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鈞 史力如
“善畫者善園,善園者善畫。”自古園林設計中有著這樣的說法,可見繪畫與園林景觀的密切關系。歷史上一些著名的景觀園林歷來由文人墨客設計建造,這些人中不乏著名的畫家、藝術家,如詩書畫三絕的王維設計并建造的輞川別業、畫家倪瓚的獅子林、書畫家文徵明的拙政園等等,這些大家無不既在繪畫上有所造詣,又在景觀園林中有著卓著藝術貢獻,可見繪畫與景觀園林設計的緊密聯系。
繪畫中構圖要素在整體畫面起到統領性的作用,直接影響一幅作品的成敗。從唐代開始畫家張彥遠就提出了“經營位置”是“畫之總要”的論述,構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本文試圖通過研究繪畫構圖的要素,尋求提升景觀設計審美藝術的方法。
繪畫與景觀是不同的學科門類,但其作品都給欣賞者帶來視覺與精神上的愉悅,都是通過研究視覺形態美學與藝術性帶給人美的感受。從呈現方式的角度來講,景觀是三維空間中人對自然或者人工環境一種組織安排的作品,使人們在場地行進過程中獲得豐富的視覺感受;繪畫是一種靜態的純藝術化表達方式,欣賞畫家在二維媒介中主觀描摹對象作品,可獲得視覺、精神愉悅。繪畫用構圖將畫面進行凝練與整理,在紙或畫布上展現描繪的對象,構圖在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繪畫的構圖與景觀設計組織有著共同點,是通過視覺來欣賞經過人主觀設計后的景象。
繪畫與景觀在視覺表達中,所采用的物質條件相類似。對于一幅繪畫作品,從物質層面上可以將其分為畫框、畫面整體的組織構架和所描繪對象的布局與安排。[1]對景觀來講,人的眼睛就是最主要的物質條件。眼眶相當于畫框,起到限定劃分視域范圍的作用,從視域有效性來說,以眼球為中心,自眼角連線為基準,從基準線垂直方向視域角度上下各30°、以眼球為基準點水平方向視域角度左右各60°的觀看范圍對應的是畫框邊界;視覺關注點隨觀看的持續時間長短、對細節觀看的深入范圍大小可以自由地變換聚焦范圍,在景觀中,當采用整體瀏覽的觀看方式時,宏觀的視角下審視觀摩對象,這種觀看方式對應繪畫構圖中的整體組織構架;景觀中當眼睛聚焦觀看某一具體對象,從細節上去端詳品評各組成部分的關系,對應畫面構圖布局與安排。因此從繪畫的構圖方式去解讀景觀的視覺性,繪畫構圖與景觀設計是具有共通基礎的。[2]
繪畫與景觀作品創作過程中會融入作者的主觀意志,作品本身都是創作者在抒發情感、表述觀念,在畫面中反映出作者對客觀對象主觀的組織與布局。繪畫是在二維平面上來進行展現,無論是寫生還是創作,畫者根據創作目的按照一定的畫面構圖的需要,使用藝術法則規律,有選擇性地把三維空間的實物表現在畫面上。畫面的最終無論呈現怎樣的藝術效果,都是在一張紙或者一塊畫布上統籌,其布局安排需要借助于現實物體原型,依據客觀對象來展開藝術處理,在畫面中展現空間的變化、格局的氣勢以及情感的意境。
景觀設計中無論是整體空間的劃分還是景觀小品的設計,也都是對客觀事物的協調統籌。這種處理可以是位置上的改變,或者造型上的修整,再者是整體氛圍的塑造,利用可見對象,在形式與布局上進行編排,在滿足功能的前提下突出視覺上的藝術性。
無論采用何種繪畫材料,描繪何種內容,畫面形式感都由構圖而生。構圖是依據畫面特征調整畫面中部分與部分、部分與整體的關系,按照藝術規律由畫家主觀意志做出安排。在中國畫中構圖稱為章法、經營位置、置陳布勢,繪畫中的構圖形式繁復多樣,以下論述只是管中窺豹的分析與總結,通過梳理為景觀設計在視覺構圖中尋求一些應用方法。[3]
1.構圖中的整體統一性
畫面根據所想表達的思想內容,將目標對象進行統籌布局,其關鍵在于各組成部分之間的安排,畫面的整體統一并不是簡單的組合,而是在充分表達創作目的的基礎上,依據所畫內容,使畫面中的各部分和諧地聯系在一起。在這里需要重點控制的是主從關系:主體是畫面的構圖的中心,觀看時視覺焦點在第一時間停留其上,處于統領的地位,不能因為畫面周圍的輔助對象而影響其主體的首要性;客體是一種搭配與陪襯,是為了讓主體更加突出而存在,其輔助性是為了避免主體出現得突兀。唐代王維在《山水訣》中對山峰有這樣的論述:“主峰最宜高聳,客山須是奔趨。”無論是繪畫構圖還是景觀設計,在所呈現的畫面中都需要遵照其統一性規律。
