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偉
關鍵詞王蒙 90年代 世俗化 社會主義文學
王蒙的小說創作貫穿當代文學。這些作品,以其敏感政治性、時代呼應性、獨特創新性,成為共和國發展歷程的見證,表現出世俗化與革命、啟蒙諸多概念的糾纏,也展示了當代文學與歷史之間復雜隱秘的內在關系。王蒙創作于50年代的《青春萬歲》《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等小說,表現了中國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熱情想象”與“內部話語沖突”;王蒙的80年代小說,較典型地反映了“新時期共識”的主流表述及其內在危機;而他的90年代小說,則表現出全球化歷史時期,中國文學在追求“歷史和解”與“意識融合”基礎上,再造民族文化主體敘事的努力。
因此,對王蒙的理解,不能割裂地以某一類文學形態去評判,除了蘇聯文學和西方文化影響之外,必須建立在當代文學史“內部關聯性”基礎上,將之放在社會主義文學內部嬗變語境之下,才能理解其創作中革命與啟蒙糾纏,傳統與創新結合,主體再造與歷史和解并存的獨特形態。因此,理解90年代王蒙的變化,也必將成為理解文學史的重要支點之一。
中國現代文學發軔之初,五四青春敘事,有著苦難與自卑交織,新生與毀滅并存的敘事腔調。“青春”包含著對于“中國現代性”的想象,主體是青年知識分子。革命敘事興起之后,革命主體的成長故事就替代了青春成長故事。這種革命敘事對成長主題的改寫,在楊沫的《青春之歌》達到高潮,即描述小知識分子如何克服浪漫情緒與軟弱膽怯,成長為革命者。然而,《青春之歌》還屬于“建國敘事”范疇,隨著社會主義建設的不斷展開,新中國需要一種新的、具象征意味的青春敘事。這種青春敘事要塑造一種“當下”的青春體驗,讓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青少年打造自己言說“成長”的方式,從而樹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體敘事”性。這也就是很多批評家所說的王蒙的“少共情結”。
王蒙14歲加入中國共產黨。他曾作為中央團校學員、腰鼓隊成員之一,參加了開國大典。黨性與青春,在王蒙的精神血脈之中已緊緊聯系在一起。《青春萬歲》展現了革命勝利后的沸騰生活。夏令營的篝火,義務勞動,強健的肉身與純潔的精神,文化學習與社會事務結合,無不顯現出理想主義色彩的中國社會主義“青春氣質”。這種生活的摹本是蘇聯。《青春萬歲》中那群充滿青春朝氣的“共和國之子”,是中國當代文學最早的“社會主義新人”形象:“舊社會遺留下的少年人的疾病和衰弱遠沒有徹底消除。但是,你們是第一批在新時代成長起來的新人。你們畢業了,這樣高興,到天安門前來慶祝。多少時代學生沒有,這種快樂心情。”他們是楊薔云、袁新枝、鄭波、周小玲、張世群等“社會主義新青年”。小說還虛構了毛澤東與青年學生見面的場景。青春萬歲,是革命理想萬歲。青春見證歷史,青春在歷史的主體建構之中。王蒙寫道:“五十年代,中學生生活有很多優良傳統和美好畫面,例如:又紅又專、全面發展的口號……同學們之間的互助,以及新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種對“社會主義”的浪漫認知,也能看到王蒙思想與情感的連續性,一直保留在王蒙的文學世界,并成為“歷史和解”與“多維融合”思路的重要一環。
然而,熱情明麗的想象背后,依然存在潛在的問題:知識和革命、世俗化與革命能否協調一致?青春理想主義與現實之間,能否達成和諧?裂隙的出現始于《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這篇小說既可看作社會主義的“青春成長小說”,也可以看作《青春萬歲》的續篇。《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直接受到蘇聯作家尼古拉耶娃小說《拖拉機站站長與總農藝師》的影響。這篇小說,比一般反官僚主義題材小說深刻之處在于王蒙以更復雜的目光看待劉世吾與林震、趙慧文等人的關系。《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突出日常生活對革命理想主義的溶解作用。老干部劉世吾的口頭禪是“就那么回事”,他對于理想激情的倦怠,來自擁有權力后不自覺的保守意識。林震對待劉世吾的態度,恰可看作青春理想主義與革命成功后的現實政治秩序的一次“不激烈”的對抗。林震這個形象的曖昧,恰在于他有審父的叛逆,又充滿了對父權的維護。這既與王蒙童年家庭不睦、父權形象缺失有關,也有現實政治潛在心理制囿,更彰顯了一個始終貫穿王蒙創作的矛盾主題:社會主義內部官僚主義,不僅是個人品質問題,如麻袋廠韓作新變成腐敗分子,更是一個時間性的結構問題。當革命激情狀態退卻,日常生活浮現,個人主義“私利”也就出現了。王蒙作品提出這樣的問題:如何防止革命理想主義蛻變?如何處理日常生活與革命的關系?
