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協調發展是新發展理念的主要內容,也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對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轉化作出的回應和實踐。協調發展的根本要義在于解決發展不平衡問題,在此過程中,“空間正義”逐步凸顯,成為協調發展的優先性價值。“空間正義”具有多方面內涵,不僅直觀體現在地域空間和生存空間中,亦隱含于發展空間和價值空間中。空間中的非正義非均衡的發展,體現了相對貧困問題的嚴峻性和緊迫性,體現了發展倫理價值排序中差異原則與公平原則的失衡,體現了對更好質量、更均衡持續發展的吁求。實現新時代的協調發展,需構建以美好生活為價值導向的空間正義觀,關注空間生產與分配的正義性、抵制空間壓迫與剝奪、保障公民空間權利的平等和共享。
關鍵詞:習近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協調發展;空間正義;社會主要矛盾轉化;價值排序;發展倫理
中圖分類號:D6""""""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19)0118708
協調發展是新發展理念的主要內容,也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對社會主要矛盾轉化作出的回應和實踐。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中明確提出了“十四個堅持”,具體回答了怎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堅持新發展理念”是其中之一,主要聚焦于制約中國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以實現更高質量更有效益的發展。作為新發展理念之一的“協調發展”,自提出以來,諸多學者就這一主題從區域經濟、城鄉問題、生態環境等角度運用實證等研究方法定量分析了經濟增長、城鎮化、生態資源等因素與協調發展之間的關系,但較少有從“空間正義”角度切入建構、論證協調發展理念的理論支撐和實踐路徑。實際上,協調發展理念與空間概念聯系密切,習近平總書記曾就協調發展理念的具體內容進行過深刻闡釋,“要采取有力措施促進區域協調發展、城鄉協調發展,加快欠發達地區發展,積極推進城鄉發展一體化和城鄉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1]。其中“區域”“城鄉”“欠發達地區”等本質上都是“空間”,區域發展不平衡實質上是發展問題在空間上的具體體現。人類居住、活動于空間中,空間作為社會關系的聚集體,并非是發展過程中一個簡單的場景或維度,它有多重表現形式,如景觀、環境、領土等實際的、具體的地域空間,我們生活的城鄉、家園、社會等是生存空間,除此之外還有抽象的發展空間、價值空間等。
人類社會的空間組織,尤其是在經濟全球化與城市化進程中成型的空間組織,逐步對人類經濟行為、政治行動及社會發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與此同時,居住境域、城市空間也出現了被分裂、隔離、對立的境況,居住正義[2]、空間正義等的重要意義正逐漸超越現代社會的自由、民主等價值,并日益得到凸顯和關注。因之,對當前發展實踐在空間問題上的非正義性進行揭示與批判是實現協調發展理念的必然要求。事實上,從“價值排序”視角而言,空間正義也正是協調發展的優先價值和首要任務。在地域發展不平衡更趨嚴重的當代社會,有必要從多維度深層次關注空間非正義現象,對發展失衡的要素、成因以及解決空間問題的創新路徑等進行深入系統思考,深入研究如何構建空間正義從而促使協調發展理念真正踐行落地。
一、“空間正義”的出場語境
