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謙君子卑以自牧

王明濱

去年，我有幸參加了兩場香港教師的學術活動，讓我更深入對香港教師認真的職業態度和嚴謹的治學作風有了一些了解。

提攜與傳承

2018年7月15日，我們一行人參加了香港科技大學師生聲樂作品音樂會，地點就在灣仔的香港演藝學院。晚上七點出發前，突如其來的暴雨影響了行程。最后大家頂著傘，緊趕慢趕地踩著時間點到了。每個人排隊領到一張票，免費進場，工作人員給每個人發了一份歌詞（全英文），七點半時間一到，雖然到場的人數不多，但音樂會還是準時開始。

兩位教授西裝革履快步地從后臺出來。看上去五十多歲的模樣，都是香港科技大學的音樂教師，一個演唱，一個伴奏。伴奏者一落座，兩人眼神交會后，就開始唱。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簡陋”的音樂會，沒有主持人，沒有開場介紹，沒有多余音響設備，沒有演出燈光，沒有布景，連個伴奏的樂隊都沒有，只開幾盞普通的日光燈照明。可是教授一張嘴，他的嗓音比使用麥克風的聲音還要清晰，連他呼吸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人的聲音加一臺三角鋼琴的伴奏，飽滿到充盈音樂廳的每一個角落。唱的是羅伯特·舒曼的組曲，伴奏者和演唱者情緒一脈相隨，起承轉落之間，不著一絲痕跡。我坐在第一排的中間位置，可以看清他們生動的面部表情。但如果閉上眼睛，也絲毫不影響對演唱內容的體驗。老教授一唱就是半個小時，其間只有一次暫停，他小聲示意大家等待，只聽得一串腳步聲，從過道進來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奶奶，她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迅速地在旁邊坐下來，拿起手中的歌詞，頂著厚厚的老花鏡，安靜地傾聽起來。老教授一看她坐定后，馬上接著往下演唱。

整場音樂會，安靜得連椅子晃動的聲音都能聽到。

兩位教授表演完畢，迅速地退到觀眾席，后臺走出兩位他們的學生。男生伴奏，女生演唱。女生是花腔女高音，一開口嗓音就行云流水般地升騰起來，瞬間響徹整個音樂廳。她聲情并茂地唱了半個小時后，男生展示了深厚綿長的男中音，他們顯露出年輕人特有的純凈音色，句句真切，閉眼靜聽，好似天籟。

音樂會的最后，聲樂教授和鋼琴教授都帶著他們的學生，四人聯手演繹四個聲部，讓人聽著猶如漫天飛舞的仙樂，像是飲下玉液瓊漿，香醪佳釀，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們的演出既相互獨立又和諧共存，像極了他們之間的師生關系。對于這些已六十來歲的老教授，我一直有種敬畏之情。他們淡泊名利，不計得失地言傳身教，嚴父慈母般地提攜與鼓勵年輕一代，他們身上有對時代的擔當，也有對理想堅實的追求。

卓越與清醒

7月16日，香港教育研究發展中心組織策劃了“教師專業發展日”活動，請來了中學退休校長葉祖賢和小學退休校長連文嘗給大家作了兩場精彩的報告。他們的講述內容幾乎就是香港中小學教育發展過程的縮影。通過兩位老校長的報告，可以體會到他們與時俱進、謙恭儒雅的對待學問的態度。雖然退休了，依然通過各種渠道，關心著香港中小學教育事業的發展。

兩個講座，各歷時三個多小時，兩位七十歲左右的老校長一口水都沒有喝，一直是筆直地站著給大家上課。

當天上午是葉祖賢太平紳士主講的《新形勢下的教師》。什么是“太平紳士”？一查才知道：這是一種源于英國，由政府委任民間人士擔任維持社區安寧的職銜，有點類似于榮譽公民。報告一開始，葉校長說：世界變了，教師的角色與挑戰也在轉變，但什么是教育呢？通過簡短的互動討論環節后，他在白板上寫了16個字——給人變化，移風易俗，照顧現實，著眼未來。隨之，他不用多媒體課件，就一張嘴和一支筆，句句真誠，直指要害地就這16個字闡釋了三個小時。所謂“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他充滿智慧的思考和流暢的表達，給人一種“大道至簡，悟在天成”的通達之感。他一講完，我發現自己居然做了兩千多字的筆記。

下午是連文嘗校長的講座《培僑小學的故事》。他花了十年時間，使培僑小學成為一個能夠不斷反思、探索、更新及追求卓越的學習社群。這個社群以學生為主體，同時讓教職員及家長等融入進來，成為一個互相學習、互相關懷的地方。學校先后在7個項目，共21人次獲得香港“行政長官卓越教學獎”，成為香港一流的學校。

他連續地講了三個半小時，一口水都沒有碰，最后把所有的講座材料無償提供給我們。因為我積極發言，他最后送了我一本有關學校發展歷程的書《十年尋夢——培僑小學的故事》。翻看閱讀后，我突然想到《第56號教室的奇跡》一書的作者——雷夫·艾斯奎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執著于心中的教育夢想，創造了一個烏托邦式的班級或校園。他們在校園文化、教師團隊建設和家長學校共同發展的創建等方面，已取得豐碩的成果。不同的是，雷夫·艾斯奎斯是教師，帶領的是一群學生;連文嘗是校長，他帶領的是一個學校。連校長用一個個真實和翔實的案例，分享給大家許多可操作的校園管理方法。

無論是葉校長還是連校長，他們身上都有一些共同的特點：無所畏懼，心懷夢想。他們是香港中小學教育最堅實的一群人，標桿式地立在時代的潮頭，以自身高尚的品格，激發起他人從善如流的愿望。以“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一朵云推動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一個靈魂”的方式，把師生們喚醒，最后帶到了真正的詩和遠方。在兩位老校長的講座過程中，不斷反思自身做得不足的地方，他們如此卓越又如此謙遜，時刻保持清醒的狀態和直面困難的勇氣，也是大多數香港教師的精神寫照。

平時，香港學校的教師們是忙碌的，每天下午放學送走學生后，就開始分組聚在一起進行教學研討：學生的課堂表現和作業出現了什么問題？教材不合理的地方，該怎么修改？教學中有什么好的方法可以供大家借鑒……他們對教學是如此“瘋狂”和著迷，又如此清醒自知。一個教學計劃改了又改，每一次修改都要注明原因，方便其他教師使用，這種反思和改進的方式，一直沿襲下來。因此，每一次實施的教學計劃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進行的，教師不關注誰的教學方法有多新有多巧，只關注這種教學策略和方法有沒有普適性，是否可以解決問題，從而可以節約大量的時間成本，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隨著不斷的深入了解，香港教師身上的淵博學識和那種“謙謙君子，卑以自牧”的人格魅力，像一道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芒，一直鞭策著我不斷學習。

（作者單位：福建省泉州市實驗小學 責任編輯：王振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