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屋

斷斷續續的雨流連到清晨，終于停了下來。

瓦爺抓了一把米，撒到院里，幾只鴿子立刻從屋頂飛了下來。

瓦爺數了數啄食的鴿子，然后蹣跚著回到屋里，從鍋里盛了一碗黃燦燦的小米粥，就著一碟咸菜，吸溜吸溜喝了起來。剛喝了半碗，門“吱扭”一下開了，隨著一股冷風，一個人進到了屋里。

瓦爺仔細瞅了瞅，說：“是拴寶呀！”

“瓦爺，是我。”拴寶“嘿嘿”笑了起來。

瓦爺撂下飯碗，說：“快上炕暖和暖和，我給你盛碗粥熱乎下身子。”

拴寶說：“我在家吃過了，別盛了。”

“吃過也不行，走這么遠的道，也該餓了。我就知道你今天來，還特意多加了一瓢水呢。”瓦爺把盛好的粥端給拴寶說，“你小子，快一年沒來看我了吧。”

“瞧你這記性，上秋我還來看你了。”拴寶說完，端起碗，也吸溜吸溜喝了起來。

喝完粥，拴寶用袖子抹了抹嘴說：“瓦爺，你們村主任是不是來找你了？”

瓦爺點點頭：“你咋知道？”

“我在路上碰見他了。”拴寶說，“他嘴里罵罵咧咧，一臉的不高興，還瞪了我一眼。對了，他手里還拎了只死鴿子。”

瓦爺皺皺眉頭，嘆了口氣。

“村主任肯定是為你這房子的事來的吧？”見瓦爺不吭聲，拴寶又說，“你這房子太舊了，說不定哪天就倒了，把你埋里頭咋整？我覺得還是上敬老院好，有吃有喝，還有不少老太太陪你嘮嗑兒。”

“你懂個六！村主任不知找哪個算命的看了，相中了我這塊地方，想蓋小樓。”瓦爺剜了拴寶一眼，“這房子是我自己蓋的，用的都是上等料。別看舊，村主任小舅子家的小樓倒了，我這房子也倒不了。”

“這個我信，要不咋都管你叫瓦爺呢！”拴寶說。

“那是，想當年這方圓百里咱也是有一號的。”瓦爺有些得意地笑了。

“那又能咋？”拴寶說，“你就是壘個金窩，瓦奶也回不來了。”

瓦爺的眼睛濕了，他咳了幾聲說：“誰說的？你瓦奶走時留下話了，說蓋好了房子一準回來。”

拴寶撇了撇嘴。

“你還別不信。”瓦爺說，“她還讓我好好照管她的鴿子。我養了那么一大群，可惜就剩這幾只了。”

拴寶咂了咂嘴：“這玩意兒好吃，還大補，烤著吃可香了。我聽不少人說，瓦奶是嫌你窮，還總在外面干活兒不回家，就跟人跑了，不可能回來了。再說，你倆就在一起睡了幾天，也沒辦啥手續……”

“放屁，這是誰在背后亂嚼舌頭？”瓦爺咳了好一會兒，顫聲說，“你瓦奶一定會回來的，我就在這里等她回來。”

拴寶連連“嗯”著。他從娘嘴里知道，瓦奶許多年前就死了，瓦爺卻死活不相信。

沉默了一會兒，瓦爺揉了揉眼睛，突然問拴寶：“你小子今天不打豬草了？咋有空跑這兒來了？是不是你娘要帶你妹妹走？”

拴寶要告訴瓦爺的正是這事。他說豬啥的收完秋都賣了，房子也找好了下家。娘去了山外男人的家，男人又跟著娘回來，準備在臘月把喜事辦了。娘想帶妹妹走，男人也愿意要妹妹。拴寶不知該怎么辦，特意跑來問瓦爺。

瓦爺想了好長時間，才說：“你也跟娘走吧！”

拴寶晃了晃腦袋：“爹死前留下話了，說讓我照看好妹妹照看好家，我得聽爹的。”

“你爹的骨頭早爛成渣了，他哪知道現在是啥情形。”瓦爺說。

“那，那爹的話我也聽。就是，就是……”拴寶把想說的話硬咽下一半，“娘跟那男人要是有了孩子，妹妹肯定受屈，可到時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瓦爺說：“我覺得你還是跟娘走好。”

“不！那男人一臉橫肉，我看著就不舒服，妹妹看著也害怕。”拴寶挺了挺腰，“我都十四了，能撐起個家了。”

“好孩子，這脾氣像你爹啊！”瓦爺疼愛地撫摸著拴寶的頭。

“差點兒忘了。”拴寶說完，從兜里掏出幾支帶過濾嘴的煙說，“這是從那個男人那里拿的，我頭一次看見能翻蓋的煙盒。”

瓦爺接過煙，仔細看了看，說：“還是拴寶想著我啊！”頓了頓，突然神秘地笑著說：“走，跟我上房頂看鴿子去。”

幾天后，瓦爺去了一趟縣城。

連著刮了幾天北風，天愈加冷了。

瓦爺吃過早飯，依舊會爬到房頂，披件大衣，雙手插進袖口，靜靜地看著遠方，看著停在屋角的最后五只鴿子。看著看著，雪便來了。瓦爺一動不動，儼然成了一個雪人。

拴寶拎著一塊豬肉，在院外向瓦爺使勁兒招手。瓦爺俯下頭看了看，眼睛突然張得老大。不遠處的一棵樹后，村主任正架著氣槍瞄向鴿子。

瓦爺慌忙向村主任擺手，使了好大的勁兒，剛站起來，村主任手中的氣槍響了，一只鴿子撲棱著翅膀，栽到了地上，雪上立刻暈開一片殷紅的鮮血，像極了他和瓦奶第一次溫存過后留在床單上的血跡。

瓦爺的淚水糊滿了臉，他晃了又晃，“啊”地叫了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許多年后，拴寶坐在瓦爺，不，自己房子的屋頂上，看著一大群飛舞的鴿子，眼前總會浮現出瓦爺神秘的笑容，浮現出公證處人員拿出瓦爺的遺囑時，村主任那張氣急敗壞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