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關鳳
關鍵詞儒家 關學 母教 家庭教育
儒家作為傳統社會倫理思想的代表,素有崇禮重教的傳統。孔子認為,當一個人的生活有了一定保障之后,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教育問題。冉有曾問孔子:“既富矣,又何加焉?”孔子很明確地回答說:“教之”。孔子所說的教育內容是豐富的,《論語·述而》記載:“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可見,儒家推崇教化的傳統由來已久。北宋陳舜俞說,“人生不可以無養,養而不可以無教。生而無養者,畜也;養而不教者,豢也。”朱熹亦說:“自小便教之以德,教之以尚德不尚力之事。”都指出人的道德教育、品格培養要從幼年抓起。在中國傳統的農業文明和宗法倫理的社會背景下,家庭、家族是社會的基本細胞,所以教育除了由社會教育機構承擔相應的職責外,對兒童的德性養成、人格教育更多地則是由家庭、家族來承擔。而家庭中,雖然父母對子女都有進行教育的責任,但是由于男、女社會分工的不同,他們在教育子女中的職責、位置也有所不同。《易經》云:“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皮錫瑞在《孝經鄭注疏》卷下曾說:“因人尊嚴其父,教之為敬;因親近其母,教之為愛。順人情也。”即以其父的尊嚴,故教之以“敬”;以其母之慈柔,故教之以“愛”。這種因社會分工所導致的教育取向,在歷史上是很正常的現象。這句話,既強調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同時也說明了父母在子女教育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
對于母教的地位和作用,古代賢哲多有論述。東漢經學家鄭玄說:“昏義者,以其記娶妻之義,內教之所由成也。”男子娶妻,其意義之一在于以成“內教”,這就從夫妻關系上肯定了母教所以為主的緣由。古人非常看重母教的作用,王夫之說:“養蒙于早,以定其志,母教之功大矣哉。”兒童的教育要從小抓起,這樣才能使其在童蒙初開時即立下志向,這對孩子的成長和人格完善極為重要。而兒童早期耳濡目染的大多是自己的母親,母親對孩子的德性養成,起著至為關鍵的作用。皮錫瑞在《孝經鄭注疏》卷下曾云“以敬屬父,以愛屬母”,認為愛心的培養,主要在于母親。正因為此,古人對母教極其重視,又極為慎重。宋代呂大臨在《禮記解·曲禮上第一》說過“習與性成”,也就是說,習成而性與成,人性是在后天隨著人的習行而逐漸養成的,一旦有“不義之性”產生,則“習有以移之”。故“習”極為重要,所以“習不可不慎”。可見,他極看重孩提時代的習性養成教育。由此,呂氏特別看重母教,從孩子出世開始,即從“諸母”中選擇品端行方、謹言慎行者作為“子師”,將母教作為人生的第一個課堂。他說:“古之教子者,其始生也,擇諸母之慈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為子師。其次為慈母,其次為保母,教之之慎如此,況可示之誑乎?”
古人重視母教,也在于母教較之父教更能夠擔負起開啟童蒙、養成德性、培養良好品德之重任。這一方面是因為上述所說傳統農業社會男女社會分工模式導致教育子女的任務更多地落在母親的身上;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母親與孩子能長時間、近距離的親密接觸,母親的天性之柔、真情之愛會通過言傳身教、耳濡目染,默默地影響和教育孩子,這樣儒家以道德教育為特征的教育理念、教育目的,往往能通過母教得到更好地貫徹。北宋陳舜俞說:“提孩,母教之;童子,父教之。語而教之說,食而教之茹,行而教之趨,視而教之端,聽而教之審,能而教之技:工教之為斤斧焉,商教之為貨殖焉,農教之為稼穡焉,士教之為詩書焉。