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寒非
內容提要: 韓非思想具有深厚的道論淵源。韓非之“道”源自于老子、黃老,而老子之“道”源自于《周易》古經?!吨芤住饭沤浿暗馈碧N含于陰陽對立轉化之中,是陰陽之道。老子“引易入道”對《周易》古經道論體系進行改造,明確將“道”作為宇宙之本體,同時將“道”區分為形而上及形而下兩個層面,提出人效法道之方式。黃老道家進一步發展老子道論思想,最為突出的是建構出“道”的社會性面向,“道”不再是抽象而高深莫測的,而是具體且世俗可用的,審知順逆,因道全法。老子、黃老道論思想深深影響到韓非,“道”是韓非思想之根本。與老子、黃老不同的是,韓非從“道”的本體論層面更改了“道”與“天地”之關系,從而強調“道”的規律性?!袄怼笔沁B接“道”與具體事物之中介,也是事物的具體規則、規律,人類社會的“理”即為“法”,“法”之施行則需要“術”“勢”助之。韓非由道入理,再由理入法、術、勢,最終形成一整套面向君主的實用主義治國方案。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有兩個地方值得思想史研究者們注意:第一,司馬遷在該篇先后評述了道家鼻祖老子、莊子和法家大成申不害、韓非四位思想家,故意將先秦諸子中的老、莊、申、韓同傳而書;1章太炎在《諸子略說》中指出“道家所以流為法家者,即老子、韓非同傳可以知之”,即從學派傳承的角度認識老莊申韓同傳現象。李澤厚也注意到《史記》老莊申韓同傳現象。他在考察老莊申韓學說特點之后認為,老子、韓非的學說主要是圍繞社會政治哲學展開,彼此在陰謀權術上有承接之處,至于老莊雖有接近連續,但兩者基本特征并不相同。參見章太炎:《國學講演錄》,傅杰校訂,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166—167頁。又見李澤厚:《莊玄禪宗漫述》,載李澤厚:《新版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142 頁。第二,司馬遷在評價韓非時,認為其“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于黃老”。按照司馬遷撰寫《史記》的體例、結構及立傳習慣,大多根據先秦諸子學派思想及學術傳承來列傳,如《孫子吳起列傳》討論的是兵家,《孟子荀卿列傳》陳述的是稷下之學,《管晏列傳》記敘的是齊學??梢娞饭珜ο惹刂T子的學脈傳承爛熟于胸,故而采取了從學脈傳承來立傳的方式。如果上述觀點成立,那么我們不禁會問:為什么司馬遷將先秦道家中的代表“老、莊”與法家代表“申、韓”共置一篇立傳?司馬遷為什么評價韓非思想“歸本于黃老”,“黃老”在思想史中處于何種地位,其與先秦道家及法家在思想史上是什么關系?對于這些問題,司馬遷在該篇結束時亦隱約略陳要旨:“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于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莊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2[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397頁。在司馬遷看來,無論是老子的“道”、莊子的“道德”,還是申不害的“名實”、韓非子的“刑名法術”,均源于先秦道德理論,而老子所論之道“深邃曠遠”,是先秦道德理論的典型代表。司馬遷的觀點揭示出先秦道家與韓非思想之間存在某種內在關聯,但是受制于一定的條件而沒有將這種關系講清楚(只是籠統指出“道德”),以至于后世對此問題一直爭論不休,難以從思想史上解釋為何從“清靜無為”的老子突然出現“慘礉少恩”的韓非子。
回顧文獻,清末民初以來對韓非思想的研究大體分為兩條進路:第一條進路承接清以前文本注釋傳統,繼續從版本學和文獻學角度對《韓非子》及韓非生平進行評介、注解及考證;3清末民初以來比較具有代表性的《韓非子》注釋本有:尹桐陽《韓子新釋》、陳啟天《韓非子校釋》(1979年又增訂為《增訂韓非子校釋》)、唐敬杲選注《韓非子》、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梁啟雄《韓子淺解》、于鬯《韓非子校書》、于省吾《韓非子新證》、容肇祖《韓非子考證》、韓非子校注組編寫、周勛初修訂《韓非子校注》(修訂本)以及張覺《韓非子譯注》等。日本學界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注釋本有:藤澤南岳《評釋韓非子全書》、池田四郎次郎《頭注韓非子定本》、萩原擴《韓子考》以及片山格《眉批干道本韓非子》等。第二條進路則通過引進西學之法對韓非思想展開評論剖析,尤其是試圖復興法家治國理念以達致“富國強兵”之目的。4喻中教授從思想史的角度梳理了此條進路并將其概括為“法家第二期”,即以20世紀上半葉興起的新法家為代表,包括陳啟天、梁啟超以及“醒獅派”(亦稱國家主義派)的曾琦、李璜、左舜生、余家菊,以及“戰國策派”的林同濟、雷海宗、陳銓等;其代表性的著作有陳啟天《中國法家概論》、梁啟超《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管子傳》等。參見喻中:《法家三期論》,載《法學評論》2016年第3期。第一條進路涉及版本文獻,與本文所論主旨目的相去甚遠,故不作深論。第二條進路則涉及諸多思想史研究主題,如法家思想源流演變、先秦法家思想研究、新法家思想研究、法家分期理論以及韓非“法、術、勢”思想,等等。盡管第二條進路主要從思想史角度著力,但從已有研究文獻來看,涉及先秦諸子百家中道家與法家(韓非)之間關系的文獻相對較少,5以中國知網(CNKI)“中國學術期刊網絡出版總庫”收錄文獻為例,以“韓非”為“摘要”的文獻1628篇,以“法家”為“摘要”的文獻4649篇;然而,當分別附加并列檢索條件“道家”后,以“韓非”為“摘要”的文獻僅有95篇(占總數約6%),以“法家”為“摘要”的文獻僅有810篇(占總數約17%)。檢索時間為2018年7月18日15時30分。關于法家以法治國思想及韓非政治思想方面的研究文獻相對較多。通過梳理這些關于道家與法家(韓非)之間關系的文獻不難發現,相關討論觀點大體有三種:第一種觀點為“無關說”,即認為韓非思想與道家思想之間彼此并無關聯,法家之說并非源自于道家。如蕭公權先生認為,“道法二家思想之相近者皮毛,而其根本則迥然不相同”,故而“《史記》謂申韓原于老莊……就現存之文獻以論,此皆不揣本而齊末,取形貌而略大體,未足為定論也”。6蕭公權先生比較了道法之間存在的三大差異:一曰無為而治之理想相似,而致此之途徑相殊;二曰無為之操術既殊,其所懸之鵠的尤異;三曰無為之目的既殊,行術者之地位亦異。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58—159頁。又如蔣禮鴻先生經過詳細考證后認為,法家治國思想實際上濫觴于殷商,商鞅相秦施之以殷法,韓非之刑名法術之學亦源自殷法,而非后世所言黃老道家。7蔣禮鴻先生認為商鞅之法與韓非之術均源自殷法,與后來的道家思想之間沒什么關系。故曰:“商君者,蓋嘗學殷道,而變本加厲,以嚴罰壹其民者也?!稌贩Q殷罰有倫,罰弊殷彝,荀卿言刑名從商。刑罰之起雖自遠古,要其有倫有彝,則始殷時。李斯上二世書,劉向《說苑》并云商君之法刑棄灰于道者,而韓非書以此為殷法。非說為后人所不信,然觀《禮·表記》稱殷人先罰而后賞,其民之弊,蕩而不靜,勝而無恥,則殷罰固重,韓非之說不可盡誣,而商君之嚴刑當即濫觴于殷法也。”蔣禮鴻:《商君書錐指》,中華書局1986年版,序言第1頁。容肇祖先生亦認為韓非與李斯俱學于荀卿,進而質疑將其思想“忽歸本于黃老”。8容肇祖:《韓非子考證》,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序言第1頁。第二種觀點為“變異說”,即承認韓非思想與老子道家思想之間存有聯系,但同時認為韓非思想與之相比又發生了較大“變異”,最終與老子思想分道揚鑣。如錢穆先生認為韓非雖然在書中屢次推揚老子,但韓非只接受了老子的粗淺處,忽略了高深博大處,故“韓非之學,不僅背其師傅,亦復無當其所尊尚”。9錢穆:《中國思想史》,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79頁。又如章太炎認為法家略有“術”“法”二種,“為術者,則與道家相近;為法者,則與道家相反”。