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芳芳
“熱愛勞動”“歷史一刻”“師生情長”“韌性”“色彩”“我的中國”“物各有性,共存相生”“作家的心聲和讀者的呼聲”“重新發現中國味”……2019年的高考作文題有沒有讓你眼前一亮呢?
今年的作文題,的確頗有一番新氣象,令人欣喜。大至國家命運,小至日常生活,收放有度,舒卷自如;可高歌猛進,可沉吟詠哦,剛柔相濟,虛實相生;歷史、現實、未來;國家、他人、自我;演講稿、慰問信、觀后感、漫畫作文、議論文、記敘文、材料作文……你能在百花齊放中發現出題者對“大我”和“小我”的兼顧,也當思考在這樣的價值引領之下,什么樣的作文才能勝人一籌。
在我看來,能夠決勝考場的作文,應該是“四有”好作文。
所謂“四有”好作文,就是有學識、有真情、有思想、有創意。
所謂有學識,就是有學問,有知識。有廣博的知識,開闊的視野,滿腹學問能夠在寫作時信手拈來,言之有物,內容豐富。很多高中生讀書太少,考場寫作時難為無米之炊,只能無病呻吟,廢話連篇,強湊字數,讓人讀來味同嚼蠟,不堪卒讀。而那些有學識的高中生,他們的文章會有學者風范,他們的文字會散發出濃郁的書卷氣,旁征博引,如數家珍,自然讓人讀來欲罷不能。
來看看我的高一學生寫江蘇卷的片段。
紅黃藍并存才有了五彩繽紛,不同的文明亦如此。雖然碰撞令人難過,但交融遠不能止于此。是謂大鵬之動,非一羽之輕也;騏驥之速,非一足之力也;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鎰之裘,非一狐之白也。白馬秋風塞上,杏花春雨江南。世界是多元的,世間萬家,沒有哪一刻只有一種聲色。正如《周易》所云,“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王孟韋柳,張狂米癲,多元讓文明的輝煌不致寒涼;孔孟仁政,韓非法治,百家爭鳴使人類思想空前解放;玄奘西行,鑒真東渡,大唐盛世方能成為五千年長夜未央里不滅的明燈。“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交融共生,乃是發展的趨勢;參差多態,乃是幸福本源。(范煒英《不失本性,孕育新生》)
再看看全國Ⅰ卷的考場作文片段。
《詩經·大雅》有言:“夙興夜寐,灑掃院內。”悠悠中華五千年的歷史,熱愛勞動從來都是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綿延至今,不曾間斷。且看解放戰爭時期,百萬民眾有小車推出淮海戰役的勝利;且看建設歲月,河南林縣的農民,腰懸繩索,一錘一錘在山崖上鑿出紅旗渠;且看改革年代,“三天一層樓”的深圳速度讓一座新城從南海之濱拔地而起。這些蘊藏在人民之中的勞動力量一旦被激發出來,便會創造改天換地的豐功偉績。
中國現在正由“中國制造”向“中國智造”轉型,高鐵風馳電掣,“天宮”瑰麗壯觀,“天眼”美目流盼……大國重器是工匠們靈感迸發的智慧結晶,更是勞動的結晶。工匠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制器、修器,正是勞動精神支撐他們不斷迸發出自己的能量。(山東一考生《大道至簡,勞動為要》)
這就叫有學識。他們的文字,有深厚的文化底蘊。他們圍繞文題,緊扣中心,引經據典、穿插各種掌故逸事、民俗風情、詩文俚語等等,既有說服力,又有感染力,讀者的閱讀感受很容易達到巔峰。一旦閱卷老師的閱讀感受達到了巔峰,你的作文分數就會達到巔峰。
