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燚
2019年1月18日晚10點,我長舒一口氣,湖南衛視的《聲入人心》節目終于播完。
因為有稿約在身,這檔節目我每期必看,《音樂周報》微信公眾號的讀者指責我“蹭熱點”實在冤枉。如果不是為了寫稿,我可能會斷斷續續看幾個段落,而不會像追《即刻電音》那樣每期必看且迫不及待。《聲入人心》未入我心,這是我的基本感受。當然,我不懂“聲樂”,即使有聲樂專業的碩士學位,但還是不懂。我這里只敢打著中國傳媒大學博士后的“幌子”,勉強從媒體傳播的角度匯報這種感受。
這個感受不只是我個人的感受。我在寫某個作品或某檔節目的評論時,都會習慣性地先詢問家人、朋友和學生的看法,因為害怕自己陷入“信息繭房”或專業偏見而渾然不知。不說其他人,同為音樂院校教師的妻子和音樂專業的學生看過《聲入人心》后也是滿腦子“問號”。
《聲入人心》主打“美聲”牌,市面上雖然有很多歌唱競演類電視綜藝節目,但是皆為流行音樂,《聲入人心》此乃錯位競爭。這一手剛開始確實有效,但是很快就遭遇關注度下滑的危機,CSM52城市網收視數據一度跌破0.3%。這個成績單對于久居高處的湖南衛視來說,不免慘淡。
很多評論說這是因為節目的藝術性比較高,曲高和寡。當然,“和寡”現在看來是一個事實,但是否“藝術性高”呢?藝術,是通過感性形式來探索、拓展和豐富人類的心靈空間,因此,藝術都表現出顯著的創意特點。然而,在《聲入人心》的“聲”中,并不能看到這一點。
換一種說法。當看到“藝術家”這個詞語時,我們會聯想到哪些詞?不外乎豐富的想象力、高超的制作力、鮮明的個性……但《聲入人心》中的藝術家們的“聲”顯現出“學院派”千人一面的特點,在聲音造型和腔調的豐富性方面并不突出。身邊朋友說,除了那個男唱女聲的歌手外,對其他人都是“聲盲”,傻傻分不清。再往下深究,高天鶴的假聲男高音與其他男聲依然同屬一種技術規范,并且中國傳統戲曲中不僅這樣的男唱女聲(乾旦)大量存在,更有女唱男聲(坤生)。也就是說,在這些“聲樂藝術家”中,我們只看到了制作力,而沒有發現大開的“腦洞”和鮮明的個性。在信息時代,想象力和辨識度不僅必要,而且重要。
接下來不得不涉及“美聲危機”。《聲入人心》的選手們也不止一次在節目中感嘆國內“美聲”領域的困境:劇院每年只招一個人,甚至不招,而畢業生差不多有十萬,許多“美聲”專業的學生都面臨畢業即失業的窘境;劇場里臺上、臺下都是“自己人”;進了院團收入也很微薄……其實這種情況很容易理解。學院派聲樂技術規范有余,但創意性不足、延展性不足,社會無法提供每年高達十萬專門的“美聲”職位。目前,社會已經能達到共識,“美聲”屬于小眾藝術。但我們是不是忘記了,小眾藝術本就不應該批量化、大規模生產?
在高等教育進入普及階段的當下,學院派聲樂不再是遺世獨立的經院文化,而需要融入社會,進而引領社會,而非自我封閉,甚至人為建立起溝通壁壘并自命不凡。這是在丟棄其應有的“藝術引領人心”的使命。
每種歌唱形式都有其存在的理由,而不是每種歌唱形式都能成為主流,哪怕它在學院中居于絕對主流。
人類社會已經進入全面過剩時代:人口過剩、生產過剩、信息過剩、營銷過剩、垃圾遍野……在藝術領域,我們也已進入買方市場:市場不再由賣方說了算,而是由買方說了算。
此情此景,如果我們還抱著“我高雅,你不接受是你低級”的傲嬌姿態,其境遇也就可想而知;如果高等教育拿著公帑卻不考慮文化傳播、不和社會互動,還反過來抱怨觀眾水平低,情何以堪?
