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叔新(1934—2016),著名語言學家,一生在南開大學從事語言學的教學和研究工作,涉獵廣泛,著述豐碩,在現代漢語詞匯學研究領域尤多創獲,自成體系。
劉叔新先生,祖籍廣東惠州,1934年3月23日生于廣州,1952年辭親北上,目的就是投考時在天津的中央音樂學院;失利后,由表兄介紹曾短期執教于天津某小學,教授音樂課程,此或是先生投身教育事業之肇端。翌年,先生改考南開大學中文系并被錄取,經四年學習,以優異成績畢業并留校任教,開始了在大學任教的生涯。
叔新先生的一生是獻身教育的一生。先生一直腳踏實地地工作在教學第一線,從本科、碩士到博士教學,共講授過20余門專業課程,培養了眾多碩士、博士研究生。
先生的一生是癡情鉆研科學的一生。他梅妻鶴子,一生潛心于專業研究,視學問為生命,把研究看作是崇高的名山事業。先生的研究涉獵甚廣,語言理論、詞匯學、語法學、語義學、詞典學、方言和少數民族語言研究等領域均納入他的視野。在諸多領域中,先生獨樹一幟,成果豐碩,著述等身,為語言學研究作出了重要貢獻。據不完全統計,先生有專著30余種出版(其中語言學著作有10余種),發表學術論文80余篇,另有序跋類語文札記、譯文等多篇。晚年的叔新先生,依然不輟耕耘,勤于著述。如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粵語壯傣語問題——附語法語義詞匯問題研討》,由南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漢語語法范疇論綱》等著作都是在退休后完成的。
先生的一生也是藝術的一生。他是一位語言學者,卻始終不曾忘情于他所鐘愛的音樂、書法、繪畫藝術。先生在南開大學畢業留校后,系里安排他給著名的侗臺語研究專家邢公畹教授做助教,得師真傳;他與西南聯大校歌的曲作者、南開中文系教授張清常先生交情匪淺,時相問學,獲益良多。他鐘情于音樂藝術,有音樂著作《民族樂隊編配簡說》(合著)、《詩詞歌曲五十首》出版;他也熱愛音樂演奏,小提琴獨奏曾在天津市的文藝匯演中獲獎,音樂作品演唱會曾在南開大學東方藝術系演播廳公開舉行。先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藝術家:他創作有多部詩集和散文集,詩文語言大有古風,富詩意有真情;他癡迷于書法,風格秀麗,筆力遒勁;他也偶遣丹青,留下列寧、郭沫若頭像素描多幅,不僅成為親朋好友珍貴的收藏,也被收錄到一些出版物中。
劉叔新先生的治學很有特點,其中有幾點值得介紹:
第一,執著。先生認準了的理,會一直照著做下去,走下去,百折不撓,九死不悔。曾有他的同輩學者私下里評價他是“認死理”,是“一根筋”。這似乎并非褒贊的評價,在我看來,卻是對叔新先生極高的評價。試想,一位科學家,若沒有這樣一份執著的精神,而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那還怎么可能取得非凡的成就?事實上,叔新先生每一項研究都是如此:在對問題產生疑問后,即千方百計組織材料,想方設法予以攻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第二,韌性。先生做學問是很苦的,有著一般人難以承受之重。他敢啃硬骨頭的精神在學術圈也是出了名的。他1957年畢業留校工作,很快就到北京大學進修學習兩年,回來后即投入到教學和研究之中。從1953年入學南開到1966年,他一直都在潛心研究,不暇私務。終于,他的處女作寫就,寄出,發表,那就是26000余字,發表在《中國語文》上的那篇著名的論文《論詞匯體系問題》。真可謂十年一劍!花多年時間做一項工作,還可舉叔新先生主編《現代漢語同義詞詞典》的例子。《現代漢語同義詞詞典》的編寫,是20世紀70年代南開大學承擔的一個國家級科研項目。雖然南開大學研究同義詞有傳統,也有學術積淀,60年代上半葉已有集體成果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但是承擔一部中型的同義詞詞典,卻是從未接受過的艱巨任務,也無同類詞典可供參考,學術補課的任務異常繁重。編寫中,一些人產生了畏難情緒,初稿編寫者交來的稿子水平也參差不齊,無人統稿,也無人敢于或樂于攬這個活兒。叔新先生見狀,把自己手邊的研究幾乎全部拋在一邊,全力投入到審稿、改稿、統稿、定稿的工作中。這一干就是十年有余,直到這部詞典1987年正式出版,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詞匯是語言的三大要素之一,但漢語詞匯學卻是備受冷落的一個研究領域。有感于此,先生仿照語法討論會,發起并組織“現代漢語詞匯學術討論會”(后更名為“漢語詞匯學學術研討會”),首屆研討會于1994年春夏之交在南開大學召開,并出版了會議論文集《詞匯學新研究》。如今這個系列性的學術研討會已召開了12屆,研討會的論文集也已出版了十余部,培養了一代又一代學術新人,結出了豐碩的學術果實。