現代中國的發展處于“時空壓縮”的復雜環境下,發展成果的創造、獲取和分配在同一時空下進行,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創造發展成果”和“分配發展成果”兩個歷時態問題的共時態相遇與沖突[3]。新發展理念從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個角度分析現今復雜的發展問題以求實現更高質量的發展。其中,協調發展旨在緩和并解決地域發展不平衡現象,從空間層面回應“同時空”發展中的不協調之處。這種不協調具體表現為地域空間、生存空間、發展空間和價值空間中正義話語和發展價值的缺失。協調發展本質上是空間問題在發展上的體現,空間正義為發展進程提供了衡量“協調”與否的評價原則,最終實現空間正義既是協調發展的重要手段也是重要目的。
協調發展最根本的任務是構建空間正義。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解決主要矛盾必然涉及如何使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轉化為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的發展,即如何實現平衡、充分、協調的發展。于此,為了應對和解決發展質量和效益還不高、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依然較大等不平衡不充分問題,彰顯空間正義的協調發展理念便應運而生。
城市、區域問題歷來是空間正義研究中深切關注的內容。在20世紀中葉,城市化浪潮推動著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向后工業社會轉型,區域、空間發展失衡問題凸顯。芝加哥學派對城市發展過程中貧窮區域與富裕區域的形成與分離進行了分析,但并未深入探討區域對立的非正義性;列斐伏爾等批判性地繼承了芝加哥學派的空間研究視角,在都市總問題式框架下將空間概念引入城市發展中,以獨特的空間正義視角闡釋了城市生產的時空不平衡問題;曼紐爾·卡斯特爾在對城市化進程進行解讀后提出了區域性的集體消費危機,并認為這種危機是資本主義國家城市問題的具體表現;大衛·哈維以城市問題為起點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空間發展不平衡問題,并闡釋了空間正義的多種內涵。可以說,實現協調發展需運用空間視角建構區域發展的理想圖景,即在構建以中心城市為主體、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協調布局的城鎮格局基礎上,必須有效推進新發展方式的生成,提升“空間正義”在新發展理念體系中的話語權和解釋力。當前,空間的緊張稀缺、空間資源利用效率的低下、空間布局的不合理規劃使“空間”要素日益成為制約協調發展的重要因素。城市“蟻族”“房奴”等群體折射出人民美好生活對空間的迫切需求,農民工與城市居民的空間權利差異以及“蝸居”“折疊生活”等困境的解決亟待一種社會正義的價值指導,空間正義正逐步取代環境正義、經濟正義、制度正義、分配正義等成為協調發展最根本的價值原則。事實上,地區發展中內含著時空概念,資本和權力的滲透造成了各種各樣的空間剝奪、擠壓和分割,地區與地區之間、地區內部各利益主體都希望能在對個體生活空間和公共空間的爭奪中獲得最大的利益。在這個風險、危機、積怨等積累和放大的進程中,盡管普遍、一般的道德規范具有超越空間的特性,能起到約束這些問題的作用,但“它們在具體的道德實踐中仍然會受到空間特性的制約”[4]。因此,發展的解釋框架和價值評判必然隨之調整與改變,協調發展的對象從單一的區域問題轉化為復雜的空間問題。空間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的生存方式、社會價值取向,空間正義的介入為人們生存與發展的空間注入新的價值標準,拓寬了社會正義的維度,公正價值與空間問題的緊密聯系也使城市空間與區域發展更具正義底蘊。
