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林 尤可可
自1969年第一次實驗成功以來,互聯網歷經近半個世紀的發展,對人類產生的影響已然漸深漸遠。在發展之初,網絡只是冷戰背景下作為美國軍方對沖蘇聯空間技術的戰略性研發,隨著大量科研人員將其作為工具廣泛使用,其民用價值逐漸浮出水面。到萬維網發明之后,互聯網終于成為所有人可觸可入的虛擬世界,并逐漸發展成為全人類溝通交流的主要渠道,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水中,在媒介技術層面的影響也由此成為網絡影響人類社會的第一輪波紋。接下來,隨著商業、政治等社會系統的介入,互聯網迅速拓展成為社會發展的基礎平臺,其社會地位也從傳統媒介從屬的上層建筑層面下移,成為影響各個社會系統的基本結構。信息已不再僅僅是社會實體的反映,而是當代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要素,互聯網因此也搭建起一種新的社會結構,即網絡社會。之后,當網絡對不同的文明體系產生的作用開始出現差異和分化時,網絡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就開始進入歷史層面,史學家們意識到互聯網極有可能像印刷術在西方近代崛起過程中扮演的角色那樣,引發文明層面的又一場變革。
正如斯塔夫里阿諾斯在《全球通史》中談到的那樣,“在技術變革與使之成為必需的社會變革之間,存在一個時間差”[注]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21世紀》(第7版修訂版),上冊,7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互聯網在其宏觀發展歷程中,對人類的影響依然遵循了從技術到社會,進而改變文明變遷路徑的基本邏輯。而一旦互聯網對技術、社會、文明等層面的影響溢出了傳統媒介理論的視野、框架和路徑,媒介理論層面就開始發生觀念上的轉向。在媒介與技術的研究層面,隨著網絡傳播的發展,學界對媒介的觀察逐漸告別早期熱衷的技術中心主義視角,研究框架也從“媒介進化論”逐漸轉向更為宏觀的信息史觀。在媒介與社會的研究層面,學者也逐漸跳出建構在未來主義基礎上的“信息時代”框架,轉向更具基礎性、系統性、結構性的網絡社會理論。在媒介與文明的研究層面,隨著全球化在扁平化效應的催動下浪潮迭起,信息與文明之間的關系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相關的理論研究也由以往“民族—國家”主導的范式轉向全球文明互動的視角。
自以哈羅德·伊尼斯、馬歇爾·麥克盧漢為代表的加拿大傳播學派開創以來,媒介與社會、信息與文明的關系受到傳播學者前所未有的關注。在尼爾·波茲曼為代表的媒介環境學派建立之后,媒介作為“環境”與“生態”的觀點受到普遍認同;在數字技術全面改變人類傳播形態并進而影響社會形態的背景下,保羅·萊文森提出了“媒介進化”論。然而,在進入互聯網時代以后,凱文·凱利、尼葛洛龐帝等理論家從信息史觀的視角出發,對互聯網技術引發的顛覆性變革進行研究,使得技術視角的媒介理論發生了全新的轉向。
作為媒介環境學派的主要開創者,麥克盧漢在其著作《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中闡釋了媒介技術對社會變革以及人類自身的巨大作用。他在開篇提出“媒介即訊息”[注]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33頁,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的論斷,即真正有意義的信息并不是各個時代所提供給受眾的信息內容,而是媒介本身。可以說,麥克盧漢媒介觀的核心就是“一切技術都是媒介 ,一切媒介都是我們自己的外化和延伸”[注]林文剛:《媒介環境學:思想沿革與多維視野》,151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在他看來,媒介技術對整個社會復合體,包括人與自身、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都產生著重大影響。