第三,全面。先生語言學的學術爆發點是詞匯學,著有《漢語描寫詞匯學》(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現代漢語同義詞詞典》(主編,天津人民出版社1987年)、《詞匯學和詞典學問題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同義詞語和反義詞語》(與周薦合著,商務印書館,1992年版)、《詞語的知識和運用》(與李行健合著,天津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劉叔新自選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語義學和詞匯學問題新探》(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等,他在詞匯學研究領域成就輝煌,是公認的領軍人物。但先生的學術興趣不止于此,他也積極參加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發起的“現代漢語語法學術討論會”,是多屆討論會的積極參加者,發表了一系列語法論文,并結成《語法學探微》(南開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的集子出版。他接替邢公畹先生擔任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專業的博士生導師,論學術水平和學術資歷,他都完全有資格擔任這一領域的導師。但是叔新先生不這樣看,他在退休前后一頭鉆進他原本并不熟悉的領域研究起侗臺語來,終于,他的《連山壯語述要》(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粵語壯傣語問題——附語法語義詞匯問題研討》(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東江中上游土語群研究——粵語惠河系探考》(中國社會出版社2007年版)相繼出版。
叔新先生是著名的語言學家,有著作十余部出版;他是詩人,有詩集《南北詠痕——詩詞稿選抄》(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韻縷——亞歐吟草》(天津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出版,還有《古典詩詞的體式韻律及其運用》(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2017年版)這樣的詩歌理論著作出版;他是音樂愛好者,與人合著過《民族樂隊編配簡說》(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他是書法愛好者,也長于繪畫。
這部論文集收入了叔新先生詞匯學、詞典學兩部分論文。叔新先生將他發表的分屬詞匯學、詞典學兩個學科的12篇論文收入本書,并命名為《詞匯學和詞典學問題研究》,是饒有深意的。其中《同義詞和近義詞的劃分》《詞語的形象色彩及其功能》《詞目的確定和詞匯的范圍》《論詞匯體系問題》《固定語及其類別》《論詞的單位的確定——兼談以詞為詞目的問題》《詞語的階級色彩問題》等七篇論文屬詞匯學,《詞典字頭的性質及其釋注》《詞語的意義和釋義》《詞性和詞的釋義》《論同義詞詞典的編纂原則》《詞的同義關系和詞性——兼談漢語同義詞詞典處理詞性的問題》等五篇論文屬詞典學。
這本論文集所收的論文,不僅精要,而且多是學科的發軔之作,奠定了叔新先生本人的學術根基,也多是該領域的開山之作。例如《論詞匯體系問題》,反映的是叔新先生關于詞匯結構組織最早的認識。之后,先生又陸續發掘了11種結構組織,悉數寫在他的名著《漢語描寫詞匯學》中。
