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清明節期間的往事

文/孫曉東

1972年時，我是陜西省公路局機械修理廠的醫生。4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正在修理車間勞動（當時要求知識分子接受工農兵再教育，每周必須到車間勞動一天，這一天恰好是我勞動日），小李急乎乎跑過來說：“孫大夫，王師傅昏過去了……”我迅速用棉紗擦了擦又臟又膩的雙手后趕了過去。王師傅50多歲，體重80多公斤，而且長期患高血壓，我懷疑他是腦出血，必須立刻送大醫院進行救治。

當送王師傅去醫院的車開出工廠大門時，廠長王忠叮嚀我說：“孫大夫，王師傅可是咱們廠的寶貝啊，要千方百計的救治……明早6點我讓車去接你”。王師傅的確是我廠的寶貝，三四百人的廠子，也就兩個8級工，他是其中之一。

王師傅被送到西安市第四人民醫院進行救治，直至當晚11點，搶救才告一段落，王師傅的生命保住了。我松了一口氣時才感到肚子在咕咕地叫，我已經十多個小時水米未進了。然而我既沒帶錢，也沒帶糧票，況且還是深更半夜，即便有錢和糧票也買不到吃食。無奈，我只能到洗滌間，打開水龍頭，灌了一肚子的自來水。

我在王師傅的觀察床邊守了一夜，感覺王師傅的病情已經穩定。早上不到6點，我就站在四院門外的大差市十字東北角等待來接我的車。這時天剛剛放亮，路人和車輛都很稀少，只見一個腰系麻繩，上身鼓鼓囊囊的農民打扮的人走到我跟前，壓低聲音對我說：“要陰間票子不?”我沒聽清他問什么，便用疲憊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于是他解開上衣的兩個扣，露出懷里揣著的燒紙（“陰間票子”）。

那時“文革”尚未結束，“陰間票子”屬于“四舊”，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找買主，因為清明節期間是推銷“陰間票子”的旺季。本當回絕了事，但又覺得他好似一個秘密工作者正在與我進行單線聯系，甚覺好玩，便湊近看了看后小聲道：“有陰間糧票嗎?”他聽后一愣，然后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沒有”。我故意用不無遺憾的口氣說：“沒有糧票那票子也花不出去啊”。那人聽后一個哆嗦，扭頭快速走開，還不時回頭張望，當他走到東大街中醫院門口了，還回過頭來向我這邊張望。

當我回去與同事說起這件事時，大家七嘴八舌地參與“研討”，苗作云大夫根據大家的發言最后總結說：“剛開始，那人把你當成家有喪事的人了，因為天不亮你就站在醫院大門口，頭不梳，臉不洗，滿臉愁容，所以過來向你推銷陰間票子；當你說花不出去時，那人就把你當作剛從陰間餓著回來的小鬼了”。我覺得大家分析得符合邏輯和情理。本以為這場游戲就這樣過去了，不料還有續集。1973年4月間，去年曾參加過“研討”的李師傅來到衛生所，沖我和苗大夫說：“你們說怪不怪，今年在鬼市(買賣喪葬品的市場)里不但有了陰間糧票，還有了陰間布票、煙票、副食票……由此而知，陰間的所有劇目都是由陽間編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