波茲曼雖然師承麥克盧漢,將媒介視為一種環境,并著重研究了媒介對當代文化的影響,但他自稱“不是很聽話的一個孩子”[注]菲利普·馬爾尚:《麥克盧漢傳——媒介及信使》,序,7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作為媒介技術樂觀主義者,麥克盧漢在極力批判拼音文字和印刷術催生的機械、同質、分離的“非部落化”時代,卻對電子媒介高唱贊歌;而波茲曼則表現出明顯的媒介悲觀主義傾向,他極力推崇印刷術,批判電子技術,認為印刷術偏向的鉛字文化隱喻著理性與真理,但這些都已向科技“繳械投降”。波茲曼對電視媒介的祛童年化感到憂慮與悲觀,他在《娛樂至死》中以赫胥黎的預言引入,指出媒介“用一種隱蔽但有力的暗示來定義現實世界”[注]尼爾·波茲曼:《娛樂至死》,12頁,南寧,廣西文學出版社,2004。,人類將悄無聲息地趨向娛樂化。雖然麥克盧漢與波茲曼都屬于“硬決定論”,但他們對待電子媒介的理論卻是截然相反的,波茲曼認為,電子媒介不僅使人們娛樂至死,它還改變了信息和行動之間的關系,使人們的社會、政治活動能力逐漸喪失。
萊文森將麥克盧漢電力時代背景下的媒介理論放到數字時代的背景中去加以創造性的繼承和發展,也因此被譽為“數字時代的麥克盧漢”。萊文森的理論背景不同于麥克盧漢與波茲曼,他摒棄了他們的“硬決定論”,而傾向于“軟決定論”的觀點。他認為人與技術并不是絕對關系,人可以對技術進行理性選擇。萊文森在進化論、媒介環境學的理論滋養下,創造性地提出了以“人性化趨勢”、“補償性媒介”等理論為核心的媒介進化論。他認為“人是積極駕馭媒介的主人”,人對技術具有控制的能力,與麥克盧漢和波茲曼相比,萊文森提升了人在媒介進化中的主體地位。
不過,萊文森的“軟決定論”仍然是基于技術功能主義的解釋路徑,如他的《軟邊緣》與《新新媒介》兩本著作盡管也對媒介發展變遷進行了歷史性考察,但在理論層面對信息的歷史定位卻仍未脫離進化論的認知框架。與之形成明顯對比的是,凱文·凱利等研究者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視角——信息史觀。在他們看來,信息不僅成為人類生存的基本環境,更是人類歷史演進的基本要素,“隨著科技的物質面罩被揭開,我們可以看到,它的內核也是觀念和信息,生命和科技似乎都是以非物質的信息流為基礎的”[注]。由于以往人類歷史的書寫往往都以工具和能量作為標志,將不同的歷史階段命名為石器時代、青銅時代、鐵器時代,或是蒸汽時代、電力時代,因此當凱利等人將信息視作自然生命和人類創造的技術系統的本質,信息史觀就明顯有別于傳統的工具史觀和能量史觀,成為人類審視歷史的嶄新視角。這種新的史觀在認知與理論層面超越了前文所述的技術功能主義,重新定義了信息在人類歷史中的作用,從而使得技術視角的媒介理論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轉向。
凱利致力于研究網絡科技和文化、媒介、人類與技術的關系。在他的技術哲學體系中,既有麥克盧漢以來的哲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廣袤的研究視野,也保持了系統論、信息論和控制論的基本觀點,他還第一次系統地把生物學的思維方式引入對當前科技的解釋當中。凱利認為,在工業時代,人體延伸論是動物延伸外殼的思維,這與基因息息相關;然而在數字時代,人類憑借自身思維創造出以往從未創造之物,可以說,“科技是觀念的延伸軀體”[注]凱文·凱利:《科技想要什么》,11、46頁,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從人與科技的關系維度上看,凱利既不認為人被技術奴役,也不認為技術完全為人所控制,他認為科技將與人類共同進化,這種媒介觀也超越了單純的技術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
