飄下的雪花，暗自輕輕地笑著，因為我意識到，如果我沒有失眠、焦慮癥和疼痛，我永遠不會醒著看見這座‘不眠之城’在冬天里披著冰雪進入夢鄉。我笑了，我覺得自己很傻，但這已經是最好的一種犯傻的方式。”

這一段，是不是讓人很感動？即使在無法克制的狂躁之中，她還是發現了世界的美。

珍妮在一個愛她的家庭里長大，現在和丈夫、女兒生活在一起，他們給了她寫作的題材，在日常生活中也容忍她的古怪之處，比如她喜歡動物標本，尤其是家里那兩只看起來“高興死了”的浣熊。她的購物清單包括狼標本、全套袋鼠戲服、破傷風針等，和普通的家庭婦女完全不一樣。

被家人的愛環繞，這是她的幸運之處。然而，即使是最親近的家人，對精神疾病也是難以理解和接受的。珍妮討論了癌癥和精神疾病的區別：如果一個人罹患癌癥，大家會覺得他遭受到命運的打擊；可是如果一個人罹患精神疾病，大家就會想，他是不是有什么個人問題或人格缺陷？甚至連愛她的媽媽，也總是否認她有病。親愛的媽媽不愿意面對現實，而這恐怕也是很多人對待精神疾病的方式。

除了疾病，書中也談論生活里其他重要的東西，比如親子關系。在這些方面，珍妮可以說是非常豁達和明智（普通的父母比患有焦慮癥的她焦慮多了）。

珍妮發現家長們永遠要孩子參加各種培訓班或俱樂部。“你開始擔心，如果你不讓孩子參加那種俱樂部，孩子最后會無家可歸、失去雙腿、被變成地毯或者其他什么的。”

珍妮說，童年時她過得挺自在，她媽媽的做法讓她認識到：“世界并不以我為中心，我有責任安排好自己的時間。”即使孩子有時候覺得無聊，也沒什么不好，因為“人生的大部分是由無聊構成的，如果你小時候沒能搞清楚如何克服無聊，那么等你長大了就慘了”。她又進一步說，可能很多家長送孩子去上課或參加夏令營的原因，是他們要趁機休息，待在家看無聊的電視節目、吃垃圾食品，同時又不會被孩子批評。

因為是一個博客合集，所以我個人覺得書里文章的質量差別很大，有的像囈語，有的卻寫得非常走心和有趣。比如《美味的巴斯魚》，這是一篇日本游記，講了一個美國游客被日本高級馬桶逼瘋的故事，還貼心地配了馬桶的按鈕圖；比如《我們比伽利略好，因為他已經死了》，這篇文章非常認真地向人們解釋何為焦慮癥，卻是以幽默的口吻。

在我拿到這本書之前，看到這個印有歡天喜地的浣熊的封面（后來知道它是珍妮家的標本）就很喜歡，因為這看起來是一本幽默的書。看過以后，我也確實覺得它非常古怪和滑稽，但是在這之外，它也是一本痛苦的、抗爭的、自白的書。它更像是一本心理治療讀物，誠如珍妮自己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