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苗苗,曹月娟
(1.天津中醫藥大學研究生院,天津 301617;2.天津人民醫院,天津 300121)
肝細胞性黃疸隸屬于中醫的黃疸病,臨床主要表現為身黃,目黃,小便黃,多見于各種肝病如病毒性肝炎、肝硬化、肝癌及鉤端螺旋體病、敗血癥等引起的黃疸。黃疸病起初病機認為多系濕邪為患,釀生濕熱,熏蒸肝膽,或濕邪內阻,膽汁不循常道,溢于肌表而發,但臨床觀察中發現,治療上加入活血化瘀法,大大提高了治療效果,故瘀血是導致肝細胞性黃疸的重要病機,臨床治療中,在辨證準確的基礎下,運用活血化瘀法可增強療效。
《傷寒論》首先提出:“瘀熱在里,身必發黃”,指出“瘀熱在里”是發生黃疸的重要病機。《金匱要略》中首條指出:“寸口脈浮而緩,浮則為風,緩則為痹;痹非中風,四肢苦煩,脾色必黃,瘀熱以行”,說明血分瘀熱是黃疸的病機之一。《張氏醫通卷九·黃疸》云:“以諸黃雖多濕熱,然經脈久病,無不瘀血阻滯也”,闡明黃疸的發生與瘀血關系密切。程國彭在《醫學心悟》云:“瘀血發黃,亦濕熱所致。瘀血與濕熱熏蒸,故見黃色也”,提出了濕熱相爭,灼耗血中津液而為瘀,瘀而發黃的機制。唐容川在《氣血證治》中指出:“瘀熱以行,一個瘀字,便見黃疸皆發于血分,凡氣分之熱不得稱瘀,小便黃赤短澀而不發黃者多矣。脾為太陰濕土,土統血,熱陷血分,脾濕郁遏,乃發為黃……故血分濕熱乃發黃也”,明確提出了濕熱瘀結于血分是導致發黃的病機。葉天士的《臨證指南醫案》敘“病從濕得之……陽黃之作,濕從火化,瘀熱在里,膽熱液泄,……熏蒸遏郁,侵于肝則身目俱黃”,認識到濕、熱、瘀是黃疸的主要病理因素。
現代肝病名家關幼波先生提出:“如果濕熱瘀阻于氣分,并不一定出現黃疸,只有濕熱瘀阻于血分,才能產生黃疸”,由此可見,濕邪瘀于血分是黃疸的必備條件[1]。盧秉久教授認為濕入血分是黃疸之因,瘀血是黃疸之本。黃疸臨床多見于慢性病,久病必瘀,病久入絡,患者體內必有瘀血作祟,辨證多有血瘀之象。“瘀”既是病理產物,又是致病因素,瘀血滯留體內,瘀滯脈道,損傷正氣,耗損傷血,日久又可化熱生火,煎熬陰血,灼傷脈絡,更使陰血受傷[2]。
急慢性肝炎為導致肝細胞性黃疸的疾病,其病因均始于濕邪,濕為陰邪,其性重濁黏滯,易阻氣機,其蘊結脾胃,則中焦氣機閉郁,浸淫肝膽,使肝氣郁結失于疏泄,進而導致肝郁氣滯,氣滯日久形成血瘀,瘀阻血脈,血脈不通,膽汁不循常道而發黃。
急性肝炎合并黃疸系感受濕熱或素體熱盛,濕從熱化,濕熱交蒸,熱為陽邪,易傷津液,浸淫肝膽,肝血受其煎熬,遂而為瘀,瘀血與濕熱凝結膠滯,阻礙氣血運行,膽汁疏泄不利,郁遏熏蒸,外溢肌膚而為之發黃。慢性肝炎合并黃疸多為濕熱黃疸遷延不愈,久羈肝膽,熱灼肝陰,“肝為血臟”,性喜條達惡抑郁也傷肝陰,虛熱與濕熱相合,熱蘊脾胃,脾胃受損,脾失健運,日久化源不足導致氣血兩虛,氣虛不能行血,則血行迂緩以至血滯,瘀血滯于肝膽,瘀積于里,肝之疏泄失職,瘀阻膽道不循常道而發黃。或素體脾胃虛寒或久病脾陽受損,濕從寒化,寒為陰邪,其性收引,血遇寒則凝,濕性重濁,易傷陽氣,寒濕凝滯,漬脾遏肝,瘀阻血脈,膽汁不循常道,浸漬肌膚而發病。各種原因導致的瘀血,阻滯膽道,膽汁不循常道,泛濫肌膚而發為黃疸,是肝細胞性黃疸的基本病機。
