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艷,韓旭
(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江蘇 南京 210029)
韓旭教授已從醫30余載,先后師從周仲瑛、李七一、胡鐵成等全國著名中醫,先后獲得江蘇省中醫院名醫、愛心公益人士等多種榮譽稱號。筆者有幸師承韓師,在臨床侍診過程中,發現韓師治療老年失眠療效顯著,受益頗深,感悟要義,擷菁如下。
中醫學認為失眠屬“不寐病”的范疇,在古籍及各家醫書中以“目不瞑”“不得臥”等所稱頗多,以失眠為病名在古籍中所見較少,從明清開始,“不寐”病名得到了較為廣泛的應用,且已開始被單獨列為一類疾病。對失眠發生發展的探究則從《黃帝內經》開始,其確立了以營衛、陰陽為基礎的生理病理學說,認為失眠是由于營衛之氣失于常度,陰陽不和,陽不入陰所致,治療總以“補其不足,瀉其有余”為則,調和陰陽,疏通營衛,半夏湯是該時期的代表方;在不斷的臨證過程中,后世醫家在此基礎上發展了以神志主導睡眠的認識。漢唐時期,臟腑辨證理論體系得以確立,以張仲景、孫思邈等為代表的著名醫家辨證治療失眠時,多以臟腑為基礎,以心膽為中心,從情志出發,鮮少論及營衛方面,該時期出現了百合知母湯、酸棗仁湯等治療失眠的代表性方藥;到宋代,醫家沿襲了從臟腑論治不寐病,并逐漸發展為肝、脾、腎與心、膽并重,尤其重視肝魂、肺魄、后天之本對不寐病的影響;金元時期,新的理論不斷提出,豐富了不寐病的病因病機,其中以劉河間火熱致病、張從正“九氣”致病、李東垣脾胃論、朱丹溪痰火致病受到眾醫家的認可;明清以來,除了對不寐病傳統病因病機的傳承與進一步的發展外,受西方醫學的影響,有醫家提出了腦對睡眠的主導性作用。現代醫家對不寐病的論述及治療各有特點。
我國已進入老齡化時代,筆者對2017年8月—10月至韓旭教授專家門診的病人進行不完全統計,共146人次,其中訴有失眠的老年患者約占72%,而以失眠或睡眠質量欠佳為主訴的老年患者約占32%,失眠后訴有頭暈、心慌、乏力等不適的老年患者約占41%,可見失眠已成為影響老年人健康的一大因素。
韓師認為心主神明,不寐病的治療尤其是老年患者不寐病的治療當以養心安神為基礎。韓師通過長期的臨床經驗總結發現老年人失眠以虛性居多,其中心、腎、脾功能減退常見,多因老年人年老體衰,臟腑虛損,腎陰虧虛,水不濟火,心火無以制約,心腎不交,心陽亢盛而致不寐;或天癸漸竭,腎陽虛衰,先天不足,心神失于溫煦,而致不寐;老年人脾胃功能減退,運納失常,而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氣血無以為生,則心神失于濡養而致不寐。故前來就診的老年人中,以心腎不交、脾腎陽虛、氣血虧虛三證者居多,在治療老年失眠以養心安神為主,辨證施以補腎健脾、益氣養血之法。同時,老年人病程日久,久病多瘀,多由氣虛無力推動血行,或久病無以生新血,久積成瘀,而血瘀亦會加重失眠,相關研究亦表明,動脈粥樣硬化等因素加重老年失眠,韓師強調,在養心、補虛過程中需加以行氣活血或活血化瘀之法,這對老年頑固性失眠能起到良好的療效。