“有真情”容易理解卻不容易踐行,因為絕大多數考生覺得在考場上抒真情說真話是一種冒險。
2014年2月21日的《文匯報》曾刊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上海高考語文閱卷組組長周宏的一篇文章:《不似“高考作文”才是高考作文》,作者批評了“這篇作文如果放在高考當中不太合適,如果不以高考標準評價,應該算是好作文”的論調,肯定了幾篇好文章。
《我的星座下了流星雨》選取了三個社會生活場景,表現了中學生成長道路上的苦悶。這種所謂不太積極向上的情感流露,恰恰真實地反映了涉世不深閱歷尚淺的年輕人成長的真實歷程。這一時的迷茫并不一定是退步,倒很可能證明孩子開始長大,懂得思考人生面對真實。
相比而言,《邪不勝正》更為成熟,思考更加清晰有理性,有積極的態度卻并沒有流于喊口號唱高調,以分析說理表現出真切實在的“正能量”,對這種文章的肯定,恰恰是對“偽崇高”的反對。
特別要提一下《遐想》。對它的肯定不是因為作者展現了廣博的閱讀面,而是因為其很好地用所讀展現了對文中所提現象的批評,所引不為炫耀,因而貼切自然,有敘述有思考,真正是學以致用,為文章增添了骨肉血脈。反觀時下有些學生作文,也在文中排比鋪陳,讓你驚嘆于他讀書之多,稍稍細讀便可見血肉分離。
上面提到的幾篇文章,共性就是“真”。
寫作,技巧層面的東西永遠是次要的。一切真正有價值的,都必然是由心發出。寫作,要從心靈出發,說真話,傳真情。
真實的情感讓人感到舒適親切。汪曾祺寫《泰山》,承認泰山是偉大的,但他去泰山以后,他覺得:“我這人和泰山不合適,泰山太偉大了,又是秦始皇,又是漢武帝,又是唐朝的皇帝來朝拜,歷史那么多,山那么雄偉,可是我這個人,就我本身的氣質來說,我是一個小橋流水的性格。我喜歡道家和佛家的自然、通達,那么雄偉的山跟我不合適。”他不做作,不刻意迎合大眾的審美心理,他只表達最真實的感受。
《淮南子·說林訓》中有一個說法:讓一個不會吹竽的人來吹,而讓一個會吹竽的人來按孔,這樣吹出來的聲音,“雖中節而不可聽”,意思是,雖然符合節奏卻不動聽。“情發于中而聲應于外”,一定要是主體的真實情感,要有真情的灌注,靈魂的投入,要有生命存在,而不是簡單發出聲音就可以。不能表現內在的情感,也就不能使人得到審美享受。音樂如此,寫作亦如是:“文者,所以接物也。情系于中,而欲發外者也。”(《淮南子》)
情感真實的文章,才可能如行云流水,舒卷自如,不加雕飾,秀色天成,或卷或舒,得大自由,得大自在。
我們來看天津卷考場作文的片段。
責任,是愛國的底線,不是一瞬不可輕視的重擔,更是報國的基礎。在普法戰爭中,法國科學家巴斯德憤然辭去了曾引以為傲的柏林大學教授職位。“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國籍”,他的話語擲地有聲,也告誡后人,愛國是每個公民最低限度的本分。錢學森、李四光、茅以升……他們放棄了優渥的工作條件,回到貧窮的祖國。正是因為他們認識到,倘使拋棄了愛國報國這一基本的職責,所謂理想事業都是無根之花、空中樓閣。愛國之責任,成為他們卓爾功績的基石。
百川東流,才能掀起洪波蕭瑟;海納百川,才能托起日月之行。用一點一滴的實際行動報國,是愛國的標志;個人理想的升華,是愛國之美行。(天津一考生《書生報國成何計》)
這樣的文字,并非空喊口號,高唱贊美詩,而是在深刻思考公民與國家的關系以及大量引用先輩光輝榜樣的基礎上,抒發對祖國的真情,表達青年的使命感,思考個人理想與祖國命運的關系,讀來震撼人心。
常有學生問我:“為什么我的作文總拿不到高分呢?”
我笑著反問:“你的文章給了我什么,讓我樂意償付給你一個高分呢?”
