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女漢子只是我的保護色

李莎

馬麗很女人。她曾在《靜距離》里展示過自己化妝包里的內容：印著Hello Kitty的護手霜、黃色蝴蝶結發(fā)卡、閃閃的耳環(huán)、小瓶香水。主持人李靜驚訝地說：“你很少女心啊。”和先生在一起時，馬麗也會撒嬌、耍賴，“我也是一個溫柔可愛的小女生。”她坐在本刊記者對面，面無表情地說。2018年年末，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馬麗接受了本刊的采訪，穿著黑色T恤，頭戴黑色鴨舌帽，沒有化妝。和《夏洛特煩惱》里的馬冬梅、《羞羞的鐵拳》里的馬小都不一樣，鏡頭外的她，面對陌生人時，嚴肅、端正。

內心深處那個“溫柔可愛的小女生”，只有在面對先生時，才會跑出來。

熟人的飯局上，馬麗總是站起來活躍氣氛的那個人。她的老搭檔沈騰曾在一檔名為《大V小V》的訪談節(jié)目中說，和馬麗一起吃飯，只要場合稍微冷下來，她就會“突然地，干一個，干一個”。有段時間，馬麗喝中藥調理身體，沒有參加飯局，少了她，喝酒也沒了氣氛。

這和以往在話劇、電影中的形象基本一樣了。從外表到舉止都在弱化女性特質，笑聲響亮渾厚、不會扭捏羞澀、爽朗、有力量。但馬麗說，那只是自我保護的外殼，“我變成男孩子性格，就是因為我不太愿意跟異性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我覺得我變成男生了，你就會對我像哥們兒一樣，我們就不會有其他的東西，我會少了很多很多的麻煩。這就是我現(xiàn)在性格形成的原因之一。”

她想要為遭遇過性別暴力，或為了避免傷害，不得不武裝起來的女性發(fā)聲。2018年年底，馬麗主演的電影《來電狂響》上映，她在其中飾演女主角韓笑，遭逢職場性侵，身陷抑郁情緒。

從2016年開始，導演于淼帶著團隊，采訪了身邊的多位女性，她們無一例外都遭受過性騷擾，無論是在童年時期、青春期或者成年以后，“你會發(fā)現(xiàn)女性的地位只是在表面上改觀了，但其實還是處在一個弱勢的地位。”于淼對本刊記者說起這個角色的創(chuàng)作初衷，“所以我們就想把這個事情拿出來讓大家注意一下。”

“我們反而變成了做錯的人”

籌備《來電狂響》的劇本時，針對女性的侵犯事件一直在發(fā)生。2017年2月，優(yōu)步前工程師蘇珊·福勒爆出曾在工作期間遭遇技術主管的性騷擾;兩個月后，著名主持人比爾·奧萊利被控性侵多位女員工;隨后，好萊塢老牌喜劇演員因涉嫌性侵被告上法庭……

2017年10月，好萊塢女星艾什莉·賈德接受《時代周刊》訪談，揭露自己曾被著名制片人哈維·韋恩斯坦性騷擾，隨后受害者名單越來越長，越來越多的女星指稱曾被哈維性騷擾甚至性侵，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

一位服務弱勢女性的紐約社區(qū)組織者——塔拉納·伯克，提出了“Me Too”口號，她的朋友，同樣曾被哈維性騷擾過的女星艾麗莎·米蘭諾在推特上轉發(fā)，并附上文字：“如果你曾受到性侵犯或性騷擾，請用Me Too來回復這條推文。”

Me Too運動正式開始。

不同國家、職業(yè)、年齡的受害女性源源不斷站出來，這讓于淼覺得，在一部喜劇基調的影片里，加入一個沉重的女主角，是正確的決定，“我們發(fā)現(xiàn)這并不是一個個例，而是變成了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在于淼看來，馬麗是扮演這個角色的第一人選。女漢子也好，搞笑女星也好，都是刻板印象，“我們可能常規(guī)里面對于演員的選擇，有一個先入為主的局限性，這些東西反而會很容易把人框死。”

