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dia Shira Cohen

2017年12 月6日,位于首都奧斯陸的挪威國會大廈前,藝術家馬特·安妮懸掛起用400顆馴鹿頭骨串成的簾子(IC圖)
喬夫塞特·安特·薩拉是個26歲的挪威年輕人,長著一張娃娃臉。和這個國家的大多數年輕人不同,他有一份頗為特別的職業——以養殖馴鹿,即“圣誕老人的坐騎”為生。
事實上,作為薩米人(Sami),飼養馴鹿正是喬夫塞特及其族人區別于其他民族的標志性特征。如今,薩米人總數不足14萬,分布在瑞典、挪威、芬蘭和俄羅斯。盡管國籍不同,養殖馴鹿卻是他們共同的文化傳統,也是謀生之道,更代表著一種生活方式。
在喬夫塞特眼里,荒涼無際的苔原與有序的城市網絡無異,他熟悉每個山谷和山丘,從不迷路。他的祖先一代代生活在這里,搭建帳篷、放牧、尋找食物。喬夫塞特能認出每一只自家的馴鹿,因為它們的耳朵上標上了獨特的印記,這是薩米人區分各家馴鹿的方式。
喬夫塞特擁有的馴鹿數量在350到400頭不等。這個數字對傳統薩米人來說很正常,但在挪威卻是違法的——十幾年前,為防止過度放牧、保護環境,挪威通過一項規定馴鹿群規模上限為75頭的法律。
喬夫塞特將這一法條視作對薩米傳統破壞,拒絕遵守,并將挪威政府告上法庭。“目睹薩米文化消亡令人無法接受,所以我起訴了。”
挪威最高法院的判決是,喬夫塞特必須遵守法律,并要支付累計6萬美元(約合41.3萬人民幣)的罰款。此外,政府還要求他在2018年底前把馴鹿數量減少至75頭,否則將另外累積額外罰款——這筆“天價罰款”會讓喬夫塞特破產,最終也可能導致他失去土地和所有的馴鹿。
喬夫塞特的故事,不過是挪威薩米人抗爭史中的浪花一朵——長久以來,他們為保留自己獨特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和政府打響一場又一場“戰役”。
16、17世紀時,薩米人的信仰被強迫改變,由原本信奉的薩滿教,改信基督教,否則就會被處以死刑。再之后,他們不得不改變原本半游牧的生活方式,融入現代工業社會;薩米語成為“禁忌”,在公共場合、學校都不能出現;薩米兒童被強制送到寄宿學校,成為人類學家的實驗樣本。
更為悲慘的故事發生在二戰時。位于挪威芬馬克郡的Kautokeino是薩米人的聚居區,有著“薩米之地”的稱號。1944年,擔心蘇聯將大舉進攻,德國命令芬馬克郡的居民全部撤離,在此處實行“焦土政策”,幾乎摧毀該地所有建筑物,薩米人就這樣失去了家園,許多人在戰后也沒能返回。
另一方面,20世紀以來,挪威政府一直努力消除過去犯下的錯誤。今天,薩米人飼養馴鹿的傳統得到認可和尊重,擁有自己的大學,專門教授薩米語的學校,甚至是薩米議會——盡管在很大程度上并無實權,僅有象征意義。
現在,約有5.5萬名薩米人生活在挪威,其中僅有10%還保留著養殖馴鹿的傳統。挪威的馴鹿總數則在22萬頭左右,牧民們以出售馴鹿的肉和皮為生。