協調發展是對社會有機體系統內部各子系統、社會整體各組成部分、社會空間區域、社會主體關系的認識和改造[5],這些社會空間的正義性直接關系協調發展能否實現。在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城市空間不斷擴張、城市化進一步推進、社會空間各區域融合交織,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空間資源的分配、社會主體身份的認同、空間權利的享有等問題凸顯,空間擁有的整體性力量逐漸替代制度、資本等因素不斷支配與重塑社會。當代中國的城市化不斷地推動著社會空間區域的變革,中心與邊緣、城市與鄉村、東部與中西部的空間格局顯現,不同空間的影響力逐漸固化并對整個社會發展產生沖擊。伴隨中心空間、城市區域影響力的不斷增強,邊緣空間、鄉村地域話語權日漸減弱,導致整個社會發展呈現出不平衡、不充分、不協調的趨勢。針對發展中的現實問題,空間正義不僅關注空間生產與分配的過程中不同階層和群體公民的空間權益表達與實現,追求公正配置空間資源及保障公民基本的空間參與權利;也抵制空間壓迫與剝奪,并嘗試救助和關懷空間邊緣群體和弱勢群體。
二、“空間正義”的四種形態
空間集聚帶來了價值創生與集聚的可能,而這些集聚也處在不斷變化之中,最終形成空間的運動,即原有空間的不斷消失和新空間的再造。伴隨新空間再造的則是空間再分配,以及貫穿其中的空間價值調整和交換。正是在空間再分配的場域中,產生了空間如何公平正義的問題。空間正義的提出并非是其他正義形式的替代,而是以一種獨特的、多層次、多維度的闡釋視角來分析空間。“空間正義不是以分配為主的社會正義的一種,而是包含著對空間資源進行合理合法地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的一種綜合性正義”[6]。基于這種綜合性正義概念,諸多學者對空間和空間正義的內涵進行了二維、三維或四維的解讀。列斐伏爾從空間、時間、社會三維視野出發,提出了“三元辯證法” [7]的空間理論。在他看來,空間不僅承載了社會關系的演變歷程,更是一種共時態的物質存在,其中還蘊含著時間的歷時性。任何一個社會都會生產出自身的空間,因此,空間是社會關系重要的一環,既是一種先決條件又是生產物。基于列斐伏爾的三元空間辯證法,德國學者施米德進而將空間劃分為自然與物質性的物理領域、邏輯與形式化的抽象物的抽象領域和社會領域[8];美國學者大衛·哈維基本上認可列斐伏爾所批判的資本主義工業社會都市化進程中對空間的忽視,同時他在《正義、自然和差異地理學》一書中提出空間正義“普遍主義正義理論”和“特殊主義正義理論”的二維解讀。哈維認為,空間模式與道德秩序環環相扣,地理-物理空間只有在具有社會性的情況下才是物質載體,否則只是一種抽象物,這種空間的正義有別于傳統社會正義,是一種特殊主義正義[9]。國內學者劉懷玉、李春敏等在研究空間理論的過程中也提出了不同的空間及空間正義研究視角。劉懷玉從四個維度對空間理論的認識對象作了定義:日常生活空間即社會體制控制下的微觀現實,由資本積累支配、國家規劃和全球化鏈接的城市化社會空間,政治主權空間或國家空間和全球化空間[10];李春敏提出任何一種現實、具體的社會空間都是物理-地理空間、社會-經濟空間、文化-心理空間三種維度的統一體[11]。
不論是列斐伏爾的三元空間辯證法、大衛·哈維的二維解讀,還是國內學者提出的空間認識對象劃分,他們對空間和空間正義的認識既是具體的又是抽象的。總體來看,具體的空間層次從自然環境和人類社會出發可以二分為直觀展現的地域空間、人類生存活動的生存空間。地域空間是人類生產和活動的必要場所和基本要素,只有在地域空間中才產生生存空間,生存空間體現著空間的社會性,地域空間和生存空間的交互作用為空間生產與分配創造了前提。協調發展的直接目的即是解決地域空間和生存空間中的非正義問題;同時,“協調”又是一種價值評價,為空間正義的抽象之維——發展空間和價值空間中的倫理秩序提供反思與批判的評價原則。
