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重寫音樂史”爭鳴的思考

汪靜

“重寫音樂史”是當代音樂學發(fā)展中的重要學術思潮，也是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發(fā)展歷程中具有歷史意義的學術爭論。自上世紀90年代至今，各路專家學者紛紛撰文，積極投身到“重寫音樂史”的論爭中。“其焦點涉及到音樂史的研究方法、寫作理念、如何認識和運用史料以及用怎樣的歷史觀來看待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等一系列史學問題”。①劉紅梅:《關于“重寫中國音樂史”問題研究之綜述》，《山東藝術學院學報》2010年第6期，第55頁。表面看，這次學術爭鳴是對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術話語權的內(nèi)在訴求，實質(zhì)上，也預示著新時代背景下，史學家們對寬松話語語境與全新意識形態(tài)的追求和期盼。

這場借“‘重寫’說事兒的‘人文思潮’”②余峰:《重讀“重寫音樂史”文論之誤釋》，《中國音樂學》2006年第3期，第91頁。，直接關系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科的理論基礎與學科建構，直射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的未來發(fā)展，其所涉及到的史料、史觀、史學方法等問題，既觸及皮毛也動其筋骨。因此，這場學術爭鳴所蘊含的歷史問題與當下難題，值得學界同仁以及后輩學子們學習與思考。

一、重寫音樂史之誤讀

回顧“重寫音樂史”思潮，近幾十年來不斷有專家學者針對這一話題進行討論與撰文。筆者將有關“重寫音樂史”的文章進行了一番學習與梳理，在對這一學術思潮有一定了解的基礎上，認為這場轟轟烈烈的“重寫”運動，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重寫”，其實質(zhì)是以重寫之名，行續(xù)寫、補寫、改寫之實。從意義上說，開始反省回顧過去是學科進步的體現(xiàn)。但冠以不恰當?shù)拿Q，缺乏客觀的認知會使討論陷入誤區(qū)，以至于對后輩學者產(chǎn)生誤讀的影響。

1.對“重寫”一詞的誤用

從字面上看“重寫音樂史”可以分為“重寫”與“音樂史”兩部分。“重寫”即重新書寫，意味著對之前學術成果的質(zhì)疑與不滿，有推倒重來之意。顛覆先人成果，樹立話語權威，頗具重新建構當下近現(xiàn)代音樂史體系的雄心。然而通過對有關文章的梳理與揣摩，筆者認為重寫音樂史的呼吁者們，并非是要推翻前人成果，樹立自己的話語權威。更多的是對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科發(fā)展提出期望與愿景。

1988年，戴鵬海在其《兩點置疑致成于樂先生》一文首先公開提出“重寫音樂史”的口號。③戴鵬海:《兩點置疑致成于樂先生》，《人民音樂》1988年第11期，第7頁。隨后，在對歷史個案進行具體分析的基礎上，戴鵬海再次迫切呼吁:

“與中國文學史研究所取得的突破性進展相比，近半個世紀來的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研究基本上一直是‘移步而不變形’，至今尚未出現(xiàn)質(zhì)的飛躍 ，也沒有一部可以面向21世紀的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教材，因此，應以開放的姿態(tài)和開放的思維，寫出一部客觀公正、真實可信的‘中國現(xiàn)代音樂史’。”④戴鵬海:《“重寫音樂史”:一個敏感而又不得不說的話題——從第一本國人編、海外版的抗戰(zhàn)歌曲集及其編者說起》，《音樂藝術》2001年第1期，第62頁。

從戴先生的話中可以看出，其呼吁“重寫”的實質(zhì)是希望對以往音樂史中不公正的歷史個案進行修正，為后世書寫出反映真實歷史面貌的近現(xiàn)代音樂史。在戴鵬海的首次呼吁后，“重寫音樂史”在本世紀初開始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

陳聆群站在學科建設的角度提出兩點建議:一是樹立改造更新整個學科的正確目標;二是堅持以建設性的思維應對可能有的爭議和開展扎實的工作。⑤陳聆群:《從“重寫文學史”到“重寫音樂史”》，《黃鐘》2002年第2期，第3頁。不難看出，其觀點是建立在對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宏觀發(fā)展的基礎上提出的。居其宏從理論層面對“重寫音樂史”進行了定義。