以“數字化生存”理論著稱的尼葛洛龐帝指出,比特作為信息的“DNA”,正迅速取代原子而成為人類社會的基本要素。[注]在他看來,“數字化生存”有四個強有力的特質,將會為其帶來最后的勝利,這四個特質是分散權利、全球化、追求和諧和賦予權利。[注]在此基礎上,他宣稱“后信息時代”已經悄然來臨,這個時代“將消除地理的限制,就好像‘超文本’掙脫了印刷篇幅的限制一樣,數字化生活將越來越不需要仰賴特定的時間和地點”[注]尼古拉斯·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3、269、194頁,海口,海南出版社,1997。。在他的理論體系中,尼葛洛龐帝展示了信息技術的基本概念、趨勢應用、巨大的價值與數字時代的宏偉藍圖,闡明了信息技術、互聯網對時代和人們生活的影響和價值。
與凱利和尼葛洛龐帝從宏觀上關注互聯網技術帶來的整體影響不同,扎克·林奇重點關注了神經科學研究領域的突破將給人類社會帶來的重大影響。他認為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形成新技術的新工具所能精確控制的目標,正是人們生命中最強有力的因素——思維。他預計,不出30年,神經社會就會全面形成。在我們將要面臨的神經社會中,人們將會最終實現情感的持續穩定,加強思維的明晰程度,并能延伸自己最需要的感覺能力,使之上升為占支配地位的現實體驗。神經社會最顯著的特點是,它提供給人類用以在一個高度關聯的城市化世界中生存的種種工具,不但會是好用的,還可能是奇效的。[注]扎克·林奇:《第四次革命:看神經科技如何改變我們的未來》,265頁,北京,科學出版社,2011。
可以說,凱利的“技術是人思維的延伸”、尼葛洛龐帝的“數字化生存”以及林奇的“神經社會”都是基于互聯網時代提出的顛覆性的媒介研究理論,他們所代表的媒介理論轉向與互聯網的發展密不可分。隨著人們對媒介與技術關系的研究逐漸擺脫技術功能主義與進化論的認知框架,從信息史觀的宏觀視角來審視技術與信息在人類社會發展中的地位,互聯網時代的媒介技術理論就發生了明顯的轉向。
20世紀60年代末,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開始提出“信息時代”這一概念與理論,其中丹尼爾·貝爾的“后工業社會”、阿溫·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約翰·奈斯比特的“信息社會”等都成為信息社會學研究的碩果,引起巨大反響。這些“信息時代”理論大多是基于未來主義的預測路徑,對于信息時代的人類生存狀態進行了充分的暢想。
20世紀90年代初,當萬維網打開了所有人通向網絡世界的大門之后,互聯網對社會影響的廣度和深度都迅速升級,其基礎性、結構性的影響開始受到社會學者的關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曼紐爾·卡斯特爾。他從現實具體的信息社會與網絡社會視角出發,系統深入地探究了互聯網影響下社會的結構性轉化,提出了網絡社會的理論范式,以此來揭示當代社會變遷的信息技術邏輯與網絡邏輯。相對于傳統的預測性信息社會理論而言,卡斯特爾的現實網絡社會理論是一次重大的理論轉向。
一定意義上,“網絡社會”理論是“信息時代”理論的進一步延展,但具有更明顯的基礎性、系統性和結構性。在美國批判社會學代表人物丹尼爾·貝爾看來,信息時代(亦即他所稱的信息社會)有兩個促進因素,一個是信息技術的創新與發展,另一個是知識的迅速擴張,即信息與知識是“信息時代”的核心。卡斯特爾在此基礎上提出“信息主義”,也稱“后工業主義”,他指出“信息主義”產生于“信息時代”,但又不同于“信息時代”的概念。他將“信息主義”界定為一種新的社會形態,“以技術為取向,亦即追求知識的積累,以及信息處理更高層次的復雜度”。[注]他認為社會正經歷著一場革命, 其變遷的核心并不是以知識與信息為核心,而是如何將這些知識與信息應用在知識生產與信息的處理和溝通上。可以說,卡斯特爾的“信息主義”是對“信息時代”的系統性延展。