此數者非偽也,性之所以必然也”陳舜俞把父母對兒童的德性教育、行為教育、知識教育、技能教育等,都提到了十分重要的地位,而他特別認為兒童的德性教育,母教擔負更為重要的角色。對于這一點,儒家學者有深刻的哲理分析。王夫之說:“乾以剛修己,坤以柔治人……道之大綱,盡于乾坤矣。”認為坤道對于治人育人更為重要,其原因如《易經》坤卦《文言》所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故“坤德靜而直方,母教仁而慈愛。”意思是說,坤道其性柔靜,但動則質直剛正,不為邪。這種基于坤德的母教,是建立在母親所具備的“女德”基礎上的。唐李鼎祚說:“母教又明,有德而可受,有儀而可象。”女性不僅正直堅毅,且兼具仁、靜、柔、忍的特性,因此,較之男性,其教督子女具有溫婉慈愛、勤勉不倦、剛健中正、百折不撓的特征。尤其是那些卓越的女性,在教育子女時,往往既有明確的德才目標,又能循循善誘,以身作則,持之有恒,其對子女的影響往往也更為深刻。
古人關于母教對于兒童德性養成、人格培養的作用的認識,已被無數仁人志士或杰出人物成長的事例所證明。被稱為“亞圣”的孟子,是接受母教成功的范例。孟母教子首重德性和禮儀,尤慎擇鄰而居,“孟母三遷”就是歷史上家喻戶曉的故事。又如漢代著《潛夫論》的王符、晉代“世仰忠臣之門”的周顴,都是在母親的教育下成才的,所以宋代程俱稱贊二人“惟母教之勤,何取外家之盛,必有懿德,發于幽光。”西漢匈奴人金日碑的母親因“教誨兩子,甚有法度”,得到漢武帝的嘉獎:“上聞而嘉之”。歷史上因母教而成才并得到社會廣泛認可和表彰的例子不勝枚舉。正如臺灣教育家張默君在《母教》一文中所說:“母教者,幼稚教育之胎胚,家庭教育之重心,學校教育之輔弼,社會教育之礎石,民族教育之精魂,實人類一切教育之骨干。賢母者,世界古今艱苦卓絕樹人之園丁也。”足見人們對母教在子女教育中的作用有高度的認同和贊揚。
從地域文化史的角度來看,不同地域的學人往往各有其特質,如浙東學人“以多識為主,貫穿經史,考核百家”,“必欲措諸實用,不為空言”;東林學人以“清議”著稱,其“忠義之盛,度越前代”;關學學人“多以氣節著”,“其忠信沉毅之質,明達英偉之器,西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中之盛者也。”正因如此,關學學人群體具有篤行踐履、崇真務實、崇尚氣節的品格和節操。這些品格和節操的形成當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其所受母教的影響,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分析關學學人成長歷程所受母親影響的不同案例,可以對傳統母教的意義和作用有進一步的認識。
考察關學諸學人的成長歷程,不難發現其所受母教的極大影響,也可以看出關學學人所以有不同于異地學人的特質,與其所受母教的地域性特征有關。總結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實踐特征,可對儒家所重視的教育理念從母教的視角加以充分印證。
關學宗師張載十四歲喪父,據《匯溪張氏支譜》卷一《贈吉甫公暨陸太君誥命一道》記載: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朝廷頒發誥命,稱載母“陸氏孝恭成性,清約裎躬,相夫效官,譽望滋重,爾之內德茂已。”一個孝恭成性、清約修身的女性,因“相夫效官”受到朝廷褒揚,而其最重要的“內德”是教子有方,苦力撫育張載,使其成為“得圣賢之心法,接孔孟之源流”的一代宗師。無獨有偶,張載身后許多關學學人與其有著極其相似的人生際遇,其特殊的生活處境,使他們所受的童蒙教育多是由母親擔當的。重要的還在于,其所接受的母教不僅具有傳統母教的一般特征,而且因受到躬行禮教、篤行踐履、求真務實、崇尚氣節的關學宗風的影響,形成了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一些特質。研究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特征,總結其經驗,探尋其規律,對當代的兒童養成教育、家庭教育將有著重要的啟示作用和借鑒意義。