“所謂重寫，并非否定一切現(xiàn)有的史學成果，也不是推倒歷代學者苦心孤詣營造起來的史學框架和研究體系而另起爐灶;要真是這樣，那就陷入‘砸爛舊世界’的‘文革’模式中去了。‘重寫’的真正要義在于，站在我們經(jīng)過多年改革開放才獲得的新的時代高度，運用恢復了科學精神的唯物史觀，對我們所從事的各個領域的史學研究，從史觀、史實、史料及方法論體系作一番整體性檢視，看看我們已經(jīng)做了些什么，今后還能夠做些什么，該肯定的肯定之，該繼承的繼承之，該發(fā)揚的發(fā)揚之，該揚棄者揚棄之，該改正者改正之，該否定者否定之，經(jīng)驗要吸收，教訓要記取，該總結(jié)的認真總結(jié)，以求在前人和以往的基礎上把當代中國的音樂史學研究推向新境界。”⑥居其宏:《史觀檢視、范疇拓展與學科擴張——陳聆群、汪毓和兩篇文章讀后談“重寫音樂史”》，《中國音樂學》2003年第4期，第6頁。

居其宏旗幟鮮明的表述了自己對“重寫”的理解，并從史觀檢視的視角對“重寫音樂史”進行呼應。梁茂春對“重寫”的解釋則分為個別重寫、局部重寫和徹底重寫三個層次。“對舊作或權威著作的補充、修正，屬于個別重寫或局部重寫之列。徹底推翻的‘重寫’，需要有學識和觀念方面的長期積累，所面臨的是更高層次的要求，一般是很難做到的。”⑦梁茂春:《重寫音樂史——一個永恒的話題》，《黃鐘》2002年第3期，第4頁。馮長春從兩個層面對“重寫”進行分析，他認為“史料、史實的訛誤以及史家對歷史的誤讀與曲解使得它們必須被重寫，史家在音樂的審美評價上所得出的不同結(jié)論卻并不存在必須重寫的問題。”⑧馮長春:《歷史的批判與批判的歷史——由“重寫音樂史”引發(fā)的幾點思考》，《中國音樂學》2004年第1期，第24頁。

從以上專家的觀點不難看出，他們所呼吁的重寫或是史料更正的建議、或是史觀檢測的倡導，或是史學方法的討論。不論哪種角度出發(fā)，都與“推倒重來”這一重寫本意無關，將這些觀點冠以“重寫”之名則顯得張冠李戴。對此，學界也有不少專家學者提出質(zhì)疑。

劉靖之認為:“‘重寫’意味著從內(nèi)容、觀點、角度乃至體例、結(jié)構、研究方法上把一部已印行發(fā)表的專著重新撰寫，也就是說，‘重寫’的作者是針對某一文本來再寫一次，否則就不是‘重寫’。照常理來講，應該由原作者來‘重寫’，有獨立思考能力、有獨到見解的音樂史學者不會根據(jù)另一位作者的論著來‘重寫’，因為從學術獨創(chuàng)和知識產(chǎn)權的角度來講，‘重寫’有違學術原則和邏輯。”⑨劉靖之:《中國新音樂史(增訂版)·序》，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明言認為:“何須提出‘重寫音樂史’這類‘振聾發(fā)聵’似的‘斷言絕語’?!因為這樣容易導致‘誤讀’，甚至引發(fā)學者群體間的思想混亂等不利于學科建設與發(fā)展的社會現(xiàn)象。”⑩明言:《中國新音樂教學研究與批評實踐中的若干問題》，《音樂藝術》2018年第1期，第14頁。余峰則認為“‘重寫’是帶引號的‘重寫’，是特定歷史背景下、包有特定意識形態(tài)文化內(nèi)涵的‘重寫’。”?余峰:《重讀“重寫音樂史”文論之誤釋》，《中國音樂學》2006年第3期，第93頁。

綜上，筆者以為重寫呼吁的背后，是多元話語權的覺醒，一定程度上給學術界帶來新的思想發(fā)展與變化，其本質(zhì)是好的，但冠以不合適的名字，會使后輩學者產(chǎn)生誤讀。因此，“重寫”一詞的誤用所帶來的缺陷和誤區(qū)我們應該理智地看到和認清。

2.對“汪著”的過度批判

在諸多討論中，首當其沖的是汪毓和所著《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一書。“這部教材1959年作為教材在中央音樂學院試用，1964年以‘中央音樂學院試用教材’名義出版、內(nèi)部發(fā)行，1984年由人民音樂出版社正式出版”。?汪毓和:《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修訂說明，人民音樂出版社，2002年10月，第3版，第Ⅳ頁。