地域空間是一個關系錯綜復雜的綜合體,涉及區域位置、自然環境等要素,它在自然形成的同時經過了人類實踐活動的塑造,產生了差異性。這種差異性主要體現在人類實踐活動對無機界的改造程度上,改造程度的差異同時造就了發達地區與欠發達地區、都市與鄉村等地域空間之間的對立,地域空間非正義問題由此而生。空間非正義的現象既是人與自然對抗性的集中表現,也是人與自身矛盾的聚焦。在地域對立的發展過程中,人口也隨之遷移、分散、聚集,最終形成人類生存空間的中心區域與邊緣區域的對立。聚集使中心區域和被邊緣化區域的差異逐漸拉大。其中,中心區域居于核心決策地位,優先享受社會發展“善”的一面,如便捷的交通、完善的公共服務、定期維護的綠化、良好的社會治安環境等;處于依附地位的邊緣地區則承受著發展“惡”的一面。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也描述過資本主義社會都市化進程中的相似狀況,“隨著財富的增長而實行的城市‘改良’是通過下列方法進行的:拆除建筑低劣地區的房屋,建造供銀行和百貨商店等等使用的高樓大廈,為交易往來和豪華馬車而加寬街道,修建鐵軌馬車路等等;這種改良明目張膽地把貧民趕到越來越壞、越來越擠的角落里去”[12] 。中心與邊緣的進一步對立對生存空間造成影響,生存空間是人類生產、生活的場域,它呈現由單一向集群發展的趨勢。現代生存空間以城市為主體形態,不僅成為了“供人們棲息的物理容器,更是一個表征政治關系的社會舞臺”[13],與資本、權力和政治有了密切聯系。空間正義作為一種“合目的性”的空間價值原則,要求社會中的不同群體能夠相對自由而理想地進行空間生產和消費,同時享有平等的空間權利。然而,在現實的空間生產過程中,權力與資本的雙重作用,導致了生存空間過度資本化,諸如城市開發中權力不正當參與等現象頻出,生存空間生產、分配和消費環節出現價值混亂,空間生產現實矛盾不斷出現,空間正義部分缺失。生存空間作為承載人們美好生活的空間,亟待以美好生活為價值導向的空間正義觀予以引導。對此,艾利斯·揚提出消除制度化的支配與壓迫,通過空間化的社會關系實現民主與正義并賦予這種社會關系規范的意蘊。她從“排斥”概念入手,分析了美國和歐洲國家大城市的居住地種族隔離和階層分化的景況及其不公正性后果,提出矯正這些傷害從而引導實現“容納式民主實踐的最佳規范理想——差異性團結的理想”[14],開拓平等又互有差異的美好生活方式。
人通過調動自身主體力量與空間發生聯系,這里的空間既包括外部世界的地域空間,也指涉作為客體的“自身”的生存空間。在這兩個空間里都有對“空間正義”的訴求,這就推動了人類在滿足改造自然、生存要求的同時對發展空間、價值空間等的進一步追求。發展空間不僅指當下的發展境況即當代的發展,更關注發展的可能性即未來的發展,這就要求發展空間既保證一定的公平又存有差異。若當前的發展速度不足以實現對未來發展的預判,那么目前的發展仍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若認為當前發展是“過度的”,則要緩和這種“透支式”的發展,為未來的發展留有一定的空間,而“過”和“不及”的標準就是公平原則,即發展既要著眼當下也要考慮未來。發展空間的正義既需要從科學的角度去關注自然資源、生態環境的存續問題,也要從人文的角度對生存空間和價值空間予以關懷——關注人類如何詩意般的生存,從而使“協調發展”作為一種價值理念對非正義的發展狀況進行價值評價,最終在價值空間彰顯公平正義等價值力量。
在審視空間正義內涵四個維度的同時,也必須把握四個維度之間的聯系。如地域空間、生存空間中的極端分化和隔離,可能為發展空間和價值空間正義實現造成阻礙;發展空間的割裂和對立導致價值空間的正義缺場,而現實發展中的種種沖突無形中強化了空間非正義問題,進而阻礙了被分化群體、空間之間的交往和共享。中心與邊緣的地域對立也反映在生存空間的階層分化與隔離問題上,這種階層分化遍布于各個領域:貧富階層不僅在地域上產生了隔離,而且在居住場所、生活環境、出行方式、教育資源等方面都存在不斷分化的情況。分化不僅來自于外部自然形成的分離,而且在于社會對分化欲望的滿足,如政策性的排擠強化了這樣的分離隔離,市場化的高房價、區域性的法律、傾斜的教育資源都使得空間邊緣群體和弱勢群體被排擠在外。由此,產生了一個重要的實踐困境,即生產與分配環節中非正義引發的絕對貧困向相對貧困的轉化。貧困問題特別是相對貧困在社會發展差序格局中的逐漸凸顯,更加阻滯了協調發展的全面展開。因此,無論從四種空間中的非正義困境來看,還是從“空間正義”的基本價值主張來看,空間正義都是協調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社會主要矛盾的必要路徑。
三、“空間正義”的實現方式
