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謠里的“秘密”

○郗文倩

古人唱歌就是說話，所以，很多在今天看來需要文字或者其他方式才可以做到的事兒，唱歌就行。這一點，古今有很大差異，譬如隱語。

春秋時期，越國攻打吳國，切斷其補給線。吳軍斷糧，只好向魯國求借，可魯國不愿借。幸好，吳國大夫申叔儀與魯國大夫公孫有山是舊識，吳王便派他去向公孫有山商討借糧。見了面，申叔儀唱道：“佩玉繠（ruǐ）兮，余無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币馑际钦f，佩玉垂下來啊，我沒有地方系著；美酒滿杯啊，我與穿麻布衣的老頭兒只能干看著。公孫有山聽懂了，他有心想幫幫老友，便說：“粱則無矣，粗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則諾?！币馑际羌毤Z沒了，粗糧還有點兒。你登上首山，大聲喊‘庚癸’，就答應你?！边@段對話記載于《左傳·哀公十三年》，后人看了，覺得云山霧罩的。后來晉杜預給《左傳》作注，解釋道：“軍中不得出糧，故為私隱。”說明這段對話對歌是“隱語”。因為軍中規定是不能出借糧食，二人即便都面對面了，有話也不能直說。申叔儀歌“佩玉”，向公孫有山表示缺糧，公孫有山則用“庚癸”，與他私自約定為借糧的接頭暗號。劉勰《文心雕龍·諧讔》專門提到這一段故事：“叔儀乞糧于魯人，歌佩玉而呼庚癸。”

那么“庚癸”是什么意思呢？杜預解釋說：“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惫湃擞锰旄傻刂в洉r標序，與東西四方、一年四季等也有對應。庚在西方，西方為秋屬金，谷以秋熟，故以庚主谷；癸位在北方，北方為冬居水之位，故以癸主水。“庚癸”即食物、飲水之意。后來，這個歌隱語借糧的故事成了典故，向人告貸稱之“庚癸之呼”，同意告貸稱為“庚癸諾”。如唐柳宗元《唐故中散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張公墓志銘序》：“儲偫（即儲備）委積，師旅無庚癸之呼?！彼畏冻纱蟆侗缧抡龝鴳选吩娫疲骸耙伙柕I庚癸諾，百年甘守甲辰雌?！?/p>

以歌謠作隱語最有名的是伍子胥和漁丈人，事見《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傳》。伍子胥名員，楚人，其父伍奢為太傅，后遭人讒害，與其長子伍尚一同被楚平王殺害，伍子胥流亡。楚王懸賞：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圭（楚國最高爵位）。懷著為父兄復仇的強烈愿望，伍子胥一路流亡，歷經艱難困厄，隱忍謀劃，最終率吳軍打入楚國。此時楚平王已死，即位的昭王逃了，遂掘開棺槨，將楚平王鞭尸復仇?！秴窃酱呵铩匪鲭m有歷史根據，但更像是小說，對很多細節極盡渲染之能事，和一般的史書記載有些區別。書中講道，伍子胥被追逃至江邊，恰有漁父撐船溯水而上，遂疾呼：“漁父渡我！漁父渡我！”漁父欲渡，但見旁有人窺視，便歌曰：

日月昭昭乎浸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

伍子胥聞聽來到“蘆之漪”，即長著蘆葦的水岸邊。漁父撐船過來，作若無其事狀，悠然唱道：

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為？事浸急兮將奈何。

意思是天色晚了，你趕緊呀，事情很危急了。伍子胥迅速跳上船，一貓身，躲進船艙。過了江，漁父見他面有饑色，說：你在這樹下等我，我給你弄點兒吃的去。漁父離開，伍子胥心生懷疑，便躲入蘆葦蕩中。漁父回來，帶了麥飯、腌魚羹和水，四下不見人，遂唱道：蘆中人，蘆中人，豈非窮士乎？

反復唱了幾遍，伍子胥才放心現身。漁夫埋怨道：我只是去拿吃的，你何必多疑。伍子胥訕訕，說：我的命在您老人家手里，哪敢懷疑。臨別，伍子胥將祖傳價值百金的七星寶劍贈與老翁，不受。又請問其姓字。漁父曰：“今日兇兇，兩賊相逢……兩賊相得，得行于默，何用姓字為？”意思是伍子胥為楚賊，自己渡楚賊過河自然也為楚賊。兩賊相遇相得，全靠信任默契，姓字名誰有什么重要的?！白訛樘J中人，吾為漁丈人，富貴莫相忘也。”臨別，伍子胥囑其將飯器藏好?！皾O父諾。子胥行數步，顧視漁者，已覆船自沉于江水之中矣?！?/p>

這段記載，以隱語歌謠貫穿，既松弛又緊張，感心動耳，充滿戲劇性。

故事還有個尾聲。話說伍子胥四處搜求逃跑的楚昭王，有說逃到鄭國，遂大兵圍城。鄭獻公驚，懸賞城中高人解圍。懸令三日，有人請見，稱不需尺兵斗糧，只執一橈（船槳）“行歌道中”即可退兵。遂給此人配槳，腰系繩索，縋城而下。至吳軍營前，此人叩橈而歌曰：“蘆中人，蘆中人，腰間寶劍七星文。不記渡江時，麥飯鮑魚羹？”抓去見伍子胥，其人歌如故。伍子胥大驚，一問方知是當年漁父之子，因避難來到鄭國。伍子胥乃仰天嘆曰：“嗟乎，員得有今日，皆漁丈人所賜，上天蒼蒼，豈敢忘也。”下令解圍而去。（此歌見《東周列國志》）

漁丈人不是當時就自沉了么？其子怎知“蘆中人”和“漁丈人”間的暗號呢？清初文人蔡元放點評這段歷史說，那漁丈人覆舟自溺，故作此態，是讓伍子胥釋疑，此乃“有德”之舉?！肮湃擞惺略陔[躍（即隱約）之間，待后人以意會之，往往如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