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如是說

張河勇│文

浙江義烏市后宅街道下金村，322008

3年前，我認識了老年蜂友老劉，他雖年逾古稀，但還是耳聰目明，十分健談，無論是誰，只要和他聊養蜂，如果不是對方提前把話打住，他總是滔滔不絕。我也是個蜜蜂迷，由于和他志趣相同，雖然從年齡上來講，他是我叔伯輩份的年紀，但是二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之交。一有空，雙方就無話不談，這次他先談了蜂病防治，又跟我說起了他的養蜂生涯。

老劉說，他早在20 來歲時就開始養蜂了，屈指算來，已逾半個多世紀了。而一開始時，他并不喜愛蜜蜂，而是先喜愛一個養蜂的人后，再開始喜歡上蜜蜂的。見我費解的樣子，他呷了一小口酒后接著說，由于家境貧寒，20 歲時，父母送他去很遠的山區拜師學木工，他辛辛苦苦地跟師傅做了一年，由于那時沒有任何機械化設備替代人力，做的全部都是手工伐木、鋸板、搬運的重體力活，沒有多少技術含量的下手活，還要幫師傅家干農活，甚至燒飯帶小孩等家務事。而輕松的木工技術活，都是師兄們的專利，根本輪不到他去做。每晚精疲力竭的他，暗暗蒙頭落淚，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得到師傅的真傳。每逢節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父母也總勸他忍熬三、五年后就可出師，到那時有一技在手，也有條件成親了。終于熬到了第二年，他斗膽向師傅張口討要技術，可師傅的一句話，徹底讓他心灰意冷。師傅說，老規矩：幾年學徒，幾年半作，幾年伙計，爾后出師。這是老祖宗傳下的歷來行規，你不懂嗎？你父母沒教過嗎？他的師傅已經打破天窗說亮話了，意思是必須學到一個階段，才教給你與這個階段相對應的技術。否則徒弟想偷學絕招，早日出師者，就是違規。

由于家境實在貧寒，他太想早日出師，自己單獨可以攬活掙錢，養家糊口。經再三考慮后，他終于鼓起了勇氣，辭別了師傅，另謀生機。費盡周折，他經人介紹，又拜了一位油漆匠師傅，開始了油漆生涯，起初感覺很好的，打磨砂紙、批刮膩子、涂刷油漆。因為比起干木工活來說，要輕松得很多。可幾個月后，他發現，每當調漆料和熬制桐油等關鍵環節時，師傅都故意把他支開，叫他去買盒火柴、買袋香煙絲或買斤洋油、洋蠟燭等，顯得很神秘。他也知道這是油漆的最高技術難關，一旦將它學到手，自己就可另立爐灶了。可師傅就是守口如瓶，他決定找個機會去偷學，盼星星、盼月亮，終于有天等到師傅又閉門熬制桐油的時候，他脫了鞋，光著雙腳，躡手躡腳地趴在門檻細縫中窺視。小頃，屋內傳來師傅的聲音：門外的哪位高手，請進來指點一下，我怕熬不好油。原來師傅精明過人，早有防備，只能另想方法了。有次工余期間，他去野外撈了幾條大鯉魚，馬上送給了師母。豐盛的晚餐時，見師傅夫婦倆笑逐顏開的有說有笑，心情很好，還直夸他有本事。他抓住了時機，鼓起勇氣，突然向師傅提問了調漆、熬制桐油的方法。如此敏感的問題一出口，頓時氣氛凝固了，半晌，師傅才吞吞吐吐地話不成句，文不對題地搪塞著。敏感聰明的師母拉著臉說，這跟我燒菜一樣，如果你問我放了多少鹽，多少油，燒了多少柴，我卻說不上，因為我沒稱過，只是憑感覺估量，小時候我也不會燒菜，以后燒多了自然就會了。幾年以后，你問師傅的問題也就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了。老劉從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對生活失去了信心。

說到此，老劉眼眶濕潤，長嘆了一聲。我看著他心酸的表情，實在同情，遞了一根煙，想暫時讓他打住話題，調節心態。可他猛吸了幾口煙，卻破涕為笑地清了清嗓子，繼續大聲說道：后來師徒倆人到鄰村一個養蜂人家去油漆家具。那個養蜂人家，家境富裕，也很友善，對他們問寒問暖，那個貧困的年代，什么菜都是蒸著吃，一來為了省柴，二來更是為了省油，一般到過年時才能有豬肉吃，每天都吃粗糙食物，那個時候便秘很嚴重，養蜂朋友得知后送了碗蜂蜜給他，只吃了幾口，竟然立竿見影。還給他幾毛錢做回家休養的路費。他生平第一次碰上這么好心的人，讓他重新對生活有了信心。時間一長，他就和養蜂人交上了朋友，以后一有空閑，就跑到蜂場去玩，后來酒后就把自己的學藝坎坷經歷都傾訴出來了。養蜂朋友很善解人意，也很同情他，建議他來學習養蜂。因為養蜂成本低，不占用耕地，勞動強度小，連老人婦女都能勝任。還保證免費教會他。在朋友的再三勸說下，他開始擔心技術問題，會不會像學木匠、學漆匠那樣被師傅牢牢套住，幾年學徒，幾年半作，幾年伙計才可出師，要是那樣的話，他實在耗不起。養蜂朋友見他猶豫不決的樣子，從抽屜內取出幾本《中國養蜂》雜志給他看，二人一頁一頁的翻看起來，養蜂朋友邊看邊解釋說，這些文章都是全國各地的養蜂人和業內專家養蜂經驗之談，每篇文章的作者從來都不會保守，盡最大努力把自己的養殖經驗表達出來，無私奉獻，供各地的蜂友參考、探討和學習，也常把自已碰上的養蜂難題，提出向各地蜂友及專家解答、求助。養蜂朋友再三解釋道：養蜂人的心態是寬闊無私的蜜蜂精神，互助共勉，助人為樂。后來，他終于決定試試看，朋友很快幫他買了兩群蜂、部分常用蜂具，后來還手把手地教他上巢礎、取蜜和移蟲、取漿等全程養蜂技術。為了穩妥起見，朋友建議他第一年定地養殖，由于他聰明好學，到年底時，已由原來的2群種蜂擴繁到10群蜜蜂，且成功地越過了寒冬。次年油菜、紫云英花期，氣溫宜人，大獲豐收。爾后，就跟養蜂朋友南征北戰，追花奪蜜，更可喜的是，在云南采集野壩子蜜源時，不僅收蜜豐厚，滿載而歸，還帶回了一位勤勞漂亮能歌善舞的少數民族姑娘。從此，他的養蜂事業就紅紅火火。

說到此，老劉面露笑容，用拐杖指著墻上的全家福，感慨萬千地說：是蜜蜂給了我一個幸福美滿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