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雄飛
我國香港地區近年來著力于教師專業倫理建設與改進。通過對香港地區教師專業倫理建設情況進行梳理和比較,可對粵港澳大灣區教師教育協同創新建設提供有效指引和借鑒。
《香港教育專業守則》(以下簡稱《守則》)在香港地區的作用和影響力,相當于內地的《中小學教師職業道德規范》,它面向所有學校、教育團體和不同教育階段的教師, 規定了教師對學生、同事、專業、家長和公眾等的義務, 確立了教師作為教育專業工作者的權利。《守則》是香港教師專業倫理建設的框架文件,它的出臺和修訂過程,反映了行政部門、教師團體、學校雇主以及家長等對教師專業操守的概念認定和權責博弈,也反映了教師專業倫理建設的復雜性和受關注程度。
香港教育署(2003年1月教育署與教育統籌局合并為教育統籌局,并于2007年7月后重組為香港教育局)于1987年6月按教育統籌委員會建議組成了“教育工作者專業守則籌備委員會”,經過廣泛咨詢,歷時三年制訂了《守則》,并于1990年10月頒布,印發給每位在職教師。1994年4月教育署成立教育人員專業操守議會(Council on Professional Conduct in Education,以下簡稱操守議會)。
操守議會是香港教師專業倫理的制定主體和監督機構,由教育界選舉產生,目的是提高教師專業操守,處理教師失德問題。該組織的主要職權有以下三項[1]:一是向政府建議有關提高教育專業人員操守的意見;二是擬訂一套應用準則,以界定教育工作者應有的操守,并通過咨詢使這套準則得到教育界的廣泛接受;三是就涉及教育工作者的糾紛或指稱行為失當個案,向教育局常任秘書長提供意見。目前,操守議會共有28個議席,分別來自以下四個類別:教師代表13席(包括資助中小學、官立中小學、特殊學校和幼兒園等)、教育團體代表8席(包括師資培訓大學、辦學團體、學校議會和校長團體等)、家長代表3席以及教育局常任秘書長4席(包括教育局代表和業外人士)。
操守議會設有一個執行委員會和三個專責委員會,負責各類不同的活動及工作。執行委員會直接向大會負責,提出議會未來工作計劃的建議,跟進和執行大會的議決等。研案委員會負責研究及優化議會的《個案處理程序》,并協助其他成員進行研案工作。守則委員會審閱及優化《守則》,向有關人士收集意見,然后提交教育局常任秘書長。促進專業委員會向教育界推廣《守則》,提高教育人員對專業操守的關注,并就提升專業地位及促進專業自主,了解本地其他專業團體及其他國家和地區教師團體的狀況。
《守則》對教師應遵守的專業倫理進行了明確表述,詳細界定了教師的義務和權利。各個部分的內容一般是原則性的框架,包含應盡的義務和應避免行為的表述。
在對學生的義務中,明確指出教師應以教育學生為首要職責,評論學生時應具建設性,盡量避免使學生難堪或受到羞辱。在對同事的義務方面,教師應致力于建立融洽關系,不破壞學生對同事的信任及尊敬。在對專業的義務中,明確教師不應從事有損專業形象的工作,不應為謀取個人私利而作宣傳。在對雇主的義務方面,教師應遵守合約和承諾。在對家長和監護人的義務方面,教師應與家長建立友善合作關系,尊重每個學生的家庭背景特殊性,以及保護學生的家庭私隱。對公眾的義務方面,教師應以身作則履行公民義務,關注小區建設,參與小區活動等。
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的教師倫理規范相比,《守則》的一大特色是規定了教師作為專業人員的權利。除了作為公民應享有法律賦予的一切權利及基本人權外,還明確了教師作為專業人員和雇員的權利。如作為專業人員可以對教育問題公開發表意見;拒絕與職務無關的非專業工作等;作為雇員,教師的繼續受聘權、考核內容知情權等權利也得到確認。