1.蒙以養正、成圣成賢的母教目標
張載對童蒙教育有諸多論述,其所著《正蒙》的“蒙”字,即取自易經《蒙》卦“養其蒙使正者”之義。他說:“教者但觀蒙者時之所及則道之,此是‘亨行時也;此時也,正所謂‘如時雨化之。如既引之中道而不使之通,則是教者之過;當時而道之使不失其正,則是教者之功。養其蒙使正者,圣人之功也。”提出了蒙以養正的教育理念,即主張從童蒙時起就應當施以正確的道德教育,并把這種道德教育視為教育者的首要目標。正如清人朱軾所言:“(張載)與諸生言學,每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為圣人而后已。”張載重視道德教化和以成圣成賢為目標的童蒙教育思想,在其身后關學承傳者的成長歷程中,通過母教而得以充分體現。以道德教育為內容,以成圣成賢為目標,是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重要特征之一,這可從許多人的成長經歷看出來。以下試舉幾例。
李頤(1627-1705),字中孚,陜西盞屋人,學者稱之為“二曲先生”,明清之際關學鴻儒,與李因篤、李柏并譽為“關中三李”,與黃宗羲、孫奇逢并稱為清初“海內三大儒”。據《二曲集·李母彭氏傳》記載,其父李可從曾隨從督師汪喬年征討李白成起義軍,其母彭夫人勉勵丈夫說:“吾向慮君無由為人出死力,建奇功,立名當代,不意其有今日,急行毋以妻子戀。”后其父殉義襄城,其母得知死訊,欲身殉,被人勸阻,父母的氣節震憾著年幼的李頤。二曲當時十五歲,母子煢煢,生計維艱,僅靠彭母日夜紡績維持生計。因束惰無出,塾師競不愿納,李二曲的求學愿望無法實現。彭母鼓勵他說:“無師遂不可學耶?古人皆汝師也。”在其母的諄諄教誨下,李二曲最終放棄了舉業而專心致力于圣賢之學,凡古圣先賢之典,濂、洛、關、閩之書,無所不窺。看到兒子立志正學,彭母大喜:“吾向語汝師古人者非耶?”在母親的不斷鼓勵與教誨下,李二曲超凡脫俗的高潔志向與清純品德日漸形成,卒成理學巨儒。但他堅守自己終生不仕的初衷,數次上書力辭朝廷征辟。在地方官威逼時,他競拔刀自殘以證其心,終不出仕,連康熙皇帝欲當面求教也未得應允,最后只索得其著作而歸,這充分彰顯了他的錚錚鐵骨和剛正不阿的氣節。對自己的學術成就與人格節操,李二曲明確歸諸賢母的教誨:“先慈……朝夕惟督以認字誦書、修己礪行為務。頤所以不至失身他涂,墮落于小人禽獸之歸,皆頤母之賢有以成之也。”對于二曲的成才經歷,清人李長祥在《李母彭孺人墓表》中說:“若隱君(指二曲)之成,則母之教矣”。
王心敬(1656-1738),字爾緝,號豐川,陜西部邑(今陜西鄂邑區)人,李二曲弟子。十歲失怙,母親李孺人對他嚴加教之,曾以“人生要當以圣賢為期,科第固所藉以進身,德業尤所本以立身。茍德業不足,即幸掇巍科,躋腮仕,非所愿也”點撥人生,毫不含糊。李母強調“人生要當以圣賢為期”,如果德業不足,即使可以做官,也并非其母之心愿,這對他人生志向的形成產生了深刻影響。為了堅定兒子向慕古人、希賢求圣的理想信念,李母說:“吾不愿汝祿養,但能礪行德業,與古人齊軌,無負父托,斯為孝耳。”為了成就王心敬的道德學業,李孺人傾其所有遣兒就學于百里之外的二曲先生。眾親眷恐此行會妨礙他舉業,一再勸阻,李孺人持意彌堅,毫不動搖。不久又勸說王心敬放棄諸生身份,不再從事科舉,使其能專心于圣賢之學。李二曲聽聞此事,感動之余,撰寫了《母教》一文,稱贊李孺人教子有方:“賢哉!鄂邑王母李夫人之教子,世之須眉丈夫號稱善教者,有所弗若也!”并說:“世之善教者,不過教以舉業,期以科第,以圖富貴利達已耳。乃夫人之教其子王生爾緝也,則異是。……夫人以宇宙完人望其子,尤為空谷足音,絕無而僅有,行且與孟母媲芳。”正因為有一位與孟母“媲芳”的母親堅定引導和矢志教誨,方成就了王心敬一生輝煌的學術事業和崇高的精神境界。他曾講學于大江南北,在理論上做出很大貢獻,成為李二曲之后關中有名的大儒。唐鑒說:“關中之學,二曲倡之,豐川繼起而振之,與東南學者相應相求。”王心敬輝煌的學術成就,當與其以德為重、不尚舉業的母教指向分不開。