2.2.1 慎用西藥
傳統的鎮靜催眠類藥常見嗜睡、頭昏、乏力,甚至共濟失調、震顫等不良反應,韓師認為,老年患者基礎疾病較多,而且失眠通常日久,選擇用藥治療時,盡量避免苯二氮卓類或抗抑郁類等西藥進行治療,以免產生不良反應、藥物依賴及成癮。
2.2.2 養心安神,中西融合
張壓西等[1]在對古籍中不寐病的處方用藥進行分析,發現人參等益氣藥出現頻數為第1位,而韓師臨證時,依據老年失眠的特點,多選用養心安神類藥,失眠較重者輔以重鎮安神。韓師指出雖然中藥復方的現代實驗研究受到諸多限制,但單藥的藥理學研究及實驗研究已經有了一定進展。中藥的現代藥理學及實驗研究,為傳統中藥理論進行補充,老年人免疫力較為低下,韓師常用的部分藥物其相關研究證明其有提高免疫力、抗腫瘤等功效。如韓師喜用酸棗仁,認為酸棗仁屬藥食同源類藥物,且酸棗仁經過20多年的藥理學研究表明,其不僅有安神的作用,還可以延緩衰老、調節免疫[2],用量選擇時不可過于拘泥,視病情輕重用量,常用30~50 g。
2.2.3 運用對藥
用藥時,韓師認為老年人失眠日久反復,常選用對藥加強療效,如酸棗仁與珍珠母,養心安神與重鎮安神聯用加強安神之功;桔梗與枳殼聯用,一升一降,宣暢全身氣機;牡丹皮與丹參聯用,清心除煩又可活血通絡。
2.3.1 健康宣教
韓師認為,對于老年患者,健康宣教尤為重要,韓師開設了公眾賬號,在網絡平臺上進行老年未病先防的觀念和常見疾病、老年護理的普及,并回答讀者們的提問。在門診時常囑患者形成良好的睡眠習慣,如對于夜間起身多而造成失眠的患者,囑其睡前少飲水或者不飲水;對日間疲乏嗜睡,夜間不寐的患者囑其減少午睡時間,并適當增加運動,每日運動后微微出汗為宜,并且糾正老年人對“勞動”與“運動”的誤解。合理的健康宣教不僅能讓患者糾正原有的不良習慣,還能患者樹立信心,使治療能夠進一步取得療效。
2.3.2 泡腳療法
眾所周知,睡前泡腳可以促進優質睡眠,韓師常囑患者睡前30 min泡腳,可加用中藥藥渣,使其充分利用。因其方便簡單,老年患者對這一輔助療法也較為認可。韓師強調,老年人泡腳時溫度選擇尤為重要,因老年人對溫度感覺稍有減退,容易燙傷,溫度以45℃~50℃為宜,時間也不宜過長,以3~5 min為佳。
2.3.3 飲食療法
韓師認為,飲食對于老年患者尤為重要,除不可過食肥甘厚膩及辛辣刺激之物外,根據不同的體質,選用不同的飲食療法。如陰虛體質者,可用百合15 g,蓮子肉15 g,小米適量熬粥,睡前3 h慢慢服用;氣血虧虛者,用黃芪20 g,龍眼肉5~10 g,紅棗5枚,濃煎,睡前2 h服用100 mL,夜尿多者,飲用量減半;失眠伴大便稀溏者,早餐中可加用薏苡仁,將薏苡仁洗凈,適量水浸30 min,然后加入適量米熬成粥,夏季或潮濕天氣時,可三餐服用。
此外,韓師在冬季時還開設膏方門診。膏方為進補之佳劑,對于老年人、臟腑虛衰者尤為適用,韓師以中藥原方為引方,加倍藥物,加以滋補之品,熬成膏狀,置于罐中,方便存放與服用。服用時,早晚溫水送服一勺,不僅可以緩解失眠,鞏固療效,亦可以增強體質。