10章太炎:《諸子學略說》,載姜義華編:《章太炎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02頁。又如蔣重躍認為《韓非子》在形名法術和道德之意方面與黃老之學密切聯系,作為其哲學基礎的“道理論”則是改造老子道德論而獲得的理論成果。11蔣重躍:《韓非子的政治思想》,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3、157頁。第三種觀點為“相關說”,即認為韓非思想與老子道家思想之間有著密切聯系,韓非思想有著深刻的道家哲學基礎。如馮友蘭先生認為,韓非以黃老之學為其哲學根據,太史公之語論之有據。12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457頁。侯外廬先生認為,前期法家申不害、慎到、韓非等人的思想即從道家的理論發展而來,“法家與道家的關系密切”。13侯外廬等:《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596頁。余英時先生雖認為法家存在“反智論”傾向,但也承認法家“一教”論與黃老“一道”論相通。14余英時:《中國傳統思想的現代詮釋》,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84頁。裘錫圭先生認為韓非思想與早期道家思想相通,并且將韓非界定為“道法家”。15裘錫圭:《馬王堆〈老子〉甲乙本卷前后佚書與“道法家”——兼論〈心術上〉〈白心〉為慎到田駢學派作品》,載中國哲學編輯部編:《中國哲學》(第二輯),三聯書店1980年版,第68—84頁。鄭良樹教授認為,韓非晚期重要核心思想“道”,幾乎就導源及啟發自《老子》一書。16鄭良樹:《韓非之著述及思想》,臺灣學生書局1993年版,第381頁。
以上三種觀點大體又可概括為兩類,其中“無關說”為一類(否定說),即否定韓非思想與道家之間的關系,而“變異說”與“相關說”同屬一類(肯定說),兩者均肯定韓非思想與道家之間的關系。從前人的研究文獻來看,持有第二類“肯定說”觀點的學者相對較多,為學界主流觀點。17相關文獻可參見楊鴻烈:《中國法律思想史》,范忠信、何鵬勘校,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周策縱:《韓非本“為韓”及其思想特質》,載鄭良樹:《韓非之著述及思想》,臺灣學生書局1993年版,序言第1—6頁;劉咸炘:《韓非子評議》,載郭沫若、王元化等:《韓非子二十講》,傅杰選編,華夏出版社2008年版,第108—115頁;蔡英文:《韓非法治思想及其歷史意義》,文史哲出版社1986年版,第222頁以下;張靜雯:《韓非的法治思想研究》,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9年版,第33—74頁;等等。限于篇幅,不一一列舉。筆者認為,學術界已有關于韓非思想與道家關系的研究尚存問題,需更深推進:其一,盡管多數研究已經注意到韓非思想與道家思想之間的內在關系,但是這些研究并未清晰闡述思想演變過程及產生的哲學基礎;其二,大多數研究只是籠統地將老子道家思想與韓非思想進行簡單對比,或只注意到老子與韓非之間的關系,而忽略“黃老”在此過程中起到的重要過渡作用;其三,正因為學術界未從整體上討論并解決“黃老”問題,以至于大多數研究只根據韓非著述中關于“道”的闡述便生硬地接續上老子,而沒有進一步追溯“道”的起源及演變,從而無法從根本上解釋清楚韓非思想中的道學淵源。鑒于此,本文將按照周易、老子、黃老及韓非的順序逐一探討其道論思想體系,試圖繪制出韓非思想蘊含的道家哲學圖譜,從根本上解釋老韓同傳及“歸本于黃老”問題。周勛初先生也指出從“黃老”入手研究韓非道學淵源的必要性,可以通過文本中的基本概念勾勒出發展線索,認為“這是一條研究韓非著作的新途徑”。18周勛初:《〈韓非子〉札記》,江蘇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68頁。
據陳鼓應先生考證,“黃老”是黃帝、老子的合稱,以老子哲學為基礎,而寓托黃帝以進行現實政治的改革,黃老思潮興起于戰國中期。19陳鼓應:《先秦道家研究的新方向——從馬王堆漢墓帛書〈黃帝四經〉說起》,載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9—10頁。然而,“黃老”之謂不見于先秦諸典,而首見于西漢初年太史公《史記》,故可推測其盛行于西漢初年。20《史記·儒林列傳》云:“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庇帧妒酚洝ば⑽浔炯o》云:“會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可見黃老之術在西漢初年占據主導地位,是一種官方認可的主流意識形態。[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700頁、第101頁。《漢書·藝文志》所載道家冠以“黃帝”之名的黃老著述凡四種,21《黃帝四經》四篇、《黃帝銘》六篇、《黃帝君臣》十篇以及《雜黃帝》五十八篇,均為六國時賢者所作。參見[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334頁。歷代遺佚不存,無法窺其全貌。1973年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經整理包括《經法》《十大經》《稱》《道原》四篇,史學界普遍認為其屬《漢書·藝文志》所載黃老之學的經典著作《黃帝四經》。22唐蘭先生和陳鼓應先生都認為,馬王堆漢墓出土的《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經法》、《十大經》、《稱》及《道原》四篇古佚書)即為《漢書·藝文志》所稱《黃帝四經》。關于《黃帝四經》成書年代,唐蘭先生認為在“戰國前期之末道中期之初,即公元前400年前后”;陳鼓應先生認為,《黃帝四經》成書年代“當在戰國中期,要早于《孟子》、《莊子》和《管子》四篇”;姜廣輝認為《黃帝四經》大約成書于漢初。可見學術界對于《黃帝四經》成書年代并未形成統一意見,本文從道論角度闡述《黃帝四經》與韓非思想之關聯,故采取成書于戰國中期觀點,先于《管子》、《慎子》、《申子》及《韓非子》。參見唐蘭:《馬王堆出土〈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研究》,載《考古學報》1975年第1期;陳鼓應:《關于帛書〈黃帝四經〉成書年代等問題的研究》,載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29—31頁;姜廣輝:《試論漢初黃老思想——兼論馬王堆漢墓出土四篇古佚書為漢初作品》,載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哲學研究》編輯部、中國哲學史研究室編:《中國哲學史研究集刊(第二輯)》,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36—150頁?!饵S帝四經》的出土揭開了黃老思想的神秘面紗,是我們理解“黃老”思想的重要文本,也是本文立論的重要依據。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云:“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3[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758頁?!暗馈敝疄樾g,既順應陰陽,又兼采儒墨,取擷名法,故道家思想在先秦諸家中具有極為至關重要的地位,也是當時相對較為成熟的哲學體系,司馬談對其給予了較高的評價。然而,道家之所以發展為成熟的思想體系,主要是因為老子改造化用了《周易》關于“道”的哲學思想。換言之,老子之“道”來源于《周易》之“道”,經老子改造之后的“道”又被黃老繼承,最后被韓非吸收。職是之故,《周易》一直被視為古代傳統文化的根源和基礎,儒家將其奉為群經之首,道家則將其奉為道藏三玄之首,儒道兩家思想均深受其影響。周予同先生曾對“經的次第”進行系統考證,認為今古文學派對經的次第排序問題爭辯不休,古文學派的排列次序是依六經產生時代的早晚,今文學派卻是按六經內容的深淺。如果依照時代早晚排序,則一般是依照班固《漢書·藝文志》“六藝略”序六經次第的排法:首《易》,次《書》,次《詩》,次《禮》,次《樂》,次《春秋》;如果是依照內容深淺,則一般是依照《莊子·天下》的排法:《詩》《書》《禮》《樂》為初級階段,《易》與《春秋》則是高級階段。24周予同:《群經概論》,岳麓書社2011年版,第5—8頁。由此可見,無論今古文學派,《周易》都處于六經次第排序中較為重要的位置。《周易》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它為人們提供了一整套關于宇宙運行和個體命運的解釋方案,而這套方案就是道論體系。
