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嘉華 王慧娟
截止2017年,住建部等七部委分四次在全國范圍內評出了4153個傳統村落,陜西有71個村子入選。這其中既有像韓城市西莊鎮黨家村、渭南市澄城縣堯頭鎮堯頭村、延安市黃龍縣白馬灘鎮張峰村那樣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老村落,又有像漢中市寧強縣青木川鎮青木川村那樣百年左右的村落,還包括咸陽市禮泉縣煙霞鎮袁家村那樣在改革開放以后建造起來、卻較好傳承著當地傳統營造樣式和民風民俗的村落。也就是說,傳統村落并不太強調歷史長短,而是更加注重是否具有豐富而深刻的文化價值。
傳統村落是歷史上農耕文明的產物,是人們適應當地自然和社會環境創造出來的生活空間,其價值可以表現在村落的建筑、布局、選址、選材等具象方面,也可以表現在生產方式、生活習俗、信仰觀念等抽象方面,以物質和精神的形態存在于村落之中。這種價值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是祖先生存智慧的結晶,與一個地區或民族的存續與發展有著密切關系。
由此不難看出,傳統村落的文化價值具有這樣幾個特征:首先,是人們根據特定歷史時期的政治、經濟、民風等情況建造出來的,是人們適應社會要求,滿足基本生存需求的產物。這一點決定了傳統村落具有鮮明的歷史特色。其次,是人們根據自身所具有的能力建造出來的,足以反映當時人們在營造技藝、管理方式、價值追求、思想理念方面的水平。這一點決定了傳統村落凝聚著大量當年的生產和生活信息,見證著祖先在適應自然、改造自然過程中的能力和水平,是最能體現祖先生存智慧的地方。再次,傳統村落中所有的東西都經受過歲月的檢驗,如抵御天災人禍的措施,凝聚人心的辦法,教人育才的職守,處理天人關系的境界,趨吉避兇的信念等等,能夠從各個方面見證中華民族所以生生不息的深層原因。而這些,恰恰是我們進行民族教育,增強文化自信的最好教材,并會通過傳統村落中的建筑形態以空間的形式表現出來。
如果說現代城市是大工業的產物,一切都帶有“流水線”的痕跡,那么,傳統村落則是大自然的產物,依自然而生,隨社會而變,帶有鮮明的地域和時代特色。這樣的經歷,使傳統村落完全能夠成為所在區域的自然環境和歷史演變的標本。作為歷史上中華文明的核心區,陜西傳統村落當然也承載著所在地區獨特的自然風貌和歷史內涵,折射出豐富的地域文化價值,成為中華傳統村落大家庭中的經典之一。
本文以陜西關中、陜北、陜南三地為切入點(見圖1),結合當地的自然和歷史,解析這些地區傳統村落所蘊含的文化價值。
截止2017年,陜南共有16個村落進入國家傳統村落保護名錄,是地域文化最為集中的所在,也最能反應當地的歷史演變歷程。
移民文化的空間遺存。移民是一定數量人口離開原居住地遷徙到他鄉生活的群體。在陜南地區的傳統村落里,至今仍遺存著不少與移民有關的歷史痕跡。
作為農耕文明的產物,一個村落往往是一個穩定的集體組織,人們在某種默契中從事著各自的生產和生活,穩定不變。而維系這種默契長期存在的根本原因就是血緣。陜西不少傳統村落由姓氏來命名,如黨家村、袁家村、郭家溝村、劉家峁村等等。這些姓氏往往是村子的開創者,帶領家人在當地繁衍生息,成為了村里的獨戶或大戶。與此不同,陜南的傳統村落的姓氏則十分復雜。在安康的一處村落,兩百多戶中我們竟然發現50多個姓氏,除了張、王、李、趙、劉、韓、林等比較普遍的姓氏,還有鶚、山、拓、鞏、狄、哈等明顯帶有少數民族味道的小姓氏??梢钥隙ǎ@些村民的祖上相聚在一起純屬偶然,彼此之間不僅沒有血緣關系,甚至并不認識。
上面的猜測在下來的田野考察中得到了確認。在山巒包圍的村莊里,我們發現了不少廟宇的遺址,竟然沒有找到一座祠堂。也就是說,由于姓氏分散,村子里很有可能就沒有所謂的“大戶人家”,也就沒有形成聚集財力修造祖祠的能力。再有,這些村子的建成年代幾乎沒有人說得清楚,我們只好從那些分散在曠野里的墓地上尋找蛛絲馬跡,一些墓碑上還依稀可見“康熙”、“道光”、“光緒”等標志年代的字樣,在簡介墓主人生平時還出現了湖北、河南、四川、安徽等地名(圖2)。盡管沒有指明到底是什么原因,迫使這些人攜家帶口、翻山越嶺移居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農耕時代,如果沒有威脅到生命,黎民百姓是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冒著衣食無著的風險,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謀生的。