2.構圖在平衡中求變化性
平衡是使構圖具有穩定感,是在有限的畫幅中構圖能否成立的重要因素;變化是去除呆板,將死氣沉沉的格局打破,追求一種活力與反差,從而構成畫面的視覺沖突,吸引觀者眼球。這兩個詞本是一對矛盾的反義詞,但在構圖時可以利用各自的特點從而尋求一種和諧,在穩定中尋找變化,在雜亂中探尋秩序性。畫面本是一種藝術性的處理,是情感的一種表達,因此不應該在構圖中形成一團死水的沉寂。畫面構圖平衡一旦被打破形成矛盾沖突就會將原有的構圖中心偏移,形成一種新的相互關系,展現出一種更具有刺激性的視覺畫面。
3.構圖在協調中的對比性
對比是在協調的基調下追求視覺的反差,在和諧中引起局部構圖的矛盾沖突。國畫大家潘天壽說過:“畫事之布置,極重疏、密、虛、實四字。”疏密是物體間距離的概念,通過間隔的大小在畫面的構圖展現著一種強與弱、虛與實,換言之就是構圖安排的強弱,可見畫面構圖追溯起來還是在探討對比性,結合景觀設計可以將其總結為開與合、藏與露。
開與合:構圖中將對象之間的間距重新組織,從而讓畫面構成的各個部分既相互聯系還能形成統一的整體。繪畫中的構圖講究筆勢,在景觀設計里好比是相同材料,或者使用同一色調的對象,通過所占整體視覺畫面的面積大小來劃分彼此之間的間隔,從而形成呼應、圍合、收放等構圖關系。
藏與露:在畫面的構成中,如果在一個二維軸向中通過面積的大小來衡量開與合,那么藏與露二者之間在開合基礎上又多了一個進深方向的軸向,物體之間進深方向的相互遮擋是表現構圖的一種方式。藏與露能引起人的好奇心理,從而起到引領人的視覺中心的作用。繪畫構圖中通過遮擋的方式營造畫面中的深度,給人以綿長深遠的感覺。景觀設計也有著相似之處,在空間感受、意境塑造等方面都尋求通過人為的設計達到以小見大的效果,在有限的空間中創造相對廣闊的審美意境。
1.以少勝多的留白處理
留白的方式是畫家在作品中留有余地,畫面空白給人以想象空間,達到“此處無聲勝有聲”的效果,以展現藝術魅力。這一點中國畫在畫面的構圖中有著充分的說明,國畫利用留白追求著作品的弦外之音,而作品傳神的地方恰恰是通過留白的方式體現出來,畫面的組織并不是針對現實場景或者事物的簡單摹寫,而是在畫面中做到有所取舍。自古以來詩書畫本為一體,宋代詩人有描繪梅花的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其中并沒有對梅花的正面描寫,卻把梅花的神韻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唐朝王維有詩曰:“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通過月色以及水面的空靈,營造秋的氣息。李可染的作品《淺塘渡牛圖》中,畫面中幾縷柳枝之后的留白讓人不禁“看”到碧波蕩漾、波光粼粼的水面,引起人對水面靈動感的無限遐想。[4]
景觀中也探尋著留白的設計方式,將設計者的思想加以表達和抒發。這種方式并不是將景觀元素堆積累加,簡單地堆砌在一起,然后做減法,而是與繪畫一樣,尋找直觀景色背后的引起人們想象力的東西。南方建筑中的馬頭墻,線條輪廓形式簡約,墻頂起翹之下是白色粉墻,在視覺上讓觀賞者留有余地;水是景觀中常用的元素,在平靜的水面上周圍環境掩映其中,倒影留給游人以空白,引起人思緒上的波動。景觀中的馬頭墻、水面應用體現了設計師的主觀控制,就像水墨畫中的留白,讓元素與周圍的環境相融合,展現藝術審美中的以少勝多。
2.情感注入的意境展現
無論藝術家采用何種藝術創作手法、創作媒介,其淺層表達是對于視覺的展現,而深層含義更是對情緒、情感的一種抒發。中國畫中有很多藝術價值很高的文人畫,在畫面中展現一種情緒流露。北宋山水畫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說:“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其巔,謂之高遠;自前山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這種心理上的感受便是一種情緒的變化,反映出人與自然一種心境上的對話,所見引起所感是不同的。傳統古典園林中文人寄情于山水,在環境塑造上追求曲徑通幽托物言志,空間處理上通過欲揚先抑,人為地控制視覺反差從而能夠讓游覽者感受到景觀所表達的一種情緒,在情感層面上給人以觸動。