另一層潛在話語沖突,即個人理想追求與革命庸常化現實(世俗化)的沖突。嚴家炎認為,《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前史”,是丁玲的小說《在醫院中》。主人公陸萍,就是革命年代醫院“新來的青年人”。趙慧文與林震朦朧的“辦公室愛情”更彰顯了這種困惑。林與趙因反官僚主義互相吸引,其結果卻成為帶個人性私密色彩的“性欲”。這種力比多轉換方式,無疑豐富了矛盾層面。雖然小說使用第三人稱,但林震的視角,始終與敘事者、作者合一,更是純潔坦誠意味的“理想主義”視角。王蒙將深刻的社會政治困惑,放置于理想主義視角之下,無疑緩解了尖銳的政治刺激性,也表現出社會主義文化內部的結構張力性。小說結尾,林震從趙慧文家中出來,一聲親切的“剛出鍋的炸丸子”,不僅有王蒙式幽默,更表現了王蒙在生活與革命之間的兩難選擇。娜斯嘉式的“理想”,寄托于州書記之類的領導的英明睿智。王蒙在日常生活與革命理想之間的困惑,比尼古拉耶娃更深刻,觸及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某些敏感點。
但是,這篇小說,并非描寫“黨話語”與“知識分子話語”產生內在對抗的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依然是在“組織內部”,依然是建國伊始,“當代文學”探索之中,社會主義文學形態的“內部矛盾”。這篇小說,也為王蒙90年代的獨特小說形態,打下一個注腳,即世俗化與革命之間,知識啟蒙與革命之間,也存在“和解”與“融合”的可能。
某種意義上講,80年代是王蒙的小說創作走出固定的“青春模式”,走入更廣闊的創作形式的時期。這一時期,王蒙筆下革命與世俗生活之間的張力關系逐漸緩解。內在原因在于,在“新時期改革共識”基礎上,因為啟蒙的介入,與現代意識的覺醒,王蒙很好地表現了民族國家敘事對啟蒙與革命敘事的融合。這里不僅有《活動變人形》《蝴蝶》等大量影響深遠的傷痕反思小說,而且也出現了更多藝術類型和技巧的探索,比如,《球星奇遇記》《名醫梁有志傳奇》《一嚏千嬌》《堅硬的稀粥》等寓言性作品,《在伊犁》系列以新疆為背景的地域風情小說,也有《布禮》《春之聲》等所謂“新意識流”作品。這一時期是王蒙的“個性覺醒”期。無論語言訴求,還是自我意識,王蒙的小說都變得更豐富復雜了。
王蒙在80年代的小說,也比較典型地體現了政治主流化的“新時期共識”。它們既反極左政治,反對政治對文學的鉗制,也反極右自由主義,反對否定黨的領導。這種謹慎的改革意識,使得“關注人民生活”的世俗化意識與“人的解放”的啟蒙意識,都得到了曖昧的包容。這種“新時期共識”,是社會主義文藝內部的調整策略,也隱含著潛在危機。這類“共識”試圖在社會主義文化框架內實現文學發展,表現在很多遭受極左磨難回歸文壇的作家身上,老一輩的有丁玲、楊沫,相對年輕的有王蒙、張賢亮、從維熙、劉紹棠等。王蒙充滿青春氣質的理想主義沒有被完全磨滅,而是化為“試煉”的黨人忠誠。《布禮》主人公鐘亦誠念念不忘“少共回憶”。鐘的妻子凌雪說:“黨是我們的親母親……親娘也會打孩子,但是孩子從來不記恨母親。”這種“忠貞”的黨人情懷,得到很多人的贊同,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質疑,如曾鎮南說:“小說無意認可變了形的封建宗法觀念。”有學者指出,王蒙的情結,仍然是“延安文學精神”,是“比較開放、善于變通的延安文學精神之子”。還有的學者,稱王蒙是“一個偏于左翼化的,自由主義的支持者”。