在完成對“信息主義”的討論后,卡斯特爾進一步指出,作為一種技術范式的“信息主義”為網絡社會的架構提供了基礎。在《網絡社會的崛起》一書中,卡斯特爾通過全球經濟、網絡企業、文化制度、經濟組織、就業結構、虛擬文化、流動空間、永恒時間等二十多個維度來闡述信息主義對網絡社會崛起的結構作用,他認為“信息時代”以來社會發展的基本特征在于“網絡社會”,它以全球經濟力量,徹底動搖了以固定空間領域為基礎的民族國家或所有組織的既有形式。[注]曼紐爾·卡斯特爾:《網絡社會的崛起》,21、3頁,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可以說,信息技術革命催生出一種新的社會模式,即“網絡社會”,其不僅在社會生活中對人類產生影響,同時,它還推動社會結構產生巨大變革。
在移動通信技術進一步改變了網絡與人的關系之后,“網絡社會”理論也出現了新的發展。曼紐爾·卡斯特爾、米里亞·費爾南德斯-阿德沃爾、邱林川、阿拉巴·賽等學者根據從世界各地收集的數據,對無線網絡產生的社會影響做了進一步的探討研究。他們指出,移動通信已經完成了類似十年前以個人電腦和互聯網為基礎的網絡社會的最為重要的擴張,正在成為人們日常活動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注]曼紐爾·卡斯特爾:《移動通信與社會變遷:全球視角下的傳播變革》,65頁,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4。
從信息時代到網絡社會,再到移動網絡社會,媒介與社會的相關研究在理論層面不斷發生轉向和遞進,意味著人們對信息的認識已經進入一個新的層面,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判斷。從此,信息不再僅僅是社會實體的反映,而是當代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要素;媒介也不再僅僅是上層建筑,而是影響經濟基礎到意識形態各個社會系統的基本結構。
有意思的是,在對互聯網的社會影響進行研究的學者中,卡斯特爾不僅因其提出的網絡社會理論而頗具代表性,其自身在研究對象上的改變對這一層面的理論研究轉向過程而言也深具象征意味。在聚焦網絡之前,卡斯特爾的核心研究對象是城市,當他由“新城市社會學”的創始人轉變為“網絡社會”理論的提出者時,也標示著網絡已經取代城市,成為當代社會的結構基礎和社會理論研究的重心。
這種理論研究的轉向與個人身份的轉換不僅與卡斯特爾的教育經歷相關,更多的是源于他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和思考。卡斯特爾接受的教育與理論范式都來源于歐洲,20世紀70年代初期,世界性社會運動蓬勃發展,他沿著法國結構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阿爾都塞的批判理論思路,對以芝加哥學派為代表的美國主流城市社會學的認識論以及社會學領域流行的經驗論和形式主義認識論方法進行了不留情面的批判,確立了唯物認識論的社會批判理論模型,并創立了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城市社會學流派和都市政策的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注]謝俊貴:《當代社會變遷之技術邏輯——卡斯特爾網絡社會理論述評》,載《學術界》,2002(4)。
在研究城市社會學的過程中,卡斯特爾形成的現實主義解釋路徑和創新社會理論風格使他在新技術革命中敏銳地把握現實并轉向信息社會研究。20世紀80年代初期,信息技術革命席卷全球,沖擊著社會的各個領域,首當其沖的就是城市。城市的信息化和信息的城市社會變遷形成一種發展趨勢,這位立足現實并注重未來的城市社會學家迅即開展了他的信息城市理論研究和信息技術的社會學研究。
隨著信息技術日新月異的發展,信息化、網絡化、全球化催生的信息社會學課題與超越傳統社會學意義的理論需求也日益增多,在這種情形下,卡斯特爾從技術理性的視角對信息社會重新思考,開始研究范圍更廣、難度更大的網絡社會理論研究。20世紀90年代中期,卡斯特爾在全球化信息網絡崛起的時代背景下,憑借厚積的社會學學養和旺盛的社會學想象力,結合當時全球性的研究數據信息,以信息技術為切入口,創作了“信息時代三部曲”:《網絡社會的崛起》《認同的力量》《千年終結》,來闡述網絡社會作為一種新的社會形態正在“崛起”。可以說,卡斯特爾理論研究的轉向本身也意味著網絡取代了城市,成為社會理論研究的核心對象。