考場作文評分,無異于一場交易。
就像女人買衣服,我舍得花大價錢買下的衣服,一定有讓我無比動心之處。
同樣的,能讓老師拍案叫絕“一擲千金”的文章,也一定有讓老師無比動心之處。
這里的動心,可作兩解:一、感動;二、觸動。
感動,就是以情感人;觸動,就是以理啟人。
如果你既沒有真情可以感人,又無思想可以啟人,那就怪不得老師將你的作文打入“第三世界”了。
深刻的思想哲理,獨到的發現,智慧的見識,是作品的靈魂。一篇作文,無論敘事傳情還是達理悟道,寫作最本質的需要始終是完成一種領悟,領悟人生,領悟自然,領悟真理。因此,好的作文,需要有哲理和智慧的光輝。沒有哲理之光的作文,就像是沒有靈魂的軀體一樣,庸俗乏味。作文以生活為土壤和源泉,但并不等同于現實的生活本身。許多文章你讀完之后不會有任何的遐想和反思,也不會讓你靜靜回味默默感念,它更像是一次性消費的話語垃圾或者情緒泡沫。
美國著名學者愛默生說:“古代的學者接觸他周圍的世界,并開始思考;他們用自己的心靈重新進行安排,然后再把它表現出來。進去時是生活,出來時是真理;進去時是瞬息的行為,出來時是永恒的思想;進去時是日常的事務,出來時是詩。過去的死去的事實變成了現在的活生生的思想。它能站立,能行走,有時穩定,有時高飛,有時給人啟示。”(《美國學者》)
經過了重新整合、轉換提煉的生活,才能變成思想和真理,成為藝術和美。有思想魅力的文章能夠瞬間征服讀者,在這場“評分交易”中迅速化被動為主動:由被動接受評卷老師的“評頭品足”,轉化為以自己文字的思想魅力對評卷老師形成審美的吸引與智慧的征服。所以,有思想的學生會對題目所給的材料進行深加工和精加工,對比,提煉,整合,然后優美地表達。
譬如浙江卷的作文題,本質上就是要思考和討論“作家的心聲”和“讀者的呼聲”(也就是“自己的聲音”與“人類的聲音”)的辯證關系、“活出自我”與“為他人而活”的辯證關系。
關于寫作,莫言說:“一個寫作者所使用的語言,應該是屬于他自己的、能夠使他和別人區別開來的語言。一個寫作者觀察事物的視角,應該是不同于他人的不同的獨特視角……沒有偏頗就沒有文學,中庸和公允,不是我心目中的好的寫作者所應該保持的寫作狀態……趨同和從眾,是人類的弱點,尤其是我們這些經過強制性集體訓練的寫作者,即便是念念不忘個性,但巨大的慣性還是會把我們推到集體洪荒的邊緣,使我們變成大合唱中的一個無足輕重的聲音。合唱雖然是社會生活中最重要的形式,但一個具有獨特價值的歌唱者,總是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被眾聲淹沒。”(《文學個性化芻議》)
莫言又說:“只有個性化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文學;真正的文學必然地會揭示出人類靈魂的奧秘,而揭示人類靈魂的奧秘,不但是東亞文學的共性,也是世界文學的共性。”(《沒有個性就沒有共性》)“如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他們的作品是從自己的精神世界出發,但也同時反映了廣闊的社會。”(《作家和他的創造》)
誠然,自言自語是文學的起點,但它并不是終點。當代散文家劉亮程也曾說過:“作家都是通過自己接近人類的,每個作家都希望自己最終發出人類的聲音。但在這之前,他首先要發出屬于自己的聲音,一個有價值的作家要關注的恰恰是生活中那些一成不變的東西,它們構成了永恒。”(《一個人的村莊》)
文學作為一種自語式的言說,其實就是一種“在”的方式,也是對“在”的沉思。我們不僅能夠從中聽到作者自己的聲音,也能聽到人類的聲音,聽到人與人的對話,也聽到人類與自然的對話。
這是寫作中“自己的聲音”與“人類的聲音”(或曰“作家的心聲”和“讀者的呼聲”)的辯證關系。
那么,假如你是創造生活的“作家”,你的生活就成了一部“作品”,那么你將如何對待你的“讀者”?