治黃先治血,各種病邪侵入人體,膽汁不循常道而外溢肌膚發為黃疸后,久而不去,臟腑功能失調,正氣受損,病邪入血,阻滯血脈,瘀血內停。同時瘀血又作為致病因素,日久不消,瘀血阻滯膽道,膽汁外溢,亦可促進黃疸。瘀熱發黃、瘀血發黃都說明黃疸是血分受病,黃疸既然是血脈受病,治必然要從治血入手[3]。活血化瘀藥具有減輕肝細胞變性、壞死,保護肝細胞,改善肝細胞微循環及抗纖維化作用[4]。針對肝細胞性黃疸的病機,靈活使用活血化瘀法達到“五臟元真通暢,人即安和”的目的。
3.1 涼血活血退黃法 急性肝炎伴黃疸,多為濕熱蘊結,肝失疏泄,氣滯血瘀,膽汁排泄受阻而發此病。治療上根據“熱者寒之”的原則,在清熱祛濕的基礎上,加重活血化瘀的藥物。在臨床多選用清熱涼血活血之品,其中赤芍、牡丹皮等藥除了具有活血化瘀之效外,又苦寒入肝經而可清泄肝火,入血分清透血中伏熱,使邪熱去而瘀自除。
3.2 養血和血退黃法 慢性肝病合并黃疸日久,瘀血內阻,耗傷陰血;或邪熱久稽,劫傷肝陰,耗傷肝血導致的黃疸。血熱血虛并見,以血虛為主,根據“虛則補之”的原則,在養血補虛的基礎上,加用活血行血的藥物。養血而不助熱,活血而祛瘀滯,常用藥物丹參、白芍、當歸養血活血偏于養血;其中丹參“一味丹參,功同四物”突出丹參重在養血,丹參的提取物丹參多酚鹽具有抗炎、保護肝細胞、預防肝纖維化作用[6]。當歸為“血中圣藥,血中氣藥”,能氣能血,既補其氣,又補其血,更能調和氣機,疏肝解郁,實為肝之氣血不足良藥。“氣為血之帥”、“氣行則血行”,所以養血活血又須行氣,香附、郁金行氣而活血;澤蘭有“通肝脾之血”的特點,橫行肝脾之間,活血而不傷血,補血而不滯血;同時“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故用太子參、茯苓、白術、黨參健脾補虛,體現了“顧護中州”的思想。
3.3 溫陽化瘀退黃法 慢性肝病合并黃疸,病人素體陽虛或外感寒濕,陽氣不宣或肝病病積日久,陰損及陽,均可導致陽虛無力推動血行,血停為瘀,留滯肝絡,膽汁不得疏泄而發黃。治療上根據“寒者熱之”的原則,在溫化寒濕的基礎上,靈活的配合活血化瘀藥,而溫陽通脈的藥物,能化散凝滯,疏通百脈,寒濕始得化散,如菟絲子、巴戟天、肉蓯蓉、淫羊藿、附子、干姜等藥物。
4.1 案1 患者男性,29歲,2016年7月20日初診,患者無明顯誘因突然出現身目發黃,如橘子色,并伴有右側脅痛、牙齦出血、乏力納差、口干口苦、心急煩躁等癥狀,小便色黃,大便略干。舌暗紅,苔黃膩,脈滑數。檢查:血清總膽紅素(TB)712μmol/L,總膽紅素(TBIL)180.2μmol/L,谷丙氨酶(ALT)158 U/L,谷草轉氨酸(AST)184 U/L,乙肝表面抗原(HBsAg)(+),乙肝e抗原(HBeAg)(+),乙肝病毒抗原(HBcAg)(+),HBV DNA 3×109/L,彩超顯示肝臟紋理增粗。西醫診斷為急性病毒性黃疸型肝炎。中醫屬“黃疸”范疇,證屬肝膽濕熱,毒瘀互阻,治以清熱解毒,涼血活血退黃。方藥:茵陳30 g,生地10 g,枸杞子10 g,黨參10 g,虎杖10 g,夏枯草10 g,龍葵20 g,丹參15 g,酒大黃6 g,梔子10 g,黃連6 g,甘草6 g。服用上述藥物12劑后,鞏膜黃染明顯消退,食納增加,復查肝功示:TB 40.2μmol/L,TBIL 20.2μmol/L,ALT 46 U/L,AST 58 U/L,舌暗紅,少苔,加牡丹皮10 g繼服,以鞏固療效。