在卡斯特爾理論研究發生轉向之后,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媒介愈發受到關注,研究的視角不斷豐富,觀點也逐漸走向多元。在曼紐爾·卡斯特爾、克萊·舍基等社會學家的著作中,信息技術給人類社會生活帶來的積極影響展現無余,然而,當代社會對信息技術的狂熱追捧也使雪莉·圖克爾、安德魯·基恩等社會理論家開始反思互聯網的負面效應,他們的理論研究使人們意識到互聯網不僅會給人帶來心理上的孤獨感,而且會對大眾生活進行數據監視與窺探。
與卡斯特爾的理論相呼應,克萊·舍基認為,新技術不僅對就業結構和社會階層產生影響,它還在經濟領域中掀起巨大變革。而具體到互聯網在社會經濟層面的影響,克里斯·安德森的研究更為具體也更為深刻,他指出“免費經濟學”的興起是由數字時代的科技進步來推動的,他甚至認為如今最有意義的商業模式就是利用“免費”來賺錢。[注]克里斯·安德森:《免費:商業的未來》,10頁,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與此形成對應的是,雪莉·圖克爾、安德魯·基恩等人在信息技術引發時代性狂熱的背景下,針對網絡技術發展繁盛產生的弊端進行了冷靜思考與分析。圖克爾指出,信息技術在給人們帶來巨大便利的同時也給人們帶來心理上的負面影響,它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弱化,越來越感到孤獨——網絡上的“表演”很累人,他們已經厭倦了,他們渴望靠近真實。年輕人越來越懷念那些正逐漸消逝的美好事物,在他們心里,手機和網絡世界不是可以“逃離”的另一個“瓦爾登湖”。[注]雪莉·圖克爾:《群體性孤獨》,281頁,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在較早之前出版的《網民的狂歡:關于互聯網弊端的反思》一書中,基恩同樣表達了類似的憂慮,他認為伴隨著網絡的繁盛,愚昧和低品位,個人主義和極權統治也大量涌現。[注]安德魯·基恩:《網民的狂歡》,1頁,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0。在后來出版的《數字眩暈》一書中,基恩對互聯網的弊端進行了更為深入的反思,他分析了世界各地的網絡群體事件,指出,誤用科技進步將會對人類的價值觀、經濟與創造力造成嚴重傷害,并提出身處大暴露、大展覽時代,現代人應該怎樣美好地生活。
在網絡重構了當代社會的結構方式之后,互聯網的影響開始進入歷史學家的視野,從文明層面對互聯網的研究逐漸展開并不斷走向深入。“文明是所有歷史中最為悠久的……可以歷經經濟或社會的頻繁變化而持久不衰”[注]尼爾·弗格森:《文明》,ⅩⅩⅩⅥ頁,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在文明的發展歷程中,媒介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劉易斯·芒福德、伊尼斯、愛森斯坦、尼爾·弗格森等人從文明視野的不同角度做出了解答。更重要的是,數字革命的介入不但使媒介學者的理論視角發生轉向,而且使歷史學家看待文明的理念也發生了重大轉變,從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到杰里·本特利的全球史論、凱文·凱利與尤瓦爾·赫拉利的全球信息史觀,數字革命正在消弭以往“民族—國家”為中心的文明視角,而轉向全球文明互動的立場。
早在1934年出版的《技術與文明》一書中,劉易斯·芒福德就總結了一千年來西方技術文明的歷史,他將技術與文明作為一個整體,認為這是人類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選擇、智能活動和奮斗的結果[注]劉易斯·芒福德:《技術與文明》,9頁,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芒福德將機器體系和機器文明劃分成三個連續但又相互重疊、相互滲透的階段:始生代技術時期、古生代技術時期和新生代技術時期;他認為始生代技術時期是水和木材的復合體,古生代技術時期是煤和鐵的復合體,新生代技術時期是電與合金的復合體。芒福德通過研究發現,動態平衡與自然保護才是一個開放時代所應具備的特征,當新生代技術到達一個新的平臺后,人與自然之間、工業與農業之間、人口的出生率與死亡率之間都會趨近一種平衡。
