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凡去英國的游客都為了觀賞城堡、宮殿和教堂,以及文化名人故居和遺跡。而這次我們卻意外青睞上獨具英國特色的鄉村——遠離塵囂、遠離喧鬧的“世外桃源”科茨沃爾德。它在2012年奧運會倫敦開幕式上為世人知曉,很快成為熱門景點。
科茨沃爾德位于英國西南,離牛津45公里,是個坡度平緩的丘陵地帶。綠草如茵的起伏草原,在陽光下呈現紛雜的色彩和優美的線條,猶如英國風景畫大師透納執筆勾勒而成。白色羊群像四散的珍珠,披了外衣的棕色馬匹像在野地里散步的長臉紳士,姿態謙恭。空氣潔凈得透明,使四野一覽無余。景隨車移,不是鏡頭切換的那種,而是緩緩推移的長鏡頭,一幅漫長的無限延伸的田園風光。聯想祖國江南水鄉,覺得眼前的美景有水就完美了。正這么想著,旅游巴士“嚓”地停在了一條小溪邊。
小溪蜿蜒、流水潺潺、古木參天,枝葉繁茂,柔草隨和風搖曳生姿,浮萍伴水流旋轉如渦,拜伯里村不愧為19世紀新藝術運動旗手、英國藝術家威廉·莫里斯譽稱的“英格蘭最美麗的村莊”。
可有人不屑,大老遠跑到工業革命大佬的英國來看鄉村,不如在國內看,中國是農業國,青山綠水多的是。可我的朋友大鮑說:味道不一樣。她是《故事會》的資深編輯,曾經為組稿跑過不少遠鄉僻壤,一定有比較。她說完味道不一樣就跑遠了,一個平時斯斯文文的知識女性,此刻像放出籠子展翅的自由鳥。
其實,導游是讓我們觀賞那小溪映襯出的一叢蜜色石屋,即聞名遐邇的阿靈頓路小屋。小屋建于1380年,中世紀修道院用于堆放羊毛,到了17世紀住進了織布匠,在此生產。現在歸為皇家藝術協會所有。隔著小溪和一片金黃茅草,又由于透視的效果,遠遠望去,屋之迷你,那排小屋如夢如幻。住在里面的人,是白雪公主的7個小矮人,還是《格列佛游記》里小人國的國民?我推近鏡頭,看得清小屋,那建筑具備北歐風格的山形墻,門窗規整,有的蒙著窗簾,說明有人居住,但屋子還是小。我不禁為300年前的織布工擔憂,那狹小的空間,真是委屈了英格蘭人高大魁梧的身軀;屋頂小小的煙囪,供《哈利波特》的女巫騎著掃帚進出倒不是問題,反正女巫有魔法呀。
“過來過來,拍張叢中笑。”傳來同伴的呼喚。
小溪的另一邊,沿路有一排比“童話世界”大好多倍的英國鄉間別墅,花圃環繞建筑,藤蔓掩飾磚墻,一棵棵碩大的牡丹正昂首怒放。
幸虧我“不是愛花即欲死”(杜甫),擺了下pose就讓位給自由鳥,否則那個受訓斥的人便是我。同伴遞過手機,“看看叢中笑”,我一看小照就吟起老杜另兩句詩:“牡丹(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直接將桃花纂改為牡丹。
“這里是私人領地,你們不可以擅自闖入!”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操一口純正流利的普通話,身邊是一輛耀眼的私家豪車。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真不知道。”我們的人慌不擇路地躍出花圃。原來牡丹早有主!
聽那訓斥者的口氣,好像這里是他的故鄉。詩和故鄉在遠方,難道他的故鄉遠到英格蘭的小村不成?
后來導游告訴我們,不少中國北京人和韓國人在這里置業,剛才那個訓斥者無疑是北京人,大咖和他的錢什么來頭不得而知。據導游說,這里的地價不菲!林語堂說,世界大同的理想生活就是住在英國的鄉間。看來,這個“世界大同”離我等平頭百姓還很遙遠。我這個人喜歡探求真相:大咖們按理應該定居在倫敦,而在離倫敦二百多公里的僻靜鄉間置的業應該是“別業”吧?