2018年4月6日,挪威芬馬克郡Kautokeino區,極光下,喬夫塞特·安特·薩拉的雪地摩托和小屋坐落在苔原上(IC圖)
“每殺死一頭馴鹿,我們都要物盡其用。”喬夫塞特說。馴鹿的皮可以做成手套和拖鞋;鹿肉在挪威各地都有著不俗的銷量,也出口至其他國家;鹿角則制成粉末,成為市場上售賣的壯陽藥。
如今,薩米人能無所顧忌地展現自己的文化。2018年復活節上,年輕人穿著顏色鮮艷的薩米傳統服飾,有的喝著啤酒,有的敲著鼓,哼唱著“尤伊克”(yoik)——這種為薩米族所獨有的特色歌謠,在殖民時期一度被禁唱。
35歲的艾樂·瑪麗亞·埃拉是個飼養馴鹿的薩米牧人,也是歌手、電影制片人,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表示,自己仍清楚地記得強制同化的歷史過往。
盡管許多上了年紀的薩米人信仰基督教,但他們在保護薩米傳統上表現得分毫不讓,反對工業項目擠占牧區用地,認為這會破壞薩米人的生活方式。
最近,艾樂的爸爸,56歲的老埃拉和幾位鄰居以影響夏季大部分牧區為由,共同起訴了由政府主導、國有電力公司Statnett實施的一個能源項目。
他們輸掉了這場官司。Statnett堅稱,項目不會危害薩米文化。艾樂不同意這種說法,“當我們失去了這個牧場,就需要找到另一個適合放牧、且未被其他牧民占有的地方。通過縮小我們的活動區域,他們正迫使薩米人發生內部沖突。”
她也是限制馴鹿規模法律的眾多反對者之一。“政府也沒說明誰來殺死多余的馴鹿,把一切都推給薩米家庭處理。”她說,“就連我15歲的女兒都有自己的馴鹿。我們一家都有。為了避免和其他人發生沖突,我父親決定減少自己的馴鹿。”
許多養殖馴鹿的薩米人認為,國家對馴鹿數量的限制影響了他們的生計,而這部法律之所以推行,不過是為了騰出更多土地來發展工業。盡管芬馬克郡95%的土地都為國家所有,但薩米人擁有法定的“放牧權”——這意味著即使沒有土地所有權,他們也能在此生活、放牧。事實上,薩米人的馴鹿群和放牧活動占用了該郡大部分土地。

2018年4月7日,挪威芬馬克郡Kautokeino區,喬夫塞特·安特·薩拉正為自己飼養的馴鹿喂食(IC圖)

2018年4月1日,挪威芬馬克郡Kautokeino區,一座基督教堂里,一個薩米家庭參加新生兒的洗禮儀式(IC圖)
2007年頒布的《新挪威馴鹿放牧法案》將“飼養馴鹿”規定為薩米人獨有的活動,并向他們頒發許可證。限制馴鹿規模的法案同樣在這一年通過,這導致馴鹿數量當時減少了30%。老埃拉說,限制是“毀滅性的”,如果他遵守法律,每年只能賺 4700美元到6000美元,這筆錢在消費水平高企的北歐甚至難以維系基本生活。
“以馴鹿為業難以謀生,成本越來越高,雪地摩托等所需設備也很昂貴。”老艾拉說。
然而,法律還規定,無法盈利的牧民將失去放牧許可證,這意味著他們無權繼續居住在這片土地上。“我將失去祖先創造的一切。”老埃拉說,“我將失去土地。”
為了引起公眾對老埃拉案件的關注,他的妹妹,藝術家馬特·安妮在2014年時曾將200顆剛剛宰殺、冒著熱氣的馴鹿頭顱壘成一座可怖的金字塔,下面墊著挪威國旗,放在塔納法院門前覆蓋著皚皚白雪的草坪上。老埃拉兩度勝訴——分別在地方法院和地區法院。
去年秋天,當他站在挪威最高法院門前接應最后一訴,安妮在挪威國會前掛起由四百顆馴鹿頭骨串成的簾子,但老埃拉最終敗訴了。
現在,他和律師已將這個案件提交至聯合國人權理事會(UNHRC),期待能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
“這是我唯一的選擇。”老埃拉說,他18歲的兒子跟隨他的腳步,成為一名馴鹿人,“如果我再度敗訴,我沒有勇氣面對我的兒子,因為我只能告訴他:我們沒有未來。”
摘自《紐約時報》,陳樹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