如果說芒德福從“機器文明”的視角詮釋了技術對人類文明產生的影響,那么哈羅德·伊尼斯則在古文明的視野中展示了媒介傳播對文明興衰的影響機制。 “一種新媒介的長處,將導致一種新文明的產生”[注]哈羅德·伊尼斯:《傳播的偏向》,28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1951年,哈羅德·伊尼斯在其著作《傳播的偏向》中,直接將媒介變革與文明變遷聯系在一起。這位原本研究加拿大經濟學史的經濟學家,在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將目光轉向文明史和傳播史,被視為媒介技術學派理論的創始人和早期最重要的代表者。在研究過程中,伊尼斯逐漸發現信息技術傳播除了影響社會經濟外,還影響到整個文明。在這個基礎上,他從整個世界文明史、傳播史出發,提出了著名的“傳播偏向論”,他將傳播和媒介分為兩類:口頭傳播的偏向與書面傳播的偏向、時間的偏向與空間的偏向。偏向時間的媒介表現在它對文化制度所產生的影響,即宗教組織;偏向空間的文明則側重于地域擴張及個人主義,即軍事政治。他從歷史經驗出發,直言當代“西方文明的危機”——過分關注空間領土的擴張,并通過戰爭實現自己眼前的目標,將文化的同一性強加給人民,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平衡。而這種喪失平衡的文明結構與傳播結構將會帶來政客投機與大眾盲動、各民族豐富文化傳統衰落瓦解以及環境污染的危險局面,因此,穩定的社會需要時間觀念和空間觀念維持一定的平衡。
與伊尼斯的古文明視野形成對應和接續的是伊麗莎白·愛森斯坦對近代歐洲的關注,她以近代文明的重大技術發明——印刷術為研究對象,重新審視了機器印刷在歐洲近代崛起過程中的歷史作用。受到麥克盧漢研究印刷術的著作《古登堡星漢》的啟發,從1964年開始,愛森斯坦潛心15年,完成了《作為變革動因的印刷機:早期近代歐洲的傳播與文化變革》這一研究印刷術與西方近代文明關系的代表性著作。愛森斯坦指出,“印刷術改變了資料搜集、儲存和檢索的方法,并改變了歐洲學界的交流網絡”[注]伊麗莎白·愛森斯坦:《作為變革動因的印刷機:早期近代歐洲的傳播與文化變革》,前言,6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由此引發的傳播革命對歐洲人文主義、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思想和科學革命等各個方面產生了深刻影響,印刷術可謂是西方社會近代化這一巨大社會轉型過程的變革 “動因”[注]崔林:《變革動因與背景范式——對互聯網與印刷術社會作用與歷史影響的比較》,載《現代傳播》,2014(5)。。除此之外,印刷術還深刻地改變了西方近代人們的歷史觀念——“民族—國家”視角的建立不再只是政治自上而下的行為,它還與整體成員的公民意識相關。愛森斯坦通過對印刷術的研究展現了媒介在近代文明變遷中所發揮的巨大作用。
在互聯網的影響引起歷史學家們的重視之后,以金融等重要經濟活動入手研究歷史的英國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也開始關注媒介對文明的影響。弗格森慣于從軍事技術、科學革命、政治制度、現代醫學、消費社會、工作倫理等多維視角來探討東西方文明的發展模式,他指出,過去300年的大多數時間中,除去一些零星的暫時性挫折,西方在這兩種文明沖突中一直是贏家。此中的主要原因在于西方科技占優勢地位,然而,這種優勢并不是歷來都存在。[注]他從歷史的角度分析奧斯曼帝國的式微一方面是其自身長久以來的自大精神,另一方面緣于西方建構在科技之上的軍事優勢以及賦予在政府基礎之上的理性。