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

張松波　朱佳嫻

炎熱的午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辦公室，桌上突然出現的一杯“喜茶”讓我眼前一亮：是哪個田螺姑娘放的呢？茶杯上，一張小小的便利貼寫著：“張老師，看你朋友圈我知道你特別想喝這個，但是因為隊伍太長一直沒喝上，今天午休我去排了半小時隊給你買了一杯，希望你喜歡。”清秀的筆跡，一看就知道是今年剛工作的小洪姑娘，一杯茶讓我昏昏欲睡的我精神振奮，一張便利貼把時光帶回到八年前……

第一杯茶：請你像這杯奶茶，甜而不膩

八年前，我剛來到這所學校，馬上接手了初二的班主任工作。從一所農村初中到這所城區的優質初中，我面對的是與過去完全不同的學生，我努力地適應著新環境，盡力做好每一天的教育教學工作。

小洪闖入我的視線，是因為任課老師的“投訴”：這個女孩子太嬌氣了，遇困難就跑，一批評就哭。我默默觀察了小洪一段時間，發現她平時乖巧可愛，但是學習上畏難情緒強，特別是數學、科學學科，常以自己聽不懂為理由，少做漏做作業，加上家里人比較寵愛，對她的學習要求不高，因此她成了不折不扣的“學困生”。

有一天，我請小洪來辦公室聊聊。剛一坐下，我將特意準備的熱奶茶遞給她，請她喝。小洪似乎有些受寵若驚，連連表示感謝。我問小洪，奶茶好喝嗎？她點點頭。我問她，奶茶好喝在哪兒呢？小洪有些詫異，她沒想到我請她來辦公室是聊奶茶的。“奶茶甜甜的，暖暖的。”小洪想了一會兒回答我。“老師也愛喝奶茶，因為奶茶甜甜的，甜食讓人開心。”小洪點點頭。“我們都愛甜的，但是如果再多加一些糖呢？或者如果沒有茶，只要糖加奶，你還愛喝嗎？”我問小洪。“太甜了可不好喝，沒有茶的糖奶就太膩了，我才不要喝呢。”小洪不假思索地說道。“沒錯，小洪，甜得發膩的奶茶誰都不愛喝。那我們的生活呢？老師知道你幾乎是泡在蜜罐里長大的孩子，一路上都是甜的，可是人生路上除了甜，還有酸、苦、辣。學習道路上，有很多的辛苦，有時只有苦盡才會甘來。如果你只想要甜，而拒絕其他滋味，那你就錯過了太多，也可能一直長不大了。”

小洪大概完全沒想到我的話鋒會轉得這樣快，傻傻地楞在那里。“小洪，老師能到這所學校來，也是經歷多許多的辛苦和努力，才能遇到那么可愛、笑得那么甜的你，和你一起喝奶茶。老師希望你能付出一些努力，試著嘗嘗學習的酸甜苦辣，而不僅僅沉迷于甜。就像這杯奶茶一樣，甜而不膩，好嗎？”“好，張老師，我會試試的。”小洪捧著奶茶，鄭重地向我保證。

在之后的日子里，小洪確實在努力，至少在我的數學課上，她一直很努力在聽，不會做的題目也愿意花時間去思考。數學成績從原來的徘徊在及格線邊緣，躍進了良好的隊伍。

第二杯茶：清茶，苦盡就會甘來

一切似乎都朝著美好的方向前進著。然后，剛陪著這些孩子開啟初三的生涯，我就遭遇了晴天霹靂：父親得了肺癌，必須去上海接受治療。學校緊急安排了老師幫我代課、代班主任工作，讓我先陪父親治療。在上海的那些日子，一邊因父親的痛苦、母親的無助而難過，一邊想念著家里尚小的孩子，還放心不下的是兩個班級的學生，特別是小洪這樣剛有些起色的孩子。我覺得自己好苦也好累，心煩意亂，疲憊不堪。