《周易》哲學思想蘊含于六十四卦之中,其道論體系大體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曰“變易”,一曰“陰陽”,此二端互為表里,相輔相成。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云:“蜥易,蝘蜓,守宮也,象形?!睹貢吩唬喝赵聻橐?,象陰陽也。一曰從勿。凡易之屬皆從易。羊益切文一?!鼻宥斡癫米⒃唬喝赵聻橐?,剛柔相當;上從日象陽,下從月象陰。25[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459頁?!耙住钡谋玖x為“日月陰陽”,引申為萬物之綱領、宇宙變化之規律。故《周易·系辭上》釋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薄疤珮O”指宇宙間混沌未分的一氣,與老子所說的“道生一”中的“一”是一致的;26許慎《說文解字》“一”部亦云:“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許慎此論正是重述《易》的內容,即由“太極”造分出“陰陽兩儀”。宇宙混沌之氣分為陰陽兩儀,與老子“一生二”中的“二”是一致的;“四象”代表四個爻象,與“二生三”中的“三”一致;“八卦”取象于萬物,與“三生萬物”中的“萬物”一致。在《易》的演化體系中,“陰陽”至關重要,萬物演變規律均源自于陰陽對立轉化,“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道”也蘊藏于陰陽造分變化之中。故《周易·系辭上》釋曰:“一陰一陽謂之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也就是說,任何事物的內部都包含有陰陽兩個方面,陰陽之間互相對立統一,在一定條件之下會相互轉化,宇宙間陰陽居動變化規律即為《周易》所言之“道”。圣人創制《易》取法于天地(“崇效天,卑法地”),周易的陰陽道論體系也源自于宇宙天地之間,故《周易·系辭上》云“《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正是基于這種效法于天地自然的觀念,周易將乾、坤二卦列于六十四卦之首(乾卦代表天、陽,坤卦代表地、陰),其余各卦均基于陰陽力量的此消彼長變化而生成。是故,“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27陳鼓應、趙建偉:《周易今注今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639頁。乾坤實乃《易》之根基,屬于純陽、純陰(陰陽力量不平衡狀態),而當卦象發展到六十四卦倒數第二卦既濟卦之時,六爻恰好演化為“剛柔正而位當”(陰陽力量達到平衡狀態),繼而從最后一卦未濟卦開始,這種陰陽之間的平衡狀態又發生改變,宇宙萬物之間對立統一轉化過程又重新開始,循環往復。28金景芳、呂紹綱認為,既濟與未濟聯結在一起,構成整個六十四卦排列系列中絕對不可或缺的關鍵一環,其意義可與乾坤二卦相媲美。既濟六爻皆應又皆當位,矛盾消失了,但是未濟預示著“物不可窮”,矛盾斗爭并不會就此消失,會孕育出新的發展過程。參見金景芳、呂紹綱:《周易全解(修訂本)》,呂紹綱修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487—488、497頁。為了更好地闡明這一發展變化過程,請見下圖1和表1。

圖1 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29

表1 乾、坤、既濟、未濟四卦比較30
從圖1和表1可以看出,各卦之間陰陽力量此消彼長,體卦又會有與之相對應的用卦及變卦。乾、坤二卦分別居于方圓圖的最高和最低位置,預示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從乾卦開始順時針方向發展,陰氣不斷上升凝聚(陰剝陽),一直到坤卦時達到頂點(純陰至順),隨后從坤卦開始陽氣不斷上升凝聚(陽剝陰),當陽氣聚集到高峰時又會重新回到乾卦(純陽至?。?。在坤到乾的轉化過程中,陽氣積聚到一定程度時會與原來的陰氣達到一個平衡狀態,這就形成既濟卦,此時各爻均當其位(三陰三陽,陰爻在陰位,陽爻在陽位,水上火下,相互為用),但此時陰陽斗爭并不會就此停息,陽氣會繼續凝聚以擺脫陰氣的支配。在經歷了乾卦“亢龍有悔”之后,陰氣又會開始凝聚,到未濟卦時陰陽力量會處于完全失衡的狀態,此時各爻均處反位(三陽三陰,陽爻在陰位,陰爻在陽位,火上水下,互不相用),但此時陰陽斗爭也不會停息,陰氣會繼續凝聚以擺脫陽氣的控制,一個新的更大的發展過程開始,在經歷坤卦“龍戰于野”之后,又會再回到既濟卦。這個發展變化過程正是《周易》所闡述的“道”,它效法于天地,立論于陰陽,陰陽之間對立統一,變動不居,循環往復,周而復始,生生不息,造化宇宙萬物。
孔子和老子都深刻領悟《周易》中的哲學思想。故孔子在《系辭》《說卦》《序卦》《雜卦》31《易傳》部分分為七種十篇,包括《彖辭》《象辭》《系辭》《文言》《說卦》《序卦》《雜卦》,統稱為“十翼”,傳為孔子所作,但今古文學派亦存爭論,今文學派反對“十翼”之說。本文不試圖介入今古文學之爭,采古文學派觀點,認為《易傳》為孔子所作。參見周予同:《群經概論》,岳麓書社2011年版,第17頁。中多次提到乾坤、天地,以及重點闡述天地與萬物之間的關系,并且基于乾坤、天地建構出儒家“尊卑有序”的禮治秩序。32孔子晚年對《易》推崇備至,曾數月讀《易》而“韋編三絕”,其仁愛思想亦受《易》中仁義思想影響。本文限于主題與篇幅,不探討孔子思想與《周易》之間的關系。相關文獻可參見陳寒非:《先秦儒家易學思想研究》,未刊稿。老子在《道德經》中更是繼承并重述《周易》中的道論體系,將其作為先秦道家的核心思想和哲學基礎。33關于《老子》與《周易》古經之間的關系,易學界存在觀點不同的兩派。儒家易學派認為《老子》并非源自《周易》古經。如呂紹綱先生認為《老子》五千言的思想源自殷易《坤乾》(即《歸藏》),不是源自《周易》古經。理由有三:(1)《老子》書中不見首乾次坤的思想,倒是首坤的思想明顯居多;(2)《老子》的辯證思維模式屬于與《周易》古經不同的另一類;(3)關于宇宙生成問題,《老子》的主張也與《周易》古經不是一路。道家易學派承襲周敦頤《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的哲學創見,認為《老子》源于《周易》古經,《周易》古經為道家經典,《易》《老》合流,延續一脈。兩派觀點分別參見呂紹綱:《〈老子〉思想源自〈周易〉古經嗎?》,載《周易研究》2001年第2期;陳鼓應:《乾坤道家易詮釋》,載《中國哲學史》2000年第1期。關于“無極而太極”之思想及朱熹附辯可參見 [宋]周敦頤:《太極圖說》,載周敦頤:《周敦頤集》,陳克明點校,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3—12頁。概而言之,老子對《周易》道論體系的傳承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事物對立相依又相互轉化?!吨芤住妨呢载韵笾g存在對立相反關系(見圖1),如乾—坤、損—咸、否—泰、既濟—未濟等都是陰陽力量相互對立的。老子從各卦陰陽關系對立中受到啟發,《老子》34本文所引《老子》文本為陳鼓應先生點校注譯本,文中引注不列具體頁碼,僅注明具體章節。參見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參照簡帛本最新修訂版),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一書中提出“陰—陽”“有—無”“動—靜”“損—益”“同—益”“正—反”“美—丑”“善—惡”八組相對立的概念,故而事物之間“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老子·第二章》)。