牛兆濂(1867-1937),字夢周,號藍川,陜西藍田人,清末民國時期關中鴻儒。他是陳忠實《白鹿原》小說中士階層的代表,擁有超常智慧的“朱先生”的原型。幼年穎異,遍讀四書五經。22歲時開始接受理學思想的浸潤,23歲中舉人。適值其父病逝,母親悲痛失明,牛兆濂親自奉養,詔命屢至不赴,終以覆試違限例削名,眾皆為之婉惜,其母則勸導說:“科名外物,何足惜!”并勸說兒子赴三原拜理學大家賀瑞麟為師,學習圣賢之道。《記清麓問學本末》一文,詳細記錄牛兆濂拜師的經過。賀瑞麟問他“何以不赴公車?”牛兆濂回答說:“慈親之命,但欲濂學為好人,他非所望也。”賀瑞麟喟然嘆曰:“賢哉,母也!”這段記載,真實地道出了牛兆濂遵從賢母“學為好人”的訓戒。他中舉后未赴公車,例當除名,陜西巡撫端方以孝廉奏請朝廷得免,并特賜內閣中書銜,牛兆濂堅辭不就。后陜西巡撫升允又薦舉赴京召對經濟特科,并贈以路費,牛兆濂以欲專攻經史、不懂經濟婉拒。民國時期,時任陜西督軍陳樹藩、陜西督軍兼省長劉鎮華傾慕牛兆濂名望,先后帥兵弁、具厚幣謁廬,牛兆濂飯以脫粟,卻其贄幣。陜西省主席楊虎城備厚禮請其出山為顧問,牛先生亦作書辭謝。1923年康有為至陜西,達官貴人及文人學士莫不歡迎,劉鎮華督軍遣使請牛兆濂陪同,他托疾辭避,不與交接。終其一生,牛兆濂不入仕途,視名利為浮云,甘貧樂道,不慕榮華。他一面潛心儒學,修養身心,一面講學化俗,關切民生,以康濟時艱。如辛亥革命爆發后,陜西革命軍與清軍展開了激戰。陜西巡撫升允率部逃亡甘肅,后集結軍隊急攻咸陽,兩軍對峙,戰爭一觸即發。革命軍敦請牛兆濂議和。牛兆濂不顧生命危險,毅然出面調停,雙方罷兵,千萬生民免于涂炭。九·一八事變爆發后,牛兆濂作《鬩墻詩》:“鬩墻兄弟本非他,外侮急時愿止戈。萬事到頭須自悟,算來畢竟不如和。”呼吁國、共合作,共同抗日,體現了關學學人的高潔志向與家國情懷,表現出關學學人的獨立人格與道德情操,這些都與其青少年時期的家庭熏陶和賢母的教誨有密切的關系。
世有賢母,方出賢子。關學諸多學人正是在蒙以養正的教育理念熏陶下,經過一個個賢母的殷切教誨,最終成就了各自的道德功業。可見,以成圣成賢為目標的母教實踐,是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一個重要特征。
2.德業并重、以德為主的母教理念
關中自張載創立關學以來,講學、讀書風氣一直盛行,表現在家庭教育特別是母教方面,除了重視兒童的品德培養外,亦同時注重學業素養、人文化育,重視父母對子女的言傳身教、引領示范,這也可從諸多關學學人的成長歷程看出來。
楊奐(1186-1255)為金、元時關中大儒,被時人譽為“關西夫子”。據《還山遺稿·附錄》記載:楊奐母親程夫人為了全面掌握、了解兒子的學業情況,特囑其將同時就讀的諸小兒一并帶至府上,夫人一一詢問其志向。一少年回答“欲讀書覓官以養其親者”,夫人喜不自禁,“抱置膝上,撫摩之曰:‘兒若是可與吾兒游矣!”對其余的同學則以好語勸其離去,并囑兒“割席與處”。數年后,當初立志讀書的那位少年果其“嶷嶷然若成人”。從這一事例可以看出,令程夫人甚喜且“抱諸于膝”的少年,首先是一個心懷“欲讀書覓官以孝養父母”的奮進少年,再從其“兒若是可與吾兒游矣”等語推測,程夫人教子的理想目標,亦當是培養一個能孝養父母、有道德、有文化的孩子。《還山遺稿·附錄》還記載了程夫人為了擴大楊奐的知識視野,豐富其學習內容,不惜變賣嫁妝,置書千卷。史載楊奐十一歲時母親不幸病逝,他哀毀骨立,疏食淡飯,頌《孝經》為課。后潛心讀書,悉心披閱母親留給他的書籍,學識由此大進,終成一代名儒。元好問為楊奐撰寫的神道碑中稱:“秦中百年來號稱多士,未有出其右者。”其淵博的學識,與其母在他少年時期重視文化知識的培育密不可分。