在這一過程中,弗格森對印刷術在文明變遷過程中的作用與影響進行了歷史性的分析,他指出,1517年宗教改革及西方基督教隨后的四分五裂,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印刷機所發揮的革命性作用,印刷機是工業革命前意義最重大的一項技術創新[注]。然而這項技術革新卻沒能在其產生地——中國打開近代文明的新大門,在弗格森看來十有八九要歸咎于當時中國的國家政策。然而,在西方文明2.0時代,世界權力的天平正在從西方向東方傾斜,21世紀剩下的時間將會向我們展示這種轉變如何完成。[注]尼爾·弗格森:《文明》,35、43頁、封面,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
互聯網對全球化的不斷推動還使得歷史學家們開始超越以“民族—國家”為核心的歷史觀,逐步走向著重于全球文明互動的視角。自18世紀文明理論成型以來,西方國家在以“歐洲中心論”為核心的文明觀路線上漸行漸遠。受其影響,“現代歷史學從一誕生就以民族—國家為‘本’。”[注]杜贊奇:《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1頁,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這種國家中心主義的文明觀用割裂的眼光來看待歷史,生硬地把人類文明分成不相往來的各個部分并進行比較,在方法論上具有濃厚的文化霸權色彩。進入到19世紀以后, 以“國家”為單位的文明論開始盛行,著名的史學家斯賓格勒、湯因比、索羅金等人提出各個文明之間存在明確的界限,“文明”是一個單獨的有機體。到了1993年,塞繆爾·亨廷頓在他的著作《文明的沖突》中指出,冷戰后的世界格局包含了七個或八個主要文明,并認為最可能逐步升級為更大規模的戰爭的地區沖突是來自不同文明的集團和國家之間的沖突。換言之,引發世界沖突的不再是意識形態,而是文化之間的差異,也稱之為文明之間的沖突。
然而,隨著全球化與“地球村”的影響不斷深化,人們開始意識到人類歷史是一個統一的歷史,一些史學家開始告別過去的“國家中心主義”思想,而走向全球互動文明的研究視角。在持這種觀點的歷史學家看來,互聯網技術加強了世界各個國家、各個民族、各種文明之間的互動和交流,全球一體化進程已成為當代歷史發展的主導趨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正在形成。在這種背景下,歷史學家從不同角度詮釋了全球文明互動的觀念,這種歷史觀念擺脫了各種地域、種族、國家權力的偏見,更加強調各大文明之間的互動和交流關系。與“民族—國家”為中心的文明觀相比,“全球文明互動”的歷史觀念盡管尚未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且各文明之間的矛盾沖突始終不斷,但卻提供了更符合當代現實及未來預期的歷史視野。
全球史的觀點在1963年由著名歷史學家、全球史研究奠基人威廉·H·麥克尼爾在《西方的興起:人類共同體史》一書中提出,他認為世界歷史的發展主要是由各文明、各文化之間的交流和互動所促進的。這本書開創了以跨文化互動為視角研究全球史的先河,但由于時代的局限,麥克尼爾并未完全擺脫歐洲中心主義的思想,尤其是最后一篇的論述,甚至他本人也意識到這個缺陷,在1990年《二十年再評〈西方的興起〉》中,他指出他以前的理論已不足以說明全球化的發展給全球史帶來的改變。直到2000年,美國夏威夷大學歷史學教授、新全球史研究的代表人物杰里·H·本特利出版發行了《新全球史》,這種國家中心主義的研究立場才開始被撼動。
本特利從全球化的背景出發,極力探索文化交流與融合機制,將“跨文化交流”作為歷史分期的標準,提出兩大主題——即“傳承”與“交流”。他指出,世界各地區、各民族人民在不斷創造和發展自身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傳統的同時,也在不斷進行和擴大他們之間的交往與互動。這種全球文明互動的歷史觀徹底顛覆了歐洲中心論及狹隘的民族國家立場,廓清了人類文明的統一性與差異性問題,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研究方向。可以說,在這個過程中,互聯網的發展和普及起到了重要作用——它使世界各個地區與文化開始掙脫國家境地的束縛,從而進行更高頻次的互動交流;它使全球連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極大地促進了全球文明史觀的形成。