該著之所以飽受爭議，是因其寫作背景與指導思想的特殊性所致。有關于對汪著的批評觀點大致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觀點認為書中的部分史料存在錯誤，歷史評價有失公允。此觀點屬于史學研究的原則問題，史料的真實是任何史學家應遵循的基本規(guī)則，因此筆者對此類觀點的批判完全認同。第二類觀點，認為該著作內(nèi)容偏重“主流”人物，是錯誤指導思想下的產(chǎn)物，應推翻重來。黃旭東認為“‘汪著’基本上是一部殘缺不全，顧此失彼;條塊分割，缺少聯(lián)系;苛求前人，有違事理;全書體例，前后不一;篇幅安排，不合比例。未能全面論述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文化自身發(fā)展規(guī)律的音樂史作”?黃旭東:《應還近代音樂史以本來面目要給前輩音樂家以科學評價——評汪毓和先生＜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天津音樂學院學報》1998年第3期，第16頁。除此，香港學者劉靖之也認為汪著充滿階級性與局限性。

正基于對汪著的諸多不滿與質(zhì)疑，“重寫音樂史”話題得以順勢展開，從對該書的批判逐漸延伸至史學觀念等更深入的學理層面。然，筆者認為此類批判也存在“誤讀”現(xiàn)象。首先，認為汪著充斥著局限性的觀點，沒有完全考慮到該教材的寫作背景與社會大環(huán)境。對于剛剛起步的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科而言，在那樣一個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下，要求作者完全不顧時代背景，書寫的史書不帶時代烙印的要求是苛刻的。其次，從文學創(chuàng)作與政治的關系看，“文學與政治就是不可分割的，二者之間不存在真正的對立，‘重寫’熱潮的研究者不應該僅僅對有政治性的文學作品進行否定和批判，而是應該回答出在新的歷史環(huán)境和政治語境下，政治性如何在作品中審美化和文學應該為什么樣的政治服務。”?馮毓璇:《試論“重寫文學史”思潮的局限性》，《渭南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7期，第68頁。事實上，文學創(chuàng)作、藝術創(chuàng)作與政治的關系始終都是復雜的，完全脫離政治的純文學性、藝術性作品是不存在的。再次，從多元化治史觀念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可以是多種多樣的，可以說是藝術的音樂史，為什么就不能說是共產(chǎn)黨的音樂史呢?不要認為一種觀點、一種看法與自己不一樣，首先就從合理性上把它否定掉。要使我們的史學更豐富，更多元化，就需要一種寬容的態(tài)度。”?戴嘉枋:《用寬宏的目光看待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的研究》，《南京藝術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第46頁。

筆者以為，即使到目前為止的所有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教材綜合起來，離真正的歷史全貌依舊相差甚遠。歷史的復雜性、豐富性、無限性使得后人只能無限的接近歷史，卻也永遠窮盡不了真正的歷史。形式的漏洞是永恒的，邏輯的局限是一定的。史學家書寫歷史時，永遠存在史料的漏洞與史識的局限。我們不能無視史學家在創(chuàng)作時付出的心血和所處的時代環(huán)境，不能忽略其所蘊涵的學術價值，更不能因此而忘卻汪毓和等前輩們?yōu)橹袊F(xiàn)代音樂史學科造就的篳路藍縷之功。

3.想象中的“重寫”

歷史是不斷發(fā)展的，每個時期都有自己時代背景下特定的創(chuàng)作語境。史學寫作的不斷反復、不斷更正本就是必然。于史料搜集而言，我們不可能窮盡歷史的一切，只能不斷的接近真實的歷史。于治史觀念而言，隨著年齡、環(huán)境、閱讀等因素的改變，史學家的史學觀會發(fā)生嬗變，看待歷史的角度與深度也會隨之發(fā)生變化。“面對不斷增添自身的歷史，處在不同歷史條件和自身條件的史學家對歷史的每一次寫作都構成一次重寫，這種重寫可能是局部的重寫，也可能是對某一個案的重寫，也有可能是全面改寫。史學發(fā)展的歷程本身就是歷史重寫的過程，這是史學發(fā)展的自覺，也是史學發(fā)展規(guī)律的必然。”?馮長春:《歷史的批判與批判的歷史——由“重寫音樂史”引發(fā)的幾點思考》，《中國音樂學》2004年第1期，第25頁。對史學著作的修改是每一位合格史學家的使命與責任。隸屬于大歷史學科下的音樂史，同樣需要不斷的寫、不斷的改，不斷的修正。當下時代背景、史學觀念下寫出的史書，也許過幾十年幾百年后，也會被認為是保守的、偏激的。因此，對歷史的認識與書寫是永無止境的。