按:外感濕熱夾熱毒,侵入營血,導致絡破血溢膽汁外泄,發為目黃、小便黃;肝絡失和,不通則通,故見脅痛;血熱迫血妄行,則見牙齦出血;濕熱蘊脾,脾失健運,故見疲乏、納差;肝膽濕熱,膽汁上泛于口,則見口干,口苦;舌暗紅,苔黃膩,脈滑數為瘀熱互結之象。治以清熱解毒,涼血活血退黃。方中虎杖、夏枯草、龍葵、梔子清肝火、利濕熱、降肝酶,茵陳清熱退黃;生地、丹參涼血活血,六腑以通為用,故用酒大黃瀉下通腑,同時兼有活血作用,涼血活血旨在清血中之瘀熱,涼血而不滯邪,使之血脈暢利通達,客邪濕熱將除,熱邪得清,瘀結的散。活血涼血化瘀藥物可加強清熱解毒退黃之功效,并且可以改善肝臟微循環,上藥相互配合,取得較好的療效。
4.2 案2 患者男性,45歲,2016年10月7日初診。患者乙肝病史20余年,曾連續服用清熱解毒,疏肝理氣之類中藥半年左右,癥狀未見明顯改善。半年前出現肝區隱痛,疲乏無力,近幾日又發現目黃、心急煩躁,晨起小便黃,面部赤縷紅絲,皮膚瘙癢。舌質暗紅,邊有瘀斑,苔少,脈弦細。檢查:TB 171μmol/L,TBIL 80.2μmol/L,AST 117 U/L,ALT 51 U/L,球蛋白36.2 g/L。西醫診斷為慢性病毒性黃疸型肝炎。中醫屬“黃疸”范疇,證屬血虛血瘀,盡管虛候明顯,但濕熱未清,治宜養血活血退黃,兼柔肝清熱為主。方用:柴胡10 g,當歸30 g,生地10 g,赤芍10 g,牡丹皮10 g,郁金10 g,茜草10 g,虎杖10 g,夏枯草10 g,茵陳蒿10 g,太子參10 g,茯苓10 g,白術10 g,甘草6 g。連服6劑,心煩、目黃、尿黃明顯好轉,脅痛有所減輕,繼續上方鞏固治療,在服6劑后,復查肝功示未見異常,黃疸消退,故去茵陳蒿、虎杖、夏枯草,加丹參15 g以鞏固治療。
按:患者乙肝病史較長,久病入絡,氣滯血瘀,故表現為面部赤縷紅絲;血瘀日久,肝絡失和,不通則痛,則出現肝區隱痛;肝郁日久,耗傷肝血,精血不能濡養肌膚皮膚瘙癢;肝郁日久,郁而化熱故心煩急躁;舌質暗紅,邊有瘀斑為瘀血之征象;治以養血活血退黃,兼柔肝清熱,方中當歸重在養血柔肝,生地、茜草清熱涼血;赤芍、牡丹皮、丹參活血化瘀;郁金、柴胡疏肝解郁;夏枯草、虎杖、茵陳蒿清肝火、利濕熱;太子參、茯苓、白術健脾補虛,體現了“顧護中州”的思想。上藥標本兼治,肝脾同調,臨床取得不錯的療效。
肝的生理功能與血的循行輸布相關,當肝的生理功能正常時,氣血條暢,血行有度;反之肝失疏泄,氣血郁滯則易出現瘀血。黃疸的病因不外乎濕、寒、熱、虛、毒,日久均可導致瘀血的形成,瘀血阻絡導致膽汁不能正常疏泄,絡破入血而發黃。因此“瘀”貫穿黃疸發生、發展的始終。筆者在臨床觀察在治療黃疸病患者時,發現單純應用清利濕熱方劑較少,更多的是在辨證的基礎上應用活血化瘀藥物的加減。在選用藥物上,更是依據患者病情輕重、寒熱、虛實、瘀血的程度以及病變的趨勢等采取相應、合適切證的治法,酌情選用不同活血化瘀藥物。針對血熱引起的血瘀,多以清熱涼血活血為主,能清血中之瘀熱,涼血而不助熱,活血而不傷血,使之血脈通利,驅邪外出。針對陽虛或寒凝引起的血瘀,以溫通血脈為主,從而達到疏通百脈,寒濕得以化散的作用。針對氣血虛引起的血瘀,應以養血活血兼補虛為主,養血而不助熱,活血而不留瘀,同時應顧護脾胃,標本兼治,達到“既病防變”的效果。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靈活應用活血化瘀法,常可取得滿意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