南北朝時代謝赫提出對繪畫的品評標準“六法”,即“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六法”中第一點是氣韻生動,是畫面形象的精神氣質,以一種靈動的畫面感將所表現對象的勢態與形象展現出來。黃公望所著《寫山水訣》中描繪:“登樓望空闊處氣韻。看云彩,即是山頭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探討的氣韻出自空闊,這些分析與論述無不是對畫面境界提升的一種探討,都是在畫面中追求一種情感上的表達,在畫中便是追求一種詩性。
景觀園林作品在人們游覽的時候給人一種觸景生情的感受,讓人們的主觀情感與所見景觀環境相呼應,從而喚醒人們對所見景觀的境界感。通過視覺構圖,設計師把游覽者的情感作為一個設計要素,在景觀中突出設計者個人的情感色彩,營造出性情中所追求的詩情畫意,讓游覽者和設計者的情感進行碰撞,在兩者情緒的對話中尋求呼應。
繪畫中一般性的構圖方式與景觀設計中使用的設計方法,所形成的視覺感受是具有一致性的。繪畫構圖中一些普遍性的構圖手法,有三角形構圖、“之”字形構圖、向心性構圖、放射性構圖等。在景觀的營造上,傳統造園方式中有軸線對稱、網格布局、穿插布局、組團式組合等,在對應局部的處理方式中也有著借景、框景、夾景、露景的手法。繪畫構圖與景觀營造在視覺元素的布局上都具有相似的一面。繪畫中有一種團扇的畫面構圖方式,多以花鳥為對象,在所畫的畫面中,表現一簇枝葉從畫幅邊緣生發出來,花卉形態飽滿多姿,展現畫者的一種情趣。傳統的蘇州園林中,通常使用月亮門這一元素,一方面是為了分割空間,另一方面還能起到框景的作用。將一處景色映在圓形拱門之內,也多以小景為表現對象,例如讓一簇生機盎然的梅花在門洞中顯現出來。以上所述,反映出設計師從景觀的角度想表達一種生活的情趣。
卷軸的呈現形式,是中國畫中特殊構圖的典型代表之一。畫者將畫面繪制在長卷上,觀賞者在畫軸逐漸展開的過程中欣賞畫面內容。在觀賞的過程當中視覺焦點是不斷移動的,視覺游離在畫面之上,欣賞所繪制的畫面內容,觀賞過程中畫面也是動的,通過卷軸的轉動,將紙或者絹上的畫面一點點逐漸地呈現出來。可見,在欣賞的時候人的眼睛和畫面都是一種運動的狀態,畫是以散點透視來處理畫面構圖,將高低錯落、遠近不同的景色盡攬于卷軸之上,觀看者就好似游走在所畫空間之中。畫中的景色根據構圖的需要參差錯落延展地布置在長卷上,景觀中建筑、構筑物的安排布局,影響著畫面構圖與視覺邏輯關系。在實際的景觀環境中游覽者普遍是以正常人視角來欣賞景色,通過卷軸畫的啟示,在設計中可有意識地增加鳥瞰角度構圖,讓人登高望遠,從而增加視覺藝術性。[5]
折枝畫或者一角畫也是繪畫中典型的構圖方式之一,畫面截取現實中的一個角落為主要的描繪對象,通過虛實、強弱對比的手法增強畫面的藝術感染力。在角落對象的表現上,一般選用形象最為突出的一面,通過取舍和概括,提純出最具表現力的形象,在細節方面刻畫細致入微,以小見大,在視覺感受上具有安靜、雅致的特點,從一種平和的氣氛中展現著一種畫面的協調。繪畫史中代表人物馬遠和夏圭,俗稱“馬一角”“夏半邊”,作品有《踏歌圖》《溪山清遠圖》等。以上作品通過一角構圖的手法把宏大的場景濃縮到有限的尺幅畫面中,給人以無限意境。景觀是對自然景色的組織與布局,也可以采用同樣的構圖方式,在咫尺之間塑造出豐富的視覺畫面,給人以深遠的視覺感受。
繪畫能夠給人帶來審美上的觸動,而畫面中構圖要素在整體視覺效果上起到很重要的統領性作用,本文通過對繪畫構圖要素的研究嘗試總結并歸納一些普遍性與特殊性方法,結合景觀設計的造景手法,讓景觀設計與構圖藝術在碰撞中闡述繪畫語言所帶來的藝術性啟示,提取繪畫領域精華并拓展其研究范圍。通過不同領域的交叉學習,總結各自的特點優勢,以締造更完美的景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