然而,王蒙沒有走回十七年文學老路,也沒有加入80年代初重建“社會主義新人”的努力,更沒有在西方文學影響下,走人先鋒文藝的路徑,而是走向另一條獨特的探索道路。比如,對于從西方引進的“意識流小說”技法,王蒙有過借鑒,也曾有過深刻的反思。他認為,西方的意識流,是一種叫人們逃避現實,從而遁入內心的藝術形式,而“王蒙式的意識流”,則是讓人們同時面對主觀和客觀世界,熱愛生活和心靈的藝術。可以說,王蒙的“意識流”,不是文學走向極端虛無的產物,而是一體化體制對文學的束縛放開之后,中國社會主義文學內部啟蒙生機的進發。王蒙的意識流不是神秘的不可知論,而是個人感知、經驗與思想的爆炸式解放。這里充滿主體啟蒙釋放自我的喜悅。從個人而言,這是擺脫專制苦難的啟蒙喜悅;從國家而言,這種意識流,則是人民脫離意識形態禁錮,找到民族國家發展新道路的啟蒙喜悅。由此,《布禮》的時空閃回,意識流動,更多展現數十年歷史風云,給鐘亦誠帶來的巨大心理沖擊。《蝴蝶》以張思遠對世事變遷和身份轉換的恍惚感受,展現個體心靈的復雜情緒。
更典型的是《春之聲》。悶罐子車的各種雜聲,就是改革開放共識的“春天之音”。岳之峰的回家之路,各種聲音嘈雜入耳,有黃土高原的鐵砧、廣州三角形瓷板、美國抽象派音樂、京劇鑼鼓聲、火車車輪聲。從空間講,讀者則在漢堡游輪、北京高級賓館、三叉戟客機、斯圖加特奔馳車廠、悶罐子車之間眼花繚亂地轉移。這正是一個由于改革開放造成的豐富復雜的時空特征。各個時空信息,都加速交織,匯成令人欣喜的“雜音”,以此表征迅疾發展的中國現代化。落后與發達、傳統與現代、外國與中國,并存于時空之中。那再也不是灰暗的時空,不是革命的紅色時空,而是充滿多元活力的時空。《春之聲》的火車,如同《哦!香雪》的火車,“火車”這個“現代性符號”,再次被賦予了“歷史新起點”的現代象征意義。
這樣的現代民族國家意識之下,宏大化的啟蒙意識流充滿重生的喜悅和進步的自豪,在回憶往昔的傷感與展望未來之間,個人意識得到空前拓展。但是,這始終是“過渡”狀態。這種多聲部并置狀態,王蒙很難對之整合,只能將“多聲部”演變成語言狂歡,如《雜色》《來勁》等。創作主體意識在啟蒙感召下覺醒,也召喚著王蒙不斷尋找真正自我:“茫茫的生活海洋,時間與空間的海洋、文學與藝術的海洋……我要尋找我的位置、支持點、主題、題材、形式和風格。”王蒙的小說從透亮純凈的青春成長式抒情語言,演變成飽含焦慮的、復調式的現代性話語。這種信息量巨大且多變的“反敘述”語言,既成為獨特的小說風格,也顯示“雜色”的內在困境。革命、啟蒙、現代、后現代、傳統、抒情、反諷等諸多要素,王蒙試圖將之容納入小說時空。郜元寶認為,“80年代,王蒙這些帶有探索性質的小說,其語言是‘擬抒情,借此消解宏大敘事的話語。”王蒙與其他作家的不同在于,他有強烈的社會主義政治體驗的表達欲望。這使得新時期共識的過渡價值,被延宕到90年代。王蒙的作品不僅體現了對政治的解構,且體現為對革命敘事意義的重構。
然而,新時期共識框架內,世俗化代表的日常理性,與革命、啟蒙等種種意識形態之間的復雜糾葛,也集中表現在《活動變人形》。《活動變人形》塑造了“倪吾誠與倪藻”兩代知識分子形象。倪吾誠語言大于行動,性格軟弱,去過解放區,也留過洋。他狂熱支持破四舊,甚至對于“消滅自己的肉體,也舉雙手贊成”。然而,倪吾誠缺乏毅力與恒心,最終成為沒落的失敗者。其實,王蒙在80年代中期通過“分裂的知識分子”形象,展現了80年代啟蒙共識的潛在危機,也預示了世俗化對啟蒙意識的解構。中國知識分子的軟弱性、非理性與話語幻覺,使他們在傳統與現代、西方與中國、肉身與信仰之間,常處于矛盾狀態。批評家張頤武認為,“《活動變人形》,表現了日常生活與宏大敘事分裂的尷尬與矛盾。”王蒙延續了《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困惑,日常生活如何與激情理想達成和諧?集體性宏大話語如何才能與個人日常生活和諧相處?《活動變人形》從知識分子自身反思人手,將他們的內在靈魂分裂展現出來。