一天晚上，我在醫院的陪護床上，收到了小洪的短信：“張老師，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好想你。”在那一瞬間，一直緊繃的神經，有一種快要斷掉的感覺。我回復小洪：“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你們都好嗎？”小洪很快回復我：“我們都害怕代課的老師，都盼著張老師快回來。但是聽其他老師說，張老師最近還回不來，我們都不敢打擾你。”其實，我也很想他們，想回去上課，想過去那種雖然緊張忙碌但充滿快樂的生活。但是我身不由己。“小洪，老師暫時還回不來。你們要認真學習，不要害怕老師，就像張老師在一樣。”我安慰了小洪，其實也在安慰自己，要像一切仍舊正常那樣去生活。“張老師，我知道你最近特別辛苦，也很難過。不開心的時候，記得喝一杯甜甜的奶茶，可以多加一些糖，會開心的。我會認真學習的。”小洪貼心的回復，讓我淚流滿面，她是那么清楚地記得我曾經和她說過的話，小小年紀的她，現在還反過來安慰我。

一段時間的治療后，父親的病情暫時得到了控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我的心情同樣急迫，想看看家里的孩子，還有學校的孩子們。銷假上班第一天，小洪就給我送了一杯熱奶茶，遞給我的時候甜甜地說：“老師，你說過的，苦盡才會甘來，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請你喝！”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杯奶茶，那么香甜、甘醇，這是一個孩子的愛，一個老師的幸福。幾個月之后，小洪這批孩子畢業了，父親走了，我也戒掉了奶茶，算是對過往的一種告別。人生的生離死別已經嘗過，如今的我，哪怕只是一杯綠茶，也能喝出其中的甘甜來。

第三杯茶：十年后，請我喝一杯“喜茶”

小洪的中考取得了重大突破，考取了一所高中的特長生，而且數學成績十分優秀。因此，她和她的父母對我這個班主任兼數學老師特別感激。而我也很喜歡這個和我投緣的孩子，雖然她畢業了，但我們一直有聯系。

小洪高二的一天，她又來學校看我了。但是與以往不同，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一個男孩子。剛看到他們的時候，我還問小洪：“這是哪個班的孩子，我怎么沒印象？”小洪扭扭捏捏，過了好一會兒才羞答答地說：“張老師，這是我高中同學，他不是我們學校畢業的。”我恍然大悟，小姑娘是談戀愛了。“老師，你不要告訴我媽媽，我只想帶給你看看。”小洪拉著我悄悄說，“這是我們帶給你的綠茶，很好喝的。”貼心的孩子還是記得我的喜好。

捧著小姑娘送的茶，我喝了一口，說：“這杯茶確實挺好喝的，不過我還喝過更好喝的。”“是什么茶啊？哪兒有賣？”小洪迫不及待地問我。“前些天，我以前的學生來給我送婚禮請帖，給我帶了一杯自己做的茶，她笑稱這是給我的‘喜茶。那真的是我喝過最好喝的一杯茶飲料了。”“哇，姐姐好厲害，是專業的嗎？”小洪頗感興趣。“她不是專業的。只不過她也很喜歡喝茶，最喜歡檸檬綠茶，然后自己一直在學怎么做，經過很多年的實驗，終于做出了自己的風味。”我緩緩道來。“我也很喜歡自己做奶茶，老師，你知道姐姐的秘訣是什么嗎？”小洪追問我。“等待。”我意味深長地回答小洪，“等茶泡開，等檸檬出汁，等兩者融合。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等待，需要在恰當的時間做恰當的事。”我們閑話家常一番，臨走的時候，我拉著小洪的手，叮囑她好好學習，開心生活，并不忘調侃：“小洪，希望以后你也給張老師送一杯你親手做的‘喜茶，我想十年后，肯定可以了吧。”小女孩靦腆地紅了臉。

當天晚上，我收到了小洪給我的短信，她告訴我，她明白我的意思了，要在合適的時間做合適的事，她現在該做的首先是學習;至于男同學，她會好好相處，但不會耽誤專業課和文化課的學習。我很欣慰，小姑娘聽出了我的意思，我也沒有告訴她的家長，這成了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

男孩子終究成了小洪的“男性朋友”。上大學后的小洪，也和我講過后來的感情經歷，但她還在找屬于自己的“那杯茶”，她的“喜茶”我也還得繼續等。沒想到多年后的今天，“喜茶”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品牌。我端起桌上這杯冰涼的喜茶，大大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

我的一杯茶點化了你，你的一杯茶感動了我，我們約定的那杯“喜茶”，是我們共同的期待。師生之間，最好的關系，不就是我鼓勵你、你關心我，我們一起經歷、共同成長嗎？

（作者單位：浙江寧波市鄞州實驗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