孫景烈(1706-1782),字孟揚,號酉峰,陜西武功人,一代理學名儒。九歲始就學,其家甚貧,然凡書籍筆墨之資,其母劉孺人艱辛設法,量而給之。景烈18歲中秀才,其父已過世,劉孺人切訓曰:“汝父未讀書,里中長者皆以善人稱之。今汝讀書矣,若不得為善人,則汝父之命汝從師,非徒然與?”勸誡兒子修身持己,以“為善人”作為道德追求的理想目標,勿自恃文多而忘躬行。乾隆元年(1736),孫景烈赴禮部試,取明通榜,按成例授商州學政,其母嚴訓日:“今膺簡命為學博,官雖小,自汝白屋家得之,乃特恩殊榮也,急圖報焉。且仕途發軔于茲,讀書人學守亦驗于茲。可弗慎哉!此去勸課士,勿俸外受一錢,勿責諸生束惰,勿以非道悅上官,庶解吾憂。”劉孺人以清正廉潔為做官的標準,叮囑即將赴任的兒子。而“遵吾母之訓”亦成為孫景烈在商州為官的不二選擇。乾隆四年(1739)孫景烈中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檢討,其母遠寄口訓,諄諄以供館職、報國恩開示。后孫景烈回陜,先后三度主講關中書院,一度主講蘭山書院,其母仍不忘勸勉“國恩優渥,將何以報?”孫景烈以“惟有鍵戶讀書,教學相長,改過遷善,不干外事耳”回復母親。母之賢固以成其子,而子之賢亦所以揚其母。劉孺人對孫景烈一生為學為官的教導,可謂大矣。正因為此,清代關中大儒賀瑞麟曾說:“古今賢母以教子著者多矣。以吾關中論,李中孚安貧事母力求圣學,而大吏表其間日‘貞賢之里;孫酉峰恪守程朱辭官奉母,陳榕門相國曾以‘關中孟母額其門。”以“關中孟母”的稱號贊揚劉孺人,可謂至當也。
李元春(1769-1854),字仲仁,號時齋,陜西朝邑(今陜西大荔)人,學者稱桐閣先生。幼時家境貧寒,七八歲時拾薪飼驢,靠給他人榿碾,得糠卡比采蔬和蒸以為食。一日過里塾,聞讀書聲,歸而求告母親意欲讀書。雖得母親大力支持,亦只能半日讀書,半日拾薪。十四歲應童試時,得見明代大儒薛碹撰著的《薛文清公文集》與《讀書錄》,減二日伙食而購之。艱苦的生活環境,并沒有動搖母子繼續學習的決心與勇氣。其母為了供兒讀書,“無夜績聲不及雞鳴”,仍甘之若飴。正是在母親的勉勵、引導下,李元春熟讀精玩儒家典藉,學識卓犖,先后在潼川、華原書院教諸生以身心性命之學,同時開始系統梳理關學史發展脈絡,繼馮從吾、王心敬以后,再續《關學編》,留下了《豐川文集》《豐川續集》等豐碩的著作,也為關學學術事業發展培育了大批英才,為關中地區的教育事業做出了積極貢獻。
殷殷母教,化育萬千。關中作為文武周公化育之境,橫渠張子開宗之地,遺澤既厚,鐘為偏彥,德行修明之士輩出,碩學鴻儒代傳不息,當與母教的價值導向、母教的思想內容分不開。而德業并重的母教內容,亦成為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另一重要特征。
3.“以禮為教”、修謹自律的母教實踐精神
受張載“人必禮以立,失禮則孰為道”,“學禮則可以守得定”等隆禮重教思想的影響,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家庭教育實踐,常常貫穿著“以禮為教”的內容和方法,并體現在他們的日常行為中。儒家所倡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道德理念,通過禮儀節序、灑掃應對等教化實踐得以完成和落實,是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一個重要特征。這種始于蒙童時期的母教實踐,幾乎伴隨關學學人一生的道德修養歷程,對造就關學學人特有的精神氣象與道德風貌發生過重要作用。
