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料

黃泥灣坐落在大別山腹地里，山高林密，田窄路陡，只能靠牛耕田耙地。

大集體的時候，黃泥灣始終喂養著五六頭耕牛，有黃牛也有水牛。生產隊里并沒有集中的飼養室，也沒有統一的飼養員，這些牛往往散養在家里有老人、孩子放牛的人家。隊里給養牛的人家記一些工分，到了年底分紅，可以比別人家多分一些糧食，所以社員們爭著搶著替生產隊養牛。

我家兄弟姐妹多，吃閑飯的人多，放牛就有人手。記得我家一直都為隊里養著牛，有時候是一頭，如果養的是母牛，母牛下了崽，就養兩頭。

春、夏、秋三個季節，牛不干活兒的時候，我們小孩兒們就牽著牛，到山坡上、田埂邊、小溪旁放牛，讓牛盡情地吃青草。什么時候牛的肚子變得圓滾滾的了，才能將牛牽回家。

冬天到了，野草枯死，不用放牛了。冬天養牛倒簡單了許多。每天，日上三竿時分，要將牛從牛圈里牽出來，到池塘邊飲水，然后將牛拴到一處背風朝陽的地方，讓牛曬太陽；到了中午，再將牛牽到池塘邊飲水；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牛還要飲一次水，然后將牛牽往牛圈里拴起來；曬場里有稻草垛，要扯一捆稻草，背到牛圈里，放進牛槽，牛就可以進食了。一般的情況下，一頭牛一夜要吃一捆稻草。

可能是干稻草沒有新鮮野草有營養，牛在漫長的冬季里往往容易掉膘兒。一頭瘦骨嶙峋的牛，來年春上怎么有勁兒干活呢？所以，牛在過冬的時候必須搭料，搭的就是泡好的黃豆。

每年冬天，父親都會從生產隊里背回來一袋黃豆。每天早晨，父親舀一碗黃豆出來，用水泡上，傍晚，用稻草將泡好的黃豆包裹了，喂給牛吃。父親喂牛喂得很仔細。有時候從稻草縫里、牛咀嚼的嘴巴里掉出一粒半粒黃豆，父親都會彎腰撿起來，填到牛嘴里。看的次數多了，有時候父親有事了，我也能給牛搭料喂黃豆，也學著父親的樣子，把掉在地上的黃豆撿起來，填到牛嘴里，不浪費半粒黃豆。

有一年，我叔家也養了一頭牛，比我小兩歲的堂弟四清經常和我一起去放牛。冬天不用放牛了，我們還結伴去山上砍柴。在去砍柴的路上，四清掏出幾粒炒得焦黃的黃豆，遞給我。我吃了一顆，滿口噴香，又吃了一顆，香氣撲鼻。

我問四清：“你哪兒來的炒黃豆？真好吃。”

四清警覺地看看四周，小聲告訴我：“我娘炒的，我娘讓我在家里吃，不讓我帶出來。我偷偷藏了幾顆，留給你吃。”

當天晚上，我纏著娘，也要吃炒黃豆。娘說：“隊里分的幾升豆子，還要留著過年打豆腐呢。現在炒吃了，過年怎么辦？”

我悄悄指指墻角的口袋：“那里還有大半口袋黃豆。爹每天早晨從口袋里舀一碗黃豆出來，泡給牛吃，少泡一把半把的，又能怎么樣呢？”

娘為難地說：“我可不敢動這口袋里的黃豆，這可是你爹的心頭肉，你爹小心著哩，少一顆他都會知道。你要吃炒黃豆，你自己和你爹說。”

爹從外面回來了。我忸怩再三，終于挪到爹的跟前，和爹說了。

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銅鈴還大，兇狠地嚷道：“你把喂牛的黃豆吃了，來年春上牛沒勁兒，犁不動田耙不了地，把你套上去犁田耙地？”

我嘴巴一咧，啼哭起來。

娘一把把我扯過去，攬在懷里，嘀咕道：“孩子不是嘴饞嗎？他叔家的四清今天就給他吃了幾顆炒黃豆。他家能炒，俺家就炒不得？”

爹伸手點著娘的鼻子罵道：“他家是他家，俺家是俺家。你個熊女人，要是膽敢動一顆公家喂牛的豆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到爹對娘也發了火，我知道炒黃豆肯定是吃不成了，再鬧下去，恐怕我要吃爹的拳頭了。我知趣地停止了哭鬧，躲到一邊去了。

不過，在后來的日子里，我還是好幾次吃到了炒黃豆。都是在結伴去山上砍柴的路上，堂弟四清偷偷塞給我的，有時候是五六顆，有時候是七八顆。我一顆一顆慢慢地吃完炒黃豆，那濃郁的香氣總會伴隨我整整一天。幾十年過去了，現在回憶起來，那股香氣仿佛還縈繞在鼻端。

春天到了，隊里召開全體社員大會。養牛的人家都把牛牽到會場上，接受公開評比，然后根據牛的喂養情況，集體決定誰家繼續養牛、誰家不再養牛。我家養的牛膘肥體壯，走路嗵嗵響，大家一致通過我家繼續養牛；我叔家養的牛瘦得像一片枯葉，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家就失去了繼續養牛的資格。

我叔極不情愿地松開了牛韁繩，扔到了地上。生產隊長撿起來，遞到一個迫不及待的吳姓老漢手里。那老漢急忙將牛牽走了。