對此,薩特有言:“人總是故事的講述者,他被自己的故事和別人的故事環繞著生活。他通過這些故事看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而且他試圖像他正在講述的這些故事那樣生活。”
我們的生活,就是我們一生的作品,我們的生活不可能是完全孤立的,它不只是屬于“我”自己一個人的生活,我們被自己的故事和別人的故事環繞著,它們彼此交融,交互共生;又像是天上的星辰,每一顆星辰都有自己的軌跡,但是,其他星辰的運動變化,也會影響到“我”;反之,“我”的運動軌跡,也會影響到其他星辰。活出璀璨的自我,就會照亮更多的他人;更多的他人的生命,也會溫暖我照亮我。
跟所有的星辰一起閃爍,跟所有的人一起行走,所有的遠方,所有的人,都與我有關。
有創意,就是有創造意識或有創新意識。“有創意”至少包含兩個指標:獨創性、整合力。
獨創性是創造力的核心要素。有獨創性的心靈,不墨守成規,不滿足于已知的世界,對新事物、新問題懷有高度的敏感和濃厚的興趣;或者對舊事物、舊問題常有獨到而新鮮的發現。
整合性是創造力的一個重要指標。越有整合力的心靈,越有創造力。馬斯洛說:“對于偉大的國務活動家、偉大的治療學家、偉大的哲學家、偉大的父母以及偉大的發明家來說,也同樣如此,他們全都是綜合者,都能夠把分離的,甚至對立的東西納入一個統一體中。”(《人的潛能和價值》)
所以我們讀魯迅的《故事新編》,會覺得這簡直是一本空前絕后的小說集,魯迅通過對古代神話傳說與歷史故事的“新編”——獨特性發現和創造性整合,古今雜糅,相互映照,從而重新梳理和闡釋了我們的傳統文化,也借此折射了時代現實。
好作文要有創意,有創意就表現在有獨創性和整合性。
譬如全國Ⅱ卷給了我們五個任務,讓我們任選其一,“以青年學生當事人的身份完成寫作”。無論是從給定的情境、限定的文體還是身份的角度來說,這個題目本身都已經很有創意了,那么我們除了選擇一個“歷史一刻”并沿用題目的創意路線對當時的情境進行豐富而“合理”的想象之外,更重要的任務是對那個“歷史一刻”存在過、正在進行或可能將會出現的種種信息進行“整合”,從而讓那個“過去”“現在”或者“未來”的歷史情境成為我們“合理”的活動背景,并影響在那一情境下的我們的所思,所想,所說,所做,讓情境與人物互為因果:情境影響、推動人,人對情境進行反饋或者將這種影響和推動傳遞給他人。
來看看我的學生劉晨曦寫的片段(任務①:1919年5月4日,在學生集會上的演講稿)。
諸君,德軍降始至今,中華可曾得來半分應有榮譽?吾輩所獻之力,所盡之血,統統為列強狼子野心加冕!吾輩所守之道,所信之義,統統為列強辱我主權筑了梯階!今有賊人操縱和會,無視公理正義,吾等自有無際悲哀一腔憤懣,若不思奮起圖強,又能與何人相求?
國亡了!同學們!奮起啊!墨寫的謊言掩蓋不了血寫的事實,今東瀛占我膠州,割我青島,吾等怎能不明了其文明外殼下的偽善?今列強興修鐵路,分據我國土,吾等怎能不明了其虛意合作下的野心!中華應以勝國之姿,求勝國之遇。外爭主權,內除國賊,拒簽條約。寰宇理崩,我國民有勇。膠州青島為先例,直指列強蠶食我中華工業根基之圖謀。列強窺伺我東南已久,今且揚帆直入,罔顧他國主權,實屬蟊賊之行耳。吾等必牢記工業興國一理,莫讓列強控我國民經濟命脈,莫讓中華泱泱歷史結于吾輩!(劉晨曦《我青年便是唯一的光》)
她的文章整合了眾多歷史事件,排山倒海,氣勢如虹,正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樣的創意,這樣的使命擔當,幾乎“還原”了五四運動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