國家經濟的持續增長、城鄉居民收入的提高、物資產品的極大豐富,從總體上不斷改善著人們的生活,棲居于現代化社會中的人們已進入物質財富較充分流通的時代。但不可否認的是,伴隨物質的極大豐裕而生的則是空間的擠壓與匱乏,資源環境、空間配置、社會融入等方面的矛盾激化,種種矛盾與沖突終將導致人文理性的日漸式微和工具理性的肆意擴張,發展不平衡由此加劇。解決這種復雜矛盾與沖突的關鍵點在于變革空間生產與分配方式,重視區域間的空間權益,在空間資源配置上更注重公平正義的優先性。
從地區發展的實踐來看,空間生產作為一種物質和社會關系的生產方式,本身內含著正義要素。以空間生產與分配為核心的地區發展不平衡、空間資源分配沖突、居住非正義、空間信息化與實體空間生產的矛盾,要求空間正義所關涉的內容必須更加豐富。空間地理學家嘗試從空間生產、空間資源分配和空間權利實現三個角度為空間正義開辟實踐路徑,提出了一些具有可行性的設想。空間生產最初并非以生產方式的形式出現,而是都市化進程中的社會現象。列斐伏爾首次以“空間生產”為研究起點檢視城市空間中階層的形成、沖突和對立[7]136-154。他視“空間”為社會本身,在當代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方式下,空間也被當作了一種商品進行交易。土地是空間交易的基本要素,都市化過程是大量的鄉村土地資源向城市空間的大轉換,即空間的再造與生產。在這個轉換過程中,農民土地資源的喪失、城市人口的激增造成了城市中底階層人口住房缺乏困境,社會階層斗爭逐漸轉向為空間的沖突,正是這個轉向導致了空間非正義現象的產生。對此,列斐伏爾獨創性地提出了“空間自身的生產”[7]118-126,并將城市空間問題置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考察,尖銳地批判了資本主義城市空間規劃的階級性和非正義性,為理解和分析空間非正義現象提供了獨特的理論視角。但列斐伏爾的空間思想過于關注經濟因素且帶有烏托邦的色彩。與列氏不同,馬爾庫塞認為在城市空間的規劃上進行平等的分配并不能解決區域發展失衡的問題,空間非正義不僅表現為資源上的不平等,還表現在空間區隔、空間歧視上,即使進行資源平等分配,空間仍然帶有身份、權力等烙印。他認為,“一個‘善’的城市絕對不僅僅是一個實現平等分配的城市,而應是支持每個社會個體全面發展的社會”[15]。因此,馬爾庫塞進一步挖掘了“空間正義”在“空間”中所具有的含義,既從形式層面上對空間非正義現象進行了分類,更從價值層面上維護和主張了一種綜合的、總體意義上的空間正義。總體來說,列斐伏爾和馬爾庫塞所描述的空間正義與協調發展理念所要求的全面性、整體性與平衡性是內在一致的,空間再生產造就的發展失衡需要全面、整體地加以調整,協調的過程就是要處理好各類關系的平衡和平等,既在物質生產層面也在價值層面實現空間正義。
在資本邏輯的主導下,商品生產者覬覦任何具有潛在利潤的空間,并伺機將空間生產成商品推入流通環節。而空間商品一旦進入流通領域,空間資本化就開始誕生——住房買賣和地租都能夠體現空間資本化這一進程。在空間資本化進程中,空間生產、分配和流通及消費完全按照資本市場規律進行,最終呈現一種作為商品的空間形象。對此,以大衛·哈維為代表的人文地理學者應用社會學理論重新闡釋城市空間的資本化,開啟了空間地理研究的社會學化趨勢。在《社會正義與城市》中,他提出了“領地再分配式的正義”概念[16],并將其理解為社會資源通過正義的方式實現公正分配,領地再分配式的正義不僅關注分配的結果,并且強調公正分配的過程。哈維認為,空間生產是一個處于不斷生成和流變的社會歷史過程,對空間生產的價值評判須基于這些過程,空間正義的原則規范也相應地必須立足于對社會歷史過程的關注和厘正。基于過程的“空間正義”要求既要關注空間資本化導致的創造和破壞同時進行的現象,又要謀求打破主導創造性破壞的資本邏輯、無損于生產效率的空間生產機制。大衛·哈維提及的空間分配正義需要借助社會政治的變革推動實現空間內部的改變,這為落實協調發展提供了可行性的方案,即通過外部力量對空間資源分配進行統籌,進而推動空間內部生產要素的自由有序流動,實現全面、整體、平衡的協調發展。