革命傳統的單純明朗與眼花繚亂的現代性體驗之間,不可避免地產生巨大眩暈感。集體的道德情懷與個人主義的懷疑叛逆,使得王蒙不得不求助小說形式突破緩解焦慮。《來勁》等小說,形式意義大于內容意義。大量名詞堆砌、變形敘述,呈現出更大的分裂感。《堅硬的稀粥》則是王蒙80年代創作的一個“異數”。它通過一家人吃飯這一“世俗化”的故事,從日常生活角度引出政治問題的處理方式,甚至是“文化共存發展”的態度。這部小說,也初步奠定了王蒙90年代以歷史和解與意識融合,再造共和國史詩的文學史野心。
很多研究者認為,90年代是王蒙創作的一個衰落期,其影響和活力,都大大下降。然而,如果從王蒙整體的創作軌跡,以及90年代中國小說的宏大敘事演進邏輯來看,這一觀點值得商榷。因為,對于王蒙創作衰落的判斷,顯然服從于90年代是“啟蒙的自我瓦解”(許紀霖語)的時代的整體判斷。可是,單一的啟蒙視角,不足以解讀90年代,也不足以解讀王蒙這樣復雜的作家。90年代的思想分歧,很多都是80年代內在問題的顯性浮現與延續性激化。比如,權力、資本與公平、正義問題。張煒的《古船》《葡萄園的憤怒》,王潤滋的《老霜的苦悶》,賈平凹的《小月前本》等小說,對于改革開放導致的欲望與倫理、權力與資本的復雜關系,就多有所揭示。90年代思想的分裂,既有來自80年代社會主義體制轉型導致的中國內部變化因素的影響,也是全球化語境下資本市場對于中國社會深度介入的結果顯現。
然而,現代性宏大敘事的目標在90年代的中國不再是擺脫外族侵略與階級壓迫的解放,而是“實現中華民族文化復興”與實現“個體的人”的啟蒙解放的雙重任務。王蒙內在于社會主義體驗,因而具有了某種主體觀察的視角、心態和文學可能性。類似前蘇聯作家拉斯普京、卡盧斯、艾特馬托夫、肖洛霍夫等,王蒙小說是社會主義經驗內部自我啟蒙的典范性文本,張賢亮代表右派文學的激進改革意識,受到更多西方影響,將個人欲望放大到政治控訴,試圖以市場化共識,實現個人欲望解放的神話。王蒙的小說,則代表了右派作家的保守性改革意識,他們更注重共和國的社會主義文化體驗主體性,并將80年代的改革意識,發展為90年代多元化背景下對于“歷史和解”與“多元意識融合”的努力。
可以說,王蒙“不新不舊”的藝術特質,在于少共式理想主義,融合世俗化現代邏輯,形成浪漫又務實,批判又懷舊,建構又解構的社會主義內部體驗性。世俗化,讓王蒙取得了相對革命敘事更為冷靜理性對待敘事態度,也讓王蒙對啟蒙的高調論說保持著本能懷疑。王蒙反對極左,也反極右,以生活促發展,以世俗代替革命,以審美距離保存對革命的敬意。王蒙更能代表中國政治領域穩健派的改革共識。“雜色”隨著時間流逝與緩慢經驗積累,有成為共識與信仰的可能。
理解王蒙,必須充分認識中國的世俗化思潮。世俗化(secularization),既是啟蒙的產物,讓王蒙懷疑反省革命左傾問題非常深刻,也讓王蒙對啟蒙本身的功利性與原罪性,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考察“世俗化”在西方的流變史,它首先是作為“國家沒收教會的財產”“教職人員回歸社會”等宗教社會學概念使用。后來,追求個人物質與精神幸福的世俗化思潮,逐漸被納入啟蒙的思想框架。康德認為:“啟蒙,就是人脫離自己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即沒有別人的指導就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智。”這無疑是運用理性來指導自己,追求幸福。而中華民族有“恥談功利、崇尚道德”的文化傳統,自五四以來,中國文化又處于“救亡”和“超越他者”的焦慮之中,這也讓中國更注重民族國家意義的宏大啟蒙意義,忽略個人世俗化欲望的啟蒙。