“歷史認識本質(zhì)上乃是一種三極思維活動。它是歷史認識的主體人(包括歷史學家、社會精英層與全體社會成員等不同層次)和歷史認識的客體歷史實際(包括個別的歷史事實、完整的歷史過程、歷史發(fā)展的客觀規(guī)律等不同層次)經(jīng)由中介質(zhì)歷史資料(包括文獻、文物、傳說、現(xiàn)實生活中蘊涵的歷史因素等不同方面)在社會實踐及歷史研究科學實踐基礎上能動的統(tǒng)一。”?姜義華、翟林東:《史學導論(第三版)》，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8月版，第68頁。

作為主體的史學家思想隨著時間推移會產(chǎn)生改變，歷史發(fā)展規(guī)律被逐漸探知，歷史資料也陸續(xù)發(fā)掘。歷史書寫于史學家而言是“永恒”的事業(yè)。“音樂生活本身就處在永恒的變化發(fā)展之中，研究中國音樂史，尤其是研究中國當代音樂史，就得直面永遠變化著的音樂現(xiàn)實。不斷會有新的音樂史料被發(fā)掘出來，不斷會有新的音樂考古的發(fā)現(xiàn)，每當獲得新的發(fā)現(xiàn)時，音樂史就得重寫。這是事物發(fā)展的恒定不變的規(guī)律。”?梁茂春:《重寫音樂史——一個永恒的話題》，《黃鐘》2002年第3期，第5頁。

歷史是發(fā)展的歷史，歷史就是被否定、證明、再否定再證明的書寫過程中被逐漸恢復原貌的。“沒有自覺的‘重寫音樂史’的學者，就不是一位稱職的學者;沒有以‘重寫音樂史’為職責的音樂史學家，就不是一位富有獨創(chuàng)精神的音樂史學家。”?同注?。基于此，筆者認為“重寫”是想象中的重寫。“重寫”思潮違背了史學寫作之持續(xù)性原則。但不可否認的是，以“重寫音樂史”事件為緣由，所引發(fā)的后續(xù)討論，所形成的學術爭論現(xiàn)象其意義大于“重寫音樂史”事件本身。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改寫、補寫、局部重寫應以一個合適的名稱加以冠之。筆者認為用明言在《中國新音樂教學研究與批評實踐中的若干問題》一文中提到的“續(xù)寫音樂史”?明言:《中國新音樂教學研究與批評實踐中的若干問題》，《音樂藝術》2018年第1期，第15頁。更為合適。“續(xù)”指延續(xù)，是在原有基礎上的延續(xù)與補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治史觀與方法論。在不違背客觀歷史事實的基礎上，新史書的書寫都算是對前有史料的補充與延續(xù)。因此，以“續(xù)寫”代“重寫”在語義表述上會更準確。

二、續(xù)寫音樂史之原則

梁啟超曰“史者何?記述人類社會賡續(xù)活動之體相，校其總成績，求得其因果關系，以為現(xiàn)代一般人活動之資鑒者也。其專述中國先民之活動，供現(xiàn)代中國國民之資鑒者，則曰中國史。”?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中華書局2016年，第1頁。作為史學與音樂史學的分支，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的研究范圍自然是中國近現(xiàn)代這一時段內(nèi)有關于音樂的一切歷史。史學家的職責在于通過對音樂作品、人物、事件的忠實記述，梳理出歷史的主線，并將之書寫成冊以供后人鑒閱。因此，遵守史學研究的基本原則也是續(xù)寫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之根本。

1.史料第一性

“史料為史之組織細胞”?同注?，第48頁。，作為史學研究之本，史料的豐歉可以反映史學家研究的深度與廣度。歷史研究一定是建立在史料的基礎上，沒有史料的支撐，縱然史學家學養(yǎng)豐厚、技藝高深，其研究也將毫無意義與價值。回顧“重寫”思潮的討論，就不乏對史料問題的探索與爭鳴。

馮長春認為“如何挖掘和利用那些被‘主流歷史’所遮蔽的史料，從而重建某些被歷史遺忘了的歷史?就此而言，重視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料的重建與辨析，對于‘重寫音樂史’的實踐具有至關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馮長春:《艱難的突圍——“重寫音樂史”思潮的回顧與思考》，《南京藝術學院學報》2013年第4期，第1頁。陳聆群先生也曾多次表達過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研究新史料之不足的問題，并指出“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料建設應從‘文、譜、音、像、圖、物’六個方面著手，方能構成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的完備的史料體系”。?陳聆群:《我們的“抽屜”里有些什么?——談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研究的史料工作》，《黃鐘》2002年第3期，第9頁。幾乎參與“重寫”討論的專家學者，無一不涉及史料的問題。可見史料是史學研究的關鍵，也是史學研究的首要原則。