《論詞匯體系問題》是叔新先生在“文革”期間發表的唯一的學術論文,也是他一生的代表作之一。他這篇論文是對黃景欣先生的觀點提出商榷的,發表于《中國語文》1964年第3期。黃景欣先生在《試論詞匯學中的幾個問題》(《中國語文》1961年第3期)一文中提出詞匯是成體系的,認為這個體系的最上一層是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代詞等“幾個最大的詞類”,這些詞類根據一定的詞匯—語法意義標準,又可分成幾個更小的對立單位,“這樣逐層地分析下去,直到不能再分析為幾個對立單位的那些詞,就是詞匯體系最下的一個詞匯層”。而叔新先生抓住了一個關鍵問題:詞匯體系的劃分,究竟是應該從詞匯的功能、特點出發,還是應該以“詞匯—語法意義”為準繩?叔新先生認為,按照黃景欣先生的標準,所得出的不是詞匯的體系,而是語法的體系。叔新先生悉心研究能夠成為詞匯體系要素的組織成分,最后得出結論說:截至目前的研究,詞匯還不可以稱已是一個體系。1964年的叔新先生,根據當時所發掘出來的“同義組”“反義組”“分割對象組”“固定搭配組”等有限的幾種結構組織,認定詞匯還不能成為一個體系;1990年的叔新先生,又發掘出一些結構組織,據此而稱詞匯已是一個體系。叔新先生1964年根據少量詞匯組織關系斷言詞匯不成一個體系,1990根據新加上的幾種詞匯組織關系便斷言詞匯已是系統,這樣做是否合理,姑不置論,單就他對黃景欣先生根據語法標準而認為詞匯成體系的批判,就足顯其睿智和勇氣,他的觀點也足具方法論意義。
詞匯范圍和系統問題是叔新先生一生關注的問題。《論詞匯體系問題》一文關注的是詞匯系統問題;《論詞的單位的確定——兼談以詞為詞目的問題》一文分析的是詞匯的范圍,從另一角度關注詞匯系統問題;《詞目的確定和詞匯的范圍》一文將詞典學和詞匯學結合起來,關注的仍是詞匯系統問題;《固定語及其類別》一文將詞和語這兩類詞匯單位置于同等地位來研究,關注的還是詞匯系統問題。叔新先生關于詞匯系統問題的論述,是他花費數十年心血研究的一個重大問題。當下,有人肆意閹割詞匯學,將成語、慣用語、歇后語等叔新先生所說的固定語從詞匯學中割裂出去,認為詞匯學不能研究它們,要標新立異地另搞一個“語匯學”,由“語匯學”去研究,重讀叔新先生有關詞匯系統的論述,尤有意義,備受啟發。
《詞匯學和詞典學問題研究》1984年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一次印刷即近萬冊,產生了廣泛的學術影響。但該書畢竟是三十五年前的著作,已遠離我們今天的時代,與當下新一代學者的新著放在一起,存在一些瑕疵,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它的局限性主要有兩方面,一是引用的語言學理論著作多是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二是例句多來自《毛澤東選集》或《魯迅全集》。這不能怪作者,而是時代使然,因為那個時代的任何一部著作,大概無一不存在同樣的問題。但值得喝彩的是,叔新先生此一時期著作中形成的學術理念和思想在他日后的著作中進一步發揚光大,并助他迅速攀上漢語詞匯學學術的巔峰。
學術無涯,思念無盡
先生可稱得上是興趣廣博、卓有妙趣的人,語言學是他的正業,但他琴棋書畫無不兼擅,多才多藝。先生祖籍廣東惠州,19歲就辭親遠游,客居津門,大半生在北國度過。他雖對家鄉的親人,對故鄉的一草一木,都充滿了深情,他無論是住在南開大學第11教工宿舍,還是搬到西南村、龍興里小區,每日晚餐時都準時打開電視,看新聞聯播,尤其關注廣東的新聞。每到春節,先生都會做兩樣粵菜,聽一曲廣東音樂,聊寄思鄉之情。
2014年3月23日是先生八十壽辰,我返回天津,到先生的南開寓所為他祝壽,獻上《恭賀叔新師八十壽》一律,詩曰:粵東名郡西湖雨,北潤南洼洗濁塵。鹿友鷗盟緣摯愛,梅妻鶴子遠孤貧。三千學眾臨書畫,八十詩翁步柳辛。不染淤泥今茂叔,蹄湖蓮綠水長新。
多么希望風度翩翩、儒雅瀟灑的老師能夠健康長久地生活在我們中間啊!然而,叔新師在他82歲時就棄儕輩而去了……學術界沒有忘記叔新先生,他為之服務一生的南開大學又將他的著作重新出版,他的著作還將惠及一代又一代學術新人。
(作者系南開大學文學學士、碩士、日本關西大學文學博士。1996年起任南開大學教授,2008年起為澳門理工學院教授。)

《士當何為:徐復觀先生談思錄》為新儒家的第二代代表人物徐復觀先生的語粹匯編文集。該書由復觀先生之子徐武軍先生手訂,所選擇語粹段落皆出自復觀先生全集,并分類列次,以“讀書和研究的態度與方法”“知識分子”“教育”“文化”“藝術”“文學”“歷史與思想”七編作綱,每大類下再各續以目。雖為選錄,但以編者對著者之了解,確已將此書編成一完整之系統,全面的展現了徐復觀先生的學問氣象。至于妙賞洞見,則更是俯仰即拾,為后學讀者充分展示學問軌轍及規模宏闊。
《士當何為:徐復觀先生談思錄》
●作者:徐武軍、徐元純編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9年9月 ●定價:6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