在過去,農民的活動空間主要集中在村落及其周邊的田野之間,是地地道道在大地上討生活。南北朝時期的大儒顏之推在《顏氏家訓·勉學》中對“農民”和“商人”做了這樣的解釋:“農民則計量耕稼,商賈則討論貨賄”,即農民在耕種,商人在易貨,兩者的勞作內容迥然有別。除非在真正國泰民安的盛世,衣食無憂的人們才可能各安其份:農民專心于“耕稼”,商人用心于“貨賄”;反之,處在社會動蕩中的人們則不會有這樣的心理定力,因為缺失基本的生活保障,只能為了生計而四處奔忙。陜南地區的農民顯然屬于后者。由于地處深山,歷史上,這里一直屬于缺鹽地區,人們只能到幾百公里以外的川東地去區去背鹽。與關中據地而耕的村落比較,陜南人的生活則帶有很強的流動性,而且一直延續了千年之久。
總之,歷史上的陜南不僅接納了大量來自南北方的移民,還在天長日久中形成了適合當地的移民生活,從而構成中國南北方交匯地區別具特色的一種文化現象,帶有鮮明的客家文化特點。
關中的稱謂是有原由的。一是因為地理位置在陜西省中部,南有秦嶺,秦嶺以南稱陜南;北有黃土高原,黃土高原以北稱陜北。二是因為處在四方關隘之中:西有寶雞的大散關之險,東有潼關的函谷關之固,北有黃土高原上的蕭關,南有秦嶺山中的武關,地勢獨特,故稱“關中”。三是因為適宜休養生息。作為中國的南北分界線,秦嶺山脈擋住了東南季風的潮濕氣流;黃土高原及其山脈又對西北寒風形成了遮擋,使得關中地區既沒有梅雨季節的困擾,也很少西北寒流來襲,四季分明,氣候宜人,土地肥沃,符合“五行”關于“土掌管中,協助金木水火”的說法。
截止2017年,關中地區入圍國家保護名錄的傳統村落有28個。僅在省內比較,這一數字是名列前茅的,不過,如果與關中悠久的農業文明比較,這一數字顯然又是單薄的。截止2015年,關中地區依然保留著9574個行政村,28個傳統村落只占到村落總量的千分之二多一點,不但不足以反映這一地區悠久的農耕歷史,也與關中地區目前的村落總量形成反差。但是,這些村落卻鮮明地折射出關中地區歷史特征。
關中自古帝王之都,延續千余年政治、經濟、文化的核心地位,使這里的傳統村落中積淀著濃重的正統文化的影子——比如高規格的祠堂。祠堂也叫宗祠,在傳統村落中屬于公共建筑,是祭祀祖先的地方,也顯示著家族歷史上的興旺程度,往往是那些大戶人家的專享(見圖3)。族長按照族規行使族權、村子里重要的社交活動、族人子弟接受私塾教育等涉及家族利益的事情往往都要在這里舉行。因此,越有權勢和財力的家族,祠堂往往也越是講究,不僅要建在村落中最顯眼的位置上,占地面積也遠遠大于普通民宅。通過祠堂,完全可以發現一個家族在村落里的地位。
傳統村落的空間布局往往都是中規中矩的。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三皇五帝時期的禪讓制度,西周治禮定樂的良苦有心,唐宋時期的詩詞天下,明清時期的盛世華章,創造出了幾千年的燦爛文化,也形成了高尚的道德準則、完整的禮儀秩序,于是便有了“文明古國,禮儀之邦”的雅號,自然也成為了關中正統文
化的核心內容。時至今日,我們還可以在關中的那些傳統村落中看到一系列歷史文化方面的特征。
從村落全局上看,村域范圍內的高大型建筑往往都與禮儀教化有關。如韓城西莊鎮的黨家村,站在高處俯瞰,文峰塔便是村子的制高點(見圖4)。在過去,建造文峰塔的目的有三個:象征當地人才輩出,多中科舉;以塔來補足村落風水上的空缺,求得村落在格局大勢上達到完整無瑕;借塔高大的形制,來作為村落的地標。總之,文峰塔凸顯村民對天地的態度,烘托村子的文化氣氛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從村落的局部看,禮儀教化還體現在村子里的各類建筑上。如韓城芝陽鎮的清水村,處在關中盆地與陜北黃土高原的過度地帶。據村民回憶,村中原有戲臺1座、老商鋪3家,最多的竟然是廟宇建筑,達到14座之多,說明當年文化底蘊的深厚。尤其可貴的是,這里雖然地處渭北高原,但是,正統文化的氣息依然十分濃重。那些留存下來的老宅院,盡管已是滿目滄桑,但不管是選材還是工藝、格局、尺度,甚至連大門上的匾額、墻體上磚雕家訓(見圖5),無不中規中矩,體現出正統文化的要素。
