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碗

娘說我兩歲那年出麻疹，連續地發高燒說胡話，一頭耷拉下來就沒氣了，村里的醫生過來看了看，搖搖頭就走了。鄰里百舍的大娘嬸子聞訊后，不無憐惜地嘆口氣：“唉，白胖胖的個孩兒，卻瞎（方言，即“完了”的意思）了。”

“俺孩兒不會瞎，俺孩兒不會——”娘說她那會子不會哭也不會鬧了，只是緊緊地抱著我，除了喃喃自語，一動也不動，不吃也不喝。

家里老人們看著不落忍，便佯裝要替娘抱。娘說她雖心痛卻清醒，她知道一旦失手，我就會被扔到村南溝里去，村莊里凡夭亡的小孩子都是扔到那里的。娘抱著我跑開，村人們都說娘失心瘋了。娘跑到了打谷場后面的娘娘廟，躲藏起來。娘娘廟早已被人推倒了，娘娘的石像只剩下了半拉子。娘跪在娘娘破損的雙腳前，乞求娘娘給我一條命，無論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娘都愿拿她的命來相抵。

“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娘每每說這話時，就像事情剛剛發生一樣，娘的惶恐仿佛還沒收住，一直覺得眼前煙塵蒙蒙。而我從記事的時候就知道結局了，一位過路的老中醫過來摸摸我的脈象，說是一時閉了氣，說不定還有救的。他說：“這位小大嫂，你若相信我，就讓我扎一針試試，救活是造化，救不活是命數，你看如何？”娘像是見了救星似的，翻身撲倒在地，連連磕頭，話也不會說了，只是眼淚長流。老人掏出隨身的銀針，一針下去，一時半晌，我竟奇跡般活了過來。

從那時起，每年的年夜，娘都要在餐桌上多加一個碗。娘說，這個碗是為當年救我的那個老人家留的。娘虔誠地舉起那口碗說：“老人家，你是我家娃兒的救命恩人，祝你命長福長，福壽百歲。”

娘是那樣溺愛我。夏日的清水塘，小伙伴們像魚兒一樣地游來游去，羨慕得我心里直癢癢，娘卻從不讓我到塘邊去，娘說塘里淹死鬼的手，一直都能伸到他看中的小孩子睡覺的床上去。結果，娘一眼沒盯住，我上樹掏鳥窩右胳膊摔折了，娘心疼得眼睛都哭腫了。娘一直絮叨：“怨你娘，都怨你這沒用的娘。”我爹都聽煩了，背地里踢了我兩腳罵道：“小兔崽子，你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啊！”

我當兵后，我哥給我寫信總是說起娘。他說娘常常半夜里披衣起坐，隔窗朝著南方癡癡地遙望。我忍不住流下淚來，那是我離家的方向。

那年春上，娘患過一場大病后，身體越發不濟，娘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我不要離開她。可自小倔強的我，一心想的是好男兒志在四方，我瞞著娘報名當兵，偷偷做了入伍體檢。直到接兵干部要進村家訪，我才道出實情，娘當時臉就嚇變了顏色。等到接兵干部進家后，娘卻沒說半個不字，送走接兵干部，娘手足無措地哭了，我永遠記得娘眼睛紅紅卻又不愿意讓我看到的樣子。只是我當時年少，不懂珍惜，一直沉浸在離家遠走的興奮中，對娘的殷殷叮嚀總是顯得不耐煩。

而今，我亦是年過半百 。

哥在信中說，一到春天，娘都要孵一窩雞仔養著，娘喜歡看一群小雞跟在母雞后頭嘰嘰喳喳。哥還說，我當兵走后，每年的年夜，娘也為我多加了一個碗。頭鍋水餃盛好后，娘先祝那位救我性命的老人家命長福長、福壽百歲，又祈國平無戰事，我好平安早歸鄉。在我離家的幾十年中，無一間斷。

我暗暗發誓，他年歸家，當日日繞膝，好好侍奉，讓娘再也不生受離別思念之苦。

只是，待我歸來時，娘已故去。

靈棚前，爹看著我兩鬢漸生的白發，失聲痛哭。他只反復對我說一句話：“兒啊，你娘想你……”

端陽節，是娘的忌日，我想起兒時那個口口傳唱的《哭娘經》：

五月里來是端陽，菖蒲藥酒配雄黃。

人家吃得醺醺醉，不見我娘上桌嘗。

兒時戲言不懂意，今朝已到眼前來。

我扶著已近暮年的爹，爹說：“孩兒啊，逢年過節，記得給你娘加個碗。”

我說：“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