導游立馬肯定我的猜測:這數幢別墅都是大咖們的別業。由此,我聯想到中國文學史上兩位男神王維和蘇軾的別業。
眾所周知,王維的別業是位于陜西省藍田縣的輞川別業。輞川別業早就沒了蹤跡,王維把它描繪成圖。據專家考證,歷代文人“望圖止渴”,往往把所見的園林山水美景與圖中的輞川別業比擬對照,留下不少膾炙人口的詩文和以“輞川”為題材的題畫詩,還成為后世畫家爭相臨摹的名作。這多半是因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者王維的名氣吧。
與輞川別業齊名的是蘇軾的東坡別業。雖然,蘇軾到各處做官頗有政績。在徐州,蘇軾組織人們修建了城墻,人贊“東坡處處筑蘇堤”。蘇軾一生筑過三條長堤,分別在杭州西湖、潁州西湖、惠州西湖上。可到了45歲那年,他因烏臺詩案被貶謫到黃州做個小小的團練副史。為了解決家里揭不開鍋的困境,他帶領家人開墾城東的一塊坡地,成為他的別業。
東坡別業沒有圖留下來,后人同樣把它想象成和王維的“輞川別業”一樣天人合一、造景借景的園林。其實按蘇軾當時的經濟情況,頂多是一塊改善他和家人生活的菜園子,那又有什么關系?人稱全才的蘇東坡,哪怕一壺茶一盤棋,都能生發出情調來,何況沒有實物對照,給人的想象空間更大!東坡,給了我們蘇軾“朝飲花上露,夜臥松下風”的畫面。要說東坡別業的性價比,那就是賦予蘇先生有詩意有韻味的東坡這個別號。
不管王維的輞川別業還是蘇軾的東坡別業,彼時的地價肯定不會太貴,讓那些文人墨客狠狠地“抄底”成功。據說,與蘇軾同時期的詩人蘇舜欽只花了4萬錢買下蘇州“滄浪亭”,4萬錢也就是40貫,當時開一個肉鋪的花費都要15貫!當然古時知識分子買別業不是為了炒作房地產,而是借此寄情山水園林,尋求精神寄托,實現美的追求。這種境界,今人少及。
去“水上波頓”需要經過一條綠葉屏障夾道、茅屋泥墻裹挾的小路,走在路上,仿佛穿越時光來到了古樸幽靜的中世紀。柳暗花明,小路盡頭豁然開朗,我眼前出現了一幅小橋流水的油畫。
當時是10月下旬,可那天陽光格外明媚,不是春光勝似春光,我們幾乎忘了今夕何夕。
這里是泰晤士河的發源地。溫德拉什河由西向東穿村而過,最終匯入泰晤士河。整個村落有5座古老石橋遞次架在河上,石橋都有幾百年的歷史,見證了英國鄉間滄桑。兩岸是錯落相依的蜜色石屋,大多是旅游紀念品商店。店鋪里琳瑯滿目的藝術飾品與門外景致相映成趣。“春水輕波浸綠苔”,河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光云影的水面濃陰疊加,野鴨鳧水游弋、水鳥低回蹁躚。
我站在橋上環顧四周,發現對面橋上的游人無意中成了我眼里的風景,暗合了卞之琳的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也要篡改一下,“看風景的人在另一座石橋上看你”。味道不一樣,大鮑的話不無道理。而這種味道需要你慢慢地品嘗、回味,里面蘊含著純正的英式味。工業革命至今兩百多年的英國還能保留一塊展示英國鄉村前世今生的凈土,多少給我們一點啟示吧。
一種詩情畫意的美感沉到心靈深處,激起無限快感。這種原生態鄉村賦予的靜謐、精致和優雅,正是我多年追求的美感的理想生活。令我的思緒返回可與之一比的家鄉蘇州的古鎮木瀆,“風煙俱靜,天山共色”。
快感刺激思維,活躍的思維激發奇想。我想,那些大咖再牛,置的別業也不過是一棟別墅,外加花圃。壓根兒不可能像蘇全才那樣置下一個山坡,更不可能像王詩人那樣置下方圓數里的碧水繞青山。現如今地皮“抄底”恐怕難于上青天,而我們這撥人才半天工夫,托旅游行業和現代交通的福,將科茨沃爾德的拜伯里和水上波頓一網打盡。雖然,拜伯里、水上波頓都是山水中的小家碧玉,不如高山大海磅礴,但那種清麗、明快同樣秒殺游客,賦予游人良辰美景。
是呀,何必囿于一處山水,隱居一方園林,借助發達的現代交通,花不多的時間云游更多的地方,那才是實實在在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換位思考,世界各地的山水名勝不都成了我們的“移動別業”?只是移動的是我們自己,而捕獲良辰美景才是我所愛的。
再見了,英式鄉村科茨沃爾德,我的良辰美景。
作者簡介:
項純丹,上海市作協會員。上海文藝出版總社上海文化出版社副編審,兼復旦大學出版社二審。近年發表作品:短篇小說《八月桂花香》《蘆花岸》等,長篇偵探小說《紅賬本之謎》。翻譯獨幕劇《家庭幸福的畫面》等。小說《云哥》榮獲雨花編輯部“紀念中國人民抗戰勝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征文小說類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