80年代的“新啟蒙”,階級英雄變成知識分子英雄,但是,人類的世俗化欲望依然服從于現代民族國家敘事的宏大訴求。20世紀90年代,作家塑造了更多“普通人”的藝術形象。體現在他們身上,世俗化就成為一個重要維度。90年代“現代化改革”深入發展,為文學的世俗化傾向提供了更好的條件。一方面,經濟世俗化與現代文學有著重要聯系。埃斯卡皮指出:“現代小說發生與現代出版經濟之間,有著非常重要的依存關系。”丹尼爾·貝爾也贊揚市場經濟對作家的解放。這與支持“人文精神”的知識分子,把市場化視作“對文學自主性剝奪”的觀點,形成了有趣對比;另一方面,中國的市場經濟還遠未成熟,世俗化書寫雖通過“祛魅”一定程度消解了宏大敘事,但卻走向了政治規避與精神虛無。同時,世俗化維度天然地包含著對精英文學的消解。這種附庸性,在市場經濟受到主流意識形態操控情況下表現得更加明顯,也應該警惕。
然而,90年代中國作家面對的更迫切任務,則是如何處理革命文藝精神遺產與世俗化的關系的問題。因為,世俗化既是啟蒙的產物,也天生對所有宏大敘事帶有強烈的解構顛覆性。文學的革命敘事,在近百年歷程中常常表現出“激進啟蒙”的面孔。它的集體性、崇高性,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合法性的重要部分。90年代,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崛起,后現代與全球化思潮沖擊中國。中國當代文學也必然面臨巨大的心理撕裂與精神重建,世俗化與革命敘事的關系,也就成為中國作家必須面對的課題。
對很多作家而言,這種世俗化沖擊反映在創作上,都表現為“解構”與“建構”并置雜糅的狀態。90年代王蒙的小說,也見證了這個過程的艱辛和復雜。在80年代的《在伊犁》系列小說之中,王蒙歌頌新疆樸實善良的勞動人民,在人民話語與宏大政治話語之間,其目光就更為關注“日常生活”。而這里的日常生活,成為王蒙重新審視人性敘事與革命敘事關系的橋梁。王春林指出:“《在伊犁》是一種對于90年代才流行于文壇的日常化敘事的大膽嘗試。”
然而,王蒙90年代創作的《戀愛的季節》等系列作品,不是“完全世俗化”的作品,而更像是在世俗化基礎上對啟蒙與革命的雙向反思與雙向和解。也就是說,王蒙意味的世俗化,不僅有解構政治的因素,也是“再政治化”的宏大敘事建構。它們包含世俗化和人性多元論,譴責意識形態的傷害;同時,它們又蘊含理想主義氣質,維護社會主義道德合法性,有別于90年代新歷史主義小說。這也造成了理解王蒙的復雜性,及王蒙在90年代的寂寞。90年代的王蒙成了一個“橫站”的經驗主義者,有了更多寬容睿智的理性。與其說王蒙懷念革命,不如說他懷念單純明朗的理想主義。與其說90年代的王蒙走入了世俗化視野,不如說他試圖在世俗化形成的多元敘述空間內實現“歷史的和解”,既批判反思革命敘事,歌頌世俗化對人的解放,又懷念革命的理想主義儀式,警惕世俗化本身的虛無情緒。
具體而言,王蒙的文論《躲避崇高》,是理解90年代王蒙的重要文獻。崇高無法被“消解”,而只能被“躲避”。王蒙的姿態頗有意味。表面看來,王蒙稱贊王朔,是因為“世俗的王朔”解構了宏大敘事,但具體論述中,王蒙主要針對階級革命敘事,而“真誠”與否,被認為是革命敘事失效的重要衡量標準。他聲稱“首先是生活褻瀆了神圣”“我們的政治運動一次又一次地與多么神圣的東西開玩笑”“是他們先殘酷地‘玩了起來的!”由此可見,對王蒙這樣的“少年布爾什維克”而言,將革命與啟蒙截然二分,完全“消解崇高”,無論從情感上講,還是從理性上看,都非常困難——更何況在中國的現代性進程中,二者本來就是扭結在一起的。