姜某,女,72歲,2017年9月28日初診。素有“高血壓病”病史,寐差數年,每日服用艾司唑侖依然難以入眠。刻下:時感心煩,夜間不寐,入睡困難,甚則整夜不眠,偶感心慌,心中煩躁,焦慮,腰膝酸軟,口苦口干,潮熱盜汗,眼周黧黑,面色萎黃,無頭痛頭昏,舌紅質光,脈細數,Bp:130/90 mmHg。診斷為不寐(心腎不交)。治擬滋腎清心、交通心腎、寧心安神為法,方選黃連阿膠湯加減。組方:黃連3 g,炒白芍10 g,阿膠10 g,知母10 g,炒黃柏10 g,百合10 g,牡丹皮10 g,丹參10 g,焦梔子10 g,肉桂3 g,懷牛膝10 g,酸棗仁50 g,珍珠母(先煎)24 g,合歡皮15 g,夜交藤15 g,煅龍骨(先煎)24g,煅牡蠣(先煎)24g,明天麻10 g,炒焦楂曲各15 g,生甘草5 g,共14劑,每日1劑,分別于下午及晚飯后服用,并囑其藥渣煎水泡腳,揉按三陰交、安眠穴。2017年10月12日復診,患者訴較前入睡困難緩解,服藥期間未出現整夜失眠,睡眠時間稍有延長,近期睡時無明顯汗出,煩躁、焦慮較前緩解,無口苦,仍有口干欲飲,苔脈從前,守原法,繼以原方14劑口服,14天后前來復診訴睡眠基本好轉,訴不欲服用中藥湯劑,予其珍棗膠囊鞏固治療。
按語:本患者證屬心腎不交,陰虛火旺;心主火,在上,腎主水,在下,在生理情況下,腎精上承于心,心氣下交于腎,心腎相交,水火既濟,陰陽關系處于平衡、相濟、協調狀態,以維持人體正常的生命活動。患者久病,耗傷腎陰,則腰膝酸軟,潮熱盜汗,眼周黧黑;腎陰虧耗不能濡養心神,水不濟火,心陽獨亢,則口苦口干,心中焦慮、煩躁;長期失眠又致患者五志過極,心火亢盛,又耗傷腎陰,熱擾神明,心神不寧,導致失眠,甚則徹夜不眠。“陽有余,以苦除之”患者失眠日久,重用苦寒之藥,方中知母、黃柏清熱瀉火,焦梔子瀉火除煩,丹皮清熱活血,丹參活血益氣、寧心安神,百合、懷牛膝、珍珠母、龍骨、牡蠣鎮靜安神,酸棗仁、夜交藤養心安神,合歡皮解郁安神,鬼針草、鬼箭羽降壓,天麻平肝潛陽,炒焦楂曲調和脾胃,甘草調和諸藥。
李某,男,79歲,2016年7月13日初診。素有“高血壓、糖尿病”病史,失眠10余年,夜間難以入睡,入睡后2 h即醒來,醒后難以繼續入睡,現舒樂安定睡前已服至2 mg,睡眠依然無明顯改善,飲食尚可,大便每3日一行,質軟,小溲頻數、清長,夜尿頻多,時值夏季仍身著厚衣,下肢略腫,平素頭昏,怕冷,舌淡、苔白膩,脈弦細。診斷為不寐(脾腎陽虛)。治擬溫補脾腎、引火歸原、養心安神為法,方選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組方:附子(先煎)10 g,肉桂6 g,桂枝10 g,砂仁6 g,焦白術10 g,酸棗仁30 g,煅龍骨(先煎)24 g,煅牡蠣(先煎)24 g,茯苓10 g,太子參15 g,陳皮6 g,龜甲10 g,干姜6 g,吳茱萸3 g,懷牛膝10 g,炒焦楂曲各15 g,共14劑,每日1劑,分別于下午及晚飯后服用,囑其睡前藥渣水煎泡腳,并揉按涌泉穴、太陽穴、安眠穴。2016年7月27日復診,患者訴睡眠時間較前延長,可入睡3~4 h,夜尿次數較前減少,日間精神可,大便2~3日一行,稍成形,稍減衣不覺寒冷,仍有頭昏,苔脈較前好轉,守原法,中藥原方加天麻10 g,14劑口服。14天后前來復診,告愈,以活力蘇口服液口服鞏固療效。