“確立‘史料第一性’原則，從史家和音樂史寫作的過程看，其目的是解決歷史寫作的研究基礎問題;從音樂史研究學術繼承性的角度看，是處理自身研究與前人相關研究的相互關系問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確立‘史料第一性’原則，都是中國近現(xiàn)代當代音樂史研究和寫作必須共同恪守的一個基本原則。”?居其宏:《中國近現(xiàn)代當代音樂史研究的多元史觀與普適性原則》，《音樂藝術》2004年第3期，第7頁。史料搜集是一件極其嚴謹、辛苦的工作，史學工作者要潛心學術、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在史料搜集的路上前行，唯有此方能做到對所需史料的盡可能占有。

2.史實第一性

居其宏曾對史實與史料做出過清晰的解釋:“史料和史實是兩個既有聯(lián)系又有重大區(qū)別的概念。所有已被發(fā)現(xiàn)或未被發(fā)現(xiàn)的史實都是確鑿無疑的史料，但并非所有已被掌握或未被掌握的史料都能被證明是鐵一般的史實。”?同注?。因此面對浩如煙海的歷史資料，面對錯綜龐雜的人類活動，如何考鏡源流，辨?zhèn)未嬲妫崂沓銮逦臍v史發(fā)展脈絡是對史學家格局視野、史學能力的考察。

進行中國近現(xiàn)代當代音樂史研究，首先需要詳盡的搜集史料，并對其進行分析、考證、分類、整理。分析史料的前提是盡可能搜集到一手資料，避免二手甚至多手資料中對原始資料的扭曲與誤讀。考證是對史料的正誤進行鑒別，需要史學家對所研究內(nèi)容擁有一定的研究基礎，并運用史學方法對所得史料進行一一鑒別、佐證。“未經(jīng)嚴格考證和辨?zhèn)蔚氖妨希幢阍俣嘣儇S厚，其真實性和可信度依然是存疑的”，?同注?。分類整理則是在已經(jīng)確認史料真實性基礎上，對其進一步歸納、梳理，以便于后續(xù)書寫。由于音樂史自身的特殊性，除卻對文本史料的探索，還應同時搜集音響資料。只有按部就班對文本史料、音響史料進行辯偽考證，才能篩選出真實可信，具有史學價值的史實。

3.史觀科學性

在史料第一性、史實第一性的基礎上，史學觀點的科學性也應該被史學家所重視。史學研究是史學家對客觀歷史的主觀認識，體現(xiàn)了史學家對史實的科學認知與治史準則。即使嚴格遵從史料真實性原則，史學家也不能忽視自身歷史認識能力的有限性，更不能無視自身書寫歷史所存在的主觀性。因此，時刻保持與時俱進的科學史學觀念，是續(xù)寫音樂史、書寫音樂史之必然。倘若忽略了史觀的科學性，那么歷史研究必然將會誤入歧途。

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時間上距離較近，許多史學家甚至是歷史的親歷者。因此面對這一情形，史學家應運用理性思維，減少感性因素，避免因個人主觀意愿而造成的歷史偏頗。將過往錯誤指導思想下書寫的歷史及時更正，時時進行“史觀檢測”。對于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這個學科而言，克服觀點局限是第一要務。同時，史學家必須承認自己看到的歷史只是真實世界的一個面甚至是一個點，因此要以寬容的心態(tài)，對待不同人不同視角的歷史研究。

結(jié) 語

這場跨越三十年之久，充滿智慧與人文色彩的理論對話，向我們展示了對真理的追求將永不停歇永無止境。通過學術爭鳴，可以促進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科克服自身的局限與不足，促使自身不斷向歷史的真實靠近。以史學家的嚴謹審視歷史，以批評家的情懷拷問現(xiàn)實，不僅可以活躍學術思想，也能時刻檢視學術成果，促進新方法、新觀念的誕生。任何學科的發(fā)展，必然離不開對自身的審視與反思，任何學術思潮也最終要走向理性的學科建設。在參考吸納前人科學的學術成果的同時總結(jié)前人的教訓與經(jīng)驗，為該學科的進一步發(fā)展提供自覺的理論指導是每一位歷史研究者的崇高使命。作為晚生后輩，在看到各路專家各顯神通的思想碰撞后，不由心生敬佩。相信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史學科在這樣一群領路人的帶領下，將會書寫出富有人文精神、學術使命的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