2018年5月，馬麗還在重慶拍另一部戲，于淼、編劇李瀟、監(jiān)制張一白和馬麗坐在劇組的房車上第一次詳談起韓笑這個角色。

高級套裝、細高跟鞋、短發(fā)、妝容精致、腰背挺直，從外表看來，韓笑是所謂的職場女強人。加上年過三十，依然未婚，哪怕是在朋友眼里，都是令人難以接近，想愛沒人愛的“剩女”，這是一個被刻板印象框死的女性。

女強人也有膽小的時刻。她被上司性侵、糾纏騷擾，不知如何面對，只能選擇沉默。

馬麗被這個角色打動了，當下決定“一定要拍”。“我覺得自己也是這種人，其實我覺得這是我們大部分中國女性一個傳統(tǒng)的思想。我們會先選擇沉默，因為我們怕。怕一些所謂的世俗眼光，怕別人的輿論，所以我們反而變成了做錯事情的人。”

“所有女性都應該主動站出來”

剛剛從中戲畢業(yè)時，因為不夠漂亮，馬麗也遭受過針對女性的語言暴力。2016年9月，在《靜距離》中，她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做制片人的朋友，把她推薦到一個電視劇劇組里，扮演一位日本女醫(yī)生。進組后，化妝師滿是看不起，馬麗模仿起那個人的神態(tài)：“哦，天哪，這是哪來的土鱉。”其他人說著當?shù)胤窖裕瑢λ钢更c點，馬麗大概聽懂了他們的意思：“就覺得我肯定是跟老板有一腿。要不然不可能輪到我演。”導演看了看她，也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馬麗沒有吱聲。

到片場，演了一天戲后，所有人的態(tài)度都不一樣了，“他會覺得你是有專業(yè)的，你的表演我是認可的。”二十出頭的馬麗，只能用專業(yè)水平來證明自己，并不敢反駁那些用言語傷害她的人。

《來電狂響》劇照

“我是不是美女，但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馬麗說，從此，她不再跑組，安心演起了話劇。

再后來，她成為電影里的女主角，也學會把自己武裝成所謂的“像男孩一樣”，來避免“其他亂七八糟的”。“她也不是我們心目當中就一直哈哈哈的傻大姐。她是一個非常有韌勁的人。我覺得她骨子里有股力量，所以她去扮演韓笑這個角色，你能感覺到她的隱忍、苦衷，一直到最后她要放掉面具，把刀子拔出來，去面對這個事情。”于淼對本刊說。

在上司一次次騷擾后，韓笑終于站了起來，她接聽了一直不敢接的性騷擾電話，不再掩蓋傷口，勇敢發(fā)聲：“你等著接受法律的審判吧。”演這幾場戲時，馬麗幾度難以出戲，“就感覺胸口被壓住了，特別特別壓抑。”于淼在監(jiān)視器后看著，直覺得“她每拍一條都是在耗費自己的真氣”，“就像她自己要經(jīng)歷這些事情一樣，演員承受的心理壓力是非常大的。”

拍完《來電狂響》，馬麗好像經(jīng)歷了一遍韓笑的人生，她有了新的思考：“所有的女性都應該主動站出來，主動地去發(fā)聲，那像她上司這樣的人就不會更進一步，更猖狂地一次又一次騷擾。”

站出來真的有用嗎？

因性侵多名女運動員，美國體操隊前隊醫(yī)拉里·納塞爾被訴諸法庭，上百名被害者上庭作證，拉里最終被判處40至175年監(jiān)禁;2017年10月至12月，致電美國危機熱線，稱自己遭遇性暴力的人同比增長了23%;超過300名女演員和其他行業(yè)女性啟動了Times Up法律辯護基金項目，在一個月內收到了來自美國各地的2700多項援助申請。

如果不拔出那把刀插在胸口的刀子，傷口永遠不會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