《守則》于 1990 年 10 月公布,沿用多年,隨著社會和教育的發展,操守議會根據《守則》應用的實際經驗,曾著手進行修訂。2009 年起正式著手修訂《守則》,并嘗試加入具備參考事例的《實務指引》。操守議會在2016年12月就《守則》及《個案處理程序》的修訂向教育界和社會公眾進行意見征求。但是,因《實務指引》的例子被質疑侵犯教師權利,后來操守議會將《守則》及《實務指引》分拆成兩份獨立文件,并再就修訂《守則》條文征求教育界和公眾的意見。新修訂的《個案處理程序》獲得通過,并于2018年6月1日生效。修訂的《守則》和《實務指引》至目前為止(2019年6月),仍未獲得通過。
為使《守則》條文更清晰,便于教師進一步了解《守則》的理念原則,修訂版的《守則》在編排上,加入了一些原則標題,并將原各條文根據性質歸納于相關標題下[3]。
在對學生的義務方面,加入四條原則:一是啟發學習,培育全人發展;二是公平客觀,照顧個別差異;三是關愛體諒,保護學生安全;四是尊重互信,建立專業關系。在對同事的義務方面,加入三條原則:一是公平公正,維護專業團結;二是互相尊重,共建互信關系;三是協作支持,提升專業發展。在對專業的義務方面,加入兩條原則:一是律己以嚴,符合社會期待;二是實踐使命,提升專業形象。在對雇主的義務中加了一條原則:嚴守職分,發揮專業精神。在對家長和監護人的義務方面是一條:家校同心,培育學生成長。對公眾的義務加上兩條原則:一是尊重法紀,維護社會公義;二是教導學生,履行公民責任。所加原則性標題概括性強,邏輯和歸納合理,便于教師熟記《守則》的內容和規范。
操守議會成立兩年內共接辦個案21宗(不含其它向議會投訴而未成個案的),其中確認失德個案8宗[4]。為應對投訴個案,操守議會于1994年12月制定《個案處理程序》,并曾于2002年進行修正和完善。按照原來的程序,完整結案要經歷六個階段:調查、立案、立案上訴、聆訊、結案上訴及終審,并需交由五個小組:調查小組、立案小組、聆訊小組、上訴小組及終審小組來處理。個案處理耗時冗長,有部分個案需要經過幾年時間才能完成處理。同時,投訴個案數量逐年增多,在2012年5月1日至2014年2月28日之間,第十屆操守議會共收到個案102個[5]。因此,操守議會在2014年開始啟動《個案處理程序》的優化和修訂工作,希望在保證公平、公正的前提下,提高處理個案的效率。
2018年修訂后的《個案處理程序》將個案處理劃分為“立案”及“聆訊”兩個主要階段,兩個階段均設有“復審”機制,并將個案分為兩類:一類是只作研究的個案,只公布案情敘述和分析,警惕和敦促教育人員。另一類是有投訴人的個案,按“投訴個案”的方式處理,程序如下:由操守議會秘書處收集資料,再由三位議會成員決定是否立案。如決定立案,立案小組可決定是否啟動調解機制,或由三位議會成員主持聆訊,聽取案情,判斷是否違反專業操守,并作出建議;如有違反專業操守,可以向教育局常任秘書長建議懲處。如有當事人不服裁決,可申請上訴,由上訴小組跟進[6]。《個案處理程序》對投訴程序、立案工作、立案復審、結案上訴等環節進行了表述,詳盡具體,有很強的操作指引性。收到操守議會的建議后,教育局會審視個案詳情,綜合考慮進行處罰,包括取消涉及違反專業操守教師的注冊。
為了更好地總結改進個案處理工作,《個案處理程序》會接受采納具有教育意義、或成功調解具有操作指引等類型的個案作為研究個案。研究個案的目的重點放在教育倫理層面的分析和批評,并加入道德評判,以便教師參考和警惕。
