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蘭

（一）

江南富商許家有一對姐妹花，姐姐紫杉和妹妹鈴蘭。許家大院有一棵在江南少見的紫杉。紫杉下有一株鈴蘭。姐姐出生的那一日，紫杉結果。五年后妹妹出生的那一日，鈴蘭開花。

紫杉生得極美。十五歲的她柳眉星目，巧笑嫣然。何止是那白家二公子被迷了魂，成毅也迷上紫杉了。他是一個窮書生，高大挺闊，眉宇間甚是冷清，那副眼鏡后透出來的目光卻是溫煦的。尤其是看到紫杉時，眼里有柔情千種。

（二）

許老爺與大戶白家定了親，門當戶對，禮金豐厚。

“姐姐你要成為新娘了。”鈴蘭站在紫杉身后，用骨梳一遍遍梳著紫杉黑色的卷發。

紫杉垂眸不語，眼瞳沉沉。

鈴蘭輕輕地挑開百葉窗的一角，他果然就站在那棵紫杉樹下等著，青灰色棉袍，一身的清絕。

半夜，她聽到姐姐起床的聲音，她的氣息停留在鈴蘭的床前，很輕地嘆息一聲后，那氣息就遠去了。

紫杉帶著禮金逃婚了，讓許家丟盡顏面。

鈴蘭無數次看到他在紫杉樹下，躑躅著。

“姐姐走了。”

“知道。”他看著鈴蘭清透的眼睛，笑了笑：“你和你姐姐長得真像。”

他的目光輕易地在鈴蘭的心上撓了一下。

（三）

不久成毅也走了。北方一聲炮響，成毅棄筆從戎了。

每日經過紫杉樹下時，她總是不自覺地停留一會兒。

待他歸來時，已是五年后。她看著他眉宇間在炮火中染上了幾分滄桑，但依舊是記憶中的那個人。鈴蘭已悄然長成，他恍若看到了另一個紫杉。

“嫁給我好嗎？”

鈴蘭低眉點點頭，她一直在等，等他的目光劃破水中的幻影。

婚禮很寒磣。

昏黃燭火輕輕搖晃，鈴蘭穿著租來的白婚紗坐在喜床上，緊緊依偎在他身邊。他眼神微醺迷離，溫柔笑著，輕輕在她耳邊說，我會對你好的。

（四）

成毅很有出息。鈴蘭跟著他在上海享受了兩年安逸富足的生活，生下了兩個男孩。

在上海的醫院里她遇到了姐姐紫杉，她學了醫，嫁給了一個洋醫生。

坐在醫院的銀杏林中，紫杉先開了口：“家里還好嗎？”

鈴蘭看著一只麻雀跳上樹梢：“爹去世了，姨娘們大多也就改嫁了，只剩個空宅。”

兩人無言。風吹起滿地金黃，葉似蝶般在半空中飛舞后又歸于塵土。

三個月后，醫院起火了。據說是日軍追一個負傷的間諜，追進了醫院。醫院空留紫杉和一個洋醫生。

那夜，大半年沒回來的成毅回來了。他眼中滿是紅絲：“明天一早，我們就得離開上海北上，你趕快收拾一下東西。”

半夜，成毅從她背后緊緊擁著她，迷糊中她聽見他似是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呢喃，更像是某種誓言，我會對你好的，我會對你好的。

她忽然就清醒了，心里涼涼的。

（五）

成毅將她和孩子安置在一個偏僻的村莊后，又走了。

來年的春天，她被日本人請到了茶樓喝茶。她坐在包廂里，聞著茶香，細細聽著樓下戲臺，無非又是誰輕許諾言的戲碼。

日本將軍說著還算流利的中文：“早就聽說成將軍的夫人是江南美人，果不其然啊。”鈴蘭不語，看著茶面上浮動的花瓣。

“中日之戰，天皇希望私下和平解決，望請成將軍促成此事，奈何將軍態度令人頭疼，還請夫人勸勸他，敦促他歸來。”日本將軍苦口婆心。他叫人拿來了筆墨紙，鋪開在桌上：“夫人，請吧。”

鈴蘭淡然一笑，“將軍有所不知，我們夫妻二人貌合神離，他中意的是我姐姐，奈何有緣無分。”

她余光瞥到左側閉上的窗，輕抿一口茶：“我姐姐去年過世了，夫君將我和孩子安排在偏僻之地，許久未來探望我們。我不過是一個可憐棄婦罷了，對他而言不足為牽掛。”說罷柳眉輕撇，眼中似有凄凄淚光。

對面的那個男人用鋒利目光審視著眼前的女人，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收回了目光，站起身來：“既然如此，今日令夫人勞煩了，望夫人諒解。”隨后就領著部下離開了。

鈴蘭所有的偽裝在日軍離開后就崩塌了。她握住自己不住顫抖的雙手，手心早已濕透。

（六）

流言是生命力最頑強的東西。鈴蘭被日軍帶走沒有答應他們的叛國條件，竟然活著回來了，其中的過程就是流言繁衍的最佳之處。

臨近天明時，成毅秘密回來了。鈴蘭好似預料到，半躺在竹搖椅上，手中團扇半掩著笑靨，她輕輕地說了句：“你回來了呀。”他不說話，靜靜看著她。

天半亮了，黎明的第一絲曙光照在他冷清的臉上，他發出微不可聞的嘆息：“我得走了。等會兒會有人接你們離開這里。”她點點頭。待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里，她才放下團扇，露出那咽淚的半張臉。

（七）

鈴蘭就在這個地方待著，年復一年。一日，成毅派來傳話的小兵：“夫人，明日將軍讓您早些登船，他在船上等您。”

“嗯。我知道了。”

碼頭上是一片人海，人們如同螻蟻般接近瘋狂地往船上擠，成毅站在甲板上，用手朝她比劃著：快上來啊！

突然遠處傳來炮彈聲。船上的人群瘋狂地尖叫：“快啊！快開船！”船下的人們呼天搶地地沖破警戒，拼命地擠上船。

鈴蘭此刻卻平靜得很，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身邊，她聽見這片土地喚她留下來。鈴蘭帶著孩子們往回走，一步一回望。

一顆炸彈炸在碼頭前，炸開了船上與船下的人們，也炸斷了她與他今生的緣分。

成毅沒有下船尋她，那艘船的目的地是臺灣。

（八）

后來的日子并不好過。她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孩子，難免有閑言碎語。

隨之而來的那十年，她被抄家，批斗，剃著陰陽頭掏大糞。孩子們不能上學，她就半夜拖著疲憊的身子，偷偷借著月光教他們寫下一個個端正小楷，教他們君子應行端且正。

院子里的那棵紫杉樹被紅衛兵砍了，但那株鈴蘭依舊是花敗來年開。而所有的故事都在這花開花敗之間煙消云散。

（九）

現世終于安穩，鈴蘭也垂垂老矣。陽光正好的時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用依舊溫婉的嗓音講著故事。

本以為早已相忘于塵世間，誰知半個世紀后，他竟又漂洋過海回來了。

她輕輕挑開百葉窗的一角，白發蒼蒼的他等在那株鈴蘭旁，青灰色棉袍，一身的滄桑。

那晚鈴蘭做了一個夢，她回到了年少的時候。沒有那棵紫杉樹，沒有炮火的聲音，沒有顛沛流離。她與一個人琴瑟相和，許相偕而老，共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