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曹放
幾多傳奇,文溯閣本《四庫全書》,今天,我終于見到了你, 2019年10月25日,蘭州,九州臺上。
《四庫全書》在中華歷史的演進中,是一部積淀了五千年文明成果的瑰寶。“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滿清王朝主掌中華,對威脅自身統治的所謂“異端邪說”,興起了一次次文字獄,收繳毀滅了一批批書刊典籍,文化專制腥風血雨。康熙、雍正之后,乾隆皇帝即位了,他深知漢文化的博大精深,深知只有依附、融入、利用漢文化才能有效鞏固滿清皇族的統治。于是,在繼續實行文化專制的同時,實施了一項震古爍今的文化工程:編撰《四庫全書》。
亙古未有啊!所謂四庫,就是經、史、子、集四大類。乾隆皇帝廣征天下圖書。一批批圖書或自愿或強迫被征集而來,經過嚴格的剔扒梳理,中國歷史上卷帙浩繁的《四庫全書》編撰完成:收書3400 余種,計有7900 余卷,分成36000余冊,納為6000 余函,約有8 億字。這《四庫全書》,匯集了乾隆以前的歷代重要著作,基本囊括了到那時為止各學科領域的優秀典籍。其規模之宏大,卷帙之浩繁,迄今未見超越。這《四庫全書》先后抄錄了七部,分為兩個等級。第一等級是皇家御藏,共有四部,分別貯藏于北京紫禁城內的文淵閣、奉天故宮內的文溯閣、京郊圓明園內的文源閣、承德避暑山莊內的文津閣。第二等級是專供江南書香福地士子,共有三部,分別貯藏于揚州大觀堂的文匯閣、鎮江金山寺的文宗閣、杭州圣因寺的文瀾閣。
風云板蕩,戰亂交替,兩百多年來,七部《四庫全書》各自飄零。文源閣本、文宗閣本、文匯閣本全部損毀,文瀾閣本損毀不全。完整保留下來的只有三部:紫禁城內的文淵閣本輾轉入藏臺北故宮,避暑山莊文津閣本轉入國家圖書館,再一套,就是原藏于沈陽故宮的文溯閣本。
最為珍貴的是文溯閣本。第一部典藏于紫禁城,完成之后,乾隆皇帝命令紀曉嵐精心編制第二部,他要求認真總結第一部的經驗教訓,確保第二部達到最高等級,因為,這第二部要珍藏于奉天故宮,這是龍興之地,追本溯源,是以命名為文溯閣。這是定鼎之作啊!紀曉嵐一絲不敢怠慢,他先是精選書紙,萬里挑一,浙江開化榜紙!對每一張紙,他都選了又選,要求質地細膩,柔韌而有張力,潔白而無紋格。他又從全國甄選了3800 名書法高手,以館閣體一絲不茍地抄錄,每字、每行、每頁、每冊都嚴格核對檢查。最后,又在每冊首尾二頁,鄭重地鈐上兩方璽印:“文溯閣寶”和“乾隆御覽之寶”。寫刻工整,墨色古雅,裝幀精美,開本大方,文溯閣本在七套《四庫全書》中最為精良考究。
自古多難出傳奇。或許是因為太被皇家看重了,或許是因為太富有書香墨韻了,文溯閣本因而在中國藏書史上命運詭譎、迷幻而神奇,折射出大時代的光怪陸離。清廷被推翻了,袁世凱篡政,1914年他以防備兵變為由,要求“奉天的典籍”“必須轉移”。于是,一心巴結袁世凱的奉天督軍段芝貴將文溯閣本《四庫全書》運送到了北京。東北的鎮館之寶啊,豈能流失!奉天省教育會會長馮廣民奔走呼號,終于,十三年之后,1927年初,在張學良的武力支持下,這部文溯閣本,才得以重返奉天。1948年初,遼沈戰役打響,解放大軍勢如破竹逼近沈陽,國民政府害怕這套《四庫全書》或毀于戰火,或落入共黨之手,秘密籌劃運往北平。消息走漏后,一片嘩然,迫于沈陽各界的強烈反對,7月中旬,東北行轅政務委員會決定此事“緩辦”。解放了,共產黨執政了!但不久,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帝國主義將戰火燒到了鴨綠江邊。一列火車向黑龍江林區秘密駛去,這套《四庫全書》又在黑龍江密林深處輾轉存留了四個年頭,1954年才重新回到沈陽。