因《守則》是原則性意見框架,為增加實操性案例,操守議會自 2009 年起著手編寫《守則》實務指引的參考事例,以便于教師對原則性意見進行了解和掌握,提高專業意識。這些例子并不是《守則》的條文部分,而是旨在幫助教師進一步認識《守則》的內容。2016年,操守議會曾就《守則》提出修訂建議,在《守則》內加入《實務指引》。例如,教師對專業的義務中,根據守則內“教師應注意個人言談舉止與行為操守,以身作則,作為學生的模范;并須避免從事或參與有損專業形象的工作或活動”條文,《實務指引》對應新增的事例有:一個專業教育工作者應避免在其個人和學校的互聯網社交平臺發表或談論違背或損害專業形象的文字、圖片或視頻。又如,根據守則內就教師對學生的義務中的“應與學生建立互相信任、互相尊重的關系,并應避免與學生發展不恰當的師生關系”條文,《實務指引》對應的舉例有:一個專業教育工作者應避免與學生建立不當的親密關系,應注意在社交網站及電郵的文書表達,避免使用親昵的用詞。[7]
以上第一個事例被抨擊為侵犯教師的言論自由權,因《守則》規定教師擁有對教育問題公開發表意見的權利,故被質疑是過分規管。第二個事例中,雖然教育局和社會各屆一致支持禁止師生發生性關系,但“親密關系”一詞語義和界定模糊,需進一步厘清。《實務指引》引起廣泛批評,教育專業人員協會還專門遞交了意見書反對《守則》加入《實務指引》,強烈要求在獨立自主的教學專業議會或教師公會成立前,無須制訂《實務指引》[8]。以上爭議表明了教師職業道德或教師專業倫理建設的復雜性,原則性框架容易制定,出臺實操性指引則如履薄冰。
操守議會為推進教師職業操守意識和素質做了大量工作,綜觀其各期通訊可發現,該機構每年舉辦大量講座,并采用分區巡回展板展覽等形式,向不同群體介紹議會的運作,并推廣教育專業操守,取得了良好效果。對照內地的師德建設情況,香港地區經驗既有可借鑒之處,亦有需要進行反思(香港地區習慣稱“檢討”)的地方。
現實生活中,《守則》的實際用途是提醒教師應遵循的規范和底線,提出的是教師行業的底線倫理,是職業的集體法則。而教師專業倫理建設還應該關注作為“個體”的教師,對教師個人要有道德期盼,倡議教師注重個體德性提升和內在自覺,追求高尚師德。雖然學界對于教師專業倫理與教師職業道德的概念界定和相互關系存在不同看法,如有人認為專業倫理是底線,職業道德是追求[9],也有人認為教師專業倫理對教師職業道德具有優先性[10]。但是,無論爭議如何,現實中加強師德建設都須看到教師作為社會人的屬性,既要遵守操守底線,更要追求高尚師德。2008年教育部修訂后的《中小學教師職業道德規范》就是很好的典范,從道德的階段性特征出發,既作出了倡導性的要求,也作出了若干禁行性的規定。
個體對所處社會的核心價值觀的正確認識和養成,以及良好社會秩序與道德風氣的形成,都離不開學校教育和教師的價值引領。教師是民族精神的弘揚者,國家政策的維護者,是社會公民的培育者和青少年成長的引路人。教師作為特殊群體,自古以來就被賦予了教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義務。師德是高于一般社會公眾道德水準的職業道德。在保障教師應有權利的同時,香港更應注重和強調教師對學生的價值引領作用,教師應承擔起維護社會共識的義務。修身是對教師的個體道德要求,而價值引領則是教師作為社會角色的責任。
從世界范圍來看,由行業自我監管轉為公眾監督和政府監管是國際趨勢,其他行業也同樣[11]。對于嚴重違反職業操守或師德敗壞教師進行處罰的情況進行考察,我們不難發現政府教育部門與行業機構都沒有實質權力。涉及犯罪的,均需由公安部門通過司法程序來處置。政府教育部門對教師個體的權力主要在于教師資格的認定和注冊。對于普通教師個人來說,是否成立教師公會對個體師德修養無甚影響。行業機構的運作,亦需得到有效監管。行業機構通過征求教師意見,兼顧不同團體利益,制定業內操守,并受理投訴;政府部門根據行業意見決定是否對教師進行處罰,同時也對行業機構進行監管。政府部門、行業機構與教師個體各司其職,圍繞共同目標,協同合作,才是推動良好師德建設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