“萬物之間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老子·第四十二章》),陰陽二氣雖然相對,但在萬物之中陰陽力量是此消彼長、變動不居的,因而事物之間雖然相互對立卻又相互轉化。故而老子又提出“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蔽則新,少則得,多則惑”(《老子·第二十二章》)、“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龔蜑槠?,善復為妖”(《老子·第五十八章》)。前一句話意思是說,委曲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低洼反能充盈,破舊反能生新,少取反能多得,貪多反而迷惑;后一句話是說,福禍相互轉化,正會轉變為邪,善會轉變為惡。老子通過這種對比是想說明,事物在對立的狀態下會轉化交變,而這種變化的過程是無窮盡的。第二,事物在對立轉化過程中循環往復。《周易》六十四卦不僅是對立相依、相互轉化的關系,而且各卦之間轉化交變過程是循環往復的,從乾到坤、從既濟到未濟,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陰陽力量相互斗爭較量,在平衡與失衡之間循環變化。故《周易》復卦卦辭曰:“反復其道,七日來復?!标惞膽壬J為,此處“復”兼含“反”與“返”二義,即一方面包含事物發展至極端而向相反的方向轉化;另一方面又包含事物經肯定、否定再復歸于肯定(亦即否定之否定)階段的意思。35陳鼓應、趙建偉:《周易今注今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226—227頁。《老子》云:“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老子·第四十章》)。老子所言“反者道之動”中的“反”與復卦卦辭中的“復”意思是一致的,都是指事物的對立轉化與循環再生。
老子“引易入道”,繼承《周易》道論思想體系,但并未就此停滯不前,而是進行了新的發展。老子對《周易》道論體系的第一個重大發展就在于,直接將《周易》古經描述的宇宙間陰陽對立統一關系解釋為“道”,徹底解決了《周易》古經卦辭未明確提出宇宙本源論的問題。老子認為:“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保ā独献印さ诙徽隆罚┯衷唬骸坝形锘斐桑忍斓厣<刨饬荣?,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保ā独献印さ诙逭隆罚┰诶献涌磥?,“道”是宇宙本源,是客觀存在的實體,先于天地而生,混沌一體、恍惚不定而不可名說,萬物均產生于“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也就是說,老子認為的“道”作為世界本源是客觀存在的實體,而《周易》卦辭所言世界本源為“乾坤”(有天地而萬物生),36《彖辭》所言“大哉乾元”,乾元、坤元即為天地之本、宇宙之源。又李中華先生認為,《周易》古經坤卦卦辭中“牝”字給老子很大的啟發,而“牝”對應于坤卦純陰至順之意。參見李中華:《老子與周易古經之關系》,載陳鼓應主編:《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二輯),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103—119頁。后來《易傳》進一步將其解釋為“太極”(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但并未說清楚“太極”是什么以及如何產生的問題,只是簡單地認為其為一個客觀實體。在世界本源問題上,老子顯然比《周易》走得更遠,賦予“道”豐富的內涵,“道”產生于“無”(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無”即為無限,恰恰說明“道”的無限性特質。
老子對《周易》道論體系的第二個重大發展就在于,通過“道”的運行法則闡明人效法道的方式及準則。關于人的行為方式,《周易》古經卦辭并未詳細說明,只是提供一種預測可能性,后來《系辭》概括為“三才之道”(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老子認為,“道”可以分為兩個層面,一曰形而上之“道”,二曰形而下之“道”。前者曰“道”,后者曰“德”。如此一來,老子將“道”引入人的行為層面,“道”成為人作出行為選擇時必須效法之對象。如何才能正確無誤地效法“道”呢,老子認為最高的境界是“道法自然”。故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保ā独献印さ诙逭隆罚?。也就是說,道是絕對的,宇宙一切存在包括人、地、天都應該效法于道,而道最終效法于自身(回到“自然”),這里的“自然”也就是老子從《周易》古經中所認識到的“道”的基本規律:事物對立相依又相互轉化以及事物在對立轉化過程中循環往復,這正是宇宙間一切事物運行及遵循的基本法則。因此,在老子看來,人的一切行為都應該遵循這種基本規律,“天人合一”是“道法自然”的終極體現。更為重要的是,明白此種規律可以治國、長生、用兵、交國及取天下,但要想循此規律以達致治國、用兵等目標必須做到“無為”。故老子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保ā独献印さ谖迨哒隆罚╁X穆先生據此認為老子思想雖顯自然博大,但也是最功利的,“究竟他太精打算了,似乎精細更勝過了博大……此后中國的黃老之學,變成權謀術數,陰險狠鷙,也是自然的” 。37錢穆:《中國思想史》,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73頁。
始于戰國中期盛于西漢的黃老學派托言于黃帝及老子,38通過借托圣人先帝而為自己學說作理論支撐,是先秦諸子常用的一種方法。故《淮南子·修務訓》云:“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托之于神農、黃帝而后能入說?!秉S老學派作為戰國中期興起的以治國之術為主導的學派,相較于儒、墨、陰陽諸家實屬微末之流,托上古圣賢黃帝而入說是必然選擇。將黃帝治國之術與老子道論思想結合,兼采儒、墨、陰陽、法等諸家觀點,形成自己一家之言,作為諸侯列國治國之參考。黃老學派對于老子道論體系的改造和繼承,最為突出的地方就在于,將老子講的“道”進一步區分為“形而上之道”與“形而下之法”兩個層面,完成了“因道全法”的遞嬗過程。據《史記》《漢書》等史料典籍記載,齊稷下黃老學派的代表人物大體有申子、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彭蒙、田駢、騶奭、宋钘、尹文子等人。39關于稷下黃老學派人物的相關記載可見于《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史記·孟子荀卿列傳》、《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漢書·藝文志》、《莊子·天下篇》以及《管子》等文獻史料。然而,由于稷下學派原著均已散佚,今所見作品多為后人嵬集補綴或記載橐編而成,40周立升先生編注整理出稷下黃老學派言論著作共七種,包括《淳于子輯》《宋子輯》《尹文子》《慎子》《田子捃逸》《鄒子輯》《魯連子輯》,所編內容均散見于文獻典籍之中。參見周立升編著:《稷下七子捃逸》,齊魯書社1997年版。文獻真偽及完整程度均存疑問,故本文不以上述經后世整理而成的稷下學派文獻為分析文本,而重點分析1973年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四卷(通稱《黃帝四經》)。《黃帝四經》首見于《漢書·藝文志》,《經法》《十大經》《稱》《道原》四卷內容對老子道論思想不僅有繼承,而且有較大的發展,為韓非及法家思想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準備。
