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學的作文課上常常會寫母親、寫父親,我常會想,這個題目是不是太難了?最深的感情最不容易提筆。朱自清寫《背影》的時候,也是在他自己已經非常成熟的狀態,所以可以處理親情中很多復雜的、糾纏的東西。
人生就像是一本永遠閱讀不完的書,每一次覺得懂了,又會出現一個新的、不懂的東西。我相信今天的孩子要寫父親、寫母親,或是妻子寫丈夫、丈夫寫妻子,都非常困難,因為里面糾纏著太多太深的人性。
就像今天我也會回想起在巴黎那一段歲月,二十幾歲的我,像黃金一樣燦爛。但實際上,我在那里的日子也可能是憂郁的,或者艱難的,那個“燦爛”的印象很可能是假象。然而,二十幾歲的青春,本來就該用一生去幻想、去累積,這里面就會產生微妙的文學,又近又遠,又真又假,又擁抱又推拒,這種對于青春的雙重態度,是非常文學性的。
我一直提到文學和哲學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哲學會幫助文學,因為哲學有一個責任,要為真相做最后的檢查,在真與假之間做了很多探討,所以有哲學的文學是很好的文學。《紅樓夢》就是一個例子,它里面有很強的哲學性。
當然哲學里面也可能有文學,譬如《莊子》用了很多文學的手法,但他基本上還是直接面對真相,即使用了寓言,還是在指涉真相,他關心的是最后的答案。這個答案會對你之后的行為產生影響。
哲學是答案,是行為,是人的完成。文學不是,我甚至覺得文學有一點點縱容,它允許假象的存在。
其實哲學家尼采也說過,人生是一座橋梁,重要的不是目的和結局,而是過程。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需要文學。
當然,哲學是一種本質關懷,文學里一定會有哲學的成分,大概沒有一本文學完全沒有哲學的吧!《水滸傳》有《水滸傳》的哲學、《三國演義》有《三國演義》的哲學、《西廂記》有《西廂記》的哲學,每一部書最后都有對于本質的關懷,可是這個本質會被包裝在人生的現象里,而不是一個直接的答案,或是口號、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