福柯、愛德華·索亞等學者在哈維“普遍性政治方案”觀點的基礎上提出了空間權利的概念和對策。空間權利聚焦于空間正義所關注的被日漸空間化的某些權利概念,包括社會正義、參與式民主以及市民權利與責任等等[17]。愛德華·索亞認為,空間正義能與社會正義相融通,空間正義是社會正義問題在空間上的投射,是社會正義的一個重要維度。空間正義關系著公民合法地享有平等的空間產品和空間權利,而空間權利在物質層面、社會道德和責任的精神層面均為協調發展的實現提供了保障,在社會生產結構、空間資源和制度等問題上為弱勢的邊緣群體尋求公正,同時在社會倫理層面建構以空間正義為準則的價值評判標準。
四、結語
“科學和理性關心‘如何做’以及‘如何做得更快’的問題,而不關心這樣做‘是否值得’,是否‘應當做’這個價值觀——人文的問題”[18]。因此,協調發展需構建一種符合“應當做”的空間正義觀,解決差異原則和公平原則的失衡,消除相對貧困,使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和諧共生。
空間正義觀引導下的協調發展理念應在以下三個方面貫徹“空間正義”原則。
首先,夯實發展的物質基礎,優化空間環境,積極解決空間資源占有和分配不平等的矛盾。協調發展的提出是為了應對、解決現階段的發展存在的種種不協調的問題,“不協調”主要體現于地區發展不平衡,而這種不平衡不僅指數量不均等或差距,更指向發展過程中差異原則和公平原則的偏差。中國幅員遼闊,地區之間發展稟賦和條件各異,這就要求協調發展能夠提供一種合理的發展資源分配方式,這種分配方式既包括量的均等,也要求公平與差異良性互動。因此,協調發展不是一味追求現象層面上的平衡或均衡發展,而是包含平衡與非平衡之間的穩定狀態,這樣才能更好激活不同區域之所長,凸顯區域優勢,追求區域間要素流動和有效互動,形成整體性的協調發展。
其次,加強政策引導,拓寬單一的發展空間,構建地域之間的和諧共生關系。協調發展在新發展理念中體現的是合力作用,創新、綠色、開放、共享發展理念與協調發展是相互聯系、相輔相成的,如綠色發展需要協調經濟發展與生態問題的平衡關系;共享發展追求發展成果要為所有人所共享,也需要協調地區之間發展的公平性。目前,中國不少地區的發展具有片面性、單向度性,發展的不平衡、不全面、不可持續的矛盾長期存在,諸如城鎮化速度過快,農業化、工業化、城鎮化發展不協調問題尚未解決,區域發展、城鄉發展和人口結構仍不平衡,資源緊缺和生態惡化趨勢仍存在。從宏觀上看,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協調好發展中的重大關系問題,協調發展以空間正義為價值引導,既推動地區間、城鄉間的融合發展;又促進工業化、信息化、城鎮化、農業現代化、綠色化同步發展,不斷增強發展的整體效能。
最后,強化政府職責,保障公民對空間享有的基本權利。中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依然對空間資源配置起著決定性作用。但是,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發生了重大轉化,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和需要,不僅對物質生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正義、民主、法治、安全、環境等價值層面的需求也日益迫切。社會主要矛盾的轉化對當今社會發展轉型、深化改革提出了挑戰,并訴求一種適應主要矛盾轉化的新發展理念以及相關的核心發展價值和評判標準。對公眾日益增長的空間需要而言,公平的空間資源分配、符合市場經濟規律的空間產品、可負擔的空間產品消費已成為優先選擇。因此,從政府責任角度出發,應當進一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保障公民合法的空間權利,控制空間資源占有和消費上的兩極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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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