據《還山遺稿》附錄《程夫人墓碑》記載:楊奐少時外出就學,曾帶同學回家。程母“肅衣冠,坐堂上”,接待諸位小兒。這個元朝時期的歷史場景因被鐫刻在墓碑上,而再現了一個嚴母以禮待人、以禮育兒的過程。父母長輩的言傳身教,即便是懵懂稚童,也不可大意失禮。正是程夫人嚴謹守禮的態度和行實,影響了楊奐一生。他尤為重視禮的“制度名數”,肯定“夫禮也者,制度名數之所寓也。”因此,尤為注重禮的踐履,認為“不有所據,必有所見”,即或要有所依據,或要有所親見。循此原則,他曾糾正朱熹關于禮的某些說法。一次,有一位朋友新筑祠堂而石室在正位,不知其何所據。后來看到朱子在《家禮圖說》中說“在北架”。對此,楊奐認為此說“似不安也”,因為此“于經則無所見”,朱子本人在建炎南渡后,廟社之禮已蕩然無存,他亦“無所見于世”。由此,楊奐認為“《家禮》所載神主樣式亦非”。楊奐遵禮,由此可見一斑,而其循禮之習誠得之于乃母的教養。
再如王心敬,自少時起,他的母親就對其一言一動加以規范,教之以正,“務令內謹心術,外謹行履。”此所謂“內”者,無外乎內在的品德修養、人格境界;“外”者,當屬人倫日用、行為規范的培養等。其母要求從幼兒時期始,要學習灑掃應對、進退揖讓之禮,從基礎的倫常日用開始培養。在母親的教育影響下,王心敬對母極盡孝敬,對師極盡禮數。他曾講學于大江南北,以推廣禮教為己任,完成了儒家內外兼修、內圣外王的道德涵育,其母教之影響,實可謂大矣。
《清麓文集》卷七《桐閣主人傳》記載,李元春自幼家貧,但艱苦的生活條件,絲毫不移其志,亦無損其德業。“母教之廉,不肯乞很人。”曾“舁榿取遺麩炊一餅,使與姊分啖之,乃然膏展書吟。”與姊共食一枚麩餅的艱苦物質生活,并不影響其道德品質的塑造與培養,母親以“廉”教子,以正確的方式加以引導,貧賤不忘修德,憂戚不動其志,患難不移其業。因得益于其母的熏陶,李元春養成了清廉端方、果敢堅毅的高潔品質,成就了他的道德和功業。在《與岳一山乞作母壽序書》一文中,李元春說:“獨念吾母向事先祖父母及先伯祖父母,日夜紡績以供甘腰,而自奉則日蒸麩作飯以為常,至佐先君子讀書與教仆讀書,皆恃茹苦給其資費。于今老矣,鄰里猶嘆其無夜績聲不及雞鳴,乃朝饔、夕飧亦終未能極滋味,享一日之樂。”從李元春飽含愧疚自責與哀婉的追憶里可以看出,其母日夜紡績停辛佇苦、禮敬長輩孝養公婆、節衣縮食襄助丈夫的事跡,深深烙在李元春的心問,成為他奮斗不息的動力源泉和寶貴的精神財富。
無以規矩,不成方圓。母以禮教,子以禮成。關學學人正是在其母“以禮為教”、修謹自律的關學精神的熏陶下,將禮教的精神融會到自己的信仰和生活實踐中,融入到具體的行為規范中。可以看出,“以禮為教”是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另一重要特征。這一特征對關學學人一生的進退取與、道德功業的選擇都產生了影響。
常言說,母親是孩子成長教育中的第一位導師。母教作為中國家庭教育的重要途徑之一,肩負著滌蕩蒙昧、啟迪人生、開啟智慧、傳承文化的重要使命,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今天日臻健全、完備的幼兒教育、小學教育,已經將啟蒙教育納入科學軌道,并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傳統母教難以完成的使命,克服了傳統母教存在的歷史局限。但是,從歷史上關學學人的成長經歷看,母教對他們的影響,對當代家庭教育,尤其是認識母親在孩子成長中的作用,仍然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其啟迪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首先,“蒙以養正”的德性養成教育,對正在接受現代教育的孩子的成長仍有積極意義。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從小給孩子進行良好的道德教育和養成教育,對于塑造其良好品德和美好心靈,至為重要。只有奉行“蒙以養正”的教育原則,才能就將正確的價值觀、人生觀和關學“德育為先”“學為好人”的教育目標深深植根于童蒙的教育實踐中。