聲樂要探索人類先聲、尋求時代共鳴、進而感染人們回觀并體味人生,但《聲入人心》節目從歌詞上就失敗了。意大利語已經隨著意大利國際地位的衰落而衰落,用意大利語演唱不再是彰顯洋氣,而是溝通不暢;其他音樂劇唱段的歌詞也脫離時代感受,很難讓受眾產生代入感。同時,無論歌劇還是音樂劇,通過《聲入人心》來展現的都只是片段,沒有劇場感,受眾入不了戲。何況這些劇目無一例外都是幾十、數百年前的劇目,放在今天也無從體現創意和想象力。
人是建構起來的,并非自古如此。傳播學大師麥克盧漢說“媒體是人體的延伸”,那么可以看到飛機、高鐵是腳步的延伸,互聯網是人耳、目的延伸,人心也隨著新的交通、信息手段得到延伸,擴大了“人心感物”的可達范圍。但不得不說,“美聲”是西方機械工業時代的產物,適應的是電子擴聲技術誕生前的大廳堂。就像機械工業時代劇院戲劇的主流地位必然會被電影、電視劇、網絡劇代替一樣,“美聲”的主流地位會被利用電聲技術和互聯網傳播技術的多種新的聲音藝術代替。這是我看《即刻電音》時的一個感受。英國著名科幻作家阿瑟·查爾斯·克拉克的“克拉克定律”說:“任何先進的技術最初都與魔法無異樣。”這是我看《即刻電音》時的另一個感受。現在的“小劇場”戲劇在探索各種各樣的表演方式,但美聲唱法有沒有探索自己在新時期的展現方式呢?高等教育普及時代的“學院派聲樂”有沒有探索自己在新時期的展現方式?這是我看《聲入人心》時的疑問。
我自己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的人心了,但這不重要,《聲入人心》跟不上這個時代的人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高等音樂教育必須跟得上時代的人心。
面對下滑的收視率,《聲入人心》展開了營救行動。一番操作之后,節目保持了較高的話題性,收視率也有起色,但是很想弱弱問一句:這些做法和其宣稱的“高雅”有什么關系?
《聲入人心》雖然在苛刻的“豆瓣”上評分高達9.2,但在我看來,這個節目并不及格。還不是說它收視率不高,而是因為其運作并不高明。
第一,創意不高明。《聲入人心》節目是韓國綜藝節目《幻影歌手》和《Produce101》的復制,無論是競演形式和聲音形式都沒有創意。就這一點,節目就要扣掉3分。
第二,落實不高明。節目打出的旗號是“聲”,但宣發文稿卻是“平均身高1米83”“唱‘美聲’的小哥哥也可以很好看”“神仙打架”等,節目落腳點不是“美聲”而是“美顏”。
第三,定位不高明。節目全程不解釋為什么只有男生,既沒有明確“男團”的定位也完全沒有按照“男聲六重唱”的配置選“首席”。莫非這是“‘美聲’讓女生走開”還是“女生不需成仙”?
第四,貫徹不高明。節目開始一直強調“聲”是“美聲”,但往下走因為追求收視率,“美聲”越來越少,歌劇被音樂劇和流行歌曲“吊打”。
第五,手法不高明。為了引發節目的話題性,后來又打出“CP”(角色配對)牌來救駕:鄭云龍和阿云嘎的“兩朵云”,王晰和周深的“深呼晰”,阿云嘎和蔡程昱的“嘎達菜”,王晰和鄭云龍的“王炸”……還有,用陸宇鵬和賈凡的“羽凡”組合來蹭上熱搜的同名歌手算不算高雅?