《黃帝四經》對老子道論體系的繼承主要在于兩個方面:第一,仍然將“道”視為宇宙本源,而且是先于天地而存在的客觀實體。《道原》云:“恒先之初,迥同太虛。虛同為一,恒一而止。濕濕夢夢,未有明晦。神微周盈,精靜不熙。古(故)未有以,萬物莫以。古無有刑(形),太迥無名。天弗能復(覆),地弗能載。小以成小,大以成大。盈四海之內,又包其外。在陰不腐,在陽不焦。一度不變,能適規(蚑)僥(蟯)。鳥得而蜚(飛),魚得而流(游),獸得而走。萬物得之以生,百事得之以成。人皆以之,莫知其名。人皆用之,莫見其刑(形)。一者其號也。虛其舍也,無為其素也,和其用也。是故上道高而不可察也,深而不可則(測)也?!?1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399頁。如無特別說明,本文所引用《黃帝四經》原文都是來自陳鼓應先生整理校定的《馬王堆帛書〈黃帝四經〉校定釋文》,該篇文獻列于《黃帝四經今注今譯》一書附錄。這段話正是對“道”的本體及其作用的說明,也就是說,“道”是天地混沌之初太虛混同而形成的先天一氣,這種“先天一氣”無始無因、無形無名、無分陰陽、博大廣遠、深不可測、永恒不變。這種觀點顯然與老子道論思想體系中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道生一”“有生于無”是一致的,“道”本身就是一個不可名說的實體。第二,黃老學派仍然從事物對立轉化的角度認識和把握“道”,認為“道”本身蘊含著萬物運行之對立轉化規律,它表現為陰陽、小大、名形、內外、顯隱、剛柔、進退、有無、虛實、動靜等多對范疇,各組范疇之間是可以相互轉化的?!饵S帝四經》多處闡述對立轉化關系(尤其是《十大經》及《稱》),如“禍福同道”(《經法·道法》)、“今始判為兩,分為陰陽”(《十大經·觀》)、“行法循道,是為牝牡,牝牡相求,會剛與柔,柔剛相成,牝牡若形”(《十大經·觀》)、“刑晦而德明,刑陰而德陽”(《十大經·姓爭》)、“以辯(辨)雌雄之節,乃分禍福之鄉(向)”(《十大經·雌雄節》)、“天地之道,有左有右,有牝有牡”(《稱》)以及“ 凡論必以陰陽[之]大義”(《稱》),等等。
黃老以老子道論體系為其哲學基礎,后世史家之所以將其劃歸為道家,其理由不僅在于它對老子“道”的傳承,更為重要的在于它對“道”的重新闡釋。老子強調“道”的不可名說性及“道”的運行規律的對立性,只注意到“道”的抽象性,而未論及“道”的社會性?!饵S帝四經》在重述老子道論體系時,通過強化“道”的本體的(對立)轉化規律將老子的道論體系引向社會性層面。正如陳鼓應先生所言,“《四經》則從相對立的角度,從既不可感知又可以感知的二律背反的角度來闡釋‘道’,認為它既有原又無端、既隱微又顯明、既運動變化又靜止恒定、既高深不可企及又淺近可以企及、既虛無又實有……《四經》這種重新整合的‘道’的本體論,就為人們對‘道’的‘握’和‘操’提供了可能性和必要的依據,也為人們有效地掌握‘道’的本體以最大限度地創造社會功用提供了前提。老子道家與黃老道家在‘道’的本體論方面的差異,就構成了道家的兩個不同走向:高深超詣與易簡世俗,正如禪宗之北宗與南宗之分化相似”。42陳鼓應:《先秦道家研究的新方向——從馬王堆漢墓帛書〈黃帝四經〉說起》,載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6頁。“道”的社會性內涵應該包括兩個層面:第一,黃老道家所言之“道”在注重對立的同時更強調轉化,從而賦予“道”的現實可操作性,因天道推及人事,人(尤其是圣人)可以通過把握時勢逆順實現事物向有利面轉化。故《經法·四度》告訴圣人如何通過把握“道”來達到“天下服”之途徑,即“逆順同道而異理,審之逆順,是為道紀”。第二,黃老道家通過“道生法”的方式實現“道”的社會性,將“道”區分為形而上與形而下兩端,前者為“道”,后者為“法”,因道全法。故《經法·道法》云:“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繩,而明曲直者(也)。故執道者,生法而弗敢犯也。法立而弗敢廢(也)。故能自引以繩,然后見知天下而不惑矣?!薄暗馈笔欠ǖ幕A,法由道生,法之制定須以“道”為標準,法不可偏亂于“道”,故《經法·君正》云:“法度者,正之至也。而以法度治者,不可亂也。而生法度者,不可亂也。精公無私而賞罰信,所以治也?!蓖ㄟ^這種處理方式,黃老學派將“道”與“法”銜接起來,法由道生,援道入法,道家思想深深影響法家。
在論證“道生法”問題之后,《黃帝四經》在“道法”基礎上繼而提出“刑德”、“名形”以及“君道”等命題,這些命題都是闡述圣人以道治國的具體方法。所謂“刑德”,實際上是指刑罰與德賞,兩者相互配合,方為治國之要。故《十大經·姓爭》云:“天地已成,黔首乃生。姓生已定,敵者早生爭。不諶必定,凡諶之極,在刑與德。刑德皇皇,日月相望,以明其當。望失其當,環視其央。天德皇皇,非刑不行,繆(穆)繆(穆)天刑,非德必頃(傾)。刑德相養,逆順乃成。刑晦而德明,刑陰而德陽,刑微而德章。其明者以為法,而微道是刑?!毙剃幍玛?,刑德之運用需遵循天道,當以德教為先,刑罰為后,而圣人賢君治國能察知此道,故“善為國者,大(太)上無刑,其[次正法],[其]下斗果訟果,大(太)下不斗不訟有(又)不果。[夫]大(太)上爭于[化],其次爭于明,其下(救)患禍”。意思是說,治國之最高境界是無刑,其次才是正定法律,再次是處理爭訟時態度果斷,最次是處理爭訟不果斷。所以,關于刑德之關系,黃老始終堅持德在刑先,做到“太上無刑”也就真正實現了老子所說的“無為而治”。
既然君主治國可由道法推及刑德二術,那么如何才能確定刑德實施之標準呢?黃老繼而提出“名形”命題。《十大經·名刑》云:“欲知得失,請必審名察形。形恒自定,是我愈靜。事恒自施,是我無為。靜翳(壹)不動,來自至,去自往。能一乎?能止乎?能毋有己,能自擇(釋)而尊理乎?紓(葆)也,毛〈屯〉也,其如莫存。萬物群至,我無不能應。我不藏故,不挾陳〈新〉。向者已去,至者乃新。新故不翏(摎),我有所周?!痹邳S老看來,審名察形方可知得失,名刑既定則可靜定無為,虛靜無為方能順應自然。由此可見,名刑在黃老道論體系中占據相當重要的位置,是達致清靜無為、順應自然治國理想圖景的重要途徑,也是實現“道”的重要方式。人要想把握生死、福禍、成敗等必須依靠“道”,而只有通過“名形”才能正確地把握“道”。萬物皆有其名,“名”由事物之性質而自然界定;萬物皆有其形,“形”則由事物之形態而客觀表現。圣人治國深諳此道,因為名形既立則是非已分,名形相符則持守中道,人們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則天下大治,萬物無所逃跡。故《經法·道法》云:“見知之道,唯虛無有;虛無有,秋毫成之,必有形名;形名立,則黑白之分已。故執道者之觀於天下也,無執也,無處也,無為也,無私也。是故天下有事,無不自為形名聲號矣。形名已立,聲號已建,則無所逃跡匿正矣?!比绾尾拍苤烂问欠裣喾兀奎S老強調“執道者”應該具備“審名察形”之能力,名形相符則為得,得可施賞;名形不符則為失,失則施罰。名形定而施賞罰,則君主可挈其要,天下垂拱而治也。故《經法·論約》云:“故執道者之觀于天下也,必審觀事之所始起,審其形名。形名已定,逆順有位,死生有分,存亡興壞有處。然后參之于天地之恒道,乃定禍福死生存亡興壞之所在。是故萬舉不失理,論天下而無遺策。故能立天子,置三公,而天下化之。之謂有道?!币簿褪钦f,君主通過“審名察形”可以斷逆順,分生死,知興亡,定福禍,這樣才是實現“恒道”的正確路徑。
由刑德可入名形,名形已立并不意味著君主就可以順利實現“依道治國”之目標,黃老認為君主治國還應掌握君道“五術”。所謂“五術”,一曰六柄,二曰三名,三曰逆順,四曰虛實,五曰四度。前四術見于《經法·論》,后一術見于《經法·四度》,具體如下:
【六柄】一曰觀,二曰論,三曰僮(動),四曰槫(專),五曰變,六曰化。觀則知生死之國,論則知存亡興壞之所在,動則能破強興弱,槫(專)則不失諱(韙)非之[分],變則伐死養生,化則能明德除害。六柄備則王矣。(《經法·論》)
【三名】一曰正名立而偃,二曰倚名法(廢)而亂,三曰無名而強主滅。三名察則事有應矣。(《經法·論》)
【逆順】動靜不時,種樹失地不宜,則天地之道逆矣。臣不親共主,下不親其上,百族不親其事,則內理逆矣。逆之所在。謂之死國,[死國]伐之。反此之謂順,[順]之所在,謂之生國,生國養之。逆順有理,則情偽密矣。(《經法·論》)
【虛實】實者視(示)[人]虛,不足者視(示)人有余。以其有事,起之則天下聽;以其無事,安之則天下靜。名實必相應則定,名實必相應則靜(爭)。名自命也,物自正也,事自定也。三名察則盡知情偽而[不]惑矣。有國將昌,當罪先亡。(《經法·論》)