這種教育對當今培養少年兒童樹立正確的是非觀念,確立明確的理想信念,養成堅毅品質等,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當代兒童教育的缺失,恰恰就在于養成教育的缺失,而養成教育其重要的途徑之一,就是通過母親的言傳身教、潛移默化的過程實現的。一些孩子特別是離異家庭的孩子經常表現出以自我為中心、任性獨立、自由散漫,不懂得待人接物甚至在人生路上“失足”“出軌”等,大多都與以德性教育為特征的母教缺失有密切關系。鑒于此,母親自身的道德素養和業務能力的提升也是應該重視的方面。如同宋人呂大臨所認為的“慈良恭敬、慎而寡言者”,應當是擔負母教之責的主體。重視家教、母教,提高作為母教主體的素養,是中國傳統教育的一條重要經驗。
其次,文化知識與品德素養相結合,確立理想信念與提升生命認知相結合,是我們家庭教育應該注意的重要方面。雖然我們在教育方針中明確地要培養德才兼備的人,但事實上,我們的教育在一些地方幾成應試教育,學習成績成為衡量學生的唯一標準,這在客觀上必然忽視德性教育和素養教育,導致有些學生理想信念淡化,人文素養低下,實踐能力欠缺,獨立思維能力闕弱等,這對孩子的成長極為不利。從關學學人楊奐、李二曲、王心敬、孫景烈、李元春乃至牛兆濂等學人所受母教的成功實踐來看,家庭教育既要看重文化知識,更要看重人格教育。而在人格教育方面,既要指點其樹立正確的理想信念,更要幫助其建造良好的人生平臺,否則,一旦走偏方向,會使教育目標成為空中樓閣。關中母教的一個重要經驗,就是讓孩子懂得人生成功的真正意義,同時提高其對生命的認知。懂得成功的意義,就能有堅忍不拔的毅力,勇往直前;對生命有了正確的認知,才能有抵御人生困境的意志和能力,就不會屈服于挫折和逆境。這對于在順境中生存和成長的當代少年至為重要。
再次,言傳身教、潛移默化、循序漸進是少年養成教育的基本方法和途徑。品德的完善與學識的積累是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從蒙昧初開的稚童到成為德才兼備的社會棟梁,不僅需要經過前輩明確的方向指點,也需要有在正確方向上的艱苦努力和持之以恒的漸進積累。關學學人的母教經驗,就是從灑掃應對、進退揖讓人手,一點一滴地融入孩童的心靈,再觸類旁通,進入人生的大道理、大學問。從行為舉止、生活習慣的細小改變,到思想品德的形成、精神境界的提升,都需要家庭的悠悠熏陶和父母的時時點撥、謹微示范。在快節奏的今天,母親需要設法抽出一定的時間對孩子進行人格修養、人文素質的教育和開導,也需要通過自己以身垂范,耳濡目染。借鑒古人的經驗,言傳身教、循序漸進,潛移默化,以端正孩童的人生方向、樹立理想信念為先導,進而引導他們提升人生境界,融入知識的海洋。這方面,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過程,為我們提供了極具借鑒意義的經驗。
最后,父母教育觀念的轉變,是當今家庭教育能否有正確方向和有無成效的關鍵。從關學學人所受母教的實踐及其結果看,父母有明確、相對正確的教育觀念,孩子才能接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并終生受益。二曲之母“古人皆汝師”的教誨,王心敬之母以“德業立身”“圣賢為期”的愿望,牛兆濂之母“學為好人”、孫景烈之母學“為善人”的人生導向,都實質性地影響了他們的人生方向,并最終都促使他們取得了德業的成功。當今,人們司空見慣的兒童教育中的種種不良傾向,固然與諸多的社會因素有關,也與父母不正確的教育觀念的引導和推波助瀾有一定的關系。有些父母僅以孩子的分數為判斷其學習優劣的標準,以能否考上名牌學校為唯一的目的,這些都對孩子的成長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說,關學學人所受之母教,對反思今天的家庭教育有重要借鑒意義。特別是在今天留守兒童普遍存在、兒童養成教育缺失的情況下,重視對歷史上母教經驗的學習研究,是全社會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