按語:老年人腎陽漸衰,陰盛而致虛陽上浮,歸根不能,故致寐中夢多,夜寐早醒,或伴頭昏目暝,怕冷;腎陽虛衰,氣化乏力,水溢脈外,下肢略腫。方中砂仁辛溫,能納氣歸腎,附子、桂枝、干姜溫陽扶正,肉桂引火歸元,龜甲通陰助陽,白術健脾除濕,龍骨、牡蠣鎮靜安神,太子參健脾補氣,吳茱萸散寒,懷牛膝引藥下行,炒焦楂曲調和脾胃,諸藥共奏“扶陽補腎、寧心安神”之效,而達到“陽密乃固”。
黃某,女,85歲,2017年8月15日初診。患者既往“胃部分切除術”病史5年,手術后患者開始失眠,且逐漸加重,服用思諾思對癥治療,治療后患者頭昏時作,四肢乏力明顯,故停藥。現患者形體偏瘦,面色萎黃,夜間難以入寐,寐不實,似夢似醒,偶有心慌心悸,易汗出日間精神較萎,食欲不振,大便解之費力,質不干,偏溏,小便尚調,舌淡紅,苔薄白,脈沉細。診斷:不寐(氣血兩虛),治擬益氣生血、養心安神,方選歸脾湯加減。組方:生、炙黃芪各20 g,黨參15 g,焦白術10 g,茯苓神各20 g,大棗5 g,酸棗仁30 g,制遠志10 g,炒焦楂曲各15 g,炙甘草5 g,共7劑,下午及晚飯后水煎服,囑患者睡前以藥渣水煎泡腳,平日揉按足三里,睡前揉按安眠穴,并以手指為梳按摩頭皮。2017年8月22日復診,患者訴日間精神好轉,睡眠困難較前好轉,寐中時間雖短,但睡后覺精神佳,無似睡似醒感,食欲較前稍增,但仍感心慌心悸,苔脈好轉,中藥原方加川芎10 g,甘松6 g,寬胸行氣、養心安神,14劑。14天后,家人前來代訴,諸證均較前好轉,睡眠時長增加,精神佳,食欲尚可,大便較前好解,以中藥原方14劑鞏固治療,囑其堅持中藥泡腳及穴位按摩。
按語:《景岳全書·不寐》中有言:“無邪而不寐者,必營血之不足也……血虛則無以養心,心虛則神不守也。”患者年至八旬,脾胃虛損,加之曾行胃部手術,脾胃化生氣血功能衰退明顯,后天生化不足,心神失其濡養,神不安而不寐;患者久病耗傷心神,且氣血虧虛,血不養心,而致心慌心悸;患者氣虛,脾胃亦運化乏力,故食欲不振,大便質溏但解之費力。方中黨參、白術、茯苓健脾益氣,生黃芪、炙黃芪加強益氣之功,酸棗仁、制遠志養心安神,茯神寧心安神,當歸補血活血,大棗養血安神,炙甘草和中,山楂、神曲調和脾胃,亦能調和諸藥。
韓師認為人至老年,臟腑虛損,心神失養,則“晝不精,夜不眠”,臨床當以養心補虛為主,以心為中心,辨證施以益腎陰、補腎陽、益氣養血等,如腎陽虛者加用肉桂、附子等藥物溫補腎陽,腎陰虛者輔以地黃、知母等藥物滋補腎陰,氣血兩虛者加用黃芪、紅棗等藥物氣血雙補。老年脾胃功能常不足,后天生化乏源,治療之中還需注重調護脾胃,調補后天之本;且老年久病體虛,“久病多瘀”,尤其是頑固性失眠的老年患者,應輔以化瘀之法。治療過程中,韓旭教授根據老年人體質及個體特點,減少西藥的使用,充分發揮中醫治療特色,用對藥增強療效,并采用中醫外治法、食療法等簡單易行的中醫特色療法。韓師常說,治療疾病不可急于追求療效,而大量使用貴重藥物,需兼顧患者的經濟基礎及承受能力,以病人為本,與病人充分溝通,進行簡單易懂的健康宣教,使患者能夠有良好的依從性,這樣才能取得最好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