【四度】臣君當位謂之靜,賢不肖當位謂之正,動靜參與天地謂之文,誅[禁]時當謂之武?!瓕徶亩龋梢远ㄌ煜?,可安一國。43“四度”即指衡量國家政策得失的四項準則,包括君臣(位次整肅)、賢不肖(貴賤正定)、耕戰(參合天時)以及賞罰誅禁(文武并舉)。參見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104—105頁。(《經法·四度》)
從上引經文可以看出,六柄、三名、逆順、虛實及四度都是君主治國的具體道術。例如,“六柄”強調君主可以通過觀察入微知國家興亡、綜合辨析方能擊敗強大而振興弱小、以法決斷則能區分是非、順勢應變則能除舊立新、交替變化則能興善祛惡。此外,三名、逆順、虛實、四度無一例外也都是關于君主治國之道術的,而且這些道術如果運用不當則會向對立面轉化,國家會面臨覆滅的危險。由此可見,在黃老看來,君主之道的正確實施必須取法于天道,道術的行使也是為了幫助君主在施政過程中更好地實現“依道治國”。所謂“天執一,明[三,定]二,建八正,行七法,然后施于四極,而四極之中無不[聽命]矣”(《經法·論》),黃老論證的邏輯順序是,執一、定二、明三、建八正、行七法、執六柄、審三名、明逆順、通虛實、審四度。在這個序列中,“執一”中的“一”是指“道”,“定二”中的“二”是指“陰陽”,“明三”中的“三”是指“日、月、星辰”,“建八正”中的“八正”是指四時交替、動靜盈虛等,“行七法”中的“七法”則是指“明以正、適、信、極而反、必、順正、有?!保皥塘?、審三名、明逆順、通虛實、審四度”則都是講道術。故執一為道,明三定二為器,八正七法為用,君道五術(六柄、三名、逆順、虛實、四度)為術。黃老以天道定人道,以人道效天道,建構起天道人道之溝通渠道。君主治國應該切實把握天道運行之規律,通過進退動靜、名形虛實取法于天道,將天道運行法則運用到國家治理之中,具體表現為君道五術,這樣才能真正做到垂拱而治,成就帝王之道。黃老將抽象性的“天道”轉化為社會性的“人道”,人間一切事物及其運行都應符合天道規律,“道”在人間最為重要的實踐——君主治國——當然也不例外。經過黃老改造之后的“道”不再是老子所言的“無名、無始、無因、無形”且只能無為順從的客觀實體,而是可以由人來把握、運用和實踐的客觀規律,黃老將“道”與“無為”之間的關系改了,44俞江:《重新理解韓非——中國絕對君主主義思想的形成》,載《文化縱橫》2014年第4期。人面對“道”的態度從“無為”向“有所為”轉變。
《韓非子》中有三個值得注意的重要篇章:《主道》、《解老》及《喻老》。這三篇都集中闡述“道”的理論,在韓非著作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后世學人也多據此認為韓非與老子之間存在延續關系。然而,如果繞開黃老,直接從老子入手,可能無法真正理解韓非專設三篇討論“道”的意圖及目的,難以理解為何從老子之“清靜無為”發展出韓非的“嚴而少恩”,更難以解釋韓非為何要精心設計“法、術、勢”體系。對于這些問題,我們需要結合韓非思想的道論及其淵源進行回答,進而從根本上解釋“歸本于黃老”問題。
作為戰國末期法家思想之集大成者,韓非思想來源較為廣泛,也較為復雜。一般認為,韓非思想繼承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以及慎到的“勢”,同時也受到儒、墨、道、名諸家學說影響。盡管司馬遷認為韓非思想“歸本于黃老”,但是韓非思想與黃老之間究竟有無關系,又是如何發生關系的,一直以來并未深入討論。筆者認為,韓非思想與黃老發生關聯是必然的,理由有兩點:其一,從師承來看,韓非師從荀子,而荀子吸取了儒、墨、道、法、名諸家思想,尤其是荀子與齊稷下黃老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以至于一些思想史研究者專門探討荀子與黃老之間關系,更有甚者直接將荀子歸為黃老道家(而非儒家)。45將荀子歸為黃老道家的文獻可參見趙吉惠:《論荀學是稷下黃老之學》,載陳鼓應主編:《道家文化研究》(第四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03—117頁;趙吉惠:《荀況是戰國末期黃老之學的代表》,載《哲學研究》1993年第5期。更多的研究者選擇較為溫和的立場,只闡述荀子與黃老道家之間的關聯。參見孫以楷:《荀子與先秦道家》,載《學術月刊》1996年第8期;余明光:《荀子思想與“黃老”之學──兼論早期儒學的更新與發展》,載《河北學刊》1996年第1期;李平:《先秦禮法之爭新詮——以情景中的儒家學說演化為線索》,載《清華法學》2016年第4期;張富祥:《黃老之學與道法家論略》,載《史學月刊》2014年第3期;等等。其二,從思想來源來看,韓非受慎到“勢論”思想影響較大,46慎到是銜接黃老道家與法家的關鍵性人物,其思想兼具道家和法家雙重色彩,“勢論”成為韓非思想重要組成部分。參見潘俊杰:《慎到——從黃老到法家轉折性的關鍵人物》,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張岱年:《稷下學宮的歷史意義》,載《管子學刊》1994年第1期;丁原明:《多元一體的齊道家》,載《文史哲》1997年第3期;馬作武:《論慎到的法律觀》,載《法學家》2003年第6期;等等。而慎到又是齊稷下黃老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其思想具有濃厚的黃老學色彩。47慎到“因道全法”、“因循存理”以及“權重位尊”等思想均來自于稷下黃老。此外,《黃帝四經》中諸多內容與《慎子》相似,有學者作了較為詳細的比較?!渡髯印肺谋究蓞⒁娭芰⑸幹骸娥⑾缕咦愚芤荨罚R魯書社1997年版,第579—601頁。關于《慎子》與《黃帝四經》的文本比較,參見王威威:《韓非思想研究:以黃老為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3—54頁。由此可以推斷,韓非在汲取慎到思想的同時,自然也會吸收慎到思想中的黃老道家思想。其三,從文本比較來看,韓非在其著述中多次引用《管子》,48《韓非子》中《難三》、《有度》、《揚權》、《定法》及《飭令》等多個篇章引用了《管子》、《權修》、《法法》、《牧民》、《明法》、《君臣》及《治國》等篇的觀點。故胡家聰先生認為韓非“熟讀商、管之法”,承繼田齊法家學派。文本參見《韓非子》校注組編寫、周勛初修訂:《韓非子校注》(修訂本),鳳凰出版社2009年版;黎翔鳳:《管子校注》,梁運華整理,中華書局2004年版。胡家聰:《“法、術、權、勢”結合的學說不是法家韓非首創》,載《學術月刊》1985年第11期。而《管子》又是齊稷下黃老學派的代表性著作,尤其是《內業》《白心》《心術上》《心術下》四篇非常清晰地體現了稷下黃老思想。49參見陳鼓應:《管子四篇詮釋——稷下道家代表作解析》,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79—191頁。以上諸種證據表明,韓非思想可能很大程度上受到齊稷下黃老之影響,這種影響不僅僅只表現為“法、術、勢”的承接,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對其道論思想的延續。
韓非理解的“道”是什么?韓非延續老子、黃老道論一脈,將“道”視為宇宙本源,萬物產生于道?!俄n非子·主道》云:“道者,萬物之始”;《韓非子·解老》又云:“道者,萬物之所然也?!?0《韓非子》校注組編寫、周勛初修訂:《韓非子校注》(修訂本),鳳凰出版社2009年版,第29頁、第163頁。如無特別說明,以下所引《韓非子》原文均出自此校注本,為論述方便,僅注明具體篇名。由此可見,在韓非看來,作為本源意義上的“道”產生出萬物,日月、星辰、四時及自然界中一切事物皆本源于“道”,均依照“道”的規律運行。這與周易“一陰一陽謂之道”、老子所言“道生一”以及黃老所論“恒一”的邏輯理路基本上是一致的。