中國素有禮儀之邦的美譽,而敬重祖先則是傳統禮儀中的重要內容,一直是歷朝歷代延續的傳統。在村落的顯著位置造塔,在村落布局中講究規整,在居家院落中凸顯家族精神,體現的不僅僅是一個村落的文化,也是衡量一個村落擔當社會責任所達到的程度,直接體現著對祖先功業的敬重,對國家禮儀規矩的遵循,當然也是正統文化的集中體現。
陜北包括延安和榆林兩個市,相對于陜南和關中而言,由于地處陜西北部,而稱為陜北。這里既與蒙古、甘肅、寧夏接壤,自古地廣人稀,有白狄、蒙古、匈奴在這里過著游牧生活,是著名的“西戎之地”;也與山西和關中平原毗鄰,這些地方自古就是農耕重地,是中國歷史上“教民稼穡,樹藝五谷”的地方。
由此不難看出,陜北處在游牧文化與中原農耕文化的交匯點上。不同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在形成了不同的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的同時,也為各種民族之間埋下了矛盾的種子。時至今日,當地不少地名還帶有當年的戰爭味道。比如延安市的安塞、甘泉地區以“條”命名的地方,就與當年的秦直道有關;榆林、延安兩地以“鋪、驛”命名的地方,不少就是當年的屯兵點和古驛站;另外陜北地區那些以“城、堡、寨”命名的地方,如延安市吳起縣的鐵邊城、五谷城(見圖6),榆林市神木縣的高家堡、欄桿堡,佳縣的朱官寨等等,都是當年為了抵御外侵而安營扎寨的地方。盡管這些早已成為歷史,但是,身臨陜北的曠野之上,舉目遠眺梁峁溝壑縱橫的廣闊天地,登臨已經坍塌的寨堡遺址,還是可以想象出當年這里烽燧遍地、驛站相望的景象。
截止2017年,這里的國家級傳統村落共有27個。與關中地區悠久的農耕歷史比較,陜北地區傳統村落則帶有更多戰爭的印記,并有以下空間表現——不少村子擁有防御性的建筑設施。以農耕為主的村落往往與田地為鄰,整個村落被綠樹環繞,古人“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描寫的就是這種景象。陜北地區的傳統村落則不是這樣,一方面這里丘陵多、樹木少,一方面歷史上這里遠沒有關中地區安定。于是,這里的村落或憑險而建,或高墻圍護,或躲避防范,帶有明顯的戰爭烙印。比如,米脂縣喬河岔鄉劉家峁村的姜氏莊園,便是一處帶有明顯防御功能的村落建筑,外圍寨墻高聳,內部屋舍儼然,是一處防御性極強的城堡式院落(見圖7)。
村落附近建有供躲避的藏身之所。為了繁衍生息,陜北地區的村落除了具有防御性設施,還增加了一些躲藏之所。具體情況有兩種。一是隱藏場所設在距離村子較遠的山溝里,道路崎嶇,雜草叢生,隱蔽性極強,如果不被人引領則很難被發現。比如榆林市子洲縣何家集鎮眠虎溝村附近就有“寨子”。這里距離村子有5里左右的山路,處在一個山坳里。所謂“寨子”,其實就是在距離地面兩三丈高的黃土崖面上掏挖出的一些洞穴。出現危機時,村民們借用梯子爬上去,然后將梯子撤掉。窯洞里藏有糧食,砌有灶臺,可以供人們避難時使用。二是在村落附近山梁上修筑的堡壘。之所以用“堡壘”來形容,是因為這些建筑多修在村落的交通要道上,地勢險要,居高臨下,依山體的斜面用毛石壘砌成墻體,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危機時刻,村民們在這里可以憑險而守,打擊來犯者。
緊鄰關中都城的地理位置,游牧與農耕兩種文明的沖突融合,使得陜北自古多戰事,當地不少村落就是因為戰爭而出現的,因而在村落營造建設的時候就有各種防御不測的設計。