一波三折之后,這套《四庫全書》并沒有安寧下來,一場了猶未了的傳奇故事在1965年拉開了大幕。現在想起來,遼寧文化界還心潮起伏,當年,怎么會做出一個這樣的決定?一份來自遼寧的報告送達了國家文化部……1966年3月7日,文化部辦公廳書面下文,作出了“基于備戰需要,將遼寧省圖書館收藏的文溯閣《四庫全書》一部撥交甘肅省圖書館收藏”的決定。就這樣,迢迢兩千三百公里,1966年10月13日,一列火車駛進了甘肅土門墩車站,迅即,蘭州軍區的27 輛軍用卡車將這套《四庫全書》秘密運抵永登縣連城魯土司衙門保藏。
國寶來了!甘肅省盡心盡力。為了安全,加高了圍墻,筑起了鐵網,用鋼條封堵了木窗。為了防潮,在書箱下面墊上了十幾厘米見方的枕木,并且每天開窗通風,定期檢查室內溫度濕度。就這樣,文溯閣本在永登縣安然地度過了“文革”動蕩的最初歲月。鑒于永登縣交通不便,土司衙門系木質結構不利防火,為此,甘肅省又選址蘭州附近,專門修建了甘草店專庫,占地面積30 畝,建筑面積2400 多平方米,文溯閣本1971年移入后又在這里安全存放了35年之久。
海晏河清,文化的自覺喚醒了!1986年,文溯本調離20年之后,遼寧發起了回歸保藏運動。遼寧省政府[1986]173號文件呈報國務院——“關于將《四庫全書》歸回沈陽故宮保藏”的請示報告。“歸”與“留”,一場拉鋸戰在遼寧與甘肅之間展開了,來來回回,迄今已經30 多年。文化部多次協調,副總理專門批示,全國政協會上屢屢提案,新聞媒體不斷跟進報道……遼寧堅持物歸原主。甘肅強調一是當年服從國家調配,二是而今更具保護條件,三是諸如敦煌寫經流散各地,又豈得物歸原主呢?2001年,遼寧省投資千萬元修建了現代化的《四庫全書》地下書庫。同年,甘肅省人大常委會作出了《關于進一步加強文溯閣〈四庫全書〉保護工作的若干規定》。次年,甘肅省政府投入5000 余萬元在蘭州黃河岸畔九州臺修建文溯閣本藏書樓。針尖對麥芒,旗鼓各開張,紛爭了猶未了……萬分慶幸的是,文溯閣本安然無恙,而且,官民的文化保護意識由此不斷推向新的高度。深秋的蘭州,遠山蒼茫,黃河沉靜,前些天的初雪還在山腳和樹叢間銀白閃耀,北方吹來的風已有輕淺的涼意。但陽光照過來,天地間又頓時散發出暖心的活力,讓人舒暢而振奮。山路盤旋,到了!九州臺上,文溯閣《四庫全書》藏書館。朱墻環繞,綠樹掩映,翠湖石橋,北方皇家園林的氣派,畫棟雕梁的式樣……何其幸運哪!一冊《四庫全書》原本展現在我的眼前。時光的流逝讓書頁泛出了微微的淺黃,但紅框還是那樣的鮮亮,墨色還是那樣的分明,多么工整秀媚的字體,多么嚴謹莊重的布局!面對著這一冊真跡原件,我凝視良久,又感慨萬千。人世間,金銀財寶,冠蓋冕鎏,隨著時間的流逝,如今知向誰邊?應該說,乾隆皇帝,還有紀曉嵐,他們是目光遠大智識超群的。他們懂得一個歷史真諦,誠如梁衡在京西賓館看了張愛萍題詩的巨幅國畫《萬里長城圖》之后的感悟:命薄原來不如紙。人如要壽,只有把生命轉換成墨痕,滲到紙紋里去。紙墨之壽,永于金石。
步出藏書館,佇立九州臺上,面對黃河東流,我意興遄飛。參透了表相與玄機,開悟了瞬間與永恒,那一定是身輕如燕。在同行的佩佩、威辰等幾位臺灣青年朋友的歡叫聲中,我騰空一躍,亮出一個激情飛跨,矯健的身姿,還有長長的鮮紅的圍巾,藍天下,飄舞,定格。
長車歡歌隴右行,
黃河水畔摘天星。
蒼茫萬點輕寒雪,
九州臺上一望晴。
隨后,我又即興吟成了這首小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