經過老子的功利性改造以及黃老的社會性轉變之后,“道”已經具有一定的世俗化意涵。韓非通過突出“道”的規律性(對立統一、相互轉化),弱化“道”的本源性,使“道”在法家理論體系中徹底世俗化。與老子、黃老不同的是,韓非認為“道”是與天地開辟一同產生,即使天地消亡也不會消失,這才是“常”,才是永恒,因此“道”并非先于天地,而是伴隨天地一同產生。故《韓非子·解老》云:“唯夫與天地之剖判也具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謂‘?!??!倍献印ⅫS老都認為“道”先于天地而生(如老子認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韓非改變“道”與“天地”之間的關系,其目的是為了突出“道”的規律性,弱化其本源性。此種規律性意義上的“道”是可以對立轉化的,故韓非認為“凡道之情,不制不形,柔弱隨時,與理相應。萬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萬事得之以敗,得之以成”(《韓非子·解老》)。萬物萬事在面對“道”的時候既可以生亦可以死,既可以成亦可以敗,生死成敗轉化之關鍵就在于是否順應“道”所蘊含的規律。故而又以水、劍喻“道”曰:“道譬諸若水,溺者多飲之即死,渴者適飲之即生;譬之若劍戟,愚人以行忿則禍生,圣人以誅暴則福成。”(《韓非子·解老》)如果“道”是一種規律的話,那么也就意味著這種規律性的“道”是可以由人加以操作、運用的,運用不當則會陷入絕境,產生禍亂,運用適當則會生機盎然,福祉由生。因為,“作為宇宙開端本原之道則只能是‘得之以生,失之以死’,而沒有‘得之以死’的道理” 。51王威威:《韓非的道法思想與黃老之學》,載《蘭州學刊》2008年第6期。倘若“道”僅有本源性而缺失規律性,那么“道”對于宇宙萬物而言則是單向度的,其可運用性、可操作性就大打折扣了。這一點老子、黃老都已注意到(如老子將形而下之“道”謂之“德”;黃老進一步區分出形而下之“法”,強調“道”的高深莫測與簡易世俗兩種面向),而韓非在這個問題上似乎走得更遠,直接從本體論層面將“道”與“天地”之關系改了,從而更加突出“道”的規律性(規律是可以運用的,因而“道”也是世俗的),為“道”在君主治國中的現實運用提供了理論基礎。
韓非在闡釋“道”的規律性面向之后,需要解決的另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在實踐中判斷及正確運用“道”。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提出了“理”的概念,作為連接“道”與具體事物的中介與橋梁,這一理論創造在韓非思想中是非常關鍵的,筆者將此理論轉變過程稱之為“由道入理”。韓非對“理”的表述如下:“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故曰:‘道,理之者也?!镉欣?,不可以相??;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理之為物之制。萬物各異理,萬物各異理而道盡。稽萬物之理,故不得不化;不得不化,故無常操。無常操,是以死生氣稟焉,萬智斟酌焉,萬事廢興焉。”(《韓非子·解老》)
關于此段文字中的“理”,清人王先慎引顧廣圻《韓非子識誤》釋曰:“句有誤。按自上文‘道者萬物之所然也’以下,不見所解為何文。詳《老子》第十四章有云:‘是謂道紀’,此當解彼也。‘紀’,理也”,進而認為“顧說是也,‘道’字逗。‘紀’、‘理’義同,故《道經》作‘紀’,韓子改為‘理’?!?2[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鐘哲點校,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47頁。陳啟天通過文本注解的方式贊同顧、王之說,認為理、紀同義。53陳啟天:《增訂韓非子校釋》,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年版,第749頁。陳奇猷亦認為“韓子多以理為法紀之義,下文‘物有理不可以相薄’,《難一篇》‘桓公不能領群臣主之理’,《制分篇》‘實故有所至而理失其量’,理字皆訓為法紀?!吨鞯榔贰勒呷f物之始,是非之紀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源,治紀以知善敗之端’,紀與此文理同義。理既是法紀,故下文曰‘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老子》作‘紀’,《韓子》作‘理’,其義一也。”54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412頁。此外,陳鼓應、張覺也持相似觀點,認為“理”“紀”同義,“理”是體現“道”的各種具體法則。55參見陳鼓應:《管子四篇詮釋——稷下道家代表作解析》,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117頁;張覺:《韓非子校疏析論》(上冊),知識產權出版社2013年版,第351頁。從前人的文本注疏可以看出,在韓非子看來,“理”與“紀”的含義應該是一致的,這個“紀”主要是指事物的規則,進而引申為“法紀”。
盡管老子未言及“理”,但也強調道的規則性(道紀)。及至黃老,道的這種規則性被直接冠之以“理”,故黃老學派提出“逆順同道而異理,審知逆順,是謂道紀”(《經法·四度》)、“執道循理,必從本始,順為經紀”(《經法·四度》)、“處道循理”(《管子·心術上》)等說法。顯然,黃老學派的“理”是指基于天道而產生的具體規則,而且被釋之為“人事之理”,從而使“‘道’落實在人事層面,特別是政治作上取法天道而有的行事原則”,正因為如此,“‘理’一概念具有連接抽象的形上之道與具體人事作為的關鍵意義”。56陳鼓應:《管子四篇詮釋——稷下道家代表作解析》,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117—118頁。韓非延續老子尤其是黃老之說,認為“道”是萬物之根據,“理”是萬物之規則、裁制。物各有理,理各有道,一物一理,一理一道,萬物有萬理,萬物之理互不侵擾,而“道”匯合萬物之理,理意味著變,故“道”也不是一成不變的(道雖如同宇宙是永恒存在,但會因時而變,是不確定的),而會隨著“理”的變化而改變,只有這樣萬事萬物才是變化發展的,才能在對立轉化中獲得生機。萬物是通過“理”與“道”發生聯系的,“理定而后可得道”(《韓非子·解老》),人能夠通過事物性質、形狀來認識“理”,進而通過“理”來認識“道”,而通過黃老所宣揚的“名、形”來認識“道、理”是最好的途徑。故韓非強調“用一之道,以名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徒。故圣人執一以靜,使名自命,令事自定”(《韓非子·揚權》),事物名之產生順應于道而合乎于形,“名”為事物之內容,“形”為事物之性質,作為概念的“名”要符合具體性狀之“形”。名形相符,即為正道;名形不符,即為邪道。名形一致,依道順理,則國可治也。至此,通過“理”這一中介轉化,韓非“剔除了老子道論中的神秘因素,為注重情實的法治學說打破了傳統的桎梏”。57蔣重躍:《韓非子的政治思想》,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75頁。
“理”如果置入人類社會則被解釋為“法”,法是人類社會的具體規則,更是“道”的現實反映,道、法同源,故韓非認為“以道為常,以法為本”(《韓非子·飾邪》)。概而言之,由韓非“道—理—法”邏輯生出之法,具有三種基本面向。一曰成文性?!俄n非子·難三》云:“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故法莫如顯……是以明主言法,則境內卑賤莫不聞知也,不獨滿于堂?!币簿褪钦f,法應該是成文公開的,編著于圖籍,公之于百姓,這樣才能做到人人皆知。法緣于理,是人類社會運行規律及具體規則的客觀反映,君主定法只不過是對這種具體規則的重述,因此法的公開性程度越高社會治理效果就會越好。二曰客觀性。從“道—理—法”的邏輯關系可知,法之制定必須“因道循理”,因為法的存在是客觀的,法的內容也應是對人類社會具體現象的客觀反映,應該遵循人類社會運行之客觀規律。法如同規矩、繩墨,代表著一種客觀規則,即便君主也不能隨心所欲制定法,更不能隨意違反法則。因此,君主“南面而治”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明法”,明法而能立威,即“人主使人臣雖有智能,不得背法而專制;雖有賢行,不得逾功而先勞;雖有忠信,不得釋法而不禁”(《韓非子·南面》)。不僅如此,韓非認為,君主、臣民應將法視為國之公器,不能因一己之私而廢弛法度、恣意妄為,故曰“夫立法令者,以廢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廢矣。私者,所以亂法也”(《韓非子·詭使》),又云“明主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韓非子·有度》),又云“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守規矩尺寸,則萬不失矣”(《韓非子·用人》)。三曰可變性。理由道生,一物一理,則理無恒理,道無常道,道因時而變,審時度勢以明治道變革方能治國無憂。從此論證出發,作為“人事之理”具體規則的“法”同樣具有可變性,這與“道”的可變性是一致的。道因時而易,法因治而變。故《韓非子·心度》云:“欲治其法而難變其故者,民亂不可幾而治也。故治民無常,唯治為法。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時移而治不易者亂,能治眾而禁不變者削。故圣人之治民也,法與時移而禁與能變?!敝螄鴽]有常規,時代改變,國家治理方法也應隨之改變,法令也要與社會變遷相適應而更改移易。