實際上,凱利從信息史觀的角度對人類歷史的重新審視與歷史學家們的認識殊途同歸。如凱利所言,“文明是一座裝滿過去思想與情感并可能產生新思想與新認知方式的公共圖書館,流動著源源不斷的實時信息,包括正在發生的事情的感知”。[注]凱文·凱利:《技術元素》,30頁,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2。正是在人類文明演進的宏觀視野中,凱利重新闡發了信息對于人類歷史的基本價值,他認為自然生命和人類創造的技術系統內核都在于信息,信息及其依存的媒介已經構成人類生存的基本環境,在整個人類歷史文明中發揮著巨大作用,因此信息社會、信息文明的共識要建立在對歷史長河的深入認識上。[注]凱文·凱利:《科技想要什么》,ⅩⅣ頁,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他認為,信息文明作為人類文明發展的更高階段,是與整個傳統物能文明相并列的更高層次文明。“信息文明構成了人類文明的更高層次整體,它為更深入理解 ‘發展’提供了一把鑰匙。”[注]王天恩:《重新理解 “發展”的信息文明 “鑰匙”》,載《中國社會科學》,2018(6)。
與凱利著力闡述的信息史觀類似的是,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摒棄了單一的歷史敘事,從整個人類宏觀歷史與科學的角度來分析巨大的技術進步給人類的工作、文化、教育、休閑、衛生、政治制度等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赫拉利的著作《人類簡史》以恢弘的敘事闡明了內在于人類歷史變遷之中的全球文明互動理念。他通過對人類文明的發展及文明間互動的觀察,將人類歷史歸類成三大革命——認知革命、農業革命、科學革命。他認為,從猩猩進化到智人,“智力和制作工具是人類興起的關鍵”[注]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從智人到智神》,117頁,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7。,人類憑借這種思維與技術形成了以自己為中心的人文主義并登上神壇。技術為人類解決了長期遭遇的瘟疫、饑荒和戰爭之困,甚至有可能實現“長生不老、幸福快樂并化身為神”的理想,然而,信息技術的發展卻打破了這種格局,“人工智能”將取代“智人”所創造的一切。赫拉利以這種反向的視角來警示人類,未來科技與組織的改變,以及人類意識與身份認同的改變。他指出,互聯網發展至今最前端的人工智能技術不僅僅是21世紀最重要的科學進化,也不僅僅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科學進化,甚至是整個生命創始以來最重要的變化。人們需要注重人工智能技術層面的問題,同時也要密切關注人工智能的發展對社會可能產生的影響。[注]尤瓦爾·赫拉利:《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浪潮下的未來進化》,載《傳媒科技人·專訪》,2017(6)。在技術理論朝著“信息史觀”轉向、歷史觀念朝著“文明互動”轉向的過程中,技術層面的研究與歷史層面的探討最終形成了相向而行、異源而匯流的理論圖景。
綜上,本文通過梳理互聯網引發的技術、社會及文明層面的媒介理論轉向,旨在厘清互聯網對媒介理論研究產生的深遠影響。正如愛森斯坦對印刷術所評價的那樣——印刷術對西方近代文明的“變革性”影響是被低估的,實際上,我們對互聯網在各個層面影響的認識和把握同樣明顯不足。尤其是在文明層面,關于互聯網能否像印刷術那樣對西方近代文明產生革命性的影響,并成為新一輪文明發展和崛起的“動因”還有待觀察,但顯然,這樣的研究取向已經變得愈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