陜南位于陜西的南部,境內北有秦嶺,南有巴山,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廣大區域,包括漢中、安康和商洛三個地區,是一個被大山圍合的地方,處地偏僻,交通不便。由于自然山水環境的大同小異,乍看起來,漢中、安康、商洛在生產和生活方式上確實存在著不少的相似之處。但是,由于所毗鄰的地區不同,接受的外來文化影響不同,三地還是出現了一些文化上的差異。比如,商洛是三個地區距離關中最近的,因而深受關中官方文化的影響。春秋戰國時期,這里曾經是秦國大將商鞅的封地;秦漢相交之際,這里有拒官不出的“商山四皓”;明末清初,李自成的軍隊也到達過這里。安康處在秦嶺與巴山的圍合之中,與湖北、川東(現在的重慶)為鄰,溫潤的環境,豐富的物產,使這里成為南北方天災人禍時移民聚集的好地方。漢中在三地中距離關中最遠也最為富足,自古就有“天府之國”和“魚米之鄉”的美譽,是古蜀道的必經之地,兩漢和三國文化都曾在這里孕育萌發。
上述這些,是陜南三地的歷史,也為后來人們從事各種活動提供著參照,是當地區域文化形成的基本背景。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在當地的傳統村落中看到這些文化的印記。
經過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反復博弈,近年來對傳統村落保護已成為絕大多數人的共識。不過,這種共識還只是停留在抽象的層面,在實際操作過程中,人們還是會從各自的立場來應對——原住民很想過上和城里人一樣的生活,并不看好那些居住了幾代人的老房子;當地政府也很想將村落推陳出新,以突顯自己的行政能力;開發商也不示弱,從村落保護發展規劃的設計制作到實際工程的投入,成為實際把握傳統村落面貌走向的有生力量。各方面都以保護發展為理由,但是基本訴求卻存在差異,于是出現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情況。結合自然和歷史,尋找這些村落所以持久不衰的原由,歸納其中的文化特色,從而使人們在村落的價值認定上達成一致,這是社會各界在傳統村落保護過程中的努力方向。
保護的根本是要繼承傳統村落中的文化資源。值得注意的是,在傳統村落中,文化優秀與否往往與歷史有直接關系,凡是經受住歷史考驗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才可能存留下來,反之則會被淘汰。傳統村落中以建筑為主體的空間環境,往往是承載歷史信息最為豐富的所在。因為在農村,幾乎所有的生產和生活都會與建筑發生關系,村民們也會根據生產和生活需要從事營造活動,在自覺或不自覺中將自己的物質基礎和精神向往凝聚在家園環境中。因此,在制定各種村落保護措施時,首先要通過村落的周邊環境、布局,尤其是建筑形態,分析其中與當地自然和歷史的關系,發現村落之所以建造成這個樣子的深層原因。這樣,不僅有助弄清村落的歷史脈絡,也有助于對村落中眾多舊物件去偽存真,發現其中的真正價值,從而制定出符合村落實際的保護方案。
發展的根本是提升傳統村落中的文化魅力。值得注意的是,傳統村落發展與否,不能以城市為參照,搞寬街大道、玻璃幕墻、霓虹閃爍之類的“靚化工程”,而是要在地域文化的挖掘上下功夫,比如石板路顯然要比水泥路更有歷史感,老磚墻要比貼瓷片來得真實,木質構件比玻璃櫥窗看著舒服。修舊如舊,是村落在空間形態改造時可以延續文脈的通常做法。當然,最能體現村落發展的還包括符合當地文化的業態設計。業態就是產業,可以給村落經濟發展提供動力。不過,具有當地味道的業態才可能具有競爭力,反之,那些從外地“移植”來的業態由于不接地氣,不但不會引人眼目,相反如果數量過多,還會對地域文化氛圍起破壞作用。
這樣看來,傳統村落中需要保護與發展的根本是文化。從實際操作的層面說,村落中的空間設計是否引人,業態設計是否具有競爭力,說到底取決于設計者文化積累的厚薄與表現水平的高地。前者涉及到傳統村落的文化生命,后者影響到傳統村落經濟的興衰。從全國尤其是陜西的情況看,凡是在保護與發展中有聲有色的傳統村落,空間環境與業態設計都具有濃郁的地域特色;反之,凡是在保護與發展中缺乏起色的傳統村落,其空間環境與業態設計往往多停留在模仿他人的水平上。可見,傳統村落保護到什么程度,發展到什么水平,最關鍵的因素還在于對村落文脈的認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