法具有成文、客觀及可變三種屬性,此三種屬性如同物之文理,反映出社會的具體規則、規律。如果說“法”具有客觀性,反映了社會運行之客觀規律,那么術、勢則完全是為君主量身打造的權謀道術。韓非認為,“術者,藏之于胸中,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者也……而術不欲見……用術,則親愛近習莫之得聞也,不得滿室”(《韓非子·難三》)。也就是說,“術”是不可明示的,而且“明主治吏不治民”,“術”是君主用于統御群臣的工具,具體包括形名術、用人術、聽言術、無為術及治奸術五種。58參見時顯群:《法家“以法治國”思想研究》,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83—211頁。韓非繼承慎到“勢論”,“勢”主要是指威勢、權勢,君主治術之運用應以“勢”為基礎,“勢”為君主治國提供最終權力來源。故韓非認為:“勢重者,人君之淵也。君人者,勢重于人臣之間,失則不可復得矣。”(《韓非子·喻老》)如賢者用之,則天下治;如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勢”是否運用得當關系到國家治亂,那么怎樣才能讓一個僅具中等之資的君主適當地運用“勢”?韓非設計了“刑德賞罰”二柄,“賞罰者,邦之利器也,在君則制臣,在臣則勝君”,“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韓非子·喻老》)。刑德賞罰合理運用可增強君勢,如何才能合理運用刑德賞罰二柄?唯一的方法是“審合刑名”,即“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韓非子·二柄》),而判斷“功”是否當其“事”,其標準則為“法”。如此,韓非構建出自己的法、術、勢思想體系。
論及法、術、勢三者之關系,“法”屬于實性范疇,“術”“勢”屬于虛性范疇。因此,“在韓非思想中,‘法’既是基本要素又是中心要素,它對應‘術’和‘勢’具有操作、制約、規范、駕馭的作用。其逆向作用(反作用)表示韓非思想雖然以‘法’為中心,但法又不能脫離開術和勢。這就是說,‘術’和‘勢’亦具有重要的輔助作用”。59崔磊:《韓非名學與法思想研究》,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161頁。當然也有不同的觀點,如趙馥潔認為法家價值體系的邏輯結構為:君←勢(權)←法←術。參見趙馥潔:《論先秦法家的價值體系》,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也就是說,法、術、勢三者之間是相互作用、融為一體的整體,其中最為核心的是“法”,而“術”和“勢”能幫助法的施行,樹立法的權威。法源于道、蘊藏于理,故韓非法、術、勢思想仍然是基于道而生的。韓非思想實際上經歷了“由道入理、由理入法、再由法生術、勢”的過程,以道為常,以理為變,將法的穩定性和變動性統一起來,60郭春蓮:《韓非法律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18頁。思想最終本源于道,延續了老子、黃老道論思想,這也正是本文所試圖回答的問題。
隨著清末民初西方“專制”概念的引入,一些思想史研究者通過“專制—民主”二元對立框架,將先秦法家置于現代民主法治之對立面——專制之下,從而認為韓非是一個絕對的重刑主義者,也是一個絕對的君主專制主義者。61持專制主義觀點文獻可參見俞榮根:《道統與法統》,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劉澤華:《洗耳齋文稿》,中華書局2003年版;江榮海:《論韓非的人治思想》,載《北京大學學報》1993年第3期;等等。轉引自宋洪兵:《韓非子政治思想再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9頁。這種分析觀點值得商榷。然而,之所以產生這種觀點,不僅有近代專制概念傳播的影響,更重要的可能在于沒有真正理解韓非思想中的道論淵源問題。
韓非思想大體包括“道—理—法—術—勢”等核心內容,這些內容之間存在一種邏輯演進關系,其中,“道”是韓非思想之根本。這個“道”承續于老子、黃老,而老子之“道”又溯源于《周易》古經?!吨芤住饭沤浿暗馈碧N藏于陰陽對立統一之中,乾、坤二卦謂之發展之始,既濟、未濟二卦謂之終,但終而不結,陰陽力量此消彼長,變動不居,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宇宙萬物產生于此?!吨芤住饭沤涍@種道論思想被儒、墨、道、陰陽等先秦諸家吸收,尤其是被老子承續采用,老子仍然認可《周易》古經之道所蘊含的“事物對立相依又相互轉化”和“事物在對立轉化過程中循環往復”兩個方面。與此同時,老子“引易入道”亦作了兩大改造:一是徹底解決了《周易》古經宇宙本體論不明確問題,直接將宇宙之本源概括為“道”;二是從功利算計的角度將“道”區分為形而上與形而下兩個層面,由此指出人效法道的方式——道法自然、清靜無為。
老子道論思想被齊稷下黃老進一步發揚闡釋。黃老道家將“道”視為宇宙本源,先于天地而生的“先天一氣”;同時亦承認“道”的規律性,從事物對立轉化規律層面把握“道”。更為重要的是,黃老道家對老子道論進行“社會性”改造,從而將“道”從抽象轉向具體,從形而上轉向形而下,從不可控制、利用轉向可控、可用,從無為轉向有所為。在道論基礎上,黃老還提出“理”這一概念,審知順逆,因道全法,依道而治。故黃老提出“執一、定二、明三、建八正、行七法、執六柄、審三名、明逆順、通虛實、審四度”的邏輯體系。
韓非延續老子、黃老道論一脈,將“道”視為宇宙本源,同時也承認“道”的對立統一及其規律性。但是,與黃老道家不同的是,韓非從本體論層面將“道”與“天地”之間的關系更改了,“道”不再是黃老所言“先天一氣”、“恒一太初”以及“先天地而生”,而是與天地同時相伴而生。這樣更改的目的是為了更加突出“道”的規律含義,而弱化道的本源含義。因為,如果按照老子、黃老“‘道’先于天地,天地而生萬物”的邏輯順序,則“道”與宇宙萬物之間的關系只是單向度的(道生萬物),而不是雙向度的(循道生死)。如此一來,韓非在黃老的基礎上進一步將“道”拉到形而下層面,也就意味著只要把握了“道”的規律性,萬事萬物均能向有利的一面轉化。通過“理”可以正確地把握“道”與具體事物之間的關系,一物一理,一理一道,萬物萬理,萬理萬道?!暗馈彪m是永恒的,但也因時而變,這樣才能推動萬事萬物不斷變化發展。由于“理”是具體規則及規律,“人事之理”在現實社會中即為“法”,“法”又與“術”“勢”一體,相互作用、相互補充。這一過程,我把它稱為“由道入理”,這也是韓非相較于老子、黃老最大的創設,直接催生出面向君主治國的實用主義。
從以上討論來看,可能我們不能簡單地給韓非乃至先秦法家貼上“專制主義”標簽,因為韓非所討論的君主治國是“依道循理”而治的,法也不是由君主個人主觀隨意創制的,“在國君立法和執法之上,有一種更根本性的指導原則,這即是‘道’”。62蔡英文:《韓非的法治思想及其歷史意義》,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年版,第229頁。故君主立法、執法都要符合“道”及運行規律,尤其要真實地反映社會客觀規律即“理”,如此方能做到“天道人心,名實一致,循名責實,事斷于法”。如果制定出來的“法”能夠做到名形一致,那么君主也就能夠虛靜而治了。而所謂的術治(吏治五術)、勢治(刑德二柄)都只是以“法”為中心鋪陳開列的“道術”,輔助于“法”的施行,從根本上而言也就是對道、理的遵循。(見圖2)司馬遷將老莊申韓同傳及歸本于黃老,或許正是從道論淵源角度來認識的。

圖 2 韓非思想道論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