第六,看點不高明。“出品人”的評選全無鏡頭,不僅丟失節目流程看點,而且讓觀眾懷疑評選的公信力。
第七,設計不高明。比如節目缺少貫穿線索,首尾并沒有明顯的呼應關系,更像收視為王原則下的“腳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比如本應推至高潮的總決賽卻草草收場。
第八,操作不高明。雖然節目宣稱“靠實力說話”,操作中卻明顯在制造話題。石凱拿到“男版楊超越”的人設所以才要“鼓勵年輕人”,第五期全部“首席”被替補戰敗來制造戲劇性……這已經是冒犯觀眾的智商,即使是不懂“聲樂”的觀眾。
第九,競賽不高明。本來競賽是屢試不爽的收視法寶,但是《聲入人心》缺少淘汰環節,一直是36人對“首席”的爭奪,在觀眾這里就丟了懸念和緊張感。節目組也缺少對競賽形式豐富性的挖掘。
第十,音樂不“高雅”。節目組中沒有深諳古典音樂精髓又富有生活情趣的人,音樂總監鐘興民是流行音樂屆的編曲高手,演唱總監黃韻玲是流行演唱和創作的專家,和節目宣稱的高雅古典音樂并不配套。當然,我并不同意按音樂類別區分高雅與否的做法,高雅存在于具體作品為人類探索感性形式的高度和精神浸染的廣度。《最后的晚餐》如果是臨摹之作也和高雅無關,杜尚的《泉》也可以很高雅。
再追加一條:《聲入人心》和《偶像練習生》《創造101》等節目一樣不使用主持人,但不使用主持人更適合那些淺顯易懂的大眾娛樂節目。而對靠小眾的美聲唱法或音樂劇來體現差異化的《聲入人心》明顯不適合,它需要增加主持人來串聯現場,以更多樣的可能來展現和揭示“美聲”音樂的魅力。
2019年元旦,電影界有一個現象級的營銷操作,那就是小眾文藝片《地球最后的夜晚》首日票房達到驚人的2.62億,但接下來劇情的反轉則更加令人咋舌:電影的最終票房定格在2.80億,首日票房幾乎等于全部票房。當然,你可以說電影還是盈利了,不然票房連上5千萬都難。但真相確實如此嗎?《地球最后的夜晚》出品方華策影視次日股票跌停,一天蒸發16億。這不僅失了人心,也失了名聲和利益。
反過來看“美聲”,在信息時代它無可避免地成為小眾藝術。小眾藝術也有存在的價值,這沒什么可討論的。而需要討論的是,“美聲”適不適合貼著“高雅”的標簽,卻以大成本、大制作和大眾娛樂的方式來消費?在我看來,“美聲”適合小成本、精制作的垂直玩法,在這個過程中也不妨使用有趣活潑的大眾娛樂方式,但需要有創意、有品質、有戲劇張力,如果用到“賣腐”“顏值”等招式則要輔以幽默、自嘲來淡化。“美聲”綜藝也可以使用“跨界”玩法,哪怕“美聲”并非作為主打,如此或能起到潤物無聲的推廣效果。
無論哪種玩法都需要精耕細作,小眾藝術經不起大呼隆式的折騰。如果像《聲入人心》這樣大處跟風、小處打著收視率的算盤,卻可能讓大眾丟掉對古典藝術的尊重:所謂高級、高雅的古典音樂,原來不過如此。古典音樂的品質、魅力點到底在哪里?難道是屏幕上特意標出來的高音、長音和轉調?面對加了“高雅”濾鏡的“美聲”,大家或許不敢不敬;敬過了,也就遠之了。
“美聲”和古典音樂可以有娛樂的玩法,但不一定是這屆《聲入人心》的玩法。《聲入人心》如此用力,愚鈍如我卻并沒有發現大的格局,也沒有發現它對古典音樂的高妙理解及展示,而是滿目東拼西湊,工業流程還自欠缺,創意則更是奢望。在表層上,它也并沒有推出深入人心的作品,更沒有推出深入人心的新作品,連“首席”的產生都莫名其妙。競演的最終成果是唱片,這在信息時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至于巡演,對于中國音樂市場來說,也可能激不起幾朵浪花。
或者換一種說法,無論是美聲唱法還是《聲入人心》,都還有很大的媒體露出空間和露出可能。我不想“美聲”節目首屆即成終局,這不應是它“最后的夜晚”。但對《聲入人心》,我想說的是:費力費錢挺大,收成挺小,節目恐怕難以為繼。更令我恐慌的是,目前的高等院校專業音樂教育整體上或亦可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