王蒙有兩個原發性精神資源,一是浪漫的革命理想主義,二是日常化敘述基礎上對專制創傷的反思。80年代,王蒙復出之后,努力將啟蒙和批判專制、浪漫理想主義同時呈現,制造一種“社會主義文學內部”的反思性。然而,“浪漫主義”與“專制”、革命與日常化之間的沖突,又造成了他身上的“諷刺解構”與“浪漫感傷”的雙重氣質。進而,在他的創作之中,造成了無法解決的悖論性沖突。這也使王蒙常以夸張反諷的“話語流”姿態出現,表現為強悍又軟弱、幽默又傷感的“雜糅性文體”,如《一嚏千嬌》《來勁》《雜色》等小說,政治諷刺、葷笑話、市井俚語雜糅并生,理想的天真與世故的裝傻融為一體。郭寶亮將這些文體分為“自由聯想體,諷喻性寓言體,擬辭賦體”。王蒙的這種悖論化焦慮情緒,在90年代初期達到頂點。與其說《躲避崇高》是王朔小說的“辯白之文”,不如說是王蒙自己痛苦心路歷程的“自嘲”反思。
有的學者認為,王蒙標志著中國當代文學的審美“轉型”,然而,90年代王蒙的啟示,更在于90年代整體告別革命、擁抱日常化的背景下,中國當代文學如何將政治性與文學重新進行審美化聯結。這主要表現在王蒙的“季節系列”小說。1990年初冬,王蒙決定“寫一部一個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編年史”。《戀愛的季節》《躊躇的季節》主要寫五六十年代的共和國歷史,而《失態的季節》《狂歡的季節》則寫到了文化大革命。王蒙將世俗化與革命、啟蒙相結合:“可不可以大雅若俗,大洋若土呢?可不可以,在親和與理解世俗,珍重與傳承革命的同時,保持精英高質量與獨立人格?”作家試圖從世俗性個體層面切人歷史,總結建國后半個多世紀中國風云變幻的歷史體驗。90年代王蒙既反思激進革命,也反思80年代新啟蒙。這也使得他將“建構”與“解構”相結合,將“幽默”和“傷感”相結合,將理想主義與世俗性體驗相結合。有論者認為,王蒙的這些準自傳型小說,主人公敘述視角具有“追憶者旁觀歷史與介入歷史”的雙重性。其實,這些小說也存在大量全知全能敘事,某種程度上也凸現了中國現代國家民族敘事與世俗化的結合。
《戀愛的季節》是季節系列小說的開端。小說詳細記述了解放初期,錢文、趙林、洪嘉、滿莎、周碧云、舒亦非、林娜娜、簫連甲、李意等“社會主義中國新人”的生活。革命被解釋成浪漫的愛情與生活,如舒亦非、周碧云、滿莎之間的三角戀。一種小資浪漫情調用時間法則將革命敘事一分為二。長篇小說開頭,就展現出一個烏托邦式的“全面發展的人”的形象。“夢”“青春”“中國”“人性”成了同義詞。這種全面發展的人,有古希臘式肉身與智慧結合的影子,也有著建國初期小知識分子走入革命洪流,取得人生價值感的青春狂熱。這種對肉身的強調,卻與主流意識形態對于革命道德性的不斷提純,有著隱秘的內在裂痕。
洪嘉的母親洪有蘭再婚的情節,象征著世俗敘事與國家民族敘事的結合。盡管這里也有著“再婚住院”這樣的喜劇性戲謔情節,但不能否認,“翻身、解放、自由、民主”,都因為新中國具有了現實依據。洪嘉、周碧云等人的婚姻和愛情遭受挫折,總是依賴性地找組織。小說中又有很多社會主義國家電影、50年代蘇聯歌曲、歐洲19世紀文學名言警句等歷史記憶。正如王蒙借錢文之口說出,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也是浪漫的、歌唱的季節,“哪里都是愛情,到處都是愛情,人人都有愛情。”小說在錢文對東菊大聲呼喚“我愛你”結束。這種世俗性對革命的改寫,突出了革命勝利對人的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解放。這種“革命回憶”與十七年革命敘事的不同在于,這是一種個人化敘事。小說也寫到了理想主義之下的“人性自私”。比如,對于洪嘉的同父異母弟弟洪無窮的描寫。無窮的親生母親蘇紅,因參與托派被捕,洪無窮毅然與蘇紅決裂,投奔同父異母的姐姐洪嘉,然而,洪嘉不僅不同情他,反而對洪無窮感到厭煩。
王蒙寫了革命的幸福,也寫了革命的恐怖、狂熱和集體化策略。洪無窮因生母蘇紅是托派,就改名字,和母親劃清界限。周碧云拒絕了青梅竹馬的戀人舒亦冰,嫁給了矮小的滿莎,因為他身上有著革命話語魅力:“滿莎身上有一種魔法,一種無產階級的,革命的魔法,這真叫她羨慕!”然而,《戀愛的季節》不是《青春萬歲》,王蒙戲謔地指出集體話語對個人生活空間的侵蝕:“就是去廁所,也要互相招呼,互相邀請,盡量集體化避免孤獨的寂寞。”洪嘉嫁給山東革命英雄李生厚,青年詩人徐劍指出,李的英雄事跡材料是經過加工的:“找個人給我們倆整材料,你洪嘉和我徐劍也是孤膽英雄,革命楷模。”革命從激情狀態走入日常化,每個人都要成家立業,洪無窮只能回到親生父母身邊。意識形態話語的魅力最終被日常化所消解。趙林的女友受不了趙林沒完沒了的說教。蕭連甲為了讓未婚妻學理論,差點勒死她。洪嘉要結婚,為了新房子奔走。《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揭露的官僚主義問題,也有了更嚴峻的反思。當革命激情落實為權力傲慢,官僚主義就成為集體話語對人性的摧殘。祝正鴻的未婚妻束玫香被局長調戲,他屢次上訪,但遭到了官僚主義的無形阻礙。
同時,重新回顧建國的歷史,王蒙的態度并不是決裂,而是試圖通過世俗敘事,在革命與人性啟蒙之間找到一種對話的途徑,既反思革命的缺陷,又保留革命的美好,既保持世俗性的人情味,又對自私自利的世俗社會抱有警惕。小說結尾寫道:“他想保持所有的美好的記憶和他的那一串串的夢。夢,就讓它是夢吧。夢只是夢,它永遠不會被得到,所以也不會失落。”錢文的這段心理獨白,可以看作敘述者內心思想的流露,王蒙對待50年代和革命時代的態度,是將之作為一個“美好的夢”:既肯定了它的美好,也指出了烏托邦性質。這種“橫站姿態”非常特殊,是一種價值的“多向汲取”。
《失態的季節》《躊躇的季節》《狂歡的季節》從“反右”寫起,寫了一代青年的挫折與反省。這種反思從宏大話語退卻,錢文的個人體驗覺醒開始。錢文認為,“他又變成了自己,而且僅僅是自己。他和世界,重新又分清了,他在世界上,世界在他的心里。”這三部小說,內在心靈描述變多,革命敘事本身的反思維度也逐漸展開。《失態的季節》主要講述反右斗爭,錢文、趙林、蕭連甲等一批青年的苦澀成長,大部分貫穿了錢文的個人化視角。曲鳳鳴熱衷于打右派,在細密羅織之中滿足崇高感與權力欲:“分析問題是他最高雅的愉悅。他的笑容表現著高高在上的滿足、賞神益智的沉醉與真理在握的莊嚴。”然而,曲也最終難逃被打成右派的命運。
更可怕的是,政治壓力之下知識分子內心丑惡的泛濫。洪嘉揭發丈夫魯若,魯若在審訊室中手淫,最終被判刑,死在監獄。蕭連甲被批判,與高干子弟女友的愛情也受到阻撓,絕望地自殺。章婉婉為擺脫右派身份,不與右派丈夫秦經世同房。《狂歡的季節》還插入第二人稱“你”為視角,講述錢文家一只貓的生死經歷,以貓喻人,在心酸之中見人性溫情。小說細致地寫出文革期間文化界與政治界的真實變化。那些風華正茂的青年,變得意志消沉。錢文下放新疆,趙林成了不得志的機關處長。錢文的目光從革命宏大敘事沉入日常生活。他努力在日常生活中重尋生命意義:“到向陽口的商場,坐在看得到燈光街景的食堂窗邊,吃世俗的豬耳朵與喝脫俗的葡萄酒,說一些該換汽